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地方比村民们说的还偏不少,你拨开面前一根垂到额前的枯枝,靴子踩在碎石和冻硬的泥土上。
山里的路越走越窄,脚下从还算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又变成了荒草间稀稀拉拉隐约可辨的旧路基。
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铅灰,光秃秃的枝杈割裂了头顶那片低沉的天空。山风打在脸上,冷是冷,但这种糟糕的小路你平时翻山越岭也走过不少,所以步伐还算轻快。
但跟在身后的晋中原就不大一样了,他虽说脚步也稳,但显然不是常常走山路的人。
每走几步,他就抬手拂开挡路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把尖锐的那一面往旁边拨,避免划伤自己的脸。
你回头看他,他也正看着你的背影。
可他又在你回头的瞬间,局促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去拂袖口上根本没有的灰。
你忍住了笑,不由得把步子放慢了些:
“晋大公子,这趟进山可也算是公差之一啊?”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连续的山路让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声音却还是端着。
“既然遇上了,为百姓分忧也分内之事。”
“哦?”你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一点,“我还以为你是专门陪我来的。”
话毕,身后果然静了一会儿。
“……举手之劳。”
闻言,你嘴角的弧度挑到了他看不见的角度,但你也不拆穿他,继续往前走着。
“谢谢晋公子愿意陪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走这一遭,这里的路实在是不好走,等回了城里,我请你喝酒。”
你回过头,如愿看到晋中原的眼神亮了些许,你心中暗喜,先前盈盈教的这画饼之技,果真是挺好用的。
随着路程的深入,枯草在靴子底下窸窣作响,远处有鸟从一棵秃树飞到另一棵秃树上,叫了两声便消停了。
你踩断了一根埋在枯草下的细枝,脆响在空旷的谷地里久久不能散尽。
你听着这层层叠叠的回音,心头忽然掠过几分恍然。
其实会走到这里并非你的一时兴起,一切的起因,还要从方才入城的路上说起。
这趟来长安是赵大哥的相托,彼时你虽然已经应下了陈叔的江南之约,但那边的诸事安排似乎尚未完全妥帖,陈叔答应七月再来开封接你,在这之前的时光,终究还是得靠你自己打算。
不过说来也巧,在晋中原得知你短期内并不会离开开封的第二天,赵大哥就突然来到了你租住的小屋门前。
你自是十分欢迎,连忙沏茶让座,寒暄半晌,赵大哥才有些尴尬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原来是他弟弟要去一趟京兆府出公差,他有些不放心,听闻少侠今日无事,想拜托你相陪这一趟,差旅劳务的费用自是好说。
赵大哥的弟弟,那不就是……
想到这里,你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晋中原来找你喝酒,那时你就已经告诉他七月你才会动身,既然他有这样的打算,为何不当面直言,反倒兜这么大一圈,特地叫赵大哥跑这一趟?
只是不等你细想推敲,就在赵大哥殷切期盼又饱含热泪的夸张眼神中点了点头。
见你应承,他明显松了口气,转瞬便恢复了平日和蔼爽朗的模样,仿佛刚刚泫然欲泣的人不是他一样。
就这样,你稀里糊涂地陪着晋中原来了长安……不过赵大哥给的报酬确实丰厚,也不算稀里糊涂吧。
进长安城前,你骑在马上,一边挠头一边胡思乱想着。
这日时值午后,天光温软,乡间小路两旁草木枯败,新芽尚未抽出,寒风掠过旷野,卷来干燥的泥土气息。
长安离开封的距离比你想得还要远很多,接连几日的赶路,等看见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斜斜挂在树梢上了。
路边几个往来的长安村民围坐在一起,低声絮絮地说着闲话,言语之间竟有几分惶恐。
你与晋中原骑在马上,进城就在眼前,本就前行得很慢,恰好将那些闲谈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原来是城外山坡的那头,近来闹起了怪事,夜半常有怪异声响飘忽不散,樵夫进山砍柴打猎,十有八九都能撞见诡异鬼影。
但凡入过山的人,回来后全都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汤药难医,一时间人人都对那座山避之不及,再也无人敢轻易踏足半步。
你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勒马停下,不免升起几分好奇,转头就看向身侧的晋中原。
“这山里闹鬼诶!”你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开口,有些跃跃欲试,“我想去山里走一趟,查探一番,看看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晋中原闻言也跟着停下,他垂眸看着你这副一刻也安分不下来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可是……我还要赶去京兆府处理公务。”
闻言,你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你大大方方往勒马后退了半步,飞身下马,将缰绳递到他的手上,随即对着他随意摆了摆手。
“那正好,咱们就在这里道别便是。你安心去京兆府办你的正事,我独自进山一趟,不会耽搁许久,你大可放心。我的马就先托付给你了,咱们城里见!”
