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行!他还是个伤员,就算他看起来像外来人,至少得等他活下来再盘问吧?放心啦,我会小心的….“
“可是...“
”求您了母后,您会替我保密的吧?我保证等他好了马上让亲卫队盘查!“
”唉…你这孩子….”
好吵。外面的纷杂扰乱了格赫罗斯难得的好眠,长时间深度睡眠给脑中蒙上了一层纱。他一时间没能发现周围的反常,直到有些刺人的阳光彻底唤醒了他,他才后知后觉的咂摸出一些不对劲来。潮汐监狱从不会有如此灿烂的阳光,更不会有人胆敢在典狱长的休息室外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争执个不停。潮汐监狱永远阴冷潮湿,空气中海水的腥气经久不散,暗淡的天气仿佛公平的太阳也畏惧着这座钢铁一般冷硬的监狱,只有室内刺眼的白灯至始至终冷冰冰的挂着,没有半分生气。格赫罗斯猛地睁开眼,他不在监狱,那他在哪?他迅速起身,却意外拉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痛让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但是失控带来的焦虑感让他咬着牙站起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是一个打扮极温馨的房间,但是仍看得出处处装修皆透露着考究的奢华,窗户和家具上都刻着精美的阿萨拉纹饰木雕,有着繁复花纹的地毯踏上去柔软又扎实,可见此处的主人大概在阿萨拉有着不俗身份地位,并且目前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格赫罗斯快速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同时尴尬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穿着那套黑色皮质的典狱长制服,身上柔软贴身的衣物当属阿萨拉当地上品的布料制成,腹部的伤口也被极好的包扎过,看来收留他的人在对待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上居然意外的用心。但是失去了制服中贴身的武器意味着他目前无法快速杀出去,于是格赫罗斯谨慎的从旁边的木桌上拿走了一支钢笔紧握在手中。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格赫罗斯努力的回想着,他如往日一样起床巡视,处理哈夫克派下来的一摞摞文件,镇压蛆虫们的暴乱结果被某个杂碎的锤子砸到了腹部….格赫罗斯僵住,惊觉自己本应该因为暴乱而在监狱中昏迷,即使醒过来也应该看见他的医疗师或者那冷硬的治疗室天花板,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他偷偷绑架到此处的?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他不在,潮汐监狱又该怎么办?渡鸦最近一直不太安分,每天不是在东区惹乱子就是在引发暴乱的路上,他需要赶紧回去…..
“你醒啦?你伤得这么重,我还以为你要再昏迷一段时间呢。“格赫罗斯猛然一惊,失控的感觉太让人难以接受,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一时间甚至没有发现外面的争执声已经停了。他有些疑惑和惊怒的闻声望去,却先是撞进了一双浅透的蓝眸中:那双眼中闪着独属于少年的光,似春水荡漾,明净如镜;又如折光散彩的蓝宝石般,任由阳光碎在其中,流光溢彩,光是凝视着这双澄澈的眼睛就让人不自觉地想为其献上世间万物。格赫罗斯瞳孔震颤,不是因为这双眼,是因为他有些惊悚的发现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渡鸦。那只喜欢在监狱里大吵大闹的渡鸦,那个满脸疤痕的阿萨拉前王子,或者说那个….喜欢混乱的疯子。不过按他尚且完好的面容以及那象征身份的礼袍来说,或许现在应当叫他——
“我叫伊塔克,先生,我是阿萨拉的王子。”
