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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有一柄剑。
若要知道剑从何而来,需要从她小时候说起。
程心小时候同任何孩子一样好奇自己是从哪儿来的,那个时代大人一般都说是捡来的,妈妈也说她是捡来的,但这是实话。妈妈讲述当年的情况,小小的程心不解:“原来的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妈妈不知道答案。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抛弃小孩,她应当感激妈妈,但恐惧比感激先出现了。她害怕地想:这个妈妈也会抛弃我吗?
此后她决定要做个好孩子,这样妈妈就会一直收养她。再大些她问妈妈为什么给她取名叫程心,妈妈回答:“因为妈妈爱你,妈妈希望你健康长大,做个有爱心的人。”尚不会全面思考的她简单地认为有爱心就是好孩子,所以生活中无差别无条件地关爱他人,努力让自己离好孩子的标准更近些。
程心的青春期随着她的成长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来,她欣喜于别人称赞她越长越高,在家兴冲冲地请妈妈给她量身高。
她注意到班里一些发育较早的女生的身体变化,最明显的就是乳房发育。在她胸口还是平坦的时候,有的女生胸口已经隆起,把校服撑出弧度,透过夏季校服薄薄的浅色布料能看到她们内衣的轮廓。程心属于发育不算早也不算晚的类型,她懵懂接受身体上的一切变化,在胸口弧度越发凸显后,妈妈带她去挑选合适的内衣。以前观念不开放,女性会认为胸部大不好,于是胸大的女孩会无端遭受轻视,甚至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妈妈说胸部大小不是评判一个女生好坏的标准,所以见到不敢挺胸走路的女生,程心会告诉对方胸部大没有错,鼓励对方抬起头来。乳房发育常常伴随痛感,侧卧、趴卧的睡觉姿势会压迫胸部,她不得不换成仰卧;在学校做活动,有时一个不小心磕碰到胸部,她捂着胸口,咬紧牙忍痛。
一段时间后程心来月经了,她学会用卫生巾并挑选适合自己的卫生巾,为不规律的生理期烦恼。她常常在生理期之外的时间突然感到下身流出液体,以为是月经,带上卫生巾匆忙去卫生间查看,发现是排卵期排出的分泌物后立马松口气。
在青春期,除了性征发育,性观念也得到增强,她知道女男的差别不只限于性别不同。学校老师不讲授这些内容,她都是听妈妈说的,妈妈介绍得很详细,她听得一知半解。也是在青春期,程心接触到武侠小说。
20世纪80年代、90年代正是武侠小说最流行的时期,班里有同学得了本武侠小说,一下课就给周围人讲书里的情节。那时班上谁有了本小说,会一个传一个,最后所有人都能看完一遍。书传阅到她手里时她有种干坏事的激动感,虽然她很想立即翻开书阅读,但还是守规矩地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才看小说。她喜欢故事中透露出的武侠精神,盼望像书中的侠客一样有把趁手的剑,持剑行侠仗义,保护弱小。于是她想象出一柄剑,细长、轻匀、锐利,只有她能看见。这柄没有实体的剑总能给予她勇气,她幻想自己是个隐于人世、默默奉献的英雄,遇到不公正的事就挺身而出。
她喜欢挺身而出这个词,让她联想到武侠电视剧里英雄伴着音乐与光辉突然现身,解决危机。在无人的地方她会模仿武侠小说里的招式挥动长剑,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困难,要多帮助别人。学校里有人打架,她会去调和,虽然经常调和不成反被误伤,多亏其他同学去找老师,否则可能伤得更重。有女同学借卫生巾,如果她刚好有多余的卫生巾,她会心怀成就感地将它借给女同学;如果没有多余的,她提醒自己要随时备好卫生巾,不让女同学无措。有男生不怀好意地盯看女生的身体,她会直接站在女生身后,挡住男生的视线。遇见有人孤单,她会主动和他们来往。
尽管在同学和老师眼中她是个成绩好、正直、受欢迎的好同学好学生,但她对可能会被抛弃的恐惧从未消失。
其他家长常说程心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他们家的小孩一点也不听话。每当听到这些言论,程心都会暗暗担忧,她并非大人口中那么懂事,她做过不听话的事,也产生过不听话的想法。她不想上学时会故意不听课,故意考差,以为妈妈会批评她,但妈妈却关心她是不是压力大。她听后把自己关进房间,在心中怒斥自己怎么能做这种事,此后更用功地读书。听到有人嘲讽她的家庭,她想瞪着那人生气地反驳,可现实中她总是当作没听见,远离那人。她产生过更粗暴的念头,想打架揍人,想不顾他人感受地大喊大叫、砸东西,她惊恐地压下这些想法,规训自我要做个好人。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程心后来知道这叫行为性骚扰,然而那时她什么也不懂。纵使妈妈说过不能让陌生人触碰隐私部位,遇到这种情况要第一时间拒绝,可事情真的发生时,她完全不会思考了。她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盯紧领口和那男人的手,突兀并毫无笑意地笑了几下:“这是不好的事吧。”那男人不急不缓地说:“很快就结束了。”她头脑空白地回了家。
她到卫生间脱下衣服,身上没有被触摸过的痕迹。她不想把这事告诉妈妈,妈妈知道后一定很生气,会去找那男人算账。如果他们发生争执怎么办?如果那男人动手怎么办?如果妈妈受伤了怎么办?如果妈妈问为什么不拒绝他,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快点逃跑,怎么办?如果妈妈认为她是个坏孩子,怎么办?如果妈妈对她失望,不要她了,怎、么、办?
是我的错吗?是裙子太短了吗,是领口太低了吗,是上衣颜色太浅了吗?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这种事我来经受就好了,你还想让别人也遭遇吗?你不是英雄吗,不是有剑吗,为什么不反抗?你疼吗,受伤了吗,有伤口吗,有吗?你真的有损失吗?
无数个问句,她穿上衣服,安慰自己只是被摸了几下,不要让妈妈伤心。她仍旧照常生活,照常和异性相处,只是穿衣更加保守。她觉得其实她并没有受影响,那个男人她也再没见过。
后来妈妈遇见一个不在意她们母女的身份、对她们都好的男人,他经常约她们见面,妈妈也表现出想和他在一起的意愿。程心起初有些排斥他,觉得他打破了母女平衡的二人关系,分走了妈妈的一部分爱,但是妈妈和男人相处时看上去很快乐,她对自己说:“你太自私了,你怎么能独占妈妈?妈妈爱你,也爱他,妈妈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不能阻碍妈妈寻找幸福。”
妈妈和他结婚了,他们成为合法夫妻,他成为她的爸爸。爸爸也很爱她,她爱爸爸吗?程心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对爸爸应该是介于纯粹地爱与纯粹地不爱之间的接受,她接受他是因为妈妈爱且需要他。她知道如果当初她说不喜欢这个爸爸,妈妈绝不会和他结婚,那妈妈怎么办?妈妈还会遇见对她这么好的男人吗?妈妈本就因为未婚收养小孩而不被家人理解,如果连她也不帮妈妈,妈妈会孤独一辈子。她不能离开妈妈,但是妈妈有可能离开她,妈妈选择谁做伴侣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对妈妈好就行了。爸爸对妈妈好就够了,哪怕爸爸对她不好也可以,但幸好爸爸对她也很好。
她愿意在他们结婚后立刻管那个男人叫爸爸,毕竟妈妈也有给她找个爸爸的想法,但是还未建立深厚感情小孩就改口,怎么看都有点奇怪。所以她主动接近爸爸,制造相处机会,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叫他爸爸,不仅爸爸开心,妈妈也会放心。爸爸真心实意地爱她,她渐渐在心理上接纳他,她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只是有一天突然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再扮演听话小孩了。
上高中后程心零用钱多了一点,她攒钱去书摊租武侠小说,只敢在自习课上看,也不敢看太久,看书时一心二用,时刻关注老师的动向。有段时间她的状态特别不好,吃不下饭看不下书,时不时想大哭一场。她去很少有人进入的教室尖叫着砸墙,砸得手疼;在课堂上故意用笔尖戳烂废纸,制造噪音。她期望有人拍着教室门骂她是不是有病,催她赶紧出来;也期望老师点名批评她扰乱课堂秩序,但一件事也没发生,她感觉自己在刻意表演。真的有这么焦虑吗?真的有这么难受吗?她在心中反问,最后提出要求:别装了。
她目睹有人突然冲到窗边就要往下跳,还好被旁人拦下,也听女同学说过在拥挤的地方会被男生故意触摸。她想到自己,有人比她更焦虑,那她一天到晚还有什么可焦虑的?还有剑,她的剑无法保护所有人。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谁?你要更优秀,才不会被抛弃,要更强大,才能保护更多人。说到抛弃,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妈妈,妈妈很爱她,多次表达不会抛弃她,可她就是害怕。
她最后还是坚持不住地下课跑到外面哭了,还没哭够,强压下眼泪回去上课。
程心有个装满纸星星的罐子,每个星星里都写了她隐秘的心事。那些勇敢的、恐惧的、叛逆的心思,她到底也没说出来。她的青春期要结束了,20世纪也要结束了。
她的剑陪她跨越世纪,而在新世纪的第一年,程心和云天明相遇了。
若问后来的程心,2000年是怎样的一年,她说那是欣欣向荣又危机四伏的一年;问她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能列举出国内外的很多大事件;问她本人对那一年有什么感受,她会说那一年三体危机还没有被揭露,她成年了,是个刚入学的大学生,畅想过未来,感慨自己活不到下个世纪。