你话说得干脆利落,全然一副说散就散,毫无牵绊的模样。
晋中原静静望着你,薄唇微抿,面上神色有些不悦,但看着还算平和。
他轻轻地点了头,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显得很是艰难。
“……也罢,那你去吧。”
你见他应下,只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抬步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
可才刚往前走了没半刻钟,身后就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跟了上来。
你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就见方才还满口应下要去京兆府办事的人,此刻正步履匆匆地追赶着你。
你当场愣住,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指了指他背后那条通往京兆府的大路。
“晋中原,你方才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要去京兆府吗?大路就在那边,你跟着我往山里凑什么热闹?”
闻言,他看着你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执拗,平日里沉稳自持的模样,此刻也卸去了大半。他脚步不停,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你的身侧。
“公务早晚都能处置,迟上一日两日,并无大碍。”
你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京兆府的公务也能随便耽搁?你这差事当得也太随心所欲了些。”
他目光落在你的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轻声缓缓道:
“无妨。山中怪事连连,人人进山都要染病缠身,你孤身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听他这么说,你有些不服。
“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奇奇怪怪的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哪里就需要你这般寸步不离地跟着。”
你话虽至此,可晋中原神色认真,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左右我是不会独自先走的。”
你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眼底笑意越发浓烈。
“方才是谁,一口就应下道别,说得比谁都干脆利落?”
他被你说得面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色,偏还不肯显露出窘迫,只微微移开视线,不与你对视,低声固执道:
“我……我只是去把马托付给前面的茶寮。”
——
思绪拉回眼前,你定定地望着脚下这条山路。
这条路荒了也不知多少年了,旧路基上的石板大多碎裂,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硬土。偶尔能见到半截埋在泥里的枯树桩,被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翻过一道矮坡,你才在坡顶停下。晋中原也跟着你停下来,站在旁边半步的位置。
坡下面的景象让你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
断壁残垣铺满了整片缓坡,火烧过的痕迹张牙舞爪地四处蔓延,有些砖石被烧得炸裂开来,碎成了不规整的薄片。枯黄的蒿草从石缝里成丛地窜出来,在风里簌簌地抖。
你扫了一眼残墙的走向,在脑海里努力地复原着这栋建筑原本的模样,却始终难以确认。
这样的地方,传出闹鬼的传言也实属正常吧?你不由得感叹着。
灰黑色的像是被灼烧过的房梁的圆木横亘在凌乱的瓦砾碎片间,木头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炭壳,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碎屑。角落里倒着一只打翻的陶瓮,瓮口半埋在土里,内壁结了一圈深褐色的陈垢。
