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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松区·某废旧建筑地下一层
1120年12月12日
冷白的无影灯打下更为惨白的光,丧失血色的皮肤渗出浓厚的紫黑,躺在作业台上的人体已经不再完整,胸口豁然洞开,肋骨被束具牵引着向外反折打开,心脏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附近血肉有着多次切割的痕迹,有人用刀剜出了什么。
房间里真正可以称为“人”的活物缓缓苏醒,“叮当”一声,手术刀从虚握的手中滑落,手掌扶着冰冷地板,倒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缓缓起身,避开乳胶手套上的干涸血液,干净的手腕内侧按上额角,抽痛的嘶嘶声从他嘴角挤出。
绿色人影站直,不足一米六的身形表明对方年纪不大的事实。一靠近台面,手术刀便自动飞入他的手心,青少年特有的、发育中骨骼逐渐变纤长的手指翻飞舞动,看不清他是如何操作的,只见黑黏的血液从脏器中流下,拔出的金属刀甩落一串血花在地,凶手喃喃:“不是你干的……那会是谁,谁来过这里?”
除了打晕我,什么也没拿走,既没动取出的异核,也没动桌上的资料,对方图什么?
柳池沉默思索,太奇怪了,总不能是自己在解剖过程中突然发病晕倒吧,醒来后一切似乎如常,在被当作手术室的陈旧房间内调查一圈后,他并没有发现可见损失与风险,想来琴初也不能以这件事威胁自己,那便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今日的实验结果依旧佐证了异核移植的可能性,排异反应在自己的刀下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琴初的设想,竟然真有可能实现,虽然在那之前,还需要活体实验进一步确认……
柳池随手记下今日的结果记录,丢弃掉所有的污染织物,仔仔细细地洗手消毒直到指尖泛白,离开废弃地下建筑之前,拿回更衣室里的随身物品,随后从七拐八绕的小巷中返回地面,像一滴水滴进大海,少年融入人头攒动的街道中。
下午四时三十分,柳池熟练地进入警局R.E.D.办公处大门,他收起在外习惯摆出的生人勿近表情。
“小池同学回来了?今天的学习结束得挺早呀。”核对监控中的徐警官随手按下暂停,关切地看向借住在警局宿舍的半大孩子。
柳池对这位拥有和刑舟一样发色的女性警官观感不错,于是嘴角微弯朝她点点头:“徐姐姐。”
小徐习惯了柳池独自进行社交时的内敛与乖巧,这种性格成因明眼人都能看出:复杂的成长环境让少年有些过于懂事了,然而有时一味讲究礼貌反而是回避的表现……想起刑舟在R.E.D.私人交流群的贴士内容,小徐适时鼓励道:“上次嘱咐你要在天黑之前回家,这次你做到啦,真厉害!”
柳池在衣袖里搓搓手指,稍显不自在地回答:“谢谢徐姐姐。”——上一次获得养父母的夸奖已经不知道在多少年前,起码得是柳泊远出生之前的事了,以至于久违地从这群警察口中听到之时,自己手脚僵硬思维顿住的丢脸样子还历历在目,被夸赞不应该感到开心吗?他应该做出开心的样子才对,好在如今他已经可以正常回应。
“对了,刑舟今天出任务的地方不远,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小徐看着笑纹迅速浮现在柳池眼角,心说只在与刑舟有关的事情上,柳池表现得才真正像一个孩子。
“好的,徐姐姐,那我先上去了。”柳池加快步伐,走向通往二楼宿舍的楼梯间。
有队员跟他挥手致意,柳池却目不斜视地路过,小徐见状摇了摇头,无声叹气,刑舟的教育之路任重道远啊。
落日余晖即将带走地表的最后一抹暖色,人造的光源逐户亮起。
钥匙开锁声惊醒了柳池,比视觉更先感受到的是触觉,毛毯与绒布的柔软包裹立刻驱散了他的警戒,顶灯被打开,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一览无余。
柳池抬手遮住骤然出现的强光,眼睛半眯着搜寻预期中的人,“刑舟哥哥,你回来了?”
高大的青年走近,沙发上投下安定的阴影,进门便卸下外套与枪支的刑舟警官坐在柳池旁边,“嗯,回来了。”他将挂在毯子边快要滑落的绿壳书转移至茶几上,无奈地看向准弟弟睡意未消的脸,“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脚冷不冷?”
“不冷,哥哥上次说了之后我就记着了,这次看书的时候特意加了毯子的,很暖和……”柳池在毛毯下蠕动着坐起,像猫一样眨眨圆眼,“就是有点太舒服了,书没看多少,睡得反而更快了……”
刑舟伸出手揉了揉他睡得凌乱的头顶,“能睡是好事,小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时间还早,肚子不饿的话,要继续躺一会儿吗?”