云天明随新世纪的第一个秋天到来了,她见他的第一眼便察觉到他的疏离,她见过类似的人,也关照过类似的人。她知道他不一定不想融入集体,像他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外界伤害,怀着油然而生的保护欲,她走近他。首次交流他的话不多,一直安静地听她讲话,在被问到有关自身的问题时才简单回应几句。之后的几次交流也都是她主动,他在她面前似乎放松了一点,于是一些细微的、他自己可能也没发觉的情感就像从逐渐瘪掉的气球里漏出来的气一样,悄悄地逃出来,悄悄地扑到她身上。
她起初以为那是他表达出的善意或是他对她放下戒备,时间长了以后她隐约感到那情感中包含了其他东西,她猜测他可能有点喜欢她,但又觉得自作多情,万一是错觉呢。就算他喜欢她,那是因为他们接触太少,他不了解她导致的;一旦往来密切,他就会清楚她的本质,不会再喜欢她了。她没由来地有些不高兴,心想他喜不喜欢她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的喜欢或不喜欢,自己就要改变对他的态度?那太不负责了。
来往次数多了,程心越发感到云天明没有吐露那份情感的打算,她认定自己果然是在自作多情,继续关心他。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好像对他产生了保护欲之外的感情,她提醒自己不要把善心当成好感,但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天。
突然降临的雨让很多下课的学生挤在房檐下踟蹰,有人共用一把伞,有人用外套护住头,她恰好带了伞,正低头避开水坑,余光瞄到云天明从旁边路过。她抬头,手不自觉抬高,雨伞边缘也随之上移,在潮湿与拥挤中,她就那样看到了他。
他撑起一件白色的外套挡雨,快速跑向远处。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个词骤然掉进脑海,冲破嘴唇,被她不由自主地说出:“头纱……”
她将那件飘扬的白色外套联想成婚礼用的头纱。
她看了他很久。
雨水噼里啪啦的声响让她回过神来,她赶忙低下头,生怕刚刚荒唐的念头被人窥探到。太莫名其妙了,她想,没注意到脚下的水坑,一下子踩进去。那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回宿舍换下湿衣服,腿上半干不干的地方让她感到不舒服。她擦着腿,漫无目的地想云天明是不是也淋湿了,进而想到白色外套和头纱。
别再想他了,她对自己说。
那场雨之后她有意跟他保持距离,不久又恢复正常相处,他的反应始终和以前一样浅淡,这令她确信他对她没意思,而自己忽远忽近的接触实在失礼。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跟湖水一样,任何投进去的石子只会泛起一点涟漪,然后继续以沉稳的外表示人,也想知道那些石子有没有刺痛他,但她很不愿承认的是,他的过于寂静让她有点失落。
维德“只送大脑”的提案得到各国同意,程心就此事找过维德,认为只送大脑不可取。先前维德提出送一个人去三体时她就难以接受,她对阶梯计划最初的构想是发送没有生命的探测器,她清楚凭自己的地位无法干涉维德的决定,于是在一次会议上她低声下气说“也许不一定要送活人”。但不送活人和只送大脑不一样,送死人,至少这个人已经死去,而送大脑意味着要在人活着的时候取出大脑,光是想象这样的场面她就心痛难当。
“这个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绝症患者本就饱受痛苦,我们是让他们艰苦的生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维德说这话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她的良心不安是多余的东西。
“可这对大脑的主人来说太残忍了。”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想,人类不可能战胜三体。”
她无话辩驳,只能靠心理暗示来缓解不忍。
为挑选合适的阶梯计划执行人,PIA收集了世界各地绝症患者的资料,在查看资料时同事将其中一份递给程心:“这个人和你一个学校的,你认识他吗?”她接过一看,患者叫云天明。她先以为是重名,往下看具体信息,就是她认识的云天明。
要怎么提及他?他似乎喜欢过我,我似乎好感过他。我曾悄悄观察他很久,观察他平时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在食堂常点什么菜,去图书馆借过哪些书。我好奇他平时订什么杂志,随身听里播放什么歌,我会在收作业时多看几眼他的作业,他的字很好看。我寻找他字迹中的书写特征和公式符号的写法习惯,暗中和我的笔迹对比。我常以提醒或帮助的名义主动找他,和他说话,我也刻意疏远过他,因为他特别,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和别人不一样很正常,不是吗?这些对计划有帮助吗?我记起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最终,她只是说:“我和他是同学。”
“他的条件看着不错。”同事大概是随口一说,她马上想到如果要派人去劝服他,被派出的人会是自己。
而事实如她所想,由于他们的同学关系,PIA让她去和云天明交流。刚到他所在的医院,程心得知他正在进行安乐,想也没想就飞奔到安乐室,紧急阻止安乐程序。面对他,她好像皱缩了,那些年那些天那些分分秒秒却奇异地膨胀了,她成了什么呢?他又要成为什么呢?膨胀的过往把她压扁了,所以她皱缩起来,需要排出水,而眼睛恰好太脆弱,那些水就从眼睛里落下来了。她要劝他赴死了,想到这点她避开他惊愕的目光,讲述阶梯计划与她前来的目的。门外是等候的同事,她用身体挡住他们二人的手,手指快速在他掌心上写“拒绝我”,口吻郑重:“你愿意接受这个使命吗?”
不要接受!拒绝我!心声急切,手上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他没立刻给出答复,而是一瞬不瞬地看她。她被看得心虚,马上将注意力转移至刚刚写字写得很匆忙,字肯定很潦草,他不一定能辨认出她写了什么。她准备用口型说“拒绝我”,他却凄惨地笑出来,接受使命。她登时头晕目眩,想让他收回这句话,也想问他为什么接受。
可是阶梯计划是用来对抗三体的。她好像分裂了,一个程心还在头晕,另一个程心按程序拿出文件和笔让他签字。签完字她就要离开了,她罪恶地庆幸他现在写字很慢,能让她多看看他。他费力签下姓名,不去看她,这很好,她本就觉得难以面对他。她预感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于是用目光仔细描摹他,与印象中的他对比。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你还像以前那样孤僻吗?
他签完字后没说话,把文件和笔往她手里一塞,她回过神去看他的签名。你以前写字很好看,看到字迹不如以前,你会难过吗?她忽然这样想,按程序说了道别的话,离开医院。路上她反复看他的签名,想象他是怎样写下的,她刚刚整体看了看他,没有细看他的手。她觉得自己真冷漠,起初还为他伤心,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回到PIA她上交文件,文件离手的瞬间,她后悔了。她此前一直想,她奔向他身边时为什么要哭?是为了劝服他而伪装出来的眼泪,是怕失去他这么有潜力的候选人,还是单纯地不想让他死?她在他手上写字,心里也不断希求他不要接受,尽管这样的举动与想法和她的任务相悖,她还是这样做了这样想了——程心不想让云天明死。
她不该回避地说他们是同学,不该接受局里的指派,更不该把文件交出去,那个签名是她唯一拥有的、有关他的、实体的东西,如果把它留下来,她或许还能找借口挽救他!内心强烈的情绪使她上前抓住文件,维德抬眼问她还有什么事,她一下子遏制住抢回文件的冲动,尽量冷静地阐述云天明的劣势。“……总之我认为云天明不适合执行任务。”她终于把话说完,维德复杂的神情却让她渐渐没了底气。
“合不合适需要依据测试,你说了不算,回去吧。”他把文件收起来了。她快步走远,觉得自己在逃跑,是在逃离维德那令人窒息的眼神还是云天明会被选中的可能性?她早该想到的,她怎么可能留下他?他是为人类献身,她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欲而留下他?
最后云天明当选阶梯计划执行人。湖水就要干涸了,她想:一定要是你吗?
云天明的手术就在今天,程心和维德在医院外等候。她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她的剑就平放在其中。剑消失了,她握拳,张开,握拳,再张开,重复没有意义的动作。维德告诉她星星是云天明送的,她所有动作都停止了,愣了一会儿,她迅速抬头看了眼维德,礼貌地点头并微笑,然后迅速低头:“原来是这样啊。”
震惊之后,显现出来的反而是紧张和期待,她捋捋头发,整理衣服,调整不自然的表情,目视前方。她想问维德,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场景、听到奇怪的声音,想了想觉得奇怪的是自己,也就没问。
多奇怪呢,她一下子回到大学校园,眼前是一大群看不清面容的人正缓慢向四周散开,持续的脚步声异常清晰。数不清的、仿佛源源不断涌现的人群终于呈现出数量减少的势头,从人与人之间身形交错的空隙里,她看到一个和她一样在原地静止不动的人,但对方的身影几乎被完全遮挡,她不知道那是谁。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她才看到那个被遮挡的人是云天明。他是她所熟知的大学生模样,很放松地站在那里,温润地看着她。她也看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累,她眨了下眼,他就在眨眼的瞬息中不见了。
悲伤迟来地奔腾过来了,她变回医院外的程心。视野开始模糊,她揉眼,越揉越模糊,于是干脆停手,等待那股模糊消散。她忽然很想笑,好像知道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笑?酸涩的笑意刚表露出来就被更沉重的悲伤扭曲,她不再去管此时笑没笑,朝着越来越深远的回忆坠去了。
几天后维德来找程心:“阶梯计划需要一个熟悉云天明的人去未来,而且必须是PIA的人,你愿意去吗?”
“他也是这样。”
“谁?”