看规模,你觉得这很可能是某个府邸或别院的后半截,被火烧过,又经历了多年的风雨,顶多只能被称为遗迹了。
砖石缝里长出枯黄的蒿草,从墙头耷拉下来。墙体上隐约还能辨认出被火舔过的痕迹,深一块浅一块,分布得毫无规则。
你蹲下去捡起一片碎瓦掂了掂,瓦面上烧裂的纹路从边缘一直爬到中心,掰开来能看见断口处还是黑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泥土的气味,味道很淡,但风吹过某个角落的时候会被重新翻上来。
你跨过了一堵只剩下半截墙根的墙,晋中原跟在你身后,瓦砾在他脚下发出脆响,有些脆得太夸张了,踩上去跟踩碎鸡蛋壳差不多。
你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乱石间散落着碎瓷片,地上偶尔冒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钉,你一边提醒着晋中原注意安全,一边继续向前走。
这种废墟你确实走过不少,清河一带前朝遗址很多,火烧过的房子,其实看地砖的排列比墙更靠谱,只是这里的年代实在是有些远了,泥土将地砖的走向掩盖地七七八八,辨认起来实在是有点费劲。
你沿着回廊的位置往深里走,脚底忽然传来一种不太对劲的回声。
你停了下来,毕竟踩到实土是一种感觉,踩到下面是空的的时候,是另一种感觉。
紧跟在你身后的晋中原也随着你的脚步停下了。
你蹲下去用手掌量了量地面,果然发现这片地明显比周围凹陷了一块,边缘的泥土跟旁边的土色也不太对,像是翻过又被踩实了,上面覆着一层碎石和炭灰的混合物。
“这里。”你说着,抬头示意晋中原一起来看。
他闻言蹲到你旁边,伸手拨开表面的碎石。手指贴在地面上,沿着凹陷的边缘探了一圈,随后抬起头和你对视了一眼。
“这应该是一块石板,比周围的泥土重,所以一点一点陷下去了”
闻言,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把表面的碎石和泥土清开,下面果然压着一块厚重的石板,边缘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明显被外力撞击过的裂纹,裂纹从边缘往中间放射,看不出来是不是人力所为。
石板大半埋在碎砖和炭灰下面,见状。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将晋中原一把捞到身后:
“我来!”
依着你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晋中原没接话,只有些好笑地看着你。
你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弯下腰,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运气,发力,猛地一举,石板立刻向上抬了大半截,但显然不是很给你面子,就这样被你抵着悬在半空中。
你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发力,余光瞥见石板另一侧也多了一双手。
晋中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另一边,手搭上了石板边,他看了你一眼,意思明显是他也要帮忙。
行吧,那既然如此——
“三、二、一!”
石板在你们同时发力之下狠狠地掀了过去,细细的尘土从边缘簌簌往下掉,下面露出了一条窄窄的台阶。
台阶的前面几阶已经被碾碎,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剩下的台阶往下延伸着,没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口涌上来。封闭了太久的尘土与朽木混合的气味,闻得人直犯恶心。
你直起腰,捏了捏肩膀。
一旁的晋中原站在洞口边往下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
你也凑上前去看了看,语气中多了些笃定。
“这种地方我在清河见得多了,等一会儿新鲜空气进去了,底下能呼吸就没事。而且这应该是个地窖或者是暗道,没什么大不了。”
他转头看你:“少侠,何以见得?”
你指了指洞口的台阶,有些打趣的口吻说道:
“若是让你去修坟墓你会修台阶吗?难不成是让墓主人大半夜自己爬上去散步?”
晋中原垂眸看着你半点不知害怕、反倒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倒是半点都不忌惮。”他轻声说着,“这里幽深封闭,不知底下藏着什么,贸然下去,太过冒险。”
“怕什么,我一个人的时候都无所畏惧的,何况现在我还有同伴呢?”
