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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了却君王天下事(番外2)众生刚强

Summary:

他不知道一切的尽头在哪里,但他早已明白世界本就空无一物。在他们身上碾过的权力和秩序均来自于同一种力量,那也是爱与被爱的原因。生死异路,身心如此孤独,且这孤独旷日持久,因为他们总是试图保持清醒,从不糊涂。刘备给了他托举向上的力量,想要给他一切闪耀且可以飞翔的东西,但他们只能站在地上。
站在地上,然后像夸父一样,紧盯着那轮燃烧的烈日,将山与河都甩在身后。
直到大地断裂,地狱空空,他和他倒在地的尽头。

Notes:

*时间线整体提前大一统背景下的汉帝备x一直在东吴生活的大家闺秀亮,天乾/地坤/中庸,有生子,玄亮only
*有一点点为了剧情所设的丕懿暗示,但魏吴粉真的别看
*亲友和我都很想看的七年之痒,努力写了,还是掺杂了浓郁zz味儿的成年人故事,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嗑,不合胃口咱就下一篇吧,感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第一章

 

诸葛亮从尚书台匆匆赶来,德音在层层的玉阶下等着,见他来了立马上前:“宫里现在乱得很,宗亲那边急急忙忙来了几波人,都求着要见陛下。”
“你没同他们说陛下在城外给灾民施粥吗,哪有扔下不管的道理,岂是一时半刻就回得来的。”
“山阳公走得不好,总要商议出个说辞给众人一个交待。”
两旁的侍卫恭顺地低头,朱门在他的面前推开,诸葛亮淡淡一笑,昂首阔步踏入殿中,朗声道:“各位叔伯真是耳聪目明、老当益壮,是亮怠慢了!”
殿柱和阶陛上已经缠上了白绢、素缦,常用的红烛也已换成了白烛,一些官员已经换上了素服,显得一身玄色文官服的诸葛亮格外显眼。
诸葛亮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抬眼扫过殿内众人。一些宗亲王爷半闭着眼睛,死死抿着嘴,一看就是被迫来的,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栽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还有一些官员也是站得远远的躲着,只有几个前朝汉帝的老臣规规矩矩在草席上跪着,其中就包括一脸病容的曹丕和司马懿,唯独不见曹植的踪影。
诸葛亮心里有了计较,杨修仿佛是看到救星一般迎上来:“皇后总算是来了,山阳公他......”
“若不是有此噩耗,诸位今日也不会在此齐聚了。但前朝事务太多,我来得晚了,不知道眼下境况如何?”
刘敏擦了擦汗,低声在他的耳边说:“已经派医官去看过了,死状......与疫病无异。”
诸葛亮闭上眼,眉心微蹙:“那当真是不幸了。”
殿内肃静,只有香烛燃烧后的烟尘飘过。刘敏喉间微微发紧,就算不是不幸又如何?当年献帝写下的甚至不是禅位诏书,而是继位诏书!刘玄德虽比献帝年长,辈分上却是实打实的远房晚辈。诏书字字泣血,与往日武帝的罪己诏比也不输半分,说自己识人不明,驭下无方,万方之过,在他一人。从里到外把刘玄德摘得干干净净,如今这帝位坐了也近十年,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挑了这时候来掰扯什么隐情吗?
刘备一向对他们这些汉室宗亲诸多安抚和封赏,刘敏不想当这个出头鸟,顶着殿内诸多意义不明的目光,咬牙大声说:“疫气骤起,蔓延州郡,民不聊生,山阳公不以旧日名分自拘,行济民之举,却不幸感染瘟疫,薨于京城。”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各异,诸葛亮问:“那各位还有没有什么说的?”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冷笑。刘琰问:“刘家的事情,如今也轮到一个外姓人做主了?”
诸葛亮抬眸看他,手里捏着腰间的白毦,笑着转头对身旁的宫人说:“既如此,帮各位叔伯准备好房间,让厨房都备好饭菜,灶火不填,我与诸位宗亲大人一同在这宫里等陛下回来。”
刘敏心头一凛,恨不得对着刘琰的脑袋来一掌。本来这事已经可以糊弄过去,然而不知这位突然发什么疯,竟是要连累他们一帮人全被软禁起来了!
满殿哗然,有几个人想要凑近了和诸葛亮说话,都被侍卫挡了回去。诸葛亮脊背挺直,一步步穿过交头接耳、乱作一团的人群。走出殿外前,他回身看了一眼。
司马懿正对着龙椅跪着,身不动而头颈陡然扭转,锋芒毕露的眼神撞上了他探寻的目光。

