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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看看这个,”普契涅拉松开手,几枚银币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短促的声响,“你看出什么了吗?”
“假的,”多托雷瞥了一眼当即得出结论,“成色不对,分量也不对,制造这东西的人手艺看来不怎么样。”
“问题不是这个,”普契涅拉耐着性子,尽量心平气和地与这位性格古怪的同僚继续沟通,“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假币有多少吗?皇家铸币厂一年铸造的新币还没有黑市里流出的一半多!再这样下去国家就会完蛋,你懂我的意思吗?”
“哦,”多托雷冷淡回应,““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普契涅拉被他呛得一口气没上来,好在多年来积攒的涵养让他保持住了自己的形象,“简单来说,我们需要有人来解决目前市面上假币泛滥的问题,”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语,“我们需要一个聪明人,多托雷。”
“上一个聪明人的尸体现在还吊在皇家铸币厂的门口,”多托雷双手交叉托住下巴,“市长大人这是嫌我申请的经费太多,因此特意在女皇面前为我谋求了一份好差事?”
“你要是能立刻研究出把石头变成黄金的法子,我保证你在实验室里待到天荒地老都没人来打扰你,”普契涅拉说道,“这是女皇陛下的意思,我希望我不用再向你重复第二次,多托雷。”
“如果市长大人能每年稳定提供本国一半的税金供我研究,想来点石成金的技术也并非痴人说梦。”多托雷嗤笑了一声,“好吧,既然这是女皇陛下的意思……我会出任皇家铸币厂厂长一职,还请她放心。”
见他答应,普契涅拉也暗自松了口气。作为至冬首都的市长兼愚人众执行官第五席,他非常清楚现在的至冬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上面总少不了一些虫子。如何有效地减少虫子数量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问题,他承认自己在女皇面前荐举多托雷是存有一点私心,但若他真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对整个至冬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人们总说真正的天才能在各个领域展示自己价值,因此一位优秀的学者未尝不能是一名合格的金融专家,普契涅拉选择相信多托雷那颗聪明过度的大脑,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才整个至冬暂时也找不出第二个。
“皇家铸币厂……”目送市长大人离开之后,多托雷的注意力重新放在桌面上的那几枚假币上。他用手捻起其中一枚,分量比官方铸造的轻上不少。自从前任铸币厂厂长采用统一模具为每一枚货币都加锯齿状花边之后,那种使用锉刀或剪刀削减硬币边缘的手法几乎绝了迹。虽然仍有少数技艺高超的人士能在削去硬币边缘之后再用精湛的雕用将其复原,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法子很快就在日新月异的地下黑市中遭到淘汰。他又仔细观察了银币表面的花纹,面额与制造年份都清晰可见,不像是遭强酸浸泡过的样子。
有点意思,多托雷这样想到,虽然方才在普契涅拉面前他表现得对造假者的手艺不屑一顾,但若市面上流通的假币大多都有如此水平,至冬当局会为此感到头疼也不奇怪。想到这里,他从一旁取过一瓶硝酸,用滴管小心地在银币面上滴上几滴,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硬币表面的银色迅速褪去,露出其下暗沉的色泽——果然是铜。
他又依次检查了普契涅拉带来的其余几份样品,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全是镀了银的铜币。按照普契涅拉的说法,像这样的钱币已经占据了至冬三分之二的流通市场,它们在一只又一只热乎乎、脏兮兮的手之间传递,在衣兜或围裙口袋里被磨得油亮发黑,真假愈发难以辨认。
多托雷微微眯起眼睛,虽然他的专业领域与金融乃至推理可谓是没有任何联系,但凡事只要存在就必然有其内在逻辑。换句话说,所谓推理也不过是满足条件便能得到结果的游戏,相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富有挑战性的课题,不为什么,学者的天性而已。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重复的节奏在办公室内回荡。他需要一个助手,作为一名常年活动范围仅限于会议室和实验室之间的纯粹科研人员,他对目前至冬市面上的货币流通情况与各类错综复杂的地下势力可谓是一无所知。笑话,他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注意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要不是女皇的命令他甚至不会多看桌上这些假货一眼。总而言之,他需要有人代替他去跟那些愚蠢的家伙打交道,最好是个聪明人,那样的话所有人,尤其是他自己,都不必浪费宝贵的时间。
“去联系各大报社,让他们加急刊登招聘启示,”他吩咐下属道,“皇家铸币厂现招厂长助理一名,能者先劳。
二.
