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盛夏難耐。
腦袋變成了時鐘之後冬天沒有散熱的問題甚至相當保暖,一旦到了夏天就很難走出舒適的巴士外與天上那顆最火熱的恆星面對面。不想拉開窗簾,雖然即使陽光直射他也不怕,可他現在的精力還無法與外頭的熱度匹配,手又重又毛,沉得挪不動——
毛毛的?
右手伸過去摸左手,摸到一個豐滿毛絨的圓弧,拍一下還發出了小馬達似的聲音。
但丁聽到書櫃傳來東西倒下的聲音大感不妙,腦袋慢慢醒火,他還未爬起床前就被重物衝撞胸口,和默爾索的排球發球不相上下,但排球也只是手腫一下的事,而這個?應該嚴重挫傷跑不掉。他蜷著身體在背光中被兩雙橙橙黃黃的小眼睛盯著瞧,其中一個還用力地拍他指針。
<……啥?為什麼巴士上有動物?>想到卡戎對小動物來著不拒,偷帶上一些剛認識的小朋友來過夜也不無可能,<喔喔喔,這就是貓嗎?>都市的小動物甚少,他只能從異想體圖鑑略知一二。
一隻長毛橘貓慵懶地頂了頂他,他順從直覺摸摸毛茸茸過過手癮,而另一隻玳瑁貓也挺立自己黑乎乎的胸口坐在旁邊,顯然牠們比異想體無害許多,在下手摸玳瑁貓之前他注意到短毛身體露出了眼熟的名牌——「奧提斯」。
他打算裝作不知道,否則每次都被怪事嚇暈推延處理時間,他想先找找其他罪人。
玳瑁貓因為沒有被摸一直貼著他的腳喵喵叫妨礙步行,撇開貓叫,今天車廂實在靜得可怕,他沒有看到默爾索在固定位置和唐吉訶德一起閱報、嚴格遵守時間的奧提斯往往會在第一時間過來問候和確認今天的行程。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奧提斯?>
「喵!」玳瑁貓不假思索回應,尾巴直豎。
<不、不不不……>就算他每次都被老天捉弄也不該是這樣,至少會留幾個可靠的人給他想辦法,<默爾索?>固定的位子上窩著一隻體型碩大的禮服貓在閉目養神,有規律的呼吸顯然不是玩具,但那個大小他用單手抱不住也撈不起來。
接受現實吧。
黑暗中還有幾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慘叫吧。
蟄伏已久的狩獵者在看到他鬆懈時像炮彈般衝撞他腹部和腳踝。
可他至始至終都只能用滴滴答答來為自己發聲。
跟著他的長毛橘貓對藍金漸層短毛貓生氣齜牙,嗷叫越來越大聲,儘管他聽不懂貓語也知道這是要大打出手的前兆。
<誰讓他們停下……>
豹紋貓在滴答聲後放下與但丁褲管的搏鬥,用全身重量壓住火氣大的兩隻貓。
<替換人格也起不了作用,唉……我需要大家先過來集合。>毫無疑問立直尾巴在到處巡邏打點的是奧提斯沒錯,讓他有時間可以閱讀貓咪習性的資料。
以實瑪莉和希斯克利夫在唐吉訶德身下安分許多,已經放棄掙扎任她舔毛。
默爾索和座椅間的縫隙鑽出一隻褐色捲毛貓,一到座位邊緣看得到大家的位置便趴好,乾巴巴地喵一聲,他還要照顧自家的小傢伙就沒那麼愛動。
<格里高爾你沒那麼老吧?>但丁揉捏一把,他一身紅衣似乎不利於貓咪眼睛辨識,每隻都要好好沾上味道。他現在貓頭才數到一半,<李箱呢?>
奧提斯喵了一聲喚他到窗邊的座位,一股腦鑽進座位下把耳朵攤平的白尾黑毛球推出來,伸手要摸還會蜷起身體,李箱因為過度怕生的舉動挨了奧提斯好幾下貓拳。
一貓罵罵咧咧,一貓奶聲喵喵求饒。
委屈到一直洗臉,好可憐,朋友,但你好可愛。但丁阻止前也拿PDA記錄了一會。