 

刘备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了。听闻今日未央宫里发生的事,他让人去传了消息,放各位宗亲和官员回去,自己也没露面,径自去了长秋宫。
殿内灯火还亮着,诸葛亮坐在榻上,靠着凭几看奏疏。头发刚洗了,松松地挽着,还在往肩上搭着的巾布上滴水。刘备走上前,用巾布把头发拢紧了,轻声道:“也不知道擦干些,受了风怎么办?”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回道:“有人乐意做这事儿,臣妾自然就偷懒了。”
为了赈灾的事,两人已分头奔波多日,不曾亲近。撩起长发,看着他雪白的脖颈,刘备有些意动,俯身把脸贴上去,诸葛亮要躲,却被揽在怀里动弹不得。
“今天有人给你气受了?德音说你连晚膳都没用。”
“给你们老刘家办了十年的差事,前朝后宫,鞍前马后,兢兢业业,却还被你那族弟指着鼻子骂是外人,我看我这皇后也不用做了,也没人把我当回事。”
“你跟他计较什么?总是疯言疯语、欺男霸女,参他的奏折都要垒成山了,不是说好了过几年找个由头一并发作吗,何必为了这点事气伤了身体。”
诸葛亮说:“臣妾留下他们是在保他们的命。要是谁在回去的路上又死了,不就又能算在陛下头上了吗?”
刘备停下了动作,低头看他:“你疑我?”
“你觉得是我下的手?”
诸葛亮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刘备叹气道:“前几年曹植喝多了酒,打开只有天子才能走的司马门,在道上横冲直闯,差点撞死一名宫人。是文若拖着病体和你一起求情,朕才饶了他的罪。”
“如今文若已经仙逝,皇后还要劝我吗?”
诸葛亮抬手,捧着刘备的脸,烛火漫过他端丽的眉眼。
“现在京城里已有传闻,陛下得位不正,所以有此瘟疫之祸,生灵遭难,是天降罪于我大汉。陛下可以杀陈王一人,可以杀言行无状的宗亲,可堵得住这悠悠众口么?”
他起身:“陛下一生所信惟贤惟德、能服于人,臣妾一直铭记于心。可惜总有人,总有人不知悔改,让陛下一次次犯下杀生之罪,一次次痛心不已,午夜时被梦魇所困、辗转难脱。臣妾不愿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刘备还想说什么,他摇头阻止了,转身行了个礼:“陛下巡赈,事繁劳累,请在正殿休息,臣妾去偏殿和太子同睡。”

 

第二章

 

翌日,刘备着素服上朝。
众人看向前方,诸葛亮立于一人之下,默然不语。
交换过眼神后,吴质率先向陈王曹植发难,陈群紧随其后。
“山阳公退位多年,陛下应天而禅,陈王违例发服悲哭,醉酒悖慢,此为藐视新朝之举,请陛下责罚!”
曹丕出列,却是替弟弟求情。杨修脸色惨败,也只是伏地叩首。
刘备想起平日里曹植为自己所作的锦绣文章,心中嘲讽一笑,面上却分毫不动。诸葛亮望着他,几不可察地摇头。
刘备说:“朕尚且为了山阳公发服悲哭,陈王情之所至,哀而落泪,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自己都觉得好笑,挥手宣布下朝。
换下朝服,诸葛亮候在屏风后,刘备定定看着他:“丞相可满意了?”
诸葛亮轻声道:“陛下如果真想杀了陈王,臣妾不会阻拦。”
刘备昔日饱满的面庞瘦了一圈,额间隐有细纹,脊背依旧挺直,可肩线瘦削,露出腕骨上皮肉紧贴筋骨,看得诸葛亮心头一紧。
此情此景,两人竟都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诸葛亮恍惚间想,从前四方征战的时候,关羽和张飞的妻小是如何忍受和丈夫分离的?还好那个时候他还不曾认识刘备,还未和他结契,不过是几日貌合神离,他就已经心痛难忍,恨不得诘问刘备对自己还剩几分爱怜,如果真是关山路远、锦书难托,他要如何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
诸葛亮站在原地,回想着自己见过的后宅妇人争宠的伎俩,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刘备走近,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肩,好像只是不经意地叹息一般说道:“天气凉了,让宫人伺候时上心点,给你带一件披风。”