“云天明。”说起他的名字,她总会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仿佛这个名字是件易碎品,“难道我能选择不去未来吗?你说他是计划最合适的执行人,所以不管我怎么找理由你也没把他替换下来。我是最了解阶梯计划的人,没人比我更适合做联络员,你肯定会让我去未来的。假如我不同意,你绝对会说服我。”
“那么你愿意冬眠吗?”
“我愿意。”但是我不想。
程心同意冬眠后开始给家里写诀别信,常常写了几行字就停笔哭,她总觉得这是遗书,毕竟冬眠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在网络通讯为主流的年代里,她要给家人写信。她反复修改草稿,终于决定写正文时,却往往在书写过程中突然想要再添点什么,于是换张纸重新写。这过程重复好几遍,她写废好几张纸。废掉的纸上被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生平,她写得那么认真,一个错字也没有,最后哭着把这些纸都撕碎。
冬眠前她去寄信,从邮局出来,心里思索着家人和云天明。她将很多想说的话都写入信里,但她还想写更多,更想亲口跟他们说。对云天明她也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么多年她也没跟他交流过几次,现在也不必说了。
她仔细回顾,她跟他之间除去日常交际外还说过几次话?不对,他们的交流次数比普通同学关系多一点,比朋友关系少一点,而且大部分是她在说他在听。
云天明仅有的和她说过的几句话里的字被拆解成横竖撇捺,重组成一条长长的线,那线绕过她的脖子,松松地打了个结。他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印记就这样套在她脖颈上,她知道她死了,线也就断了,那样世上又少了个记得他的人。
绕过脖子的线构成一个不饱满的圆形,她想起从前认为月亮就如她看到的那样明亮圆满,后来才知道月亮不会发光且表面不平整,它的横截面也如这个圆形一样有起有陷。月亮,说到月亮,她便记起上学时有次看他,蓦然感觉他很像卫星。为什么不是行星或恒星?她当时自问,又自答:兴许因为卫星大部分是死的,死卫星是冷的。她反问自己:你在诅咒他吗?
有时看的时间久了,她关联性地想,如果把他的眼睛比作两枚小小的月亮,他闭眼,是月食;他睁眼,是复圆。她不由得自夸,多合适呀,月亮不会发光,人眼也不会发光。很快她暗自反驳,月亮是死的,他是活的,怎么又在诅咒他了。如今他同月亮一样死去了,变冷了,她的诅咒成真了。
她想,这线应当是透明的,或者有颜色,但只能被她看到,和她的剑一样。她的剑害死了一个人,她想把它丢掉,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柄剑是她想象出来的,除非永远忘记它,否则它不可能被舍弃。她怎么可能忘记它?她不会忘记剑,就像不会忘记云天明那样,她要携带它去更远的未来了。
那圈住脖子的线也许有一天会收紧,但绝不会勒得她窒息。她想不到在未来苏醒没多久,绳结自动解开了,线飘走了。看着眼前的云天明,她不知该茫然还是惊喜,呆愣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还是他先开口:“你好,程心,我们又见面了。”
那时程心刚从冬眠装置中离开,被安置在房间内休息。意识慢慢复苏,但身体还很僵硬,需要时间恢复。就是在那间病房,在她只有五官能正常使用的时候,有人来了。她没听见开门声或者脚步声,以为是护士,睁眼却看见云天明。他说阶梯计划最后让另一个人去做执行人,被取出大脑的不是他。听说她冬眠,他也冬眠前往未来治病。他在她苏醒前几个月醒来,经过治疗,如今已经是个健康人了。她不愿辨别这番话的真假,因为他要走了。她着急地问:“你要去哪儿?”他说:“我还会来找你的。”
他离去后不久,身为程心和新纪元联络人的艾AA来找她,待程心能够行走,AA带她去冬眠中心外了解现今时代。程心惊讶这个纪元房子都是巨型树木的形状,车子可以在天上飞,主流通讯工具是可以随手唤出的信息窗口。AA介绍她被唤醒的原因和她的星星有关,DX3906有两颗行星,国家想买下她的星星。
我不能卖掉它,这是她的第一反应。随即她思考国家为什么不找云天明协商,应该是因为从法律上来说星星的所有权人是她。一想到云天明她就不由得想起阶梯计划,即便他幸运地没有被选中去赴死,可当初安乐室里的相见和她打着“人类责任”名号的发问对他而言也是不可挽回的伤害,她配拥有他的礼物吗?她想找云天明谈谈,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他,但是他说他还会来找她,这让她感到些许慰藉。她最后决定出让两颗行星的所有权。
有个晚上程心身边突然冒出个窗口,显示有人联系她,她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威慑纪元的打电话方式。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云天明的声音,他先是问好,再问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她好奇他是怎么联系上她的,转念想到他已经在威慑纪元生活了几个月,肯定比她了解如何通讯。她讲述交到了艾AA这个好朋友和这几天的见闻,慎重说起出让行星所有权的事。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说:“这是你的星星,你可以随意处置。”
程心还在犹豫还能说点什么,他问:“明天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吧。”
“好。”她不假思索回答,顿了一会儿才开始想明天有没有安排,确认明天的确有空,她有些愉快,“我有空。”
次日他们在约定地点见面,慢悠悠在街上走,她避免把话题引到过去,问他醒来后这几个月的生活,他的回答和她想得差不多。路上有人刻意看他们,她猜测是缘于云天明的公元男性长相。
到饭店后她浏览菜单,说:“没有你爱吃的菜。”他有些惊奇:“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她回道:“我以前特意注意过。”
“你跟别人出去吃饭都是点别人爱吃的菜吗,”不等她回答,他接着说,“选你爱吃的吧。”
她重看菜单,感叹威慑纪元的饭菜种类和以前差别很大,这几天她还不能熟练运用新式厨具,都是AA做饭。
吃饭时她偶尔抬眼看看他,他今天穿着日常服装,领口不高,能完全露出脖子,咀嚼和吞咽时脖子一上一下地活动。她见过他在正式场合里穿衬衫,可能是家里教育的缘故,他的衬衫总是很整洁,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会规矩地系好,一部分脖子被领口遮住。她隔着安全的距离注视他,视线的焦点从腰腹移到脊背,到胸口,最后到脖颈。她曾专注地盯看他脖子的曲线,以至于连他呼吸时脖子的微小起伏都能看见,她甚至想把他摁在墙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将脸贴在他脖子侧面听他的脉搏。他的反应呢,很平淡,不如说在她的幻想里他毫无反应,任凭她解开扣子。
真肮脏。她当初心虚地别开脸,在心里批评自己。如今再次想起那个性幻想,她不禁诘问自己:你就这么渴望他?
威慑纪元的饭菜口味确实和公元世纪的有差别,她吃不太习惯,还是尽可能地不浪费食物。饭后她还想和他多待一会儿,这时她接到AA的电话,很快一辆飞行车过来接她,她只好告别云天明。
乘车来到目的地后她遇见维德,电话是他伪造的。他朝她开枪,她捂着伤口,早已没力气逃跑。死到临头她居然在生气:他们明明是同事,如今他却要谋害她。他曾为了阶梯计划杀死瓦季姆,现在为了当选执剑人杀死她。是他让她冬眠的,她才刚醒来,刚认识AA,刚重逢云天明,她不想死!
幸好他的枪出了故障,她趁机报警,尽可能清晰地说明当下的位置和情况。维德再次抬起枪,警察及时赶到,她不再硬撑,虚脱地倒下。
程心苏醒后好几天都在住院,AA寸步不离照顾她。她打听起维德,AA拖来一个窗口,从里面的内容来看民众对他故意杀人未遂反应激烈,AA也多次表达出对他的气愤。程心想找纸,没想到AA说这个时代纸已经很少见了,她便打开新的窗口开始打字。AA看过第一行字,无法理解地问:“谅解书?你要谅解那个杀人犯?”
“他没杀死我,不能叫杀人犯。而且现在案件正处在立案调查阶段,应该叫他犯罪嫌疑人。”
“重点不是称呼,是你为什么谅解他?”
“这不重要。”她这么说,心里默默补充“我从小就这样”。从小到大,有人故意针对她,或者明里暗里指点她的家庭,包括那次性骚扰,无论是即时的生气还是事后的生气,她全都忍下来,装作无事发生。你要做个善良包容的好人,不要惹麻烦,她总这样劝自己。
AA依旧不理解,还是尊重她的做法,不快地说:“真是便宜他了!”
维德的案子不久进入到审判阶段,身体恢复健康的程心出庭提交谅解书,凭借谅解书,维德或许可以减轻刑罚。她离开法院,有窗口在周身展开,屏幕上是她不认识的人,看服饰应该是个官员:“你就是程心吧,我看了你的庭审,真没想到你选择谅解维德。你一定是个好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当执剑人!”她不是完全的好人,她若是足够无私,会申请免除维德的民事赔偿。而“执剑人”,她这些天听了很多遍这个词,也听AA介绍了执剑人是什么。AA说很多人都希望她替换罗辑成为第二任执剑人,但她最好不要去,执剑人的生活很辛苦。她不作回答,而是想如果大部分人希望她去成为执剑人,她就会去;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受辛苦,那就让她来承受吧。
她给云天明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听说她和维德的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心里没底地问,暗自担忧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她的报应。他说:“你没事就好。”她有所触动,低声道谢。他说上次吃饭你早早就走了,我们再见一面吧,她想起接下来几天智子和第二任执剑人候选人都约她见面,说最近没空,可以以后再见。
“那就以后再见。”
威慑控制权移交仪式前夜,程心致电云天明:“明天是我的交接仪式,你会来吗?”
