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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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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9
Words:
6,221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17
Hits:
200

在你死后才想起曾经答应陪你去散步

Summary:

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旅行里,绿谷出久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曾以为自己不会遗忘的事。

Work Text:

民用宇宙飞船问世,飞船公司趁热打铁,在官网上推出首批乘客抽选,卖三年后的票。一时之间,全日本的人仿佛都投身于这场抽选,大街小巷无不热议,绿谷出久亦未免俗。收到中签邮件时,绿谷忙于英雄活动,匆匆在购票页面点下确认,转头就把这事忘在脑后。直到晚上外出吃饭,付款时显示余额不足,他探查原因,才发现自己已把全部积蓄浪掷于宇宙旅行。同行的爆豪胜己呼来一拳,骂过两句以后,替他结了账。绿谷说,在下次领工资以前,就要仰仗小胜了。爆豪说,收取百分之五十的利息。绿谷大呼肉痛,但在发工资以后乖乖照做。两个月后,抽选尘埃落定,实体船票印制完成,陆续寄送乘客。爆豪胜己清理邮箱时,从诸多广告邮件里翻出一封包装精美的信件,拆开以后,是一张登船票,乘客栏写了他的名字。他打电话问绿谷这是怎么回事,绿谷嘿嘿笑说,小胜,我想让你去!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在爆豪胜己收到船票到宇宙飞船预定起飞的这段时间里,绿谷和爆豪交往过,争吵过,磨合过,最后还是分了手。无故收到的船票一直被爆豪压在抽屉深处,每次整理东西,都不知道该拿这张票怎么办,考虑到价值不菲,也没扔。三年过后,飞船公司被爆压榨员工,质检失格,一时陷入公关危机。公司方面推了个法定代表人出面开道歉会,承诺开放退票通道,重新打磨安全细节,推迟起飞。此时日元贬值,通货膨胀,三年前的巨款,如今再看,竟也不算什么了。爆豪有点想问问绿谷是否需要退款,但碍于前男友的身份,问出来好像也显得多余,最后还是愤愤放弃。绿谷则是保持沉默,没有针对此件变动联系过爆豪,就像他们分手后一直以来的那样。

不久后,他们见了次面,缘由是一位前辈英雄的葬礼,他们都多次受其照拂。过去的路上,爆豪顺道载了绿谷一段。绿谷很伤心,自言自语般说:人死以后会变成星星吗?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爆豪说:当然不会。绿谷深深地叹了口气。爆豪胜己瞥他一眼,没说话,很快把车子开到了会场。英雄没有死于任务,而是死于全球性流感。葬礼上,人人戴着黑色的口罩,神情肃穆,仪态庄严,任何没经历过流感时期的人看到了,都会发笑。然而绿谷和爆豪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看见故去英雄的丈夫,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英雄留下的孩子还很小,口罩对她来说太大,挂绳在脑后绕了个圈,有种幼兽般的柔软。看上去不怎么难过。小女孩说:因为爸爸说了,妈妈已经变成星星啦!爆豪胜己听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点了点头。

两周后,爆豪胜己在执行任务时牺牲。葬礼上,绿谷出久心神恍惚,想,这才过去多久啊。经过现代殡葬技术处理的遗体会让人觉得死者只是睡了过去,安详地。绿谷凝视爆豪的尸体,试图从中找出虚假的痕迹。没能在出事时及时赶到现场成了他后来最悔恨的事情之一。人们都说那很惨烈,他不应该看到,绿谷出久想说他见过真正惨烈的,但小胜理应活过任何险境,像神话里的不死鸟一样浴火重生。而他甚至没有亲眼确认过现场,所以这一定不是真的。现在看到这样宁静的遗体,他更觉得不是真的。别闹了。小胜怎么会像这样乖乖地躺在这样的小盒子里,任凭其他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窃窃私语呢?然而这又是真的,每个人看向他时,那种饱怀同情与悲切的目光,都让他明白,这就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的痕迹。

绿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这段记忆混杂不堪,又像是整段被他从大脑里删除,事后回忆,竟一无所得。不断地有人在关心他,而他不断地表示自己并无异状,善意地谢绝了所有想要对他致以问候的朋友。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失眠到天明的绿谷看到透过窗户洒入室内的阳光,突然很想出去走走。他换好衣服,在爆豪去世以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门。通宵后吹到身上的风令他觉得虚弱,但阳光在树后投下的影子又令他觉得强壮。他迈着一半虚弱一半强壮的步伐,在路上看见了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女孩,正是他在葬礼上看见过的那位。小女孩也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随后朝他跑来,书包在身后嗒嗒作响。她说,人偶先生,别伤心。我在新闻里看到,Dynamight先生也变成星星了。只要在晚上抬头,你就能看见他。