“潘塔罗涅?”多托雷抬起头,目光落在桌子对面的青年身上,他手中拿着的是对方呈交上来的简历,几百份废纸中唯有这一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不但详细阐述了当今市面上常用货币的一些缺陷,还提出了相应改进方案。理论正确,逻辑清晰,最重要的是他的字迹非常好看,飘逸灵动但又不失整洁,青蓝色的墨水像是人体血管,在苍白的纸张上勾勒出一片交错的青蓝色脉络。
“说说你的想法吧,”他按下怀表,“你有一分钟时间。”
“我认为货币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名为潘塔罗涅的青年微笑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坐姿优雅从容,“用您更为熟悉的比喻来说:金钱流通的轨迹即是这个国家的血管纹路,而铸币厂则是这个国家的心脏。若血液中掺入了别的杂质,对人而言人会生病,对国家而言亦是如此,因此我等职责所在便是维护血液的纯净,以及这颗心脏的跳动。”
“你想说其实你是个医生?”多托雷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他很年轻,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穿着质朴但又不失风度,五官柔和精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潜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虹膜是罕见的紫色,像是道边盛放的紫罗兰。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在您面前我还远远配不上这一称呼,”潘塔罗涅表现得非常谦逊,“我拜读过您的著作,您的确是一位杰出的学者,无论是在生物领域还是化学领域。实际上正是因为您出任皇家铸币厂厂长一职我才会前来应聘:我认为您能够真正理解我,还有我的才华——唯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掌控世界心脏跳动的节奏,不是吗?”
“有意思,”多托雷嘴角上扬,他发现他开始有些欣赏面前这个年轻人了,“你的野心令我感到欣喜,但是比起那些空有抱负的蠢货,我希望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野心。”
“多谢您的认可,”潘塔罗涅也笑了,“我会证明给您看。”
“我可还没说你被录用了,”多托雷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你在简历里说你在鉴别真假货币方面颇具心得,为此还发表过几篇文章,是这样吗?”
“当然,”潘塔罗涅扶了扶眼镜,“目前市面上常见的造假方式大致分为三种,分别是……”
“我不需要你重复这个,”多托雷打断道,“我想知道,如果你是一名假币制造者,你会采用怎样的方法来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潘塔罗涅一愣,显然事先并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提问,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自己的节奏,面上带着些许被为难的苦笑,说道:“您这个问题的确有些难以回答,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现有的几种造假方式都还不够完善,其最大的问题并非是其制造技术存在缺陷,而是不具备广泛认可的正统性。”
“换言之,若有一种假币能够从商贩手中购买日常生活所需之物,能够用于支付薪水,那它便不是假币,而是真正的货币。它不需要骗过任何人的眼睛,因为在众人眼中它已经成为了真品”
“精彩的发言,”多托雷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嘴角的弧度愈发放肆,“恭喜你潘塔罗涅先生,有兴趣今天就来上班吗?”
“您不再见见其他人了吗?”潘塔罗涅看着他手边那一大摞简历。
“我的时间很宝贵,”多托雷当着他的面将那一摞废纸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你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能听您这样说真是荣幸至极。”潘塔罗涅微笑着颔首向他致意,镜片背后的紫色眼睛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等他离开办公室,多托雷才重新翻开他的简历,“潘塔罗涅……”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滑动着,一行一行,一句一句,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的简历,当真是干净地过头啊。”
三.