 

刘协去世的消息在几日后终于散布出去,丧仪依王公之制,礼数极尽尊崇。张苞奉旨留守宫中,回府时夏侯氏正守在正厅等他。
张苞连忙行礼:“孩儿不孝,应该让下人传个消息,竟让母亲在这苦等。”
夏侯氏摆了摆手:“不怪你,是我有话要对你说,若是不说,我今夜怕也睡不着了。”
张苞坐下,夏侯氏让人上了些茶点,握着他的手说:“前几日陛下传信给我,让我入宫,想着皇后到底年纪小,日常又忙于政事,对这些内宅事务不甚熟悉,丧事操办起来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便去了。”
张苞点点头:“想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子嗣单薄,我便把你小妹也带去了,大人忙正事,两个孩子也可做个伴。谁知那日太子却私下同你妹妹说,帝后感情似有不睦。”
张苞惊讶道:“竟有此事?我这几日协理丧事,见他们扶柩、执绋、入陵送葬,言行举止无不默契,是不是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陛下和皇后是我们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从前你父亲为了陛下的婚事也是抠破了脑袋,他现在不在京中,若是在,肯定也是要管一管的。于是第二日,我就腆着脸去问了皇后身边的德音姑娘,谁知她也说,陛下已经有数月没在长秋宫留宿了。”
张苞面露惊色,回忆了一番往日所见所闻,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竟有这么久了么?我日日上朝,一点也没看出来。”
夏侯氏叹道:“阿斗也大了......”
“母亲是怀疑伯父有了新欢?”
“他们二人你也不是不了解,一不会在政事上起分歧,二不会于私情上互不相让,想来想去,我也只能想到这事儿了。夫妻在一起久了,有许多话反而说不出口。你简叔也说过,从前在洛阳你伯父也是胡天海地地玩过的,谁知会不会故态复萌呢?”
张苞涨红了脸:“母亲,孩儿也知道帝后同心乃国之重事,但我一个武将,总不能学妇人去探听陛下的宫闱私事吧?”
夏侯氏打了下他的手:“谁让你做到那一步的!你只留心陛下如今和哪位年轻臣子走得近,尤其是地坤,有什么就回来告诉我,我再看看怎么和皇后商量着办。”
张苞唯唯诺诺地应了,又想起什么这几日刘备大约是被陈王伤了心的缘故,像是格外倚重魏王,左右各位王公大臣的神色都有些微妙。不过这是政务上的事了,怕母亲又发散到奇怪的地方去,张苞只好闭上了嘴。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烛油顺着灯柱缓缓淌下,像少女不止不休的泪水。诸葛亮在殿内凝神等着,却等到赵云扶着醉醺醺的刘备踉跄着进来。
诸葛亮第一反应是上前去扶,随后怒不可遏道:“释服后也不该宴饮取乐,是谁让陛下喝酒的!”
赵云满头大汗:“今夜陛下与魏王谈及山阳公在世时情景,感慨万分,不由得多饮几杯,没想到竟喝醉了。臣也劝了,魏王还咳着嗽,本是不该多饮的,也许是近日心绪不佳,才这么容易……”看着诸葛亮的脸色,他不敢往下说了。
诸葛亮一手托住刘备的臂弯,一手扶着他的后腰,慢慢移步至榻前。刘备不知是不是实际醉得没那么厉害,脚步还是稳健的,诸葛亮很快便将人安稳扶坐下来,刘备顺势斜倚在软枕上,头微微偏着,并不去看他。
刘禅跑了进来,看到诸葛亮和刘备此时的样子,怯生生地不敢上前。赵云看得心酸,按着他的肩想要哄他出去,诸葛亮正要一起过去,却被刘备拉住了手。
“孔明!孔明……”
他还是没有看他,垂着眼睛,声音喑哑。
“朕可以为了朝局的稳定留住他们的性命,也可以为了大汉的社稷不计较丞相是否对朕有真心,如果这样就可以做丞相心中的明君,那便如君所愿吧。”
诸葛亮望着他,缄默不语,胸膛却剧烈地起伏。
赵云看得心惊胆战,忙抱起刘禅向外走。刘禅一向生活在父母恩爱的环境里,早已被连月来愈发压抑的气氛折磨得逼近崩溃的边缘,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诸葛亮甩开刘备的手,接过赵云手中的孩子,轻拍着后背柔声安抚。
刘备在此时抬头,两人隔着珠帘对视了一眼。
“我们走。”诸葛亮转身,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我们回家,回自己家。”
刘禅哭得更厉害了,赵云急得想拦却不敢,只得抱拳跪在地上:“陛下今日酒后失言,当不得真,请皇后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容陛下醒酒后再细说原委不迟!”
“让他走!”
字句铿锵,余音在殿梁内回荡。
“让他走。”
诸葛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德音上前用披风拢住他,担忧地扶住他的双臂。
诸葛亮对着赵云低声说:“照顾好他。”随即深深看了殿内一眼,带人沿着宫道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烛火的余光里。

