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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臻东握着方向盘在公路上漫游。张驰退役了,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堪称圆满,他想亲手画下的句号已经变成聚光灯和奖杯留在世界的心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就更没有人有理由来劝阻他的离开。
张驰走前,他们一帮子人聚在一起吃饭。那人说着不醉不归,把除林臻东以外的所有人都喝趴了,自己却还神采奕奕的端着酒杯,压根看不出来醉了还是没醉。
林臻东帮着张驰把一个一个醉鬼塞进出租车,最后就剩他们两个人站在寒风中。张驰点了根烟,白雾从他指缝间留出,掩盖了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
林臻东低头联系好了自家司机,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脸上没什么大表情:“还以为你会开一辈子车呢。”
张驰低低笑了起来,“人嘛,车开腻了就想开船。开船好啊,平稳,不颠。”
林臻东撇他一眼,“风浪大起来,也够你受的了。”
“没事啊,颠不过山路的。”
说话间,林家那辆标志性豪车已经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林臻东懒得和他继续打谜语,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末了,又摁下车窗,问他:“所以张驰,接下来你要去哪里生活?”
“海边吧,我还真想试试开船的。”
“其实你不用……”
“臻东啊”张驰打断了他的话,靠近车窗和他对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们当过对手也当过朋友,这一辈子一起走得时间已经够久啦。”张驰直起身,“但是总有一段路,得让我一个人去走。毕竟人生没有领航员嘛哈哈哈。”
林臻东一阵语塞,看着窗外的人冲他摆摆手,随后走进了夜色。
“从来都是一个固执的人。”林臻东摇摇头,靠在后座了闭上眼睛,示意司机开车走人。
也许是赛车手的通病,才让他们两个都不擅长挽留,擅长不留恋,擅长向前。
2
死去的人你先忘掉的是他的缺点,而分离的人最先忘掉的是他的气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来自哪个牌子?混合着的那一丝太阳的味道,是不是因为他总打着哈欠把洗完衣服挂在室内阳台上,几天也想不起来收?
这些都会随着时间从清晰到模糊,就像大扫除时,被扬起,飘过眼前的尘埃。
林臻东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张驰了,其实想找他很简单。凭着林氏能源的人脉和财力,分分钟就能知道张驰现在在哪座城市定居,干着什么样的工作。
但是然后呢?知道了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哪怕真站在了那个人面前,他林臻东又要说些什么呢?说他又拿了一些奖,说其实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想起你带着头盔坐在赛车里的样子………
这些都不重要,想到这里林臻东才惊觉他竟然也有这样固执的一面。
他决定去旅游散散心,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座海边城市。这座城只因为一个地方出名,一条公路。
这条公路左侧是山,右侧是海,在那上面开车就像走出了时间,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却反而让人感到平静。林臻东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许久,轻轻笑出声。他毫不怀疑如果不限速的话,肯定是赛车手们的乌托邦,没有人会讨厌那里。
林臻东最后拒绝了和别人同行,选择自驾前往。在此之前,他订好了三天后飞往国外的机票。按下确定的那一刻,他有点恍惚,这次过去就不打算再回来了,也就没有和那个人再见面的机会了……不过最后他摁灭了手机,“不过是一个念想”他想。
“不知道沿海城市气候怎么样,老在心里晃悠说着要一个人走的家伙找到他的幸福了吗?”