绿谷出久抬起头,似乎真的从云层背后分辨出了几颗晨星。然后,他笑了笑。绿谷和小女孩道别,回家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因此,同昨天一样,当他抬头时,也能看到星星。

 

太空飞船起航前一个月,绿谷出久收到飞船公司发来的短信。短信大意是说,十分抱歉这如此漫长的等待(比一开始说好的三年还要再多一个三年),也感谢仍在等待的各位乘客(统计数据显示,约有三分之一的乘客已经退款,三分之一的乘客耐心等待,三分之一的乘客忘了这件事),飞船即将起飞(在曾经的军用航天发射基地,现在改造成了日本的第一个民用太空机场)。由于时间久远(六年过去了),现在需要重新确认乘客信息(有些人可能发生了变故),点开下方链接即可进行操作(域名和六年前一样)。

这条短信让飞船公司重回大众视野。虽然跳票多年,但竟然仍是首个实现落地的民用航天项目,曾在该公司陷入舆情漩涡时声称要抢先一步的竞争对手大多宣告项目终止,反而是他们延续了下来。社媒上,这家公司风评一转,人人夸赞,甚至掀起了一波#晒出你的船票#的热潮(用的标签也和六年前一样)。那段时间,绿谷出久常常漫无目的地翻看标签里的内容,试图追忆自己曾经挥霍无度,只想让小胜高兴的那种心情。他诧异自己如此年轻过。翻着翻着,他注意到一条图文帖子。帖子内容很简洁,图片是一张被放在桌子上的船票背面,印有公司logo与船票编号,配文是:被朋友送了这个。下面有几条表示羡慕的评论,账号用户都没有回复。那张图片给绿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上滑屏幕,看到账号头像是默认头像,昵称也是网站自动生成的乱码,绿谷点开了用户主页。用户有0个粉丝,1个关注,像是刚注册的里账号,但发布内容停在好几年前。留下的帖子很少,除了那条晒船票的,就是偶尔记录一下日常生活,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一条是猫咪,绿谷出久点开看大图,看到了一张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掉的猫的照片,心都停跳了一拍。那是他和小胜一起收养过的流浪猫啊。绿谷出久在心里尖叫,这是小胜的账号啊,这是小胜啊。再仔细看时,他甚至还在照片的角落看到了自己的手。拿着逗猫棒,试图吸引猫的注意力,但猫的注意力却全在镜头背后的小胜身上。绿谷感到一阵幸福的脱力,拿着手机的手都软了。他想看看小胜的那一个关注是谁,点开以后发现是自己的事务所账号。绿谷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想哭了。实际上,他也哭了出来。

哭完以后,绿谷按照官网的操作说明,把这张船票的乘客修改成了自己。等待起飞的那段时间里,他心神不宁,想起很多与小胜相关的事,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他想起自己大学期间,曾与小胜同居过一段时间。他们那时并没有交往,只是他看到了合适的房源,惴惴不安地向小胜发出邀请,意料之外地没被拒绝。小胜已经在当职业英雄了,而他因为重回无个性的原因,留在校园里读书,没有什么收入可言。因此,虽然房租明面上是平摊的,但他知道小胜在暗中承担了其他开支,也因此,当他擅自把流浪猫捡回家的时候,心里十分忐忑。他担心小胜会觉得猫烦、吵、脏,各种各样的。但是没办法,猫还很小,连自己的脸都舔不好,鼻涕和眼屎糊得到处都是,躲在草丛里叫个不停。他没法在看到这一切以后只是拔腿走过。好在,爆豪晚上回家,看到猫,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出门,买了幼猫用的猫粮和其他用品。爆豪说,虽然这个公寓可以养猫,但还是得告诉管理员一声。绿谷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表示自己第二天就会去说。

猫后来怎么样了呢?即使在工作时间,绿谷出久也控制不住地回想。是啊,猫生病死掉了,他们花了好大一笔钱,最后还是无能为力,找到地方做了火化。大学毕业后,他们结束了同居,骨灰被爆豪带走了,现在存放在光己那里。绿谷去光己家里时看见过呢,在小胜的灵位旁边,摆了那么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然而他当时却没有留意这点。因为无法忍受在小胜的灵位前停留太久,他以显然高出平均的速度完成了祭奠,为了避免看到小胜的遗照,他甚至都没怎么抬头。到头来反而被光己安慰了。至今想起来,他仍然觉得抱歉。