 

第三章

 

曹植刚被引至殿中,刚见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刘备,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身躯伏地,双肩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身下溢出,一下接着一下连连叩首:“臣知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饶恕臣的家人和舍人!”
刘备看着他淌满愧疚和泪水的脸庞,思绪却已飘散到了半空中,和香烛燃烧后留存下的尸体一起旋转。
他是个天生残缺的天乾,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能读懂人的情绪,久而久之他竟变得尤擅此道。他时常任由自己的思绪漂浮,看着阶下众人的表演,表情和动作却不断泄露着他们的内心。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他们往往没有坏到需要直接消灭才能维持和谐的平稳,但又总像马身上的咬虱一样,平时看不见影,却在策马奔驰时冷不丁来上一口,让你跟马一起摔个大跟头。
可恶吗?他不过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觉得日子已经够坏了,还能坏到哪里去?于是任由自己的情绪像汪洋一样倾泻,不管不顾地把观点都写在脸上。
可惜他不明白,人的堕落是无穷无尽的,只要这一刻全然放弃对生活的掌控,马上就会被踩在更泥泞的地上,被无数载着辎重的车轮狠狠碾过——那是曾经的刘备,所以他懂得这个道理。在落魄时更要死死抓住,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抛下那些只会让增加重量的累赘,为的只是能够维持现状。然而这种抓住就是大多数平民的一生。
如果输的是自己,他的孩子会这样伏在地上向曹操求饶吗。刘备马上又因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笑起来,如果自己真的败了,也许只能孤单单地一个人走,没有孔明,更不会有阿斗。刘胜乐酒好内、闻乐而泣,保全了自己和庞大的宗室,但会有人为他哭丧,百年后会有人到他的坟前祭拜吗?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从未觉得这些事情重要过。
曹植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因为惊恐更加扭曲,额头上磕出的血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下来,看不出任何平日里翩翩公子的影子。
很少有人面对死亡是从容而不狼狈的。看清了这一点,也就会觉得一切都了无趣味。他和诸葛亮为了赈灾宵衣旰食,有人却像白蚁噬梁,只顾啃食眼前的点滴权柄,全然不顾整座楼宇倾颓。
刘备挥挥手,一旁的黄门将竹简递给曹植。
“这是华佗的徒弟李当之为山阳公诊断时亲手所写的脉案。子建若还有疑虑,朕可以请他前来与你详谈。”
曹植捧着竹简的手不断发抖。刘备缓步走下台阶,臂膀微抬,未费几分气力,便将瘫伏在地的人搀了起来。
“朕和皇后都不想再追查此事,山阳公一腔仁心,你了解他,他应该也会情愿人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为民殉命,这是无上的功德。”
“为他写首诗吧,子建。他会很高兴的。”

 