3
林臻东来的时候是淡季,人不多。那条海滨公路上只有他一辆车慢慢行着,海风顺着半开的窗滑入,撩着他的衬衫领子,久违的悠闲。
在快进城的时候,许多车子不知道从哪条道路上冒出来把路堵了。林大少开车开赛车,出门坐飞机,也是头一次体味到堵车的心酸。
好在过了不久,车队终于开始正常移动,驶入了城镇。
林臻东很郁闷,路上花费的时间比他计划里长,手机上刚弹出消息告诉他预约的餐厅已失效。
一切都不那么顺利,他在心里盘算着到底去哪解决午饭。
事实证明,开车不专心是会遭报应的,林臻东过马路差点撞到人,要不是凭借赛车手的反应速度,已经交代在这了。
此地民风淳朴,车前面那人没有讹他的意思,隔着玻璃瞪他一眼就走了。
林臻东心虚地摸了下鼻子,礼貌目送那人小跑过斑马线。
话说,这块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
林臻东合理怀疑,他进城的时候堵车有一半是因为这帮人。出于好奇,他把车停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抽出墨镜戴上。
他心里暗笑一声,也不知道要防谁。
赛车毕竟还算是小众运动。
两分钟后,他站在人群外围,有点庆幸自己居然带了墨镜这种东西。
人群中间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张驰。
模样没怎么变,手一刻不停颠着口铁锅,锅下面火光窜的老高。这人嘴里念念有词,来一个唠一个,来两个唠一对。
林臻东眼神顺着那人的脸往上看,看见了熟悉的流动摊招牌。
心下觉得好笑,怎么又做起炒饭老本行了。
世界太小,全中国沿海城市那么多,两个失联许久的坐标偏偏在这个春天偶然重合。
张驰的生意好的一塌糊涂,林臻东就静静站在那里,不确定这人几次抬头间有没有认出他。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嗓子城管来了。
林臻东眼见张驰手上的速度又快了一个档,把锅里的饭倒进饭盒,给塑料袋打个结塞进摊前面大妈的手里,说了句“您拿好嘞。”
摊位那块人散的七七八八,张驰一拧钥匙启动三轮车,城管嚷嚷和脚步声已经能听得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张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声音远远飘过来:
“喂,你走不走啊。”
林臻东突然被cue,刚“啊”了一声,就被张驰一个箭步窜过来扯了袖子。
等人一屁股坐在了三轮车前头,整个人还是很懵。
“我要系安全带吗?”林臻东撇了一眼身后靠近的城管,再想到张驰的开车风格咽了口口水。
张驰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很假的笑容,“林臻东,这他妈是个电动车。”
“自己抓好得了。”张驰一拧油门,连车带摊驶出去。
4
估计这城管也只是奉命形式,没有真想缉拿张驰归案,三两下就被甩开了。
两人终于有机会说上话了,张驰目不斜视说:“你这也是坐上副驾了。”
林臻东看了看手机上越来越偏的导航,“我不会路书,顶多能祝你转弯小心。”
张驰得空瞪了他一眼,林臻东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认出我的?”林臻东还是很好奇,毕竟从见面到一起变成逃犯之间没有啥语言交流。
“很简单啊,”张驰摸了根烟进嘴里。
“直觉,灵感,心灵感应,指鹿为马,盲人摸象……”
“这位成语大全先生,下一个词是不是灭了林臻东啊。”
那是关于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两个人绷不住都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臻东。”
林臻东被张驰七拐八拐带进了居民区,又绕了几个弯子,最后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了车。
林臻东把店名在嘴里滚了一圈:
“额新疆……维吾尔族烧烤?”
张驰在他后面推了一下,说:
“先别管特色不特色了这是附近最好吃的一家。”
林臻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材管理计划正失望的看着自己。这估计将是他本年度最不健康的一餐了。
两个人在塑料桌子前喝酒,啤酒牌子是勇闯天涯。
还记得他们私底下第一次约饭时,张驰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啤酒。就仗着勇闯俩字,也得支持一下。这叫赛车手的自我修养,等以后有钱了,说不定还可以出一个联名款叫勇闯巴音布鲁克。
那时候林臻东坐他对面,跟报英语听力一样念了一串英文名。说曾经非这些不喝。
张驰说,你故意找打啊。
林臻东已经记不清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接受良好的喝着塑料杯里的酒。
看面前的人把鸡翅包进考韭菜里,再一口吞掉。
他们聊了很多,张驰提到刚复出那一年到处拉赞助造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节目结果投资商是林臻东。
最后衣服上的求赞助还只被拍了个求赞。
“你那个时候绝对看出来我想干嘛了吧!”张驰撑着着脑袋回忆。
林臻东坦荡点点头:
“当时比较幼稚,还以为你最后会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连银行卡都准备好了。”
张驰挑挑眉,“有任何困难就找我?”
“除了警察叔叔,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接出下半句,笑着碰了个杯。
“不过最后不还是用在你身上了。”
“谢谢林大少,谢谢林氏能源当年修好那辆车。”
“虽然大恩不言谢”张驰隔着桌子跟他对视,少有的正经。
“但我一直记得的。”
“早就过去啦。”
现在的林臻东似乎已经不在纠结于什么车王第一,这是一种洗净繁华后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名,赛车道上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你自己。
林臻东相信,面前的这个人应该先一步感受到了。
然后乐呵呵跟别人说,开车很好,炒饭也不赖啊。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张驰问林臻东住哪里,如果实在没地方去,他可以收留他几天。
林臻东知道对面在开玩笑,但鬼使神差的,他回答了一句好。
张驰惊奇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5
林臻东在张驰家里住了两天,房子的主人大度的把床让给他,自己在客厅睡沙发。
等林臻东起夜,看见被子躺在地板上,沙发上的人睡得正香。
林臻东叹一口气,动手把被子重新盖回那人身上。
第二天,林臻东陪张驰去出摊卖炒饭,第二次坐在三轮车副驾上躲城管。躲过了城管就坐在一旁看张驰之摊。
也许是因为摊位旁边突然多了一个大帅哥,今天的生意比往日还要好上不少。
到最后连林臻东都加入了帮忙的环节,给炒饭套塑料袋,再帮忙打个结。
有好事者向张驰喊话,“张驰,这是谁啊?”