“我会的。”
“AA原本也要去的,但我惹她生气了,她应该不会去了。”
“发生什么了?”
“她说愿意和想是两回事,我愿意当执剑人,那我想当执剑人吗?”她停顿一会儿,接着说,“我回答我的想法不重要。她生气了。”
“是否想当执剑人,这件事你当真没想过吗?”
她无法回答,他也没为难她,让她早点休息。
交接仪式当天,待罗辑和陪同的官员离开后,大厅里只剩下她。她环顾大厅,在电梯门口看到走来的云天明,喜悦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刚刚这里有官员,我出面不太好。”
正当他们交谈时,三体水滴袭向地球,大厅响起警报。它们是冲我来的吗?她捏紧手中的开关,那种巨大震惊下头脑空白的状态又出现了。
她是执剑人,她要选择是否按下开关。按下去,地球与三体的坐标全部暴露,大家都会死;不按,三体存活,地球迎来灭亡。按还是不按?人类希望她怎么做?她想怎么做?她不知道,也不想选,如果可以,水滴能不能只杀死她一人?
“如果觉得它太可怕了,就把它扔掉吧。”云天明突然开口,让她反应过来他还在。
扔掉?松开手让开关掉下去,或者挥出手臂把它扔远,不管怎样都是很简单的动作。她可以这么做吗?她想这么做吗?
过去的时光于此时此刻呼啸而来,她的人生,无论是记住的还是没记住的经历,全都弥漫着复活了。那么多年尚未被发泄出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似是要冲破身体泻出来。
她被猛烈的情绪呛到,快要握不稳开关,坦诚并脆弱地看向他:“其实我不想当执剑人,也不想冬眠,我想和家人一起生活。可我怎么能推卸责任呢?”她还在煎熬,云天明直接抢过开关扔掉,它在地上弹跳、翻滚,最终静止不动。她感到解脱,喃喃道:“我会死吗?”
“人都会死。”他的镇定显得不合时宜。
她忽然清醒,冲他喊:“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
“你带我走吧。”
她难以置信地僵住,他指向电梯:“我是偷跟着官员下来的,不认识回去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水滴即将穿过地面,她不再思考,拽着他把他推进电梯,奋力拍打关门键试图让门快点关上,他想把她拉过来,她立即推远他,门终于关上了。她祈祷电梯升得快一点,水滴的攻击不要波及到他,这时空间剧烈震动起来,她站不稳,靠在门上维持平衡。
然而强震停止,警报声也消失了,她没受伤。电梯降下来,门刚打开云天明就把她拽进电梯,他们沉默地返回地面。
刚到的AA跑过来询问情况,她正要开口,发现身旁的云天明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一定对我失望了,她想。
自威慑失败那天分别后,程心再没联系上云天明。交通工具和无线通信都不能用了,人类陆续迁移至澳大利亚。程心和艾AA是最早一批来到澳洲的,每隔一段时间程心就去男性居住区打听云天明的情况,可是没人认识他,她虽有不安,但安慰自己他只是还没移民过来。
这几天她回想执剑时的场景,意识到他骗了她。什么不认识回去的路,分明地面与威慑控制中心就一部电梯用来通行,他怎么可能迷路。可她对他的欺骗并不生气,反复想他说谎是不是为了带她一起走。
智子宣布大移民结束时很多人聚集在会场,她看见云天明,从表面来看他应该没受外伤。她正踌躇要不要上前找他,有人和智子争吵,智子无情地说人类可以通过残害同类来获取粮食。场内立即有人行动起来,她循着骚动望过去,惨状就这么撞进眼中,下一秒她眼前一黑,云天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他捂住了她的眼睛。
混乱的人群从他们旁边挤过,她和他之间也被推挤出距离,蒙住她眼睛的手指在视野中离她越来越远。她回身找他,却被人撞倒,后脑毫无防备地砸向地面,她痛得叫不出声,感觉脖子都要摔断了。周围的人依旧很多,她艰难起身,惊恐地发现眼睛看不清了,就像跟世界隔了层毛玻璃。她往人少的地方移动,因为两只眼睛都看不清而频繁被人碰撞,她发觉自己连路都走不稳了。
“我来了,你还好吗?”是云天明。她看不清他在哪儿,想转头朝向声源的方向,可是脖子太疼了,动不了。她说:“我撞到头了,眼睛看不清。”
“我扶你。”
她感觉到他的手搭上她的手臂,她尽力侧头,视野中这个最大、颜色最重的阴影是他,下方那团糊在一起的阴影是他们的手臂。她看着他的手臂,在阵阵喧嚣中想起以前。他们上大学时都是手绘图纸,制图课上每个人都伏在制图板上绘图,为了避免蹭脏图纸、方便手腕活动或者散热,大家会把长袖挽起来。一节课下来图纸是干净的,手却沾满铅笔灰,于是课后大家都去洗手。有次她看见他挽到胳膊肘处的袖子、露出的小臂和挂着水珠的手,忽然间很想知道那双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她很快收回目光,用力搓洗双手,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脑中出格的想法。
她感觉头愈来愈沉,快要把她压垮了:“我想办法跟智子联络,让她派人带你走,你别管我了。”
“那你呢?”
“我留下来。”
“我陪你。”
她脚步一乱,差点栽倒,还好云天明及时稳住她。如同要甩开他似的,她快走几步,倚在附近的墙壁上,模糊看见他也跟过来。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担忧还是冷静?她想说“我不用你陪”“多考虑下你自己吧”,也想说“你能不能离我更近点”。她记得小时候有次发烧,她吃完药就开始睡觉,睡了好长时间,醒来都傍晚了。她的屋子里没开灯,妈妈在厨房做饭,她浑身是汗地下床找妈妈,妈妈在她惺忪的眼中也是模糊的。她摇晃着头,靠墙缓慢下滑,尽力抱紧身子:“我有点冷。”可现在是澳大利亚的夏天啊。
她觉得自己发烧了,不然怎会这么想睡觉。蹲在旁边的云天明不停低声和她说话以防她昏迷,她强撑着意识,感到有另一个人走过来。那人说万有引力号启动了广播,移民要结束了。云天明稍微提高音量说:“程心,我们可以回去了。”她彻底松懈下来,头歪向他那边昏过去。
程心是被云天明唤醒的,刚一看到他,她就惊奇视力恢复了。他此刻安心的神情令她不禁视线躲闪,她赶快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上下左右都是封闭的,整个空间均为纯白色,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白色内壁的盒子中。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不像她那般紧张,而是托起一柄剑交给她,这动作让她想到武侠小说里与传授和托付相关的情节。
“这是你的剑。”
“你能看见它?”
他没回答为什么能看见,只说“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前方只有一条路,他们往前走,却发现道路并非他们想得那样简单,这空间本体是个迷宫,身处其中的他们无法知晓哪条是正确的通路。好几次面对岔路口,他们走入其中一条路,走到头才知道是死路,只能原路返回,她羞愧地表示总是选错路,即便这样他还是每次都让她选择。“走错路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走回来。”他说。
不知走了多久,程心看见地上有张纸,捡起来查看,他凑过来,只见她面上的羞愧转变成柔和的神色。那是一幅画,画的左上角是个太阳,画面右侧是幢由简单的图形和歪扭线条组成的只有一个面的房子,房子左边是两个比房子还高的小人,画面下方用铅笔写着“希望我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画的画,这两个小人分别是我和我妈妈。”她先指着两个小人,后指向那行字,话里充满怀念,“这是我最初的愿望。”
“你最初的愿望很特别。”他注意到画纸的四个角均有块三角形的、纸张薄且发白的区域,她解释道:“画完后我拿给妈妈看,妈妈夸我画得很棒,把它贴在墙上。之后我长大一点,画技进步了,觉得以前的画太难看了,就把它拿下来,所以纸上有胶粘过的痕迹。”
“是你宝贵的回忆啊,要带它走吗?”
“带着它也没什么用,留下吧。”她仔细看看画中的细节,无奈地放下它。
周围顶天立地的墙壁骤然缓缓下陷,直到部分墙壁完全陷入地里,露出一条道路。他们不明所以,还是紧挨着彼此往前走。露出来的道路很顺畅,没有别的死路来混淆,他们拐了个弯,道路又错综起来,这回地上是份高分试卷和草稿纸。试卷上是工整的字迹,草稿纸上写满公式和计算步骤,他们饶有兴致去看题,顺便聊起两人在公式符号上的写法差异。他称赞她字写得好看,就连草纸上也是,她说哪有,草纸上写的比试卷上的凌乱多了。
“草纸背面好像有字?”他小声疑问,刚准备把草纸翻面,她突然想到什么,急呼一声,没拦住他的动作。和草纸正面的内容不同,背面是由很多人名和箭头构成的图画。“是人物关系图,每次看小说我都喜欢梳理人物关系。”她加快语速,好像着急证明什么,“我是在闲得没事的时候画的,不是考试时画的。”
“我没有怀疑你,你在紧张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不好好学习。”
“怎么会呢。”他反复看着试卷和草纸,尽管程心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也要留下吗?”