想要中止市面上假币的流通,光靠销毁已有的假币是远远不够的,问题的根本还是那些隐藏在地下的铸币工房,若是不一次性端掉整条产业链,那些假币还是会如面包上的霉菌一般源源不断地滋生。
原本这种事情不应该归皇家铸币厂管辖,但多托雷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警察署与市政厅的那帮家伙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与其指望他们能彻底拔除隐藏在至冬境内的假币制造据点,不如指望慷慨的市长大人给下属多放几天年假。他要亲自调查此事,或者用潘塔罗涅的说法:“排除隐患”。
好吧,和他想象中一样,这的确是一份简单到无聊的工作。多托雷看着警察署的人从低矮的棚户中搬出一筐筐硬币,这些刚铸造好不久的钱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银色——都是假货。这是他们这个月查封的第五家地下作坊,隐藏在贫民窟杂乱无章的各类违章搭建之间,周遭霉烂腐朽的气味与遍地横流的污水成了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注意到那些银灿灿亮闪闪的钱币正源源不断地从这样肮脏的地方流出,最终在市面上泛滥成灾。
“很普通的造假技术,”潘塔罗涅小心地绕开地上的水洼,来到多托雷身边,他的手中拿着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细沙,中间还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坑洞,“他们先用真银币倒模制成铸模,然后再往里面浇铸锡或者铜,等到冷却后手工修正边缘,为其添加滚边花纹。稍微讲究些的还会经过一道作旧的工艺,让这些钱看上去更像是在市面上流通过一段时间的真币,这样一来便很少人会起疑心了。”
“低劣的手法,”多托雷冷哼一声,“这样粗制滥造的技术上不了什么台面,我们要找的也不是这种私人小作坊……”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银币,让它在指间翻动着,“能给硬币镀层,每一枚硬币的边缘也并非手工打磨,而是机械冲压……这可不是什么路边作坊就能办到的事情。能造出这东西的人一定有着相当程度的知识储备,并且具备一定财力——至少能卖得起一台冲压机。”
“您有什么思路吗?”潘塔罗涅问道,语气诚挚。
“你问我?”多托雷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什么侦探,亲爱的潘塔罗涅,我自认为我的道德还不足以支持我投身到此等正义事业中。”
“抱歉,我以为您会喜欢这样的推理游戏。”潘塔罗涅这样说着,脸上却并无歉意。
“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吗?”多托雷转过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在实验室里待过你就会知道:当你正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个实验,从化学式上你已经推导出了它本应该呈现的结果,于是你紧盯着烧瓶,期待着你所期待的景象出现——但是它没有,哪怕副产物已经足够让你交出一份合格的报告,但公式等号另一侧的那样产物始终都没有出现……潘塔罗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也许公式本身就是错误的,”潘塔罗涅微笑着回答,“有时候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不不不,那是庸人的想法,”多托雷也笑了起来,“我从不质疑自己的推导,所以我会认为:是试验过程耍了我,它想跟我开一个玩笑,只是这个玩笑并不怎么好笑。”
“您的想法真是独特,”潘塔罗涅由衷赞叹道,“看来您已经有了新的思路。”
“他们需要大量的银,”多托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银币递给潘塔罗涅,“为了给他们所生产的假币镀层,但他们又不可能真正拥有一座银矿,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市面上流通的银币入手。但由于近期军事方面的投入增加,大量白银被优先供给给生产军械的工厂,能够投入到货币铸造的白银削减至往期的一半,所以每一枚银币中的真实含银量也大不如前。”
“您的意思是他们需要先对银币进行提纯?”潘塔罗涅接过他递来的银币,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有些模糊的花纹。
“没错,”多托雷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愉悦,“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大量的硝酸。让他们这两个月盯紧黑市里的硝酸交易,这东西可比钱好追踪多了。”
“天才般的想法。”潘塔罗涅说道,他刚想将那枚银币装进口袋,手腕却被多托雷一把抓住。
“这么热的天还戴着手套,”多托雷的话语听上去颇有几分嗔怪的意味,“你的简历上可没写你还有洁癖。”
“您不也戴着吗?”潘塔罗涅想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多托雷抓得实在太紧,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得陪着笑脸说道。
“在实验室呆久了,难免有些职业习惯。”多托雷轻描淡写地为自己开脱,然后也不顾潘塔罗涅怪异的目光,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套,从手腕处慢慢褪到指尖。
“这是什么?”他盯着对方手背上的一大块疤痕,像蚯蚓般扭曲盘虬的红色肉块从虎口处蔓延至手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小时候一个人烧水,不小心被烫了,”潘塔罗涅抿了抿嘴唇,“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药,所以就留了疤。”
“哦,是这样啊,”多托雷若有所思,“我的实验室里刚好有一些祛除疤痕的药,我对自己做的东西还是很有信心。如果不介意的话,潘塔罗涅先生有没有兴趣前来小坐一会儿?”
四.