“砰”铲子撞击锅底,锅后面的人乐了,回答道:
“这我的贤内助——小林。”
林臻东斜看他一眼,张弛转过身心虚吹起了口哨。
吹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
6
林臻东呆的最后一天,张驰陪他去取了个快递。
跨省特快件,单子上邮费叠着附加费用看得张驰呲牙咧嘴。
当然,林臻东不甚在意。他拆开快递平平无奇的棕色包装,露出一个红丝绒小盒子。
张驰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
他侧头,把盒子扔进了张驰怀里。
“送你的纪念品。”
张驰打开端详了一下,是一枚戒指。
张驰把戒指举到眼前,透过戒指圈看林臻东,“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臻东偏过头,“你别多想。”
“这是我在国外参加的第一场比赛,这赛事统共就办了两场,他都是冠军,所以有两枚一模一样的冠军戒指。”
“指环内侧有我的名字,送你一枚当纪念。”
张驰看着指环内侧的一串花体愣神,他没参加过国外的比赛。不知道除了奖杯外,竟然还能有这样小巧浪漫的荣耀。
林臻东转过身,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以后也许不会再回国了。”
“别忘记我啊,张驰。”
张驰重新把戒指装回盒子,郑重放进了口袋“应该不会,我这人比较懒,把你从记忆里扫地出门需要时间。”
他们之间的告别很少会有感伤的氛围,更多的还是轻松。
林臻东不是张驰最重要的人,张驰也不是林臻东最重要的人。彼此的人生除开赛车并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但是只要想起和赛场相关的某个瞬间,对方的身影就在那里。
林臻东对张驰来说是挡住退赛板的那只手;漫天彩带里为他打开香槟的那只手。
张驰对林臻东来说是十八岁电视里意气风发的那一眼;比赛场上,发动机轰鸣声里不肯服输的那一眼。
一秒的时间,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张驰低着头,脸已经不是那么年轻,但一个人的骨相是很难改变,依稀能让人怀念起他的光辉岁月。
这让林臻东想起了十八岁那年 ,异国的夜晚,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直播。
视频里,张驰的车不要命的加速。
林臻东能看出很多的缺点,莽撞,处理不成熟,压弯过于极限……但那些都被一股冲劲狠狠盖过。
一往无前,仿佛世界在他眼中只是面前这条颠簸的路。
那是张弛一骑绝尘的三十岁,五连冠。
林臻东隔着半个地球,看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巴音布鲁克的终点回望。
这大概就是当年最吸引林臻东的样子。
一切蜿蜒崎岖在他眼里不舍形状,热血难凉。
鲜少有人知道车王林臻东在声名鹊起前的日子并不顺利。
他的老师操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告诉他,他开车有一种思虑过重的懦弱。
不像赛车手。
林臻东十八岁,眼前是一堵透明的墙,身旁是精确的表,墙的那边是张驰。
一晃这么多年。
“诶,发什么呆呢。”林臻东晃神之际,看见张驰的手在他面前晃悠。
“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东西我收下了。”张驰顿了一下。
“就一定会记得你。”
“欢迎随时来检验,下次也能认出你。”
林臻东笑了,觉得他的人生有时差,现在才是最好的年华。
7
张驰送林臻东去飞机站,他们在登机口告别。
张驰长开双臂问他。
“不抱一下吗?”
林臻东最后给了张驰一个拥抱,自此一别再难相见。
林臻东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心脏是如何有力跳动,他轻轻偏过头,温热的嘴唇贴着张驰腮边的胡茬。
松开时,林臻东看着张驰眼睛,笑得很体面。
“这是贴面礼,国外的,就让我提前适应一下吧。”他解释道。
张驰坦然笑了起来,坦然到让林臻东心里荡起一丝惆怅。
这是只有一个人的情难自禁。
他们挥手告别,林臻东进了VIP候机室,坐在沙发上,心如乱麻摩挲着黑屏的手机。
“滴”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来自张驰。
林臻东,我好歹也是在上流社会混过的人。
我知道贴面礼。
一路顺风。
林臻东哑然失笑。
这是一个颇具浪漫色彩的习俗,国外贴面礼一般不会真亲,但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可以亲他的脸。
对方如果同意也会回你一个脸颊吻。
张驰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当日下午三天,一架飞机从这座海滨城市上空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8
国内外有时差,当北半球时间再次走到春天,林臻东还活在冬末。
每到这时他的心就会有一点惆怅,仿佛要离了他回到那座小镇要守住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走走停停,不觉春风远矣。
[END]
看完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记得告诉我,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