她说留下吧,他放下东西,一些墙壁再次下陷。看来似乎只要抛下迷宫里的物件就能逐渐走出去。
下个物品是剪刀,那把剪刀承载了她最血腥暴力的幻想,在烦躁且易怒的时期,她想用剪刀捅人,先穿越时空捅死那个性骚扰她的男人;再捅死学校里动不动就打架,她怎么也劝不好的几个学生;然后是妈妈爸爸。她甚至幻想行凶的全部过程,捅哪个位置,用多大力气,怎么处理现场隐藏证据。在幻想的结尾她要么投案自首要么捅死自己。她几乎是在幻想的开端就意识到这念头的恐怖,她试图遏制幻想,但总是忍不住继续幻想下去。程心,停下!快停下!她必须利用最强硬的态度才能停止幻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压抑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把剪刀收好,非必要不去碰它。她看了它一会儿,冷淡地说扔掉吧,云天明没多言,扔掉剪刀,等待墙壁让出道路。
第四件物品是件红色短袖上衣,他很自然地接过剑,程心两手拎起上衣放到自己身上比量:“这是妈妈亲手给我缝的衣服。小时候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穿,快过年了妈妈会去买块布给我做衣服,每年收到新衣服我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看上去是夏天的衣服。”
“对,因为做冬装需要更多布料,消费不起。不过每年我都会把新衣穿在最里面,然后再穿上厚衣服。”
“这很重要吧,也要留下吗?”
她抚摸红色衣服,手感很舒服,即使妈妈每次去买布她都没跟着,她也能想象出妈妈一定逛了很多家店,挨个揉捏布料,裁下一块适合贴身穿的来做衣服。妈妈总是想把最好的给她,所以她年年都有新衣服,妈妈却还穿着旧衣服。她对妈妈的害怕始于那个她从哪儿来的对话,此后每一年,她一边期待新衣服一边愧疚自己让妈妈操心。工作后她用自己的钱给妈妈爸爸买了很多新衣服,也给家里添置了新家电,有什么用呢?她舍下家人独自前往未来,她永远也无法好好回报他们。如今她长大了,这件红衣服再怎么舒适也没什么用了,她惋惜地说:“我现在也穿不上这件衣服了,留下吧。”
第五件是个笔记本,云天明对里面的内容感到好奇,她随便翻开一页:“这是我的观察记录,里面都是我观察到的朋友们的偏好和相处时的注意事项,比如喜欢吃什么菜,不喜欢谈论哪些话题之类的。”里面记录的人也都不在了,她顿时感觉空荡荡的。
“你观察我也是把我当朋友吗?”
“算是吧。”
最后的物品是个火箭形状的木雕制品,整体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应该是摆件。
“这是我在学校附近老街区的作坊里定制的,我一时想不到定制什么形状,想到我们的专业,就要了火箭形状。”
“你为什么学航天专业?”
“为了让人们的生活更好,”她露出标志的微笑,声音不带多少起伏,“让想飞到天上的人飞得更远更稳,让想留在地上的人过得更安心长久。”
“这个答案很符合你的个性。”
“是吗,那是假的。真实答案是我老师觉得学这个专业有前途,妈妈爸爸也这么认为。虽然家人很尊重我的意愿,但我对未来学什么没想法,也不知道喜欢学什么,就填报了航天专业志愿,还真被录取了。真相很无趣吧,刚刚说的让生活更好的说法是我学了专业以后给自己找的理由。”
“你找到喜欢的事情了吗?”
“看武侠小说,不过大学没有和武侠小说有关的专业,”她的语调欢快起来,手指抚过剑身,“我是看了武侠小说而想象出这把剑的。”说起爱好她的话多起来,先讲述喜欢的角色和情节,再评价三体人创作的武侠小说有点以前的味道,接着说起文化反射和她看过的电影《长江童话》。她正介绍电影,快速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改又敛回视线,她没说那部电影让她想到他。
他们边走边聊,他提议坐下休息一会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少,而他没有打断,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倾听,不时问几个问题引她继续说下去。她侧目瞄他,然后一点点转头,让他成为视野的中心。她问:“你看到了很多我的东西,也听我讲了很多,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没有完全了解你,但对我来说,你是我在来到新环境后第一个真诚对待我的人。”
“那只是我的一部分罢了。”
“你的一部分也是你。”
她想起以前他纯粹的注视,无法言说的感情就那样顺着他们交会的视线从他眼里渡给她。她接收到了,从未回应过。她当年很年轻,头脑里装了很多思绪,她本身就是不稳定的港口,所以哪怕那些感情出发时是安稳的,来到她这边时也只是停下片刻,很快就被水流迁走了,它们停不稳的。
她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不是喜欢过,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有些事不用非得得出个结论。”
“你讨厌我吗?”
“为什么刚才问的是喜欢过,而这次是讨厌?”
她不作回答,他便换了个话题:“其实你恨我吧。”她立即否认。他了然点了下头:“对,这样说不准确。这不是纯粹的恨,而是包含了愤怒、悲哀、无助、不舍等多种情感的复杂感情。正因为太复杂,我们不能清楚表达出来,于是用‘恨’这个极端的字匆忙概括这份感情。你正以这样的感情恨我,恨我得了绝症,恨我接受计划,恨我送你星星却到死也没说出事实。你恨很多人:选择了你的阶梯计划的维德、不够合适致使我被选中的其他候选人、与你一同推进计划的伙伴、推举你做执剑人的地球人、引发危机的三体人、还有抛弃你的亲生父母、给予你爱却让你有负罪感的妈妈爸爸……你恨很多人,因为你有无法命名无法缓解的情绪,你想去恨,但又认为错的是自己,恨别人是不道德的,所以一切指向外界的恨最终都会绕回自己身上——你恨你自己。你不去恨物体或事件,因为它们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人;你也不去恨活人,因为活人各有各的难处与苦衷;所以你选择恨死人,无论死人到底有没有错人都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活过来审判你的。我就是那个死人,承接你恨意的绝对安全的容器。可是我再次出现了,因为你需要我来回应你的感情,哪怕你施加给我的是恨,也不管我的回应是积极回应还是消极回应。我怎样回应你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不理会或不在乎,那意味着你的恨意毫无意义。你很矛盾,从来如此,希望我原谅你,又希望我别原谅你。”
他那样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笑容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逼迫她承认某些事情:“你知道我其实什么也不是吧,你知道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别说了……”她逃避地低下头。她想她的脖子上曾套了根线,现在那里应该有双手,如果他掐她的脖子,说“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或者直接点说“你去死吧”,她也会同意的。仅从动作上来说,人与人之间身体的结合与侵入其实并无分别,不同的是感情。他若掐她的脖子,她也可以认为这是他们在结合;而性幻想中她触摸他脖颈的行为毫无疑问是侵入,因为她在幻想里没有寻求他的同意就碰他。她被侵入过,没有反抗,所以在幻想里以主导的姿态侵入他,他也没反抗,只是他恰好吸引她,于是他成了幻想中被侵入的对象。她不是什么纯良的人,犯了错理应受罚,但从人而非罪人的角度来说,她不想死。她听见他说我们继续走吧,提剑跟上他。
迷宫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扇门,他们尝试开门,打不开。她挥剑劈砍或捅刺,他们还试着合力撞门,都无济于事。
“出不去了吗?”她心慌起来。
“也许再舍弃一件东西就可以了,这一路上你不是舍弃了很多东西吗?”
她不舍地看向长剑,两手握上剑身,微微施力。这柄剑从来没有保护任何人,甚至还伤害了别人,留下它也没有用,不如就此折断。
他却说:“舍弃我吧。”
在程心惊恐的目光中,他合拢双腿,双臂水平伸直,看上去像个十字架。“程心,你应当用利剑贯穿我,然后离开这里。”她重新握住剑柄,颤抖地看着他脸上的从容,他甚至轻轻抬起嘴角,笑容仿佛是在鼓励她。她全身都在抖,连带着手里的剑和说出口的话也跟着抖,仿佛即将碎裂的物体竭力稳固自身:“我不能……”
他保持十字架的姿势向她走来,她畏惧地退后几步,剑尖直指向他,大声喊:“不要过来!”她一定是太害怕了,所以视线摇摇摆摆,薄弱得一触即溃,可是这里除他之外什么也没有,视线只能聚焦于他平静且带有淡淡笑意的面庞,晃动的剑尖在视野中被虚化成一道颤动的影子,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她不敢再看他,遂低头紧盯自己抖得厉害的手,恳求道:“不要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要过来……我求你不要过来。”
“程心,”他说,“我从未讨厌过你。”
“我从未讨厌过你。”他重复了刚才的话,面不改色,似乎还想再重复一遍。
他没法继续重复了,程心将剑刺入他。
她感受到剑身刺破皮肤血肉的阻力,他们此刻身体贴近,中间隔着一点点空隙,从剑身的没入程度来看,她确信长剑刺穿了他。他痛苦地拧着五官,抽吸凉气,身形已然有些不稳。可能是为了支撑身体,他一手揽上她的脖子,另一条手臂挽着她的腰,犹如在拥抱她,头悬在她一边肩膀之上没有落下。他们急促的呼吸缠在一起,她想喊叫,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张开嘴喘气。
他虚弱地说:“我不怪你。”她将剑身拔出一部分,再用力捅进他体内。他明显晃动了一下,却保持刚才的姿势继续说:“不要怕。”
她抖着手重复了拔剑再刺入的动作,无法思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她觉得自己是在生气,不然怎会此刻只能看到他的肩膀,连自己的手和他的伤口都看不到。
她喊:“你怎么能不怪我?”
他仍在低低耳语:“不要伤害自己。”
“闭嘴!”
“不要责怪自己。”
“我让你闭嘴!”