罪貓還是太少隻了,他有預感就算找到浮士德也無從了解現象的原因,私心上他還是會想收藏一張漂亮的白貓照片。
往駕駛室走廊的陰影燈火未明,但丁卻從中瞧見了冷冽的反光,他覺得奇怪自己坐在地上竟然和冷光齊高,雖然鏡子迷宮裡的東西不會無端跑出來,他本能地有拔腿就跑的衝動,但貓咪們似乎對危機無感,矛盾將他釘在原地,直到噴在臉上的溫熱氣息讓他看清現實。
這是雪豹啊。
慵懶高雅,尾巴澎大,體型無疑是他目前找到的罪貓們裡面最大的,哺乳綱、食肉目……貓科。
<浮士德……>但丁瑟瑟顫抖,<……請務必讓我摸尾巴。>
浮士德縮緊脖子,轉頭咬住自己尾巴一臉不情願,但丁沒辦法強求,畢竟浮士德一爪子就能打趴他。
他的罪貓收集仍有缺漏,<你們可以幫我找找不見的幾隻嗎?>說完每個毛腦袋齊刷刷看向巴士敞開的車門。時針分針互相打架著,見到唐吉訶德走到門前,他用了畢生最快跑速攔下了這四條腿的搗蛋鬼,忍不住狠狠誇自己一番。
墨玉垂珠的黑白尾巴掠過但丁眼底在門前躊躇了一會,決意滿滿地跳出巴士狂奔。
<李箱啊啊啊——誰去……不,你們全部待好!浮士德!>
浮士德擠開但丁,肉球一碰被大太陽烤過的地面瞬間收爪,她實在太怕熱了。
巴士上不可能備著貓糧與玩具,想必是羅佳帶頭去進行小小的狩獵,原本但丁士這麼認為的,回頭就見修長的紅眼黑貓把瞇著眼的奶油色小貓叼來給他處理。
<辛、辛克萊啊——你有一個月大嗎!>
/
衛讀畢但丁的求助信,一度以為這是捉弄小姐的惡趣味把戲。
「就跟你們說了這傻乎乎的臉一定是我那愚兄,你們還不信。」更何況她的直覺鍛鍊還是鴻璐親授。惜春抱起毛茸茸的黑面禮服貓,乖巧又不會掙扎亂叫,柔順的長毛襯托玲瓏玉眼,「對吧,葛.格——」
衛一口氣嚥在喉裡,寶玉少爺輕巧喵喵就把小姐哄得溢出粉紅泡泡。
惜春拿大楷狼毫當逗貓棒,鴻璐只是眼珠子追隨不為所動,不過還是蹭了蹭賣力逗他的惜春,翻出油光水滑白肚肚呼嚕嚕。
惜春跟衛不約而同地想,他絕對知道自己很可愛。
「可惡——你這心機小貓,小壞蛋小壞蛋,看在你這麼喜歡惜春的份上當然原諒你呀!哈哈哈。」
「家主露出這麼鬆懈的模樣被人看到可不妙,衛,你的侍從修養呢?」子貢抱著一坨三花毛團,剛吃完三罐金槍魚罐頭滿足地在人懷裡翻了個圈,有食物就好哄姑且還算乖巧,但重得她連愛用的扇子都懶得拿。
衛接過三毛貓羅佳卸下子貢的重負,「也不知小姐居高位後有多少時間可以放鬆,我自會寸步不離看著,絕不會讓他們有萬一。」
「妳這小胖子現在嘴巴和胃都這麼小了,沒本事吃垮咱大觀園了吧。」惜春把貓條伸過去還是三兩下就被吸溜乾淨,她學到有些話好像不能說得太早,「小床、乾乾和罐罐、玩具……安置十二隻貓也足夠了吧?啊,哥哥——」
鴻璐正忙著把惜春桌上的會議文件推下桌,杯裡的茶水冷茶放到變溫他不喜歡,照樣用他的貓爪爪處分,他雪白小嘴喵一聲讓人怎樣都無法對他發火。
「和黑獸丸不同,不清楚如此直接的獸化會不會有逐漸喪失人性的風險。」子路有所警覺,不過也不妨礙她從寶玉少爺的饅頭手手中得到滿足,「是否該請示主公協助?」
「不——不不……我想應該不用,主公還有要事在身,待有確切的情報再告知也不遲。」子貢慶幸子路有先問她,她真是怕極夫子會排除萬難殺到大觀園,同時也有心理準備要多多留存一點寶玉少爺的記錄以備不時之需。
