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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个恶魔碎片任务完成后回程的交接间隙里,捷德见到其他奥特奥总会很开心。
志同道合的伙伴们碰在一起,总会不由自主地开启许多话题,但说到最后,话题都会来到地球上。
每当谈及地球,几乎每一个守护过地球和人类的奥特曼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如出一辙的怀念又喜爱的神色。
这时你若问他们为什么会喜爱地球和人类,他们大抵会给出许多不同的理由,有的感叹地球宛若故土,有的大声述明情感羁绊,有的会谈及共存生命的意义,也有的神色一顿,说喜欢就喜欢,哪还要什么理由……绕来绕去,归根到底是爱之一字,赤诚炽热,也不用说得太过明白。
而爱,于奥特曼而言,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许多第一次来到地球的光之巨人,从一开始与选定的人类一心同体,懵懵懂懂地感受爱,再到逐渐理解爱,然后接受许多许多的爱,最后将自己生出的爱反哺回这颗星球。
可以说,正是爱让光之巨人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奥特曼。奥特曼之名,不仅是守护地球后被赋予的荣称,也是因爱而生的英雄。
于是他们代代相承,爱也口口相传,直至如今。
地球真好啊!
不知是谁发出感叹,于是他们纷纷笑出声来。
被称作新生代的年轻奥特曼们在任务暂时结束后的久违相聚一堂中谈及于此,竟也不约而同舒心笑了起来,脸上的疲惫顿时淡了不少。
捷德起初在话题开启时还同他们一样在笑,但笑着笑着,他似乎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什么,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奥特曼,是因爱而生的。
他喃喃低语,又重复了这句。
是因爱而生的……吗?捷德问自己。
下一刻捷德悄悄敛住了笑。
他开始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临时的聚会结束,飞离了宇宙港,解除巨大化回到星云庄上,站在窗边望着那颗翠绿的星球逐渐在视线里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终于恍然,自知得不出与大家相似的答案。
因为,自己,捷德奥特曼,确实不是因爱而生的。
那我是因什么而生的呢?他再次自问。
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捷德已经很少再陷入那种无法自拔的迷茫。战友也肯定过他已经是一个值得信赖、拥有一颗坚强之心的合格战士。按理来说他不该再为奥特曼的定义而纠结,作为捷德奥特曼,捷德就是捷德,不是任何别人的影子,事实确实如此,这一点无须怀疑。但这一切终究只是按理来说,他在成为捷德之前,只是一个名叫朝仓陆的,普普通通活了十九年的人类。而人类的情感远比纯粹的光之巨人丰富得多,情感也往往会在绝大多数时候超越了理性。
所以,朝仓陆总会在午夜梦回惊醒之后开始思考那些奥特曼从不会去深究的问题。
比如,奥特曼是因爱而生的,那他呢,他也是奥特曼,捷德奥特曼,不是因爱而生的,又因什么而生的呢……
获得短暂假期的朝仓陆在第一天假期的晚上就悲提失眠,辗转反侧后起身悄悄离开了星云庄去了天文台外。
边疆宇宙的地球夜晚平静而安宁,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星繁密地缀在漆黑而高远的夜空里,闪烁的星点光芒显得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和他变作捷德奥特曼时飞行在宇宙中看到的那些如同爆发般恒星光芒截然不同。
朝仓陆抱膝坐在天文台前的台阶上,身边悬浮着一个机械球,莱姆将意识附在机械球里,此时正一言不发地陪伴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阴影里佩嘉打着磕睡冒出头来问他怎么了,他含混打了个哈哈说自己睡不着,把佩嘉劝回去继续睡觉后又自顾自地继续望着夜空走神。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抱膝的双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悬浮的机械球发现了不对劲,晃荡地从左边飘到了右边,红光闪烁了下,悄无声息地扫描了一遍朝仓陆的身体。
“小陆,检测到你的心率异常减慢,呼吸不畅,光粒子能量反应微弱已持续3小时。”莱姆突然开口,“但你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你现在是在沮丧吗?”