我应该是疯了,格赫罗斯麻木地想着,否则我怎么会出现在阿萨拉的皇宫里还见到了年少时的渡鸦。他打量着伊塔克,目前伊塔克仍是国王最宠爱的小王子,他头戴着洁白柔顺的头巾,由几个黄金制成的华美头饰固定着,让头巾乖巧地从两侧耳边垂下;考究的白色皇家礼袍顺着身体曲线一路遮盖到了脚踝的位置,露出由金线缝成花纹的黑色裤子,礼炮本身除了领子上的回旋金纹没有繁复的花纹;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舞着,丝毫不显沉重,在一片白中隐约能看见他手上金灿灿的黄金手镯,在阳光下时不时折出一瞬的精光。但更让格赫罗斯难以挪开视线的是他,是伊塔克的面容。那张脸上丝毫不见后来日子里的破损和癫狂,甚至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就算他较重的眉头甚至有些压眼,他清透的眼睛也能柔和了所有的凌厉。这张脸即使被白色的头巾衬托着也不减半分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在耳饰碰撞的叮当声中反而多了一份至纯至善之感。这样的人居然以后会成为渡鸦那样的疯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格赫罗斯不觉中有些恍惚,那张他熟悉的挂着狂乱笑意眼神却又狠戾至极的脸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和眼前的人重合。
“先生,先生!”伊塔克有些尴尬地呼唤着他,他不知道为何这个陌生人会盯着自己的脸发呆,他的耳朵因为羞涩烧红了。格赫罗斯好像才回过神,如果他没疯的话,这里应该是十余年前的阿萨拉皇宫,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经历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超自然现象,但是目前自己大概也回不去。格赫罗斯微微吐气,撑着混沌的思绪道了一声不好意思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他并不想和年少的渡鸦有太多瓜葛,他曾翻阅过渡鸦的资料,深知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人以后会在难以忍受的折磨中长成如何一幅混账模样。伊塔克显然不满意对方沉默的样子,他有些急切又不安的询问着对方的姓名,虽然对方身上好像自带一种危险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他的好奇心仍驱使着他去了解对面这个人。伊塔克今天上午刚出实验室便在路边捡到了这个带着白色面具,身着黑色皮质风衣样式制服的怪人。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好人,被血染红的土壤瞬间激发了善良纯真小王子的被动,说什么也要把人扛回来养伤。更何况…伊塔克脸更红了,他偷瞄格赫罗斯沉思的样子,心想这个人面具后英气冷峻的脸实在好看,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下颌线却又意外的有些柔和。即使有几道骇人的疤痕深深的刻在他的脸上,横跨过他灰褐色的眼睛,也没有磨损掉对方分毫吸引力,甚至徒增一分岁月沉淀带来的肃穆。
格赫罗斯有些头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这么年少聒噪的人,没有了面具的覆盖,他的脆弱好像都被展现在了空气中,让他感到阵阵不适。“你可以称呼我为格赫罗斯。感谢你的救治。”格赫罗斯干巴巴的回应道,他只期望伊塔克不会现在立刻把他赶出去,没准现在年轻的自己还在被通缉呢。伊塔克闻言眼睛更亮了,仿佛被鼓舞了一般,他叽叽喳喳的就开始讲起了他发现格赫罗斯的经过,问题如机关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抛向格赫罗斯,导致当卫兵闻声赶来时格赫罗斯甚至隐隐为能逃离伊塔克吵闹的声音而松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格赫罗斯如是想。
应付卫兵的盘查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的服饰和身上的伤疤都高调的彰显着这具身体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训练和艰苦生活,随便哪一条都让他看起来极为可疑。格赫罗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他们糊弄过去,现在我们亲爱的典狱长,哦不,应该说我们亲爱的保镖先生,已经成为了一个护送商队任务失败又被仇家折磨后的可怜虫。伊塔克心满意足的留下了格赫罗斯,他甚至命人为他准备了专门的寝室,就在他的寝宫旁边,美名其曰防止他伤势再次加重。格赫罗斯对此感到自己的头痛简直又加重了。