你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废墟里翻找起能用的东西来。
晋中原一愣,似乎是对你说的同伴二字很是受用,也主动去附近找了几根松枝。
他挑了一根粗且笔直的,用匕首仔细地削去上面的细枝和节疤,
你找到了块还算完整的布料,沾了些随身带的火油,缠在晋中原递过来的松枝上,凑近他手中的火石,点燃后便成了一根趁手的小火把。
火在指尖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把火石收回怀里,接过松枝火把就要往下走,却被你伸手拦住了。
“我走前面。”你认真地看着他。
晋中原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再争取一下,但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武功好,万一下面真有点陷阱什么的,我处理更稳妥,你说对吗?晋公子。”
这句话对他来说果真是精准打击,他乖乖退到一边,让你把火把举在前方,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极窄,每一级都刚好够一只脚踩实,看来当初设计这个入口的人压根没打算让人轻松上下。
你把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在狭窄的通道中左右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在前,他在后。你们的脚步声在砖壁上反复弹跳,把一个人的脚步变成了两个人的回音。
越往下走,空气越干。
那种干涩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卷走了鼻子里残余的水汽。
脚下的台阶逐渐走完,你的靴底踩到了平地。
意识到已经走到了台阶的尽头,你抬起头,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橙黄色的空间。
此处果然是个封闭的地窖,一丈见方,高不过八尺。四面都是砖墙,连一道缝隙都没有。
火光扫过的地方只照出砖缝间干涸到发白的灰浆,靠墙码放着成排的卷宗木架,架上积灰厚得看不出木头的原色,手指碰一下就是一截灰印。
木架一共三层,每层都紧凑地排着格子,想必当初这里塞满的卷宗应当是不少,如今全不见了踪影,只剩几片焦黄的残页粘在格底,上面的字迹糊成了墨团。
墙上留着水渍的痕迹,不知哪年渗进来的雨水在砖面上洇出了几道暗灰色的纹路,从墙顶一路拖到墙根,如今早就干透了,只剩这些凝固的颜色。
你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腹沾上一层极细的干灰。
“这地方也太干了。” 你忍不住轻声感慨,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灰尘这么重,呛得人鼻子都不舒服。”
晋中原跟在你身后缓步走进来,目光沉静地扫过整间地窖,听得你这话,开口应道:
“常年封闭不见天光,再加上冬季水枯,自然是这样。”
地面积灰更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灰雾,在火光中悬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沉下去。
你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厚厚的积灰上只有你自己的脚印。
“看来,已经很久都没人踏足过这里了。”
你揉了揉鼻子,继续往深处走。
火光扫过墙角的时候,你忽然注意到墙上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横的,竖的,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末尾的几道刻得很深,把砖面都划出了凹槽。
你在那些划痕前停了片刻,仔细分辨它们的意思,这些划痕不是全无规律的,看起来倒像是记号。
有人在计日子,你数了数,应该是六天。
晋中原在木架那边查看着,他蹲下来,手指抹过架上的一处凹痕,又翻过一块木板的背面看了看。
火光跳了几跳,他抬起头对你说了声“慢些走”,随后继续查看着木架。
你们各自沉默着探查,脚步声在封闭空间中回荡,偶尔停下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越往里灰尘越厚,每一步溅起的灰雾在火光照耀下翻涌成细小的金色碎屑。你走到离他最远的那面墙,火把的光扫到了墙角。
先照到的是一只手。
不,准确的说,是手骨。
白森森的指骨从积灰下伸出来,指节弯屈着抠在地面上,然后是小臂,上臂,蜷缩的脊椎弯成一道弧,连着的腿骨折向胸口。最后是头骨,靠在墙角微微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这是一具完整的人骨,姿态是蜷缩的。
你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在手中颤了颤。光一跳一跳地映在骨头上,把那些苍白的轮廓拉得忽明忽暗。
你的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总觉得浑身都不太舒服。
你看过很多尸体,战场上横七竖八的,义庄里一排排用白布盖着的,你都见过。
但这一具不太一样,它是那样的纤细,把自己缩到了最小。双臂紧紧交叠在胸前,脊椎弯着,腿骨收着,缩成了一个几乎抱成团的姿势。
一个人要害怕到什么地步,才会用这种姿势迎接死亡?