“莱姆……我,我没事。”朝仓陆说。
“忽然低头,眼神回避增加,肢体一下僵硬。”莱姆揭穿了他,“小陆,这是人类在说谎的表现。”
“呃,莱姆……”朝仓陆本来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在莱姆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继续说谎的可能,只能举起手做个了请求的动作,“我真的没什么事莱姆,拜托你能别再扫描我的身体吗?这个红光晃得我眼睛疼。”
“好的小陆,已关闭红光扫描。可是,以奥特一族的身体素质,我的扫描红光并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痛。”
可我现在是人类啊。
朝仓陆本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在人类向奥特曼的身份过渡中,时间已悄无声息流逝转眼就将近十年。身为捷德奥特曼而存在的时光占去朝仓陆人生的三分之一,而这之后这样的生活还会长久地近乎永恒地延续着下去,直到少年时期那段作为人类的生活,最终化作漫长生命里一段渺小而遥远的回忆。
每一次任务结束回到地球,他总觉得时间没过去多久,但身边的人和事却早已天翻地覆,店长已经开了第二家便利店,令人先生升职成了主管,就连小茧都长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作为人类的十九年时光,从奥特曼的角度来看,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未来更多地只能以捷德奥特曼的身份存在下去。
未来要怎么存在,就得先想想从前是如何诞生的……嘶,果然啊,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琢磨这些哲理问题。朝仓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感觉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发散思维一下子又绕回了起点。
既然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总是要讨论那个人的。
他的父亲,贝利亚。
虽然自己称他为父亲,但其实在他眼里一开始我只是一个可以供复活后使用的身体,一个复制品吧。
满怀着愤怒和恨意制造出一个复制品准备复活向光之国复仇,结果却出了意外,复制品不知天高地厚地反抗自己,还冲自己喊父亲,想想都觉得很奇怪呢……朝仓陆回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是的,此时此刻,朝仓陆终于敢直面自己早就得出的答案:他的诞生源自于恨。
捷德奥特曼是复制品,是因恨而生的产物。
若让从前那个刚刚成为捷德的朝仓陆看到这个结论,他会攥紧拳头,大声反驳:我不是复制品,我有自己的名字!
可如今的朝仓陆更多的只是一笑了之。
捷德是朝仓陆,朝仓陆就是捷德。他早已不再困疑。身为奥特曼时的名字,是他亲手赋予自己的;而身为人类时的名字,则是在朝仓夫妇深沉的爱中诞生。未来要过怎样的人生,从来不是喊喊口号而已,他早就下定了决心。
至于生来便背负的原罪,他也早已接受,哪怕最初接受得那样艰难。
相似的面容,恶魔的血脉。那些见证过暗黑皇帝的多数人见到捷德时,心中涌起的情绪无非是恐惧或贪婪。
他们恐惧他身体里流淌血脉的主人,又贪婪他所继承的力量。
在宇宙中执行任务时,捷德无数次遇见那些仍忠于银河帝国的残部,除去没有智慧的机器人,大多数人都像伏井出K 一样,蔑视又极度仇恨着捷德。
那些给捷德冠上“银河帝国太子”之名号的传闻,从来不过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他们把谣言传得铺天盖地,明晃晃地展露着恶意,是一边告诉捷德,你生自罪恶生自黑暗,一辈子都休想摆脱复制品的命运;一边也在告诉着世人,这是个血脉源自黑暗的奥特曼,他不是纯粹的光明,而你们居然崇敬一个这样的奥特曼,多可笑啊。
而捷德就是在这样的声浪中,一次次粉碎他们的阴谋,回收一块块恶魔碎片。
朝仓陆一开始还会反驳的我不是那样的,我并不像父亲,他……然后,刹那间哑口无言。
他无法否认自己与贝利亚的关系,便只能沉默。
后来,听的声音多了,感官变得麻木,思想也变得成熟,捷德认清了自己背负着血脉原罪的事实,不再反驳与惧怕那些声音,继续往前走着自己的路。
当然,越往前走,就遇到越来越多的不同的人,他感受到也不全是恶意和痛恨,更有很多很多的爱。
不然那就真的活得太辛苦了。朝仓陆想。
而看过许多后的朝仓陆,是在某一瞬间才真正认清贝利亚对自己的感情,是恨。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结束恶魔碎片的任务了。捷德站在M78星云外的一颗卫星上将要离开,最后拧身眺望那颗翠绿的星球一眼时一瞬间反应过来:贝利亚大概也曾在某个时刻这样回头看过光之国。
他痛苦地、愤怒地、怨恨地注视着。
正如每一次他俯视捷德时,看的不仅仅是捷德更是捷德背后所代表的那个过去的曾属于光之国,后来却选择堕入黑暗的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肯不如我拥有的却比我多?