诸葛府中,诸葛恪失笑:“你说什么?皇帝让二叔走?你是聋了还是失心疯了?”
德音有苦说不出:“公子明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这次是真吵了。”
“真吵了?”
“闹了好几月了,本以为因着山阳公的事情,两人每日商议筹谋着,眼看也要好了,但现在真真假假,奴婢也弄不清楚了。”
诸葛恪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刘备会和诸葛亮动怒?还任由他从宫里跑出来?滑天下之大稽!往常就算是诸葛亮想在自己府里住几天,刘备都要翻墙越院地想办法把人抓回去。现在竟然会准他带着太子回府住,是疯了不成?
诸葛恪正疑虑着,诸葛亮从偏房里走了出来,轻轻掩上门。两人一起走到正厅,下人端上了刚烧的茶汤,诸葛亮喝了一口便笑了:“大哥到底是偏心,今年的新茶眼巴巴地就先送你这儿来了,你可不要再抱怨他总帮着我对付你了,到底是亲生的,谁也越不过你。”
诸葛恪见他神色如常,心稍微定了,赔笑道:“二叔不要再拿侄儿寻开心了,父亲自然单独给二叔留了一份,我正想差人送进宫去,恰好二叔今天回府了,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诸葛亮瞥了他一眼:“你会想不到?装模作样这套在别人那儿用用也就算了,在我面前就免了吧。”
“难道山阳公的死真有蹊跷?”诸葛恪问完后又摇头,“不管是不是被人所害,既然瘟疫能到宫里,皇宫就已经不安全了。”
“是,陛下不能动,必须找个理由让阿斗跟着我出来。如今陛下的亲兵已经在暗处将这府里围得像铁桶一般,不过你还要照常去书院听课,自己多注意些,别露出什么破绽。”
“您放心吧,还真有谁敢向我打听你们是为什么吵架的不成?”
诸葛恪犹豫道:“但是......二叔,你和陛下也不是未卜先知,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演了吧?”
诸葛亮唇边笑意倏然淡了,一丝惆怅漫上眉宇,指尖在湘竹扇骨上摩挲。
“这把扇子,是阿斗刚出生时他亲手为我做的,如今也快六年了。再是珍之重之,也免不了磨损,这些年我也舍不得再把它带出来了。”
“扇不如故,何况是人呢。”
诸葛恪叹息:“二叔莫要灰心,如何......如何就到这一步了呢?”
“这事你也是知道的,孙权和你父亲,我兄长......”诸葛亮闭上眼,竟是不忍再说。
诸葛恪被这句话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忐忑不已,撩袍便跪在了地上:“是侄儿不孝!”
诸葛亮淡淡一笑:“你们这样费尽心思地瞒着,无非是害怕我要去和孙权搏命,坏了他用孙氏制衡江东士族的大事。”
诸葛恪着急辩解道:“二叔!陛下并非是担心二叔会不顾大局,只是害怕你会伤心!若是有一日事情暴露出来,世人又知你知情......”
“是啊,他刘玄德是什么人,出身布衣,三兴大汉,前朝遗老杀得,败将之子杀得,这样的丑事他也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有什么做不到的!为了他念了一辈子的江山,他什么罪名都担得,位高权重的季汉丞相,季汉皇后,怎么就担不得?”
诸葛亮按剑而立,眼底盛着凌云壮志,背脊挺直如苍松。
“我的男人要取天下、安万民,本相也敢以命相扶,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不死不休!”

 

第四章

 