“嗯?我的过去?”潘塔罗涅放下茶杯,“您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作为上司,关心自己的下属难道不应该吗?”多托雷并不介意对方一口也没喝自己泡的茶,毕竟那茶叶还是上上次年终会议时女皇发给每个执行官的奖赏。
“你来这里不到半年,上上下下每个人可都是记住了你的名字,”多托雷摇晃着手中的试管,澄澈透明的液体里逐渐冒出气泡,“就连工厂门口拴着的狗在你经过时都会摇起尾巴,潘塔罗涅先生,你还真是受欢迎啊。”
“如果说以前的生活教会了我什么,那么第一课一定是与人为善,”潘塔罗涅面上带着微笑,“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付出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能让绝大多数人放下戒备,甚至愿意为你付出更多,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我若说自己天性善良,您也不会相信,对吧。”潘塔罗涅翘起腿,将手放在膝盖上,“我承认我的简历的确隐去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迹,您可以将这视作我为了获取这份工作迫不得已采用的手段,如果您要因此而怀疑我的目的,那我也确实无话可说。”
“你似乎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多托雷注视着试管中的液体慢慢变为天蓝色,“真的不准备再挣扎一下吗?”
“信或者不信,只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潘塔罗涅依旧微笑着,“如您所见,我的确只是一个出身贫寒的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权势,曾经迫于生计不得已混迹街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上天眷顾,我又有什么理由与您做对?多托雷先生,我相信您会理解我,像我们这样的人有时会为了达成目的从而采用一些常理所不容的方式,欺骗也好,伤害也罢,就像您与其余执行官们为了女皇陛下的百年大计,有时也会迫不得已地牺牲一部分人——我相信他们对此也绝无怨言,不是吗?”
“伶牙俐齿,看来你的舌头一定不止一次救过你的性命,”多托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作品,“把手伸出来。”
潘塔罗涅依言照做,主动摘下了手套,将手伸到多托雷面前。多托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然后将一整管天蓝色液体全部倾倒在潘塔罗涅的手背上。
呲啦——皮肉发出被灼烧般的声响,浓烈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钻心的剧痛令潘塔罗涅忍不住低呼出声,漂亮的五官顿时扭曲成一团。他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没用,他的手被多托雷紧紧按死在桌面上。
“我希望你将我们今日的谈话视作一次开诚布公的交流,而不是审讯,”多托雷平静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他冷眼看着潘塔罗涅因为剧痛而蜷缩的身体,继续说道:“让我们来谈谈你的过去吧,你以前从事过假币制造工作对吗?你手上的疤痕可不是什么开水烫伤,而是化学药剂,或者直接一点,那是硝酸烧伤后留下的痕迹。你之所以如此熟悉假币制造的方式,也是因为它是你曾经的职业,我说得对吗?”
“是……”潘塔罗涅强忍着疼痛,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回答,“您应该也知道,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从事什么工作并不由我自己说了算。”
“你想说你从前是受人所迫,”多托雷好心地替他总结道,“好吧,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是个俗人,”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潘塔罗涅觉得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终于习惯了与疼痛相处,他嘶嘶倒吸着凉气,半天才继续说道:“第一当然是金钱,第二是权力。”
“诚实的回答,”多托雷夸赞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好好想想潘塔罗涅先生,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当真愿意舍弃一切吗?”
“当然,”潘塔罗涅回答得毫不犹豫,“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
“好,”多托雷松开力道,转而又将那只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得光洁如初的手托在手中,“那就祝我们今后合作愉快,亲爱的朋友。”说着,他在潘塔罗涅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你这药的效果还真是强劲……”潘塔罗涅好不容易收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几乎瘫坐在位置上,冷汗已经彻底打湿了他的后背。
“加了一点神经毒素,不会要了你的命,”多托雷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只是让你对疼痛更加敏感。放心,没有后遗症。”
“我能抽支烟吗?”潘塔罗涅苦笑,他放在胸前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疼痛如细针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作为一名医生,我不建议你那样做,”多托雷回答道,“你的肺会变得很难看。”
“行,”潘塔罗涅最终没有当着他的面掏出烟盒,“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会给你更多的特权,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多托雷说道,故意把后半句咬得很重,“我个人的时间非常宝贵,因此我非常讨厌将其浪费在无聊的过程上……我只要结果。”
“我会给出一个令您满意的结果。”潘塔罗涅垂下眼眸,轻声回答道。
五.