“嗯……”绿色猫眼听话地半阖,尚在昏沉的脑袋顺着刑舟撤回手臂的方向倾斜,额头放心地靠上对方宽阔的肩膀,“那哥哥也休息一下吧,今天的工作辛苦了。”
“好。” 刑舟带着笑意回答,放松身体倚在沙发靠背上,他提起毛毯一角盖住对方清瘦的后背,为左肩的重量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见柳池依得安稳,便拿出通讯仪记录下今日的任务总结与思考。
闭上眼睛,刑舟的存在更加凸显,从衬衫马甲下透出的温度比之毛毯更盛,明明已是深冬时节,这个人却能始终如同仲夏的太阳一样、不知疲倦地发光发热,烧到自己脸颊的,究竟是刑舟汗液升腾散出的热度,或是他异核能力导致的特殊体质,还是别的什么呢?
柳池暂时无从得知,他只是本能地希望,刑舟哥哥可以与他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哪怕维持现状的代价是谎言与鲜血。
【 雅松区警局
1120年12月31日 】
案件终于出现了新线索,蛰伏了一月未添新受害者的连环杀人凶手柳叶刀,有了可疑动向,但奇怪的是,一向随机挑选受害者、注重无痕作案的凶手,为什么会在上一个已被封禁的犯罪现场遗落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调查组负责人刑舟队长面露凝重,承载内容的纸条本身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它的到来就像柳叶刀的作案模式一样突发且隐秘。
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刑舟不断画图演算着,若纸条是“柳叶刀”留下,那凶手便是出现了新的犯罪模式,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若纸条并非凶手作为,那又是什么人或组织如此了解柳叶刀案件细节,凶手背后有更深层的指使链?
最重要的是,纸条的内容。那个地址位于老城区,确实符合“柳叶刀”的犯罪区域侧写,偏偏这个地方,与葵花福利院距离极近,两者相隔还不到两个街区,自己甚至对目标建筑有印象……那是石松路第一人民医院,院区新迁后旧址设施曾被用作异界来客收容中心,后来民众与同调者矛盾愈演愈烈,旧院便被周围居民打砸毁弃,基本不会有人误入,这个地方被当作据点的可能性并不小。
那么投下纸条的动机或许并非凶手发布的犯罪预告,而是污点证人的自首式举报,抑或是,诱使调查方踏入的陷阱。
夜幕降临,雅松区警局办公室内明亮如白昼,跨年夜的晚上大多数警员都被派出执勤了,只剩下因柳叶刀案件新线索而焦头烂额的刑舟小队。
“舟队,怎么样,分析出结果了吗?”报告线索后一直在旁边待机的队员问道。
刑舟捏捏鼻根两侧的睛明穴,疲惫地回望对方,“抱歉,地址有可能是陷阱,我需要再想一会儿,可以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
“当然。”
队员离开后刑舟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水,他搁下笔,拿起熄屏的通讯器,手指移动到唤醒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某种思绪在脑海里百转千回。
直到队员将水轻轻放在桌面,他才如梦初醒一样放下通讯器,道谢之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万一……真的……那他……
水杯正要落在通讯器旁边,反着白光的黑色屏幕突然亮起,是短信,来自小池,一眼就能扫完的留言——
“刑舟哥哥>_<今天可以早点回来吗?我准备了蛋糕,想要和你一起吃。”
刑舟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一瞬,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必然,水杯倾倒,水渍正正好好将画有地址那页笔记晕开,一点也没有流向多余的地方,他愣了一秒,将水杯自右掌中放下,右手是他的持枪强手,集训时曾创造速射比赛零脱靶的好成绩。
“小璐,”赤粉色的眼眸缓缓开阖,似已诞生某种觉悟,“我一个人去。”
“这怎么行!”队员急得跳起。
“前路凶险,若我是合格的队长,便不该在此时下达深入敌营调查的指令,但是……我有不得不去的私人理由。”
“舟队!警惕个人英雄主义——老卫讲得嘴皮子都要磨烂的这句话,怎么一到关键时刻你就抛到脑后了?
“查案不是你一个人负责的,是我们全组的职责!你怕队友出事,那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哪里?你要是出事了,老卫怎么办,小池怎么办?
“让我跟你去!至少我的异核能力还能给我们制造撤退的机会。”
“好,如果你坚持的话。”刑舟露出感激的苦笑,仍保持冷静的口吻继续说明,“陷阱只是最糟糕的设想,我们第一目标是调查现场,不要打草惊蛇,冲突能避则避。万一碰上战斗,务必由你先撤退开路,我负责拖延殿后。”
小璐皱眉,听起来队长仍然把自己放到了更危险的位置,但这样的安排确实挑不出错,于是她点头答应。
与指挥中心报告后,二人离开了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