“不要舍弃剑。”
“快闭嘴!”
他每说一句话,她就重复那个动作,他越来越无力,膝盖彻底直不起来,拽着身体往下沉,他仅能凭借揽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勉强挂在她身上。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惨白的脸,看着她说:“我永远想念你。”
她撞倒他,压在他身上,双手将剑身全部拔出,最后用全力刺进那个不断冒血的伤口。
结束了,她想。
她力竭地喘息,望着身下再没有生命的人,把剑拔出来扔到一边,愤怒又崩溃地哭喊:“你讨厌我!说啊,说你讨厌我,你恨我,你最恨的人就是我!说啊,你快说啊!”泪水淹没了话语,她趴在他身上,无助地乞求:“云天明,你说话啊,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快起来啊……你可以起来的,对不对,快起来啊……”他还是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哭了很久,捡起淋血的剑走向门,刚刚不管怎样都打不开的门居然一下子就推开了。门后是幽深的甬道,她回顾一路上被她舍弃的物品,最后看向他,已经没力气做出表情,只是注视。剑身上的血蜿蜒向下汇聚到剑尖,血迹如若剑的裂痕,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她身上的血也在布料上晕染开。她走出门,步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确定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她只是走。黑暗尽头是另一扇门,她推开门,坠入刺目的白光中。
她醒了。
AA说她在澳大利亚头部受到重创,移民结束后她立马被送去医院做手术,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需要住院一段时间。程心捕捉她话里的关键词,伸手摸自己的头,有点吃惊:“我的头发还在。”AA得意地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开颅手术不用剃头发。”
我的头被打开了,她想,和你一样。
观察期结束后程心回家了,AA忙于工作,没法时刻照看她,程心让AA不用太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不会出问题。她整日待在家里,经常想起以前,从记事起开始回顾,一回顾到2000年就要先停顿一下再继续回顾。
2000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新世纪的开端,平平无奇有人出生有人死去,和任何一年都没有区别的一年,对于他们来说,那也只是初遇的一年。
可那是初遇的一年。
现在距离她离开家过去了多少年?她离家那年也是云天明过世那年,他漂泊了多久她就漂泊了多久。
哦,云天明,你的名字里怎么都是天上的东西,难道你注定要飞到天上去吗?我以后只能仰视你了吗?有没有哪个时候你在下方我在上方?
她撩了下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此刻正盖着几层薄被躺在床上,因感到有些热而将腿伸出被子乘凉。是了,她想到了,他们有过这样的时候。她还是热,干脆掀开一层被子,换了个卧床姿势。
我最为他着迷的那几个月刚好是夏秋季节,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宿舍楼走廊里吹风,无所事事地数外面的人,辨晚霞的颜色,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将爬进来的虫子放到外面。那段时间我总能看见他。他有时穿着那件轻薄的白色外套,有时穿别的颜色的外套,坐在台阶上仰起头。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那几个月真的很热,雨水也少,我快要把脸贴在纱窗上,隔着密密的黑色小格子看他,又闷又腻的空气撞到我脸上。有好几次我忍不住想,如果从楼上跳下去不会死,我要开窗跳下去,跑到他面前,说“我喜欢你”。
但我没跳过楼,也没下楼找他,永远是趴在窗户上看他。而他永远在楼下仰着头,不知是睁眼还是闭眼。
热量直冲脸颊,她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原来我曾有过这样直白的念头,原来我也喜欢你。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为什么故意忘掉这段过去呢?为什么我要想象出你,再杀死你呢?
她要下床,但好像躺得太久了,四肢无力,以至于脚刚碰到地板还未站稳就身体往前倾,她立即伸手撑住地面防止头部受伤。她有些恶心,拽过垃圾桶开始干呕,她忽然想,云天明住院时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些?以前医疗技术有限,他的病治不好,积蓄都用来治病还是只能延长一点生命。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也没几个朋友,住院了也没人照顾,也没额外的钱请护工,护士也不能贴身照料他,日常生活基本全靠自己。不像现在,什么病都能治好。你为什么要安乐呢?为什么不用买星星的钱去未来治病?对你来说送我星星比生存下去更有意义吗?我本来可以救你的。
她难受地咳嗽,想吐又吐不出来,眼睛倒是吐了一堆眼泪。
你怎么可能不讨厌我呢?我想你一定恨透我了,你一定是恨透我了吧。
广播纪元2年程心身体彻底恢复,但她的精神依旧萎靡,AA频繁抽空陪她,有人陪同时她的状态能好点,等AA一走她又回到空旷的状态。
这天智子给程心打电话,她感到厌倦,放着不接,还是AA警惕地接通了。
“你找程心有什么事?”
“我来是为了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屏幕中的智子看向此刻待在远处的程心,神色凝重,“程心,云天明要见你。”
智子先行挂断电话,AA慢慢回过神来,开始怀疑智子所言真假,程心解脱又苦涩地想:你果然恨透我了。
这件事被程心上报给国家后立即引发讨论,有人揣测这是否是三体人的新计谋,有人担心云天明提出见面的目的。程心联系智子,对方讲述会面的时间、地点和要求。有人认为让她去见云天明太过危险,她则坦然表态她相信云天明,很没有说服力的理由,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几日后她前往太空中地球与太阳之间的拉格朗日点,等待时间里,除了和他再次相见的喜悦外,她更多感到虚无。她因为太渴望被他赦免而想象出符合她所有期待的云天明,这个假象已经被她亲手处决,现在她要去见真正的云天明了,这无疑会让她产生落差。真正的他如今是个怎样的人?他在三体世界过得好吗?他会对她说什么?想到这里她自嘲,他怎么可能过得好,都是因为她,他变成另一种人也好没变也罢,说什么也都无所谓,她要做的是记住接下来谈话的所有细节,帮助人类从中获取情报。
然而一看见健康且有生命力的他,她还是有些情难自抑,她赶快克制内心深处躁动的情感,只是记录。他讲起三个童话,等童话讲完,会面时间也濒临结束,她觉得没必要再克制,放任那些属于过去的始终未曾熄灭的感情流露出来。她的任务结束了,以后呢?我还能见到你吗?我和你还会有以后吗?
她再度感到说什么都没用的无力感,遂和在安乐室那次见面一样用目光描摹他。他说:“你来找我吧。”她还未理解这话的含义,他继续说:“或者我去找你。我们约定在宇宙中的一个地方相会,然后……”
他现在的模样很像他手术那天她在医院外看到的幻象,但和那场幻象不太一样,那时他和她隔着一段距离,而现在他犹如就在她面前。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在对她私语:“然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就在我们的星星上相会吧!”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完全没有思考,本能地给出回应。这是她在这次会面中唯一一句未经思考就说出的话。
在智子盲区,众人对云天明的童话展开讨论,AA低声问程心:“他让你感到舒适吗?”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依旧让我感觉回到了以前。”她说完,脸上刚刚柔缓的神情再次沉寂下来,“说不定这是他伪装出来的。”
“别这样想,他最后让你去找他,说明他还想见你,他在意你!”
她想在意也分正面在意和负面在意,就听AA问:“你想去找他吗?”
此时此刻她不再去思考责与罪,仅凭最本真的心意回答:“我想。”
“那就行了,以后肯定有机会见到他的。”AA认可地点头,露出鼓励意味的笑容,“所以不要再消沉了,好不好?”
“好。”
晚上程心登上巨树顶端仰望夜空,很快找到她和他的星星。它距离太阳系286光年,而今年距离云天明买下它那年还不到286年,也就是说星星在那一年发出的星光至今也未落到她眼里。她正惆怅,转念想云天明可以看到她,这算他们对视吗?
几年后地球上的人们目睹三体文明的灭亡,智子最后约见了程心和罗辑,不久这个人形机器人被销毁。这几年人们依照云天明的童话制定出几条拯救太阳系文明的生路,虽不知晓哪条才是真正的生路,但人们还是多方尝试,在每个方向上都取得进展。程心对生活有了具体的目标,渐渐走出精神不振的状态,带领星环公司着重推行对光速飞船的基础研究。
她选择光速飞船道路源于和AA的一次对话。AA谈道:“黑域要想发挥作用需要把太阳系困住,我不喜欢,我想去外太空看看。”
“我也想。”
“我知道你想,你和云天明还有约定,我们需要光速飞船!”她兴奋地附和,接着说很多人都想研究光速飞船,大家可以一起合作。
“我总觉得云天明最后说的让我去找他的话是在暗示我选择光速飞船道路。”
“智子说的宇宙很大那句话其实也是在暗示吧。”
三体文明的灭亡让人们明白自身的灭亡近在咫尺,加快对各种道路的研究。程心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司里和一众科研人员讨论光速飞船相关事务,有一天她正照常工作,突然大量信息窗口弹出来发出打击警报,告知光粒正突进地球。她四处联系官员,无法确认警报的真假,仓促中AA拉上她跑向星环号。此时飞船发射港已乱作一团,一些飞船直直飞起,喷出的尾迹下是哀号的人们。
星环号附近有位老师领着一群学生,看见她们,老师立马上前拜托她们带学生们逃走,她说他们被原本的队伍抛下,走投无路。
又是被抛弃。埋藏多年的恐惧开始涌动,她恍惚间看到原来的自己——一个深爱着妈妈又害怕着妈妈的小孩。
如果她现在乘上飞船逃走,不就相当于抛弃了他们吗?她不想这样。她说:“我不走,你带学生上飞船。”说罢她抱起手边最近的学生将其抱上飞船。AA见状喊“我也不走”,过来帮忙。她们将几个学生抱上去,这时一个陌生成年男子挤过来,推开她们上了飞船,迅速关上舱门。老师绝望地哭喊,AA骂了一句,上前拍打舱门:“快出来!这是我的飞船!我没允许你上去!”