钟声落定,百官鱼贯出殿。不少人驻足于白玉阶前,三两相聚,低声商议朝中要务;有人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附和。
“圣皇应历数,正康帝道休。九州咸宾服,威德洞八幽。诸王自计念,无功荷厚德。思一效筋力,糜躯以报国。”
司马懿回身,看到诸葛亮捻须,笑盈盈地看着他。
“子建的诗作果然是体貌英逸,俊才云蒸,陛下读了也无法不开心。”
司马懿笑道:“陈王必将感念陛下和丞相的恩德,从此谨言慎行,魏王也可放心了。”
诸葛亮笑着与他对视,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仲达当年托风痹拒曹操征召,想来也是懂些医理的吧?”
“我见魏王今年入春以来气短声弱,常常剧烈久咳、面颊泛红,仲达难道看不出,这是痨病吗?”
司马懿收起笑容,注视着面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子,慢慢地说:“既然是痨病,魏王将不久于人世,丞相不就更应该明白,这次的事绝非魏王在背后使劲。”
“可亮还是好奇一件事,仲达看得出魏王得的是痨病,太医院又怎会看不出?你又怎会发现不了,医官在药里动了手脚呢?”
司马懿双目猛地一缩,方才还平稳的面色霎时褪去血色,鼻尖、额间沁出层层冷汗。
“除非,你也不想让曹丕知道,他所患之疾是痨病。否则你又如何引诱一个将死之人兴风作浪,为自己也许看不到的前程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司马懿瞳仁凝定,目光冷厉如鹰,与平日温厚可亲的样子大相径庭。诸葛亮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世人多疑,皆谓其必欲加害献帝、株连政敌子嗣。只因易地而处,你们自己就是会痛下杀手的那种人。”
“杨修自以为能看透人心,却笨拙如幼童把所思所想全部抛出;你不一样,你藏得很深,可惜你遇到的是刘玄德。”
诸葛亮直起身,正了正衣冠。
“我还要感谢你,千辛万苦从徐元直那儿找出那封我自己都忘了的信。他的确生气了,怀疑这一切都是我为了逃离孙权、攫取权力而精心打造的陷阱。但他会想明白的,能贤亮,且能尽亮,这不是我提出的条件,是他一直以来对待我的方式。”
“仲达,我们都不想只做生育的容器,肉身如此脆弱,但智慧同样浅薄,只能不断试探,但这一切都要有价值,因为人的一世并没有多少时间。”
司马懿的面庞有一丝的扭曲,但在瞬间恢复原样,还是平时温和的样子。笑着拱手:“丞相肺腑之言,下官受教了。”
因为两人实在站了太久,已经有一些好奇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了。诸葛亮眼神示意后,德音递上一个包袱,解开绳结,里面赫然是一件官宦之家妾室会穿的艳俗粉裙。
“剜心截舌,独吞絮果,纵使苦海回身,也难寻归路。”
诸葛亮笑着把衣裙在他面前抖开,在众目睽睽之下披在司马懿的身上,本就狭长的眼尾向上斜挑,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娇俏。
“话虽如此,我也还未悟兰因,在这苦海中飘荡着,这小小嗔怨,就请仲达收下吧。”

 

“所以向陛下告密的人是他,向你揭露瑾大人和吴王有私情的也是他?”
德音扶着诸葛亮在回廊下散步,不远处诸葛恪正带着刘禅读书。
诸葛亮用羽扇遮住了脸:“八九不离十吧,但我也没法确定到底是他还是曹丕的主意。”
德音瞧着他的样子,抿嘴一笑:“他们真是自作聪明,怎会知道陛下越生气,大人你就越高兴呢?”
一国之君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纠结谁先爱后爱,又是因何而爱,实在是比言语告白更讨人喜欢。
“我在意的本也不是这事。”
“奴婢知道,是陛下总想着把事情担在他一个人身上,惹得你心疼了。”
诸葛亮被德音小心翼翼搀着胳膊,抬眼望着架上盛开的紫色玉兰,神色疏懒。
“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只要有一丝善念,也想要一一救度,可惜我们都还在众生之中,未成神佛。”
德音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诸葛恪侧身坐定,伸手将年幼的弟弟拢在身侧,两人倚着廊柱,诸葛恪逐字讲解笔画读音,刘禅支着小脑袋,目光追着指尖移动,小嘴跟着念念有词。晚风卷落几片玉兰花瓣,带来与母亲身上相似的香气。刘禅总往廊外花的方向瞟,诸葛恪发现了也没作声,只是无奈摇头按着他的肩,刘禅便缩着脖子偷笑。
他想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在徐州城踩着远亲紧邻的尸体疲于奔命时,在东吴摇晃的船上听着外面的响动挑灯夜读时,他幻想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希望那个人还会来,还会向他伸出手,他知道自己只是他拯救过的万分之一个,但现在他愿意,也有能力和他站在一起,和他一起伸手,伸到那无边的苦海里。
他不知道一切的尽头在哪里,但他早已明白世界本就空无一物。在他们身上碾过的权力和秩序均来自于同一种力量,那也是爱与被爱的原因。生死异路,身心如此孤独,且这孤独旷日持久,因为他们总是试图保持清醒,从不糊涂。刘备给了他托举向上的力量,想要给他一切闪耀且可以飞翔的东西,但他们只能站在地上。
站在地上,然后像夸父一样,紧盯着那轮燃烧的烈日,将山与河都甩在身后。
直到大地断裂,地狱空空,他和他倒在地的尽头。

 

尾声

 