为什么,为什么火花塔不接受我我只不过想追求更多的力量?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站在光里而我只能永远沉没在黑暗里?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血你是个复制品却能被接纳而我只剩下被憎恨的份……
贝利亚或许也这么质问过……吗?
捷德曾把这个疑惑抛给最亲密的战友。
哈?人类等身形态的红蓝体色奥特战士发出一个疑惑的气声,然后用力地捏了下朝仓陆的脸。
不是说宿敌是最为了解的吗?朝仓陆一边捂脸痛呼一边低声嘟囔,你觉得呢,他恨光之国,恨从前的一切,也恨我吗?
嗯,应该吧。以贝利亚糟糕的性格,当然谁都不会放过啊。不过,小陆怎么突然问这个?害怕了?怕什么。他要是来找你麻烦,还有我呢。想赢我?他还差两万年——不对,他那岁数,两万年太少了……
好了好了,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朝仓陆连忙拉住赛罗的话头以防话题过度跑偏。
赛罗扭过头眼灯直直看着他,随即站起来向朝仓陆伸出了手。
朝仓陆心领神会,握住那只蓝色的手借力站起,刚要松开那只手,下一刻就感受到手上传来巨力,是赛罗忽然使劲地狠狠地握了下他的手。
啊好疼!
奥特战士的腕力哪里是人类可以相比的,何况这个奥特战士还是赛罗。朝仓陆当即疼得龇牙咧嘴,不过也才疼了几秒,赛罗主动用治疗光线抚慰了这股疼痛,然后用力又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掌。
喂!小陆,别乱想了。贝利亚是贝利亚,你是你。你不用去想他以前是怎样的,也不用背着对他的愧疚往前走。赛罗顿了顿,有些无奈,而且你还让我肯定父亲恨孩子这个观点,这我很难劝你,也很难附和你啊。不过,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父亲和儿子的事,你得问自己。
问我自己吗?问我自己得到的,当然是肯定的答案。
父亲就是恨我。
但是,父亲应该有去想去衡量过我是什么吧,不然我也不会做那个似是而非的梦。
朝仓陆又想起那个模糊的梦境,梦里的贝利亚没了惯常的愤怒与怨恨,即使周遭气息依旧邪恶黑暗,语气却称得上平静。
他生硬地开口,一句你过得还好吗,像关心又像客套也像威胁,怎么听怎么不合理,但又确定出自了他之口。
不得不说,这很贝利亚。
而哪怕是最后离开时,丢下的那句话也很贝利亚。
他说:按照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的生活吧,直至死去。
直至死去。
死也难休。
无论是我还是他,同样的血脉下,我们所坚信的、所选择的、所存有的感情,都是相同地持续着,直至死去都不会有所改变吗?
那我对父亲,可以算是爱里有恨,父亲对我呢,在长久的仇恨中是否也存在一点点的别的东西吗?
恨的尽头又会有什么……
直至今天,朝仓陆依旧得不出答案。
唉,又想了一整晚。
他叹出一口气,望着天边亮起的一线鱼肚白,从盒子里拿出贝利亚的胶囊,举到眼前。
“父亲。”朝仓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凝视着胶囊中浑身漆黑的邪恶奥特曼,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您还是这么一直恨着我吧。”
请继续恨我吧。
恨到宇宙尽头,恨至无穷无尽,恨得近乎永恒。
这对您而言,就足够了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