最先跑出巴士的是鴻璐,羅佳只是憑著本能跟著出門狩獵,畢竟車上全部有十二隻貓要餵飽,總得有貓要先去打點,儘管只是來蹭飯,惜春還是緊緊地把鴻璐抱在懷裡慢慢用手順毛,已經管不著家主正裝會黏一身貓毛。
長毛貓的打理很麻煩啊,還要定空調和洗澡,惜春也有了直接把哥哥留下的念頭,哥哥欠了她那麼多時間,只管成天在大觀園裡吃飽睡、到處打滾,就這樣讓她養一輩子就能兩清多划算。
鴻璐用濕潤的鼻尖碰了碰惜春手心。他們兄妹的牽掛從來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算清,小心呵護著最原初的善意,只飽嚐過挫折的幼苗如何長出韌性,用這一點點的醜態搏妹妹開心又何妨。鴻璐叉著手手,小動物的腦袋似乎沒那麼多傷感,隨心而動令他心情暢快。
「哎呀,哥哥?」
鴻璐跳下了惜春大腿到門外,背肌鼓動抽搐了一陣。
「哥哥這是……吐毛球嗎?」
「寶玉少爺,請用水。」
鴻璐喝過衛新添的水後感覺好多了,他也跟羅佳互嗅交換味道,彼此都確定這只是尋常吐毛球。
「可寶玉少爺今天才變成貓,胃裡怎麼會有毛團?愛打理自己也不至於如此才對。」子路看寶玉少爺還有閒心偎著衛的舊傷呼嚕,與其說是隱性的焦慮小貓似是更喜歡照顧別人。
「但丁經理要是有點頭緒就好了,幫忙找小貓的卯兔們還未有回音?」大觀園被黑獸威壓籠罩好幾十載,往年連隻麻雀都難見著,惜春還真有些怕會幫倒忙,會許哥哥正是因為習慣了大觀園氣氛才有膽撒腿亂竄。
「啊……還……?」子路話到嘴邊,霎間和兩隻貓一起抬頭。
鴻璐在他們定位方向前先飛奔出去,抖抖耳朵聽聲音鑽草叢抄近路,飛快地找面牆攀上,他聽到喧囂中有熟悉的聲音。
卯兔眾們在困擾如何處理園內的食物鏈,難得小鳥多了就有蒼鷹跟著來築巢,他們在新大觀園內歛氣迴避這些小動物,但要抓的貓正在屋頂上被野鳥欺負,怕一不小心威壓外洩把珍貴的小生命嚇沒了,新進卯兔還拿了石缽搗鼓半天丁香粉,馬上被前輩卯兔巴頭教訓,丁香對貓也是毒,辦事不力丟他們卯兔眾的臉。
只能靠網捕了,抱著使命必達的決心從上風處噴灑稀釋後的醋酸水,同樣是小動物討厭的味道但相對溫和可控,用氣味拿捏了牠們的鼻子,一行齊心協力蹦跳網捕拿下了鷹。
貓呢?負責捉貓的卯兔兩手空空,萬萬想不到一隻小貓還會後撤跳。李箱雖是貓但內在仍是纖細敏感的罪人,尾巴澎毛藏不住自己的驚慌,他沒把握在多人圍捕下再躲過第二次,到處張望找人類摸不進的縫隙時,視野霎間被澎大的毛茸茸所遮擋。
「喵嗷。」軟綿綿的嚶嚀介入他們之間。
卯兔一驚,眾人抱拳問候,『見過寶玉少爺。』
「乖乖。」子路和衛負責帶下受驚的李箱,一開始李箱還很抗拒,被鴻璐一陣狂蹭後才稍微放下戒心。
剛才有好好沾上大家的味道是對的,鴻璐得意地蹦蹦跳跳回暖春塢逮著李箱就是一頓舔毛,惜春看不下去自家的愚兄太沉浸貓咪社交趕緊抱走李箱。
「噯噯噯,先給李箱先生清傷口,可能還得梳洗一番,髒髒你不能舔!」鴻璐扒拉惜春的腳,小爪爪在胸前合十拜託,可憐可愛,讓旁邊的子貢又多拍了幾張好照片,「去後面排隊吧你,想跟來不怕我把你去勢嗎?」
鴻璐縮緊貓蛋蛋,小碎步跟去浴室。
惜春被他氣笑,讓衛也把兩隻虛胖貓抓去洗香香,明知道大觀園在整頓中還什麼犄角旮旯都敢鑽,哥哥跟同事們感情似乎不錯,那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李箱回顧自己如果當初不那麼慌張,鴻璐和羅佳就不會匆匆跑出去。他其實不在意果腹問題,但難以用喵喵表達希望大家好好待在一起而縮在角落後悔,一面保住鴻璐留給他很多很多的味道等但丁醒來後再做設想,不過貓咪的腦子容不下他的多慮,動物直覺更告訴他要在味道消散前趕快行動。