刘备躺在榻上,睡得正香,突然迷迷糊糊觉得呼吸困难,睁开眼便发现诸葛亮正面无表情捏着他的鼻尖。
“子龙将军说陛下病了,着急请臣妾回来,不知陛下得的是什么病,困病吗?”
刘备坐起身,不管不顾将他搂在怀里:“皇后不在,朕寝食难安,几天没睡着觉了,就刚刚才眯了一会儿。”
诸葛亮看着他眼下依旧浓重的青黑,心里还是颇不畅快,转头吩咐宫人做些安神的汤药来。刘备从案上找出一尺素绢,坐在他的身边递给他。诸葛亮笑了,并未接过:“陛下自己留着吧,哪日又不痛快了,就拿出来发作臣妾一番。”
“朕可不敢发作你,丞相今日好威风,当着诸位朝臣的面就敢讽刺魏王近臣勾引皇帝,以后朕可没脸找人陪朕喝酒了。”
“陛下没了脸,臣妾也陪你一起,用一个善妒的名声就能不找别的理由把他贬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臣妾觉得划算得很。”
刘备点着他的鼻子笑:“论气人我还是比不过你,也不用再给子桓下什么药了,我看时不时这样闹一回,就是华佗活过来也难救。”
两人笑了一会儿,许久未亲近,竟有些近乡情怯起来。诸葛亮主动坐到刘备的膝上,勾着他的脖子,贴在耳边说:“以后有什么龃龉,也要当下就说开,这样冷了几个月,臣妾心里很难受。”
刘备轻轻摩挲着他的背,叹气道:“我一开始是想岔了,然后醒悟过来就算你一早便想投奔我又如何?难道我是瞎子,看不出你的真心吗?想同你道歉,可你又知道了子瑜的事,我怕你更不想理我。后来疫病严重起来,我们又没空在一起说话,最后竟拖了这么久。还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然这出戏难唱下去。”
“臣妾知道陛下是不会赶我走的,绝不往心里去。”
“你这是在说反话呢。”刘备也笑着捏他的鼻尖,“从前我们立了誓,坦诚相待,再也不要有什么瞒着对方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好,请丞相责罚吧。”
诸葛亮扯过他手里的素绢,放在烛火上,边角的轻纱当即蜷曲卷缩,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残烬。
“臣妾想要罚陛下,再也不要同自己斗气。公私难分,那就不分。你给臣妾的,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也是臣妾最想要的东西。亮甘之如饴。”
刘备红了眼,拉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德音端着安神汤和夜宵走了进来。
珠帘撩起,刘备看着诸葛亮的笑脸,将心底最后一点酸涩都赶得一干二净。
“好,一言为定。丞相也要罚,那朕就罚丞相,陪朕喝完这碗汤吧......”

 

【完】

Notes:

注1:《地藏经 阎罗王众赞叹品第八》
佛告阎罗天子:南阎浮提众生,其性刚强,难调难伏。是大菩萨,于百千劫,头头救拔如是众生,早令解脱。是罪报人,乃至堕大恶趣,菩萨以方便力,拔出根本业缘,而遣悟宿世之事。自是阎浮众生结恶习重,旋出旋入。劳斯菩萨,久经劫数,而作度脱。
佛陀告诉阎罗王们:“这个南阎浮提的众生性情太过刚强,行为很难调和,心念很难调伏。这位菩萨中的大菩萨——地藏菩萨,在百千劫中一个一个地救拔这些刚强的罪业众生,希望他们早早得到解脱,哪怕是已经堕落到大地狱中,地藏菩萨仍然以各种方便之力,破掉他们堕落地狱的根本业因,定点消除这些罪业;可是阎浮提的众生们由于集结的恶习、恶心、恶念太多太重,就像陀罗转圈一样,这个罪业根源拔出了,刚刚转出恶道,他又造作下了另一个下地狱的因缘,很快又转回恶道中去了。所以才会劳烦这位地藏菩萨,经过了这么久的劫数还在做这些救度众生的事情。”

注2:《地藏菩萨本愿经・嘱累人天品第十三》
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
如是众生,善恶何类,吾必百千万亿方便,教化令脱。
地藏菩萨对释迦牟尼佛说:只求世尊不必担忧未来造作恶业的世间众生。无论这些众生造下何等罪业,我都会施展无量法门,教化救拔他们脱离苦难。

注3:《山海经・大荒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禺谷,又称虞渊,天地西方的终极边界。太阳沉入此谷,天地转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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