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却不知答案是什么。
晋中原大概是察觉到你停得太久了,有些担心地走了过来,刚在你身旁站住,就也顺着你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尸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动作很自然地接过你手里的火把。
他蹲下去凑近了些,见白骨表面的碎布已经完全没有分辨的价值,随即用手轻轻地拂开白骨上那些混着尘土的姑且可以称之为衣服的东西。
随着他的动作,白骨更为直观地裸露了出来,火光从侧面打在骸骨上,把肋骨的间距都照得清清楚楚。
“是个女人。骨盆窄,骨架纤细。年龄看起来,可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他说话的语气和他查验案卷时一模一样。
你在他旁边蹲下来,注意到了骸骨双臂之间的缝隙,交叠的臂骨中间夹着一团深色的东西,被胸腔和双臂护在最里面。
你伸出手向着那团东西而去。
“我来。”晋中原想按住你的手。
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
“我来吧,你举着火把照好。”
随即,你果断地用双手轻轻分开那些脆化的指骨。
这些指骨细得过分,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你只能将自己的动作放到最慢。
渐渐地,那团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揉成一团又被压到扁平的丝帛,贴在最里面,被胸腔和双臂护着。
你用掌心托住它,不敢用手抓。丝帛上面沉淀着一块又一块暗褐色的斑驳,夹杂着灰白交错的痕迹。
丝帛原先的颜色早已无法辨认,质地腐朽到了极致,你的手心能感觉到它轻得像随时会被呼吸吹散的一样,每动一下边缘就有碎屑簌簌往下掉。
晋中原把火把凑近了些,方便你就着光查看丝帛。
“上面有字迹。”你低声开口。
一片片暗色的污渍下,隐隐能看到密集的笔画痕迹,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上面的东西在年复一年的黑暗中褪了色,被不知道哪年渗进来的潮气洇开,又在更长的干燥里凝固成一块块的墨团。
你耐着性子,借着火光一遍又一遍细细辨认。
右上角,笔画稀疏断续,是个“天”字。后面是大片的墨痕,接不上。
隔了一段,是“主岂可……”三个字。
再往下,遥遥地隔了整片无法辨认的区域。左下角是“妾”。
最后末尾一字,你反复看了好几遍,依旧不敢完全确定,只好微微侧手,将掌心托着的丝帛往晋中原那边递了递。
“最后这个字我拿不准,你瞧瞧。”
晋中原凝眸低头,借着明亮火光认真端详片刻,语气笃定开口:“是悔字,后悔的悔。”
你不禁感叹,她保护地这般用力,可满篇密密麻麻的字,到最后,只剩这几个不成文的残破字迹留到如今,根本无法分辨含义。
你看着那一方残破丝帛,一时看得入了神,指尖无意识轻轻按在了一块颜色最深、痕迹最重的暗褐色污渍上。
就在指尖触碰上去的一瞬间,周遭所有一切,骤然开始飞速褪去。
地窖的砖墙渐渐模糊虚化,一旁老旧的木架散成一片灰色虚影,就连一旁火把的火光,也化作一团没有边界的朦胧光晕。
晋中原的背影正在离你越来越远,你想叫他,张了张嘴,可是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抽走了。
随后,你能看到你自己的身体,它好像失魂了一样骤然坠落,一旁的晋中原一下子张开了双臂,但你还没有看清他到底有没有好好接住你,眼前就彻底归于了黑暗。
下一个瞬间,你突然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不浓,是和着暖炉熏香的淡淡幽芳。风里有炭火的暖气,光照在你眼皮上,橙红色的。
你听见有人在呼唤着什么,是一个你从来没听过的称呼。
茫然间,你慢慢睁开眼。
视野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朦胧的暖光,你抬手揉了揉眼睛,织锦帐幔的纹路才从模糊里渐渐沉实下来。
身体陷在厚软的床褥中,头顶是浅蓝色的织锦帐幔,上面织着缠枝暗纹。身上是柔软的锦被,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织物的细密纹理。窗外,有梅花的三两根枝杈斜伸在廊下。
你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手指不由得在被子下悄悄地攥紧了。
但这双手似乎比原先的要细很多,这么一攥,骨节硌着掌心的感觉有点陌生。
你松开,将手伸出被子,悄悄地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不光没有茧,还非常嫩滑,很显然这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的手。
你还在思考眼前的状况,两个宫装女子就端着铜盆和衣物走进来,齐齐屈膝。
“娘子醒了。”
你看着她们,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下面你的手悄悄掐了一下大腿,疼,是真的。
地窖的灰味似乎还黏在鼻子的深处,可现在这一口气吸进来,却满是梅花的冷香。
这到底是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