小孩的玻璃罐子里装满纸星星,她曾不慎打翻罐子,罐子没碎,只是裂了条缝,掉了点细碎的玻璃碴。纸星星里都是她的心事,其实没必要用罐子,那些心事她从来没忘。她的心事太多,罐子装不下,她年轻的身体也装不下。
更惨烈的景象出现,有人在人群中启动了飞船。程心环视周围,越来越多飞船不顾他人死活地起飞了,炽热的火焰将飞船推上天空,也将飞船旁的人焚烧成尸体。她怔愣地盯着这一切,心里痛苦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他们?
你会丢下我吗?你会厌倦我吗?你会抛弃我吗?你会嫌弃我吗?你在乎我吗?你爱我吗?你需要我吗?你想了解我吗?你会永远陪伴我吗?你会听我的内心想法吗?你会跟随我吗?你会无条件地爱我吗?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需要我?为什么不需要我?为什么依赖我?为什么支持我?为什么拒绝我?为什么信任我?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能无条件地爱我?看着我啊。回应我啊。寻求我啊。夸赞我啊。需要我啊。触碰我啊。包容我啊。认可我啊。说绝对不会抛弃我啊。说会一直陪伴我啊。说你会无条件地爱我啊。我讨厌你。我不喜欢你。我需要你。我畏惧你。我想你。我希望被你无条件地爱着。
程心看见星环号的散热环亮起来,那人也想在人群中起飞!老师学生还有AA都会有生命危险,她不能坐视不管!心脏狂跳起来,她随意在地上捡起根铁棍,双目紧盯舱门。
在害怕吗?害怕什么?
远方的人群爆发出惨叫,那些声音远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挤压着头,铁棍在她手里冰凉冰凉的,粗糙地磨着手。
有什么关系?只是在幻想里杀人有什么错?不够好有什么错?她听见非常清晰的血肉被撞碎的声音,她正握着剪刀,刀身已完全没入另一个人的身体,是性骚扰她的男人,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忘记他。只是幻想的话干什么都无所谓,再说了,杀死他有什么错?捅死他有什么错!她猛抽出刀身,再度蓄力捅进去。他血流不止地倒下了,她又看见别人,她从小到大讨厌的、看不顺眼的、所有令她感到气愤的人,她发疯地用剪刀捅死他们,直到看到年少的自己,那个小孩。她扔掉剪刀抱了小孩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冲到窗边,开窗纵身一跃!
她命令老师带学生远离星环号,握紧铁棍。只要阻止飞船里的人,就能救下他们了。
几乎震破耳膜的骨肉碎裂声,她没死,还能爬起来。远处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她踉踉跄跄走起来,又嫌走得不够快,干脆跑起来,跑到云天明面前。即便这只是疯狂幻想中尚未被搅入世界动荡的他,即便她痛得只能跪在地上,但看见他蹲下来的动作和微微震惊的神色,她还是在幻想里抓紧他的手,边咳嗽边说:“我是来找你的。”
她跑向星环号。
她感到头一沉,再抬头时他已经不在了,她和那个小孩融合,走向眼前的玻璃罐子。
她拉开AA,举起铁棍。
她双手举高罐子。
然后——
“砰!”
铁棍砸中舱门,强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牵动全身都跟着震颤。
罐子碎了。
她使劲砸门,怒吼道:“停止起飞!”见散热环仍在发亮,她使出全身力气砸门,铁棍也在多次撞击中彻底弯折。她扔掉铁棍,用手扒门,用脚踹门,命令里面的人立刻停下。另一边AA也拿起棍子破坏飞船尾翼,尾翼坏掉,散热环变暗,飞船无法起飞了。AA过来帮程心,她们一起撞开舱门,男人还在急迫地操作系统,却被系统一遍遍提示尾翼受损,无法起飞。她们一左一右扼住他的手腕,凶狠地瞪他。AA用力把他拽离座位,抬腿横顶他的腰,接着去绊他的腿,男人不稳地趔趄,她们直接手肘压上他的后背将他摁倒在地板上。一个新展开的窗口通知打击警报为误传,她们松开手,等他跌跌撞撞逃走后把飞船里的几个学生抱回地面。
经历刚刚的大起大落,发射港内所有人都好像静止了,唯有空中返航的飞船是运动的。都结束了。
然而程心并未感到轻松,她的怒火被引爆了,从以前到现在,这么多年被压抑的愤怒不受控地澎湃不休。她开始奔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肺疼得好像要烧起来了,跑到连句话也说不出才停下。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被抛弃?为什么人类文明终将被黑暗森林消灭?
很久以前她就意识到她对外界存在保护欲,世上永远会有处于弱势的群体,她想保护他们。在刚才的事件里,老师学生是弱者,她想保护他们;在黑暗森林体系中,人类文明是弱者,她想保护它。她既不善良也不博爱,她只想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护所有人吗?
AA追上来时程心正怒视天空,表情严肃得仿佛天上有个看不见的敌人。她的怒气尚未平息,只是不再那么泛滥,她看向AA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执着:“人类必须要有光速飞船。”
维德刑满释放当天程心开车去接他,他不明就里上了车,车子飞行一段时间,停在陌生的无人区。维德那边的车门滑开,他看她一眼,她直视他,不带情绪地说:“下车吧。”
他刚迈出车门,程心突然扑过来,直接把他撞倒。他仰面着地,她立即欺身靠近,左腿压住他的躯干,右腿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左臂,抡拳击打他的肩膀。不知打了多少拳,她已经有些累了,他却始终没有还手,她不想停,继续举起拳头。然而维德的力气比她想得还大,他狠掐她的腿部后侧,她不由自主缩起腿,膝盖顺势上抬,就趁这个空隙维德挣脱左臂,按住她的右膝盖用力往左一掰,她立马不稳地被弄倒。她快喘几下,起身再次挥拳,他敏捷地侧身一次次躲开,而后伺机左手捏住她迎面攻来右拳,她赶紧挥出左拳,这一下她打中了。维德没再给她机会,左臂猛地后收,连带着她整个人被拽得贴近他,他提膝重顶她的腹部,她痛得快要站不稳,弓起身体,一口气上不来。他松开她,她趴伏在地,捂着腹部拼命调整呼吸。见他要走,她忍痛支起上半身去抱紧他的腿,可她此时已无更多力气,他稍稍用力就甩开她的手臂。维德把她的两臂扭到背后,腿压在她交叠的手腕上将她压倒,她不甘心地挣扎,却也无法挣脱他的压制。
刚刚那一架打得她气喘吁吁,他跟没事人一样,语气平稳:“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他,抛去脸上的沙尘,仅从表情来看她丝毫没有打输的模样,反倒笑出来:“当年你谋害我,除了刑事惩罚外还有民事赔偿,你还没赔我钱。”
“你是来找我要钱的?”他有点错愕,解除压制,“我刚出狱,没有钱。”
她还因腹痛站不起来,坐在地上,笑容不减,反而有种势在必得的意味:“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补偿:和我合作,我们还有其他很多有志向的人一起研制光速飞船。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封闭的太阳系,你想让人类走得更远。”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见云天明。”她敛起笑脸,神情庄重。
“你就不怕他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
“无论他现在是否还是我认识的云天明,无论他是否已经被三体文明改变,我都要见他一面才能确认。”
维德思索起来,最后给出答复:“我同意合作。”
返程路上程心瑟缩在座椅里,身体依旧疼痛难忍,以至于说话速度也放缓了:“不久前我发现我不是个好人。”
“我也没想到你会找我打架。”
“我打你除了是为报复你试图杀害我,更多的是泄愤。我很久没生气了,以前令我生气的人都不在了,我只好打你。”她难得坦率,感觉心里松弛许多,说起话来毫不客气,“你打人真疼。”他随意回了句:“是你先打我的。”她回嘴:“是你先朝我开枪的。”
他们静默了,程心别过脸不去看他。
看着窗外她忽然想,她还是想回到三体危机爆发前的公元世纪,回到她的家。她至今也没适应新纪元的生活状态,只是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难以忍受。她最喜欢公元世纪那种相对平淡的生活,也许她还是会一直压抑自己,也许会有一天释放出攻击性,也许会和妈妈爸爸过一辈子,也许会遇见对的人和他组建家庭,也许会生养小孩,也许会像妈妈那样收养小孩,也许会养宠物……她以前有预想过自己的人生,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她听见奇妙的哗啦声,如同有书本从高处掉下来,高度与她的视线持平时书本仿佛静止了一般,仔细看其实是以极缓慢的速度下落。她看其中的文字和图片,听书页敲击另一页发出的声响,喉咙发干。
她想大部分人的眼珠都是圆形的,真的很像唱片啊,装在眼眶这个唱片机上,转圈再转圈。人眼映出的外物是唱针,划啊划啊,划得久了唱片会受损,眼睛也会受不了,于是人就要哭了。她想到云天明,感觉唱片机很适合他,他提过家人让他听古典音乐。她也没多在乎其他计划候选人,只想守下云天明,可偏偏被选中的就是他。她一定是太久没追忆过去,所以今天东想西想,都是以前的事。唱片转了几圈,她的心思跑了几轮,分明什么也看不真切,她还是牢牢盯向窗外,低声说:“我没原谅你。”
她也不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说给谁的。话里的“我”和“你”是谁?似乎不重要,“没原谅”这个行为本身也不重要,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很重要了。