經歷了包含洗澡在內一番波折總算是冷靜下來了,在吃肉泥的時候鴻璐過來頭頂和磨蹭給他慢慢補上氣味,一直抱著他舔毛,好像他是什麼很美味的食物,饞得羅佳也來舔上幾口再蹭肉泥。
不久後黏著一身貓毛的但丁拎著應急貓籠姍姍來遲,明明是最熟悉的人,三隻貓同時有不好的感覺擠到了惜春腳後迴避某種危險。
但丁為了他們忙裡忙外忘了把貓毛黏乾淨,沒人可以幫忙翻譯他全靠手寫溝通,他的耐心很快得到三隻貓的認可,羅佳率先扒著他褲腿爬上去,幸福的重量來得太洶湧差點讓他暈了頭。
背包裝羅佳,手裡抱鴻璐,李箱放在籠裡休息,他折騰了一天大略知道他們還是能懂他的話,前幾小時他才在巴士上承受過更壓迫的重量和棘手情況。
「這是我第一次摸那麼久的貓呢,真的很高興喔。」惜春揉揉鴻璐下巴,比起有時的言不由衷,喵喵聲裡的關心她反而聽得比較明白,「新的鴻園肯定會比現在生機盎然,到時家書就有很多好寫的了。」家主的位子是什麼新風景她會慢慢說,鴻璐只管在外學會如何隨心而動即可。
離別前的喵喵似乎有些不捨,但丁騰出一隻手給鴻璐拍拍。
/
鴻璐在巴士車頂待了好久好久,久到李箱已經有體力跳上來陪他看鴻園投映的滿月,分明是虛構的產物,月芒的傷感偶爾還是會讓他覺得疼。
李箱將自己尾巴輕輕地與鴻璐的尾巴交疊。他們同樣是夏夜的虛影,本就是人類卻還裝成貓,視野開闊一度令他害怕,但不分人貓,無常始終如影隨形。幼貓的辛克萊能靠自己爬上車頂、照貓的習性睡飽十小時的默爾索跟著但丁出來催他們回寢休息,思來想去還是公司作息最真實。
李箱邀鴻璐到自己房間,他有一個適合當睡窩的小靠墊,他不介意貓毛不用跟他客氣,見鴻璐不動他親身示範幾次怎麼躺,試到第三次的時候鴻璐提起腳腳擠進來。
確實人模人樣的時候不會有現在團成球的安心感,鴻璐開心地舔著李箱腦袋,他也在李箱難得的呼嚕聲裡入睡。
貓咪會做什麼香香甜甜的夢?顯然他們在夢裡的芒草山丘望著月亮、直立尾巴奔跑,各自別過頭往自己的渴望向左走向右走,只找到了熄滅的煙火與埋花的腐土,李箱往自己憂傷撥了一把土掩埋後巢圓圓的月亮跑去,在奔月的路上他和鴻璐撞一塊,沿草坡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鴻璐的毛比他蓬鬆,他沒什麼傷著。
沒有多餘言語和表情遮掩,千言萬語都在輕輕慢慢的眨眼中。
時鐘、月亮、無盡的長路,它們是一個又一個的圓圈圈。
貓咪的骨頭柔軟,可以比雙手更加深擁彼此。
在尾巴和手腳的交纏中,他們也團成一個小小的圓。
「鴻璐……」
李箱被披散在肩上的大把頭髮熱醒,鴻璐意識到了連忙後撥,也用一口親吻向李箱道早安。把壓扁的靠墊挪開,鴻璐順著習性的餘溫把李箱穩穩圈進懷裡,小心不要舔李箱頭髮,在早飯時間前他們還有時間睡回籠覺。
「有些話不吐不快,貓……應該不是用頻繁舌舔問候的?」
「我知道啊。」
不需表態就能用自己的氣味佔有李箱是他的小小樂趣。
兩人現在仍在情牽的圈圈裡,即便怠於言詞表達也不會停下胸口中的怦然,殘留在腦袋裡的小貓踩著迷亂的步伐前行著。
他們額頭相抵著磨蹭,像說很多也好像沒說破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