把工作推给潘塔罗涅之后,多托雷顿觉轻松了不少。倒不是他作为皇家铸币厂厂长有多么尽职尽责,而是这样一来他终于能够抽出空来好好观察自己的新实验体:潘塔罗涅,他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名字,显然这是个假名,不过作为实验体的代号也不需要那么多讲究。那么接下来他还是会以潘塔罗涅来称呼这个个体,一直持续到实验结束为止。
潘塔罗涅,男,二十六岁,至冬本地出生,曾从事假币制造以及传播事业,现阶段作为皇家铸币厂厂长的助理调查至冬市面上的假币流通情况,以及负责捣毁制造窝点,彻底终止假币的传播。
这是明面上所有的已知条件,不过从潘塔罗涅向他不经意泄露的只言片语中,还能拼凑出另一个故事:他曾是制造团伙的一员,但他厌倦了那样见不得光的生活。假币做得再真又如何,终究还是假货,他渴望自己的才能得到更多的认可,为此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恰好现任皇家铸币厂厂长需要一个新的助理,他当即前来应聘,希望能借此一举改变自己的命运。
哦天呐,多么励志的故事,他都要为之感动落泪。多托雷放下笔,估算着这个故事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别的姑且不谈,他可以确定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眼神不会说谎,精明能干、富于心计,且野心勃勃。若这样的人仅仅是为了在他身边谋求一个职位,那样未免也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潘塔罗涅的确将他的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好。他利用自己先前积攒的人脉逐渐摸清了整个假币生意的网络,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三个月后,当他将那张绘制着假币流通路径的市区地图摆放在多托雷的办公桌上,上面用红笔勾勒出的线条蜿蜒曲折,纵横交错恰如人体血管脉络。
“位于地下世界跳动的第二颗心脏,”潘塔罗涅用笔在某处画上一个鲜红的圆圈,“一个有着相当规模的假币铸造厂,数十条流水线日夜不停地生产着那些招人喜欢的亮晶晶小东西。我的人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证据,随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既然你已经决定,又何必来请示我?”多托雷坐在椅子上,用手托着下巴。
“我只是有些好奇您会如何看待,”潘塔罗涅的手指顺着假币流动的方向滑动,像是在抚摸自己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手中的钱是真是假,只在乎它能不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此基础上,一种被广泛使用的假币已经完成了作为货币的使命。那么它不再应该被称为假币,而是真币的替代品。”
“从科学的角度,我不认为两种不同成分的金属能互相代替,”多托雷挑了挑眉毛,“同样,一个人体内不应该有两套血液循环系统,也不该有两颗心脏……我们应当留下更为健康的一颗,不是吗?”
“在这方面您比我更有经验,”潘塔罗涅露出他熟悉的微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面上,“这是他们最新制造出来的假币,工艺比之前又有所进步,用普通的硝酸点试法已经无法完全辨别,我推测他们是将银与其他金属熔在了一起——可能是锡或者铜。”
“这不是重点,”多托雷捻起那一枚银币,“官方铸币减少了一定量的银,换句话说,在这种前提下采用这种手法大量制造的假币几乎无法获得盈利,这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说根本不合情理,而且……”他举起银币,对准头顶的灯光。
“你有没有发现,这一批假币的形状都特别完美,”他用近乎赞叹的语气说道,“简直就像用标准模具冲压而成。”
“是吗?”潘塔罗涅不置可否,“可能是技术迭代的结果吧,等将人全部逮捕归案之后自然会有答案。”
“期待你的好消息。”多托雷嘴角微微上扬,目送着潘塔罗涅离开办公室,随后又翻开了自己的记录本。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潘塔罗涅刚以报废为由处理了一批老旧模具。
他现在越来越期待对方到底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了。
六.