窗外忽而闪烁一下,她以为是晚上星星显出来了,再一想哪有离人这么近的星星,于是抹了把眼,明白“星星”是亮起来的路灯。路灯的灯光在她的眼泪中折射成从中心点向外扩出光线的形状,被愣神的她误认成星星。她可能把星星这个词和云天明绑定了,一说起星星就会想到他,进而想到他们的约定。太奇怪了,刚才还满心斗志地说无论如何都想见到他,现在却多愁善感上了,又哭又笑的,她一直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喜欢听他讲他的故事,感觉这样就能多了解他几分,不过他往往不愿谈论太多,她也不强迫他说。和他待在一起时她总会很放松,一不小心就话多起来,他不言不语听着,回以耐心的眼神。她想在一个好天气,和他坐在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即便这样也会很自在吧。
送回维德后程心回到家,AA看她满身是伤立马问她去哪儿了干了什么,她解释是去和维德打架了,她先动的手,他同意合作。AA端详她,确认她只是轻伤,松口气去给她抹药,还说没事就行,打得好。
星环公司表面上专注于掩体工程,私下里则建造研究院,为光速飞船计划投资。三体文明的覆灭和紧随其后的假警报事件使得各国对光速飞船持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唯独会引发顾虑的是光速飞船的研制过程会对公共安全产生危害,因此部分官员对光速飞船持否定态度。星环公司的所有研究都处在程心的监督下,没有引发任何危险,有些小状况也都暗中解决了。每当高层官员怀疑星环公司背地里有不合规研究时,公司都会派人出面解释。自广播纪元初期起公众对程心的看法就从失败的执剑人转变为心怀大爱的象征,因此她在公众面前具有很高的公信力,只要她出面,官员也不会再纠缠。
研究开始后不久罗辑加入团队,每当程心遇到困难或是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她会和他谈心,这位年事已高的前辈对很多事情看得特别通透,除了能给出恰当的意见外还能调和团队里过于激进或过于保守的态度倾向。在研究过程中人们发现:作为宇宙安全声明的黑域是由曲率驱动的尾迹效应产生的,这一重大结论促使各国解除对光速飞船的限制,并投入大量资源支持研究。自此研究进展突飞猛进,大批光速飞船被制造出来并通过实地测试,可以载人使用。
大量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以太阳为中心,放射状地朝各个不同的方向加速到光速,它们产生的航迹连成一体成为笼罩太阳系的黑域,太阳系彻底封闭且安全了。
几天前罗辑等人乘坐光速飞船驶离太阳系,程心和艾AA先去星环公司安排日后的事务,然后绕着城市拍摄照片和视频,这些影像会存储在星环号的数据库里,便于以后查看。她们一趟趟往星环号上搬必需品,放下最后一个箱子,AA坐下来揉捏着肩膀,疲惫但乐观地说道:“如果他能利用智子看到你,就知道你要去找他了,你们肯定能相逢。”
“智子当初说太阳系中的全部智子都撤离了。”
“你信吗,我不信。”
“我也不信。但如果她没说谎,云天明就不知道我去找他了。”
“那要怎么办?”
“我会继续找他,直到放弃为止。”
舱门关上,AA最后问:“你想好了吗,飞出去可就回不来了。”
“我想好了!”程心启动飞船。
DX3906的两颗行星里有一颗是类地行星,整体呈现蓝色,她们给它取名叫蓝星,另一颗行星叫灰星。星环号在蓝星上降落,检测到附近有别的飞船时AA激动起来,边念叨着会是他吗边下了飞船,程心简单整理下仪容,随手披上件外套跟上她。
那艘没见过的飞船就在不远处,飞船旁有个人影,程心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人影像闪动的月亮,她睁眼,人影是她夜晚般黑色眼睛里缓缓升起的月亮;她闭眼,人影是朝她走来的人。月亮越来越清晰,露出人的样貌,是云天明,他已经来到她面前了。AA小声说真的是他,程心只顾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几乎是她幻想中才有的景象,云天明看着她说:“我等到你了。”
程心有些拘谨,问他航行累不累,有没有等很久,AA突然提出想参观他的飞船,接着没等他回复就自行离开。
就剩他们两个了,她问:“你恨我吗?”
“恨过。尤其是安乐室那一面之后,我快恨死你了。到了三体人那里我起先仍在恨你,你对我而言就像思维中的一粒豌豆,想起你心里难受,不想起你心里也难受,我也分不清哪个更难受。既然怎样都难受,我不如接受你曾经带来的伤害,顺其自然,既不刻意记起也不刻意遗忘。然后我发现仇恨不能给我的生活带来任何好处,我也没那么恨你,我对你还有感情。我承认你就是伤害过我,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还想和你建立更深层的联系,而非受害者与施害者的关系。所以我释怀了,我想见到你。”湖水退去,露出湖床上的伤痕。
她听着,心里一片心酸,他是经历了多少才会选择释怀呢?“我也恨过你,不过那不是纯正的恨,我也不是为了恨你才来找你的。”她苦笑出来,“我以为你会惩罚我。”
“我已经惩罚过你了。你曾在我手上写了几个字,但我当时处于病危后知觉退化的状态,没法辨认出你写了什么,而且我当时完全陷入憎恨中了,什么也没想,只想抱着你一起死。我可以抱你吗,可能会有点疼。”
得到同意后他用力抱紧程心,说:“就像这样,我想把你困在怀里,随便什么人来弄死我们。”他放轻力道:“紧接着我想你不能死,你还没有受到惩罚。所以我考虑如果我不同意,PIA很有可能会派其他人来劝说我,我迟早会被迫同意,那样的话我的同意就取决于别人,而非仅取决于你;但如果我当场同意你,那我日后经历的一切就完全是你造成的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后悔,我要让你一辈子带着亏欠活下去,你永远别想摆脱我,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你看,我是个恶毒的人。”湖水涨起来了。
“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
“你有很长时间来了解我。现在我想知道你当初写了什么。”
“我写的是‘拒绝我’。”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后感慨一笑:“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可以把手伸出来吗,我也有话要写给你。”
她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划动,末了问她认出来他写了什么吗,她摇头说没有。
“那我再写一次。”
这次他放慢速度,加重力道,她认真辨认,那几个字分别是:
我、原、谅、你、了。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他的话把她的怀疑敲开一道缝。
“于我而言,我原谅你了。”
她看看他,问可以牵他的手吗。他顺从地伸出手:“当然可以,我说过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她慢慢挨近他的手掌,体会着他手上散发出的体温,直到手掌与手掌完全贴紧,体温不分彼此。她说:“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个雨天你没带伞,用外套护住头在雨里跑。你那件外套是白色的,我当时看着你,觉得你的外套很像婚礼用的头纱。”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头上,她感觉心里有东西融化了,一摊水载着小船来到她的港口,小船靠岸,水漫上岸边,流得到处都是。她也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头上,然后没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两个成年人拿外套盖头,看着好傻。”她抓住他的手,“和我一起跑!”
她带他奔跑起来,也没管往哪儿跑,就一只手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外套防止它掉下来。她一下没踩稳,致使两个人一同倒在沙地上。他问她眼睛有没有进沙子,她答没有。她从未离他这么近过,使得她太想开怀倾诉点什么。
她说:“其实我是个浑蛋,以后还想继续浑蛋下去。”
“我也是浑蛋,和你一样。”
他们顺势在沙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穿好外套去找AA。
云天明为程心准备了一个礼物,这个礼物在他们眼中呈现出长方形边框的模样,程心觉得它像一扇门。他们穿过门,见到门内的小世界和智子。“这是……”她有些不敢确认,担心这个礼物同它的外表那样看起来十分脆弱。“是一个宇宙!”AA替她说出后面的话,崇拜地到处观摩。程心感激地看向云天明,幸福地道谢。
“云天明,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AA过来问。
“我想和程心一起生活,其余的还没想好。”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去和罗辑他们会合,继续探索深空。”
他同程心对视一眼:“好。”
休整时间除了参观蓝星,他们三人还操纵飞船悬停在灰星和DX3906恒星的轨道上远远观望它们。程心给云天明的飞船接入星环号的通讯频道,这样两艘飞船可以实时通讯。AA悄悄说出发那天程心可以坐云天明的飞船,自己驾驶星环号就行。
出发日AA定位罗辑等人的位置,将位置共享给云天明,两艘飞船喷出尾焰,慢慢升空,向着无边宇宙前行。
程心坐在云天明的飞船里,说起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曾想象出一柄剑,也想象出你。这个假想的你是我潜在意识的投射,他的一举一动取决于我的意识,他对我说不要舍弃剑。”
“那么剑现在在哪儿?”
她抬手让他握住,他照做。她说:“剑就在这儿,你已经感受到它了。”
他注视她许久,她身后是舷窗,窗外是流动的星光,星光因快速行驶的飞船而在人眼中被拖曳出一条尾迹。光芒一闪而过,另一群星光接续上来,星光也在追逐她。
他轻轻笑出来,头稍微往侧方歪了一点:“我觉得可以给这艘飞船起个名字。”这也许是个无意识的动作,没有任何含义,但程心觉得他在展示什么。
思索一会儿后她道:“我想到了。”
然后她凑近他的耳朵,说出那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