小胜的灵位旁边,摆了那么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绿谷怔怔地辨认记忆里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房间里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自己怎么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想起过这些事呢?他都快忘了他和小胜曾经一起养过猫了。下班后,绿谷去超市购买生活用品,久违地绕回宠物用品区。这么多年过去了,摆在货架上的产品几乎没怎么变过,他甚至认出了当年买过的那几个牌子。柜子角落还挂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猫玩具。他拿起那个玩具,手指下意识捏了捏塑料包装。回过神时,那个玩具已经被放进购物车里了。排队等待收银的时候遇到了同事。同事问他最近在养猫吗,绿谷说,现在还没有。同事问,是打算要养了吗?绿谷含糊地应了一声,装作有什么东西忘买了,推着购物车离开。他把那个玩具挂回了货架上。几天后,绿谷去拜访了光己,第一次在灵位前停留了很久。他鼓起勇气,认真端详了小胜的遗照。他认出用的是小胜驾照上的照片,比去世时还要更年轻些,表情平淡地注视着前方的摄像头。照片上,小胜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上面沾了些浅色的猫毛。

登船前夜,绿谷出久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大学,上完上午的课,在食堂吃过中饭以后回了趟家。正午的阳光无比寂静,他在玄关换完鞋,抬头便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小胜和猫。小胜侧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金发被阳光切割成锋利而耀眼的边缘。猫蜷在小胜的怀里,睡得像个逗号,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阳台的窗帘拉了一半,门留了条缝,不时有微风吹来,窗帘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耳畔尽是蝉鸣的鼓噪。绿谷屏住呼吸。他站在玄关处,凝然不动地望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向前走去,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手机快门的咔嚓声令他一惊,他看到猫的耳朵动了动,但还保持睡姿。小胜却皱了眉头,慢慢直起上身,眼睛还闭着,过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满是初醒时的漫然。小胜看到还保持了偷拍姿势的自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尽管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紧张,他仍然声音紧张地说,刚刚。小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给大脑重启,同时思考发生了些什么。他站起身,问他在拍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拍、拍了猫,因为太、太可爱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照片放大,只给小胜展示猫的部分。小胜象征性地扫视了一眼,随后问他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他说,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吧。额上应景地沁出汗珠。小胜嗤笑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脸在变得更红。

醒来以后,绿谷忘了梦的内容,只记得那种宁静的氛围。他起床洗漱,背上自己的行李。准备出门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了,想起夜里梦到的,根本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他的手机里根本就存着那张照片。他只是遗忘了太久,现在才记起来。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和小胜一起在家里吃饭,说了些近期的闲话。他们那天都聊了些什么?绿谷出久想不起来了。但绿谷出久想起来,那天的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空气里弥漫草木清香,刚换上的钨丝灯温暖明亮,小胜往墙上贴了张新的家务排表,猫在他们吃完饭以后跳上了餐桌。

 

乘坐宇宙飞船的地点非常偏远,需要先乘坐飞机到发射基地所在的城市,再从机场坐两个小时的官方大巴。为了休这段用来太空旅行的假期,绿谷出久前一周都在加班加点的工作,导致他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在大巴上,都睡得昏天暗地。也许是神情太憔悴,一直到绿谷下了官方大巴(也就是,睡了两个整觉)以后,才有人认出他是英雄人偶,请求与他合影留念。绿谷不擅长拒绝,结果想和他拍照的人竟排起长队,到后来,队尾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条队伍究竟通向何方,还以为是飞船公司提供的旅行纪念摄影服务,骚乱直到场地里的工作人员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结束。官方发出广播,请求乘客注意时间,飞船将在一个小时后启动,人群这才重新向登船的舷梯移动。

绿谷顺着人流向前走,通道两侧的柔性屏实时滚动着登船信息,他低头核对座位编号,在语音指引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飞船里的座椅设计和普通客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宽敞些。乘客按照语音播报的要求系好安全带,观看失重情况下的安全演示影片,全息投影在头顶展开。人群里低声交谈着,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绿谷侧头看了一眼右手边的空位,那里直到起飞都还空着。一切准备就绪,引擎在无声中启动,突破大气层时有些颠簸,但语音播报一切顺利。直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掠过胸口,飞船离开了地球。又过了一会儿,广播说,飞船已进入预定轨道。遮光板由深黑逐渐变为透明,绿谷望向窗外,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正缓缓转动,大陆的轮廓在云层旋涡间若隐若现。远处,星辰静止而密集地铺满黑暗。