“格赫罗斯先生!”伊塔克刚从实验室出来便看到格赫罗斯挺拔的身影,他有些欣喜的追了上去,再一次自觉的无视了格赫罗斯扭头就走的无声抗拒。“先生,实验室今天有了新的成果!如果这个实验的结果可持续,阿萨拉北部的一些作物抗旱性或许会有提升。只是实验有些变量的影响还不太明确,我还要做几次尝试。如果真的成功了或许可以缓解一些水资源匮乏的问题…..“格赫罗斯继续快步向前走,耳朵却违心的一直听着伊塔克一句接一句的搭话。现在的伊塔克和”渡鸦“差距太大了,格赫罗斯心中对伊塔克总有着一种从过往和渡鸦交锋中遗留下来的戒备和鄙夷,但是伊塔克的青涩和朝气就像阿萨拉的暖春一样,让他有些生不起气。格赫罗斯发觉自己穿越后叹气频率格外的高,伊塔克现在就差挂在他身上了,说话的气息吹过耳侧带来几分令人不安的痒意。他有时无法苟同伊塔克一些充满理想主义气息的观点,就算作物的抗旱性提升了又如何呢?阿萨拉人民最大的难题并非种植作物的艰难,而是在于频繁的战火和混乱的统治导致人民根本无法保持稳定的耕种和收割时期,更别提战火导致的物资匮乏和地头蛇的税收。
格赫罗斯在心中轻嗤一声年轻人,为了摆脱这只粘人的小鸟,他继续加快了步伐向寝殿走去。伊塔克如今还在长个子,比格赫罗斯矮了一个头的身高让他必须小跑起来才能跟上这位无情的典狱长的步伐。伊塔克有些委屈的跟着,就这么不愿意听自己说话吗…..但是他心中一切的小九九都在他看到格赫罗斯微红的耳尖消失的影都不剩,这个发现好像扔入气泡水中的泡腾片,让他的心偷偷的翻涌起浪。伊塔克颇为自得的向格赫罗斯撒娇:“等等我嘛格赫罗斯先生….”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格赫罗斯这人格外嘴硬,看起来冷若冰霜,但是实际上他说的话格赫罗斯真的会认真听着,不管赞同与否。甚至在他讲述武术课内容的时候,格赫罗斯还会少见的搭上一两句,给他一些战术建议,让他简直受宠若惊。更何况格赫罗斯给出的建议完全对得起他线条分明的身材。虽然换上了阿萨拉传统服饰的长袍,格赫罗斯宽厚的肩背和隐藏在长袍下笔直有力的双腿将松垮的服饰穿出来了一种特战制服的感觉,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但是这一切的幻想和侥幸都在他伸手扯住格赫罗斯的衣服时灰飞烟灭。常年高度紧张的典狱长工作让格赫罗斯时刻紧绷着,即便穿越到了这边他的五感仍然不自觉的提高,谨慎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这导致当伊塔克扯住他的衣服时,格赫罗斯下意识便转身快速出手,一只手呈竖直下劈姿势将伊塔克的扯着那一小块儿布料的手打掉,另一只手臂抬起格挡,撞在伊塔克的肩上,结结实实的将他撞的倒退了几步。伊塔克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劈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意和灼烧感时,他才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低头看向了伤处。那里已经红肿了起来,格赫罗斯本身就有保持训练的习惯,在监狱中出手更是讲究快准狠,这下突然的一击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收着劲,落在这个养尊处优的小王子手上自然是效果格外显著,伊塔克白皙的手腕已然充血,红彤彤的突起了一块儿。看着那有些惨不忍睹的手腕,伊塔克感到一阵酸意从鼻腔后翻上来,冲到眼睛里让泪水差点就要流出来,他自以为他的救治和格赫罗斯这段时间默许他相伴的行为,已经代表着格赫罗斯放下了戒心。如今看来对方只是一直在忍耐着他而已,甚至讨厌他到光是触碰到衣服便出手了。从小到大伊塔克身为国王最受宠的小王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当真是不值得他的一片好心!伊塔克委屈的如是想着,幽怨地瞪了格赫罗斯一眼,掉头便向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看着小王子决绝离去的身影,格赫罗斯心中有几分庆幸烦人的小鸟终于自己跑开了。但是打了伊塔克这件事并非他的本意,想着小王子那怨念满满的瞪视,格赫罗斯的心抽搐了一下。他总是会下意识按照对待渡鸦的方式去对待伊塔克,却忘记了如今的伊塔克还不是那个满口疯话,即使被打了也从不会退让放弃的小疯子。在监狱里他和渡鸦可以互相折磨,可以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对方,用最暴力的方式搏斗,在彼此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疼痛和伤口,用这种疯狂的方式让他们在最冷硬的监狱中妄图用对方证明自己心中的道义。渡鸦是天平另一端摇摇欲坠的罪人,可是现在的伊塔克还是一个会开心会期待会悲伤会疼的“人”,他还是生活在正常天光下的少年,虽然过分天真狭隘。渡鸦犯下的事不应该由现在的伊塔克承担,更别提对方某种层度上还救了他….格赫罗斯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春风拂落几片花瓣,沉甸甸的砸在了格赫罗斯难得愧疚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