“事情就是这样,”多托雷看着面前的三位同事,真是稀奇,皮耶罗、卡皮塔诺,还有普契涅拉,他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女皇陛下召开例行会议,“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怎么三位如此兴师动众,一副准备随时将我送上绞刑架的架势。”
“以你私下那些所作所为,恐怕上十次绞刑架都不够。”卡皮塔诺如是说道。若不是女皇的命令,他断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没有办法,保护同僚以及预防随时可能反抗的嫌疑人是他的工作职责。
“女皇陛下并没有下令追究你的个人行为,我们自然也可以当一无所知,”皮耶罗说道,“你该庆幸自己坐在执行官的位置上,否则这次你至少要进去呆二十年。”
“大人说笑了,我可没有承认那些事是我做的,”多托雷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潘塔罗涅,我的好下属……也就是向普契涅拉递交检举报告的那个人,我听说他在法庭上作为污点证人出席,然后指控我作为皇家铸币厂厂长指使他倒卖铸币模具,同时深度参与假币制造活动,妄图颠覆至冬先有货币体系……我就说我这半年来名声的败坏绝对有他一份功劳。”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想败坏你的名声,而是真想把你从这个位置上踹下去,”普契涅拉忍不住开口,“你的名声本来也犯不着他来败坏……每一个证人都说你才是那个背后主使,而他不过是被你推到台前的傀儡。他甚至伪造了有你签名的账簿和单据,上面还有你的签名和私章……该死的,他是怎么搞到这些东西的,难道他每天晚上睡你床上吗?”
“对啊。”多托雷承认地非常干脆。
“你!哎!”这下普契涅拉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行了,卡皮塔诺,你给他解开吧,”皮耶罗到底在宫廷中深耘,此刻显得异常淡定,“既然警告已经到位,事情就到此为止,至于你那个下属还是交给你来处理。”他顿了顿,末了补上一句:“希望有些人今后不要在工作时掺杂私人感情。”
“感谢女皇的仁慈,”多托雷活动了一下被捆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从审讯椅上站起来,“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否让我把人带回铸币厂处理吗?”
七.
“好了,让我想想,究竟该从哪里开始……”
多托雷面带微笑,姿势放松地靠坐在那张象征着皇家铸币厂厂长的高背椅上,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青年身上,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
“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对吗?”
相较于他,面前的潘塔罗涅看上去要狼狈得多。他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方,发丝凌乱,面上还有几块淤青。听到这个名字,他苦笑了一下:“原来您都知道了。”
“从一个混迹街头的落魄青年到至冬地下黑市最大的假币供应商,你的能力确实毋庸置疑。”多托雷注视着潘塔罗涅,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你的生意越来越大,但你并不满足于此。其实你的财富早已足够买下一官半爵,只是普通贵族的头衔又怎能配得上你?于是从那时起你就开始计划如何顺利利用手中的资源完成身份的转变,最终,你看到了皇家铸币厂的招聘广告。”
“在这半年时间里你的确准备了很多,包括如何将所有罪名嫁祸于我,如何以受害者的身份将自己从中摘除。一旦我如你所愿被判处死刑或锒铛入狱,你就能顺利升任厂长之位,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掌握在手中……不得不承认,相当大胆的计划,而且你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不是吗?”
“是啊,”潘塔罗涅承认得倒是坦荡,“你我本质上并无什么区别,如果你身处我的位置,我想你也会这么做。
“接下来你准备怎样?杀了我,还是先折磨我一番?”他问道。
“如果我真想那么做的话,那么此刻我们应该是在我的实验室,”多托雷双手抱在胸前,“你不会想去那个地方:每天在那里死去的人比城外河道里一个月捞上来的都多。而且就算如此,女皇陛下也没有降罪于我分毫,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潘塔罗涅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忽然眼前光线一暗,紧接着多托雷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对上那一双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猩红色眼眸。
“因为我比他们加在一起都有用,”多托雷笑得肆意张扬,“我的研究能让至冬武备力量提升至原先的两倍,在此基础上一些代价也就显得微不足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什么是真货?有价值的才是真货。那什么是价值?谁来规定价值?”
“我承认你是个稀世难得的人才,”他俯身贴在潘塔罗涅耳边轻声说道,嘴唇间呼出的热气像一个潮湿的吻,“所以我会向女皇陛下举荐你,由你来坐我身下这个位置。”
“我?”潘塔罗涅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饶是以他的定力在此刻也难免有些失态,“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当然,”多托雷松开手,满意地欣赏着面前之人难得的失态,“你答应过我的合作,不是吗?”
“我亲爱的费奥潘,我们只是在给钟楼调音,不要问钟声为谁而鸣。”
“好,”潘塔罗涅只是思索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所以现在能把我放开了吗?”
“当然。”多托雷绕到椅子后方,用钥匙打开束缚他的手铐,然后从潘塔罗涅上方向他伸出了手:
“欢迎来到这个可憎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