饮料袋被依次发放下来,透明吸管在失重里轻轻漂浮。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温和的女声,开始逐一介绍舷窗外可见的天体,乘客们凑近窗户,低声赞叹。绿谷顺着广播的指引望出去,那些星星比他曾经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明亮。绿谷出久看得入神。不觉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和小胜去野外徒步的那个夜晚。那时绿谷辞去教职不久,刚刚重回英雄世界。也是那时,他与爆豪开始交往,迫不及待地把全部积蓄换成一张船票。接到电话时,他正好在维修那套机甲,听到爆豪在电话那头骂他浪费,绿谷只是听着,偷偷吐了吐舌头。电话挂断以前,爆豪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徒步。绿谷忙说有空。周末,他们在约好的地方会合,沿着路线上山,按照预定计划,在黄昏时分到达山顶。绿谷支开帐篷,按照爆豪塞给他的说明书现学现卖,后者用这段时间加热了简易食品,缕缕白烟在丛野间轻盈地上升。爆豪做完饭后,绿谷的帐篷也搭好了,两人坐在一起吃饭。彼时夕阳西下,云层漫卷,壮丽万分。入夜以后气温骤降,他们裹着同一张急救毯,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毯子窸窸窣窣地响,星光倒映在水流里,碎成一片。爆豪靠在绿谷的肩膀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他的侧脸。他打开星图软件,将摄像头对准夜空,屏幕上立刻浮现出星座的连线与名称。绿谷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南方低空找到了那颗蓝白色的恒星。爆豪忽然说:你知道吗,有些已经衰败的恒星,还会在宇宙里一直旋转下去。绿谷偏过头问,什么意思?谁知道,软件上说的,爆豪说。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夜空里那颗发蓝的亮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手背上。软件显示出识别结果,闪出一大段科普文字。爆豪念出来:恒星燃烧殆尽以后,只会剩下一颗很小的核,不再发光,但质量还在,所以仍然存在引力,吸引其他星星一起旋转。

夜风吹过,溪水声潺潺不断,急救毯被风吹起一角,爆豪伸手把它按回去,顺便把绿谷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们的肩膀隔着毯子贴在一起,体温在铝膜反射层下无声传递,有一种干燥而安心的暖意。绿谷安静了一会儿,说,那听起来好寂寞。爆豪没什么情绪。他说,宇宙里本来就都是这种事。他站起身,走到他们早些时候做饭的地方,用个性生起火来。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时有火星迸溅,划过寂静无声的黑暗。爆豪问,以后要不要再找时间出来。绿谷问,出来露营吗?随便。爆豪说,散步也行。他说这话的时候仍低着头,像是随口一提。火光映亮他的侧脸,睫毛在光里投下很深的阴影。绿谷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溪水声、柴火声、爆豪用树枝拨弄炭火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绿谷回过神来,自己仍然坐在飞船的座椅上,安全带勒着腰腹,窗外的星辰一动不动。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些发涩。右手边的座位还是空的,但扶手上有他刚才无意识放上去的手掌留下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夜晚是真实的,那些篝火与星光也是真实的。但在此刻,更真实的是广播里持续的、温和的、不知疲倦的天体介绍。广播说,各位乘客,您知道吗?我们所熟知的天狼星,其实来自一个双星系统。主星天狼星A是我们看到的明亮恒星,而它的伴星天狼星B,则是一颗已经坍缩的白矮星。B的前身质量比A大得多,也因此更早耗尽了燃料。在恒星的意义上,它已经死去,不再发光;但它的引力依然存在,与天狼星A共同绕转,直到今天。

飞船里的广播继续介绍着其他天体,声音温和而均匀。绿谷听着,目光落向舷窗外,窗外的天狼星比记忆中更亮,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看久了以后,眼睛发酸,天狼星的光芒在视野里微微颤动,像是隔着遥远的水面。然后,那种颤动的感觉突然转移到了身边。一种极其微妙的、温度上的差异。仿佛有人坐到了那个空座位上,压下了椅垫的缓冲层,让空气产生了轻微的流动。绿谷没有立刻扭头去看,而是保持注视舷窗里的星辰倒影,倒影里只有他自己。但倒影之外,在余光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他等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然后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他看见原先右手边的空座上,现在坐了一个人。金发闪烁,双眸如血,穿着他记忆中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手搭在扶手上,像是一直就在这里,从起飞的那一刻起就是。绿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小胜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露出一个柔软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像是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但最终还是理解了一切。绿谷出久流泪了,泪珠在失重条件下,一颗一颗地飘走。小胜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是凉的,然而不是死亡的那种凉,而是夜间晚风的那种凉,像那个山顶的夜晚,急救毯被掀起时,风扑在皮肤上的温度。绿谷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梦境无声,小胜却开始说话,声音涉过万水千山,仍然清晰可闻。

出久。小胜说。

人死以后,好像真的会变成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