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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在晚上十点溜出宿舍,她走路无声,躲过所有监控,从宿舍楼绕过操场一大半的距离去往报告厅,去弹钢琴。
她并非热衷或刻苦到这种程度,越是光鲜亮丽的高中琐事就越多,为撑面子筹划的活动堆积成毛线球,圈圈绕绕的纠缠在一起,理不清。江停被临阵拉上文化节出节目,总负责是个年轻老师,说,你能演一段音乐剧表演吗?她说好。最终定下来的竟是《狂炎奏鸣曲》的永不褪色,她饰演S。有段时间闻劭很喜欢日韩文学,曾给她讲过金东仁的同名小说。年轻的作曲家为寻到灵感不断纵火乃至奸尸杀人,最终留下传奇的作品。末尾,文中的叙述者向读者提问:如果犯罪本能和与身俱来的天赋被同时激发,是诅咒还是祝福呢?很符合韩国人心理的小说,江停想。二人都未对问题进行无意义的讨论,闻劭起身打开壁炉的玻璃门,背光投射出巨大的暗面,她蹲下伸出一只手靠近火苗,暖的几点像金鱼在侧脸上游动,唇齿向上,眉眼弯弯,气质被火花柔和,她说:真美啊,不是吗?
夜晚,江停梦见闻劭被火烧死。不是捆上火刑架,意外失火波及到屋子,闻劭正在客厅跳舞,火焰从她的裙摆向上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浓烟蒙住她的脸,烈火灼穿皮肉,油脂分泌的气味和呛鼻的烟混在一起,她还在跳舞,江停不知她是否落下生理性的眼泪,这或许能证明闻劭从生物学的判断来说是否为人类,可她看不清。梦醒后她没由得怔坐在床,直到闻劭晨练的小提声已经响起——爱的喜悦,vivace,欢快的。欢快地告知她大脑宕机的真相,她对梦见闻劭的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悦也没有忧伤。她第一次为自己鲜活跳动的心而愤怒,演奏的旋律飘进她的房间,在孤儿院时院长开过联欢会,童声也不比这乐曲更快乐,心律随旋律加快,肝肺因怒火焚烧,胃也在收缩,喉最先起反应向外推,口腔撑大再撑大,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干涩的声音,江停开始将死亡和呕吐联系在一起。
前些日子她把同名音乐剧找出来看,和小说偏差很大,作曲家J为了作品挣扎着掐住挚友S却并未下死手,纵火以自己的血肉作为乐曲终章的养料,留下日记死去。永不褪色是J和S四手联弹的曲目,S唱着J最初写的歌。演绎难度不大,配合她演出的J却迟迟不出现。十四岁时江停被送回恭州读书,读最好的高中、住单人宿舍、上小课、走艺考路线。她最初没想学音乐剧,吴吞需要一个能搭上娱乐圈各路人脉的媒介,学表演更适合,她能做好的;闻劭搭上她的肩,靠近耳垂用气音说,去唱歌吧,我给你写曲子,只给你一个人写。发梢蹭到脖颈很痒。
演出倒数一周她夜夜失眠,想的全是过去。生父死时太阳很晒,刺眼到她差点失明,养父看来离死亡还很远很远。吴吞会拜佛,用金箔塑成的慈悲的菩萨,闭目凝神,盘坐于高台,先上香再鞠躬。江停跟在闻劭后面有样学样,闻劭说拜菩萨时要在心中许愿,心诚则灵,江停诚心诚意地许愿吴吞早点死掉,随后侧头,看见闻劭闭上眼弯下腰,睫毛翩翩,穿着白衬衫和黑皮鞋,肌肤白的像瓷娃,唯独脖子红了一块,是日积月累形成的琴吻,像灼烧的烙印。于是她又许愿:不要再梦到闻劭。看来她太贪心,菩萨便只实现最后一个愿望,她不再做梦,合眼就是无边无间的黑,宿舍隔音不好,墙另头的窃窃私语传入双耳,静不下来,脑海自动浮现乐谱的旋律,她索性起身,溜出宿舍弹钢琴。
门没上锁,保安或许没想到会有人夜访报告厅,还不止一个。舞台灯亮着,有人坐台子翻看剧本,江停攥住乐谱,喊道:“闻劭。”闻劭回头冲她笑。问,你演S?江停点头。她说好,那我来演J吧。闻劭明年就将飞往美国学音乐,她们的人生本该少了很多交集的,直到江停大学毕业、进入剧场、借跳板踏入娱乐圈……直到海水变红。闻劭走过来,得体的仪态完全不像因自卑剽窃挚友作品的学徒,她站在琴边就是莫扎特了。江停本想说词,看见她便皱眉,不行,你没代入角色。
是吗,该怎么做?她歪头,学着江停的气息呼吸,抿着嘴笑。
根本做不到,你成为不了J。
她思考了一阵,说,这不一定,也许我更像引诱J犯下罪行的教师K,但有些地方J和我还挺像的。
你也不是教师K。江停突然说了句。
你说得对。闻劭眨眨眼睛,那我就是黑桃K吧,而你是王国的另一个主人。
江停心跳停了一拍,让我来当红心Q这么危险的角色,不怕我斩下你的脑袋吗?
何止是脑袋,就连心脏也可以被你剖开。闻劭仍笑着,握住江停的手抚摸自己的脖颈,声带一颤一颤,说,我的红皇后。她说中文会把字咬得很轻,每句话都像掀起一阵风。发凉的不止于耳,手心贴住了江停的手背,五指传过缝隙,向下按压,她纤维的气管只要再用点力就会出现红痕,伤口刚好可以盖住琴吻。Mormorando,她突然哼唱道,安静的轻声细语的。Sforzando,这个音符特别强烈。她的鼻息比心脏要热,手在冒汗,江停顺势挣脱被握住掐对方颈部的状态,闻劭脱离生命危险,眯着眼等待大脑缓解充血的黑暗,喘息声在舞台四周环绕。再一睁眼,视线落在舞台一角。“不去弹钢琴吗?红皇后。”话音未了,她看着江停走上琴凳。
江停学钢琴时已超过十岁,在河边爬树扔石子的习惯使她的手骨变得坚硬,撑不牢基本手势的位置,教师便用木条抽打手心,刺挠不是一瞬的疼痛,更像咳嗽,只有大脑释放忍受不住的信号才会被感知。她强撑到下课,闻劭会闯进来,会坐到她身后,会捏住她的指尖让她领着弹过琶音,转指错了就笑着返回重来。闻劭也练习钢琴,作曲家要熟悉很多乐器,然而她拉小提拉得太久,双手的灵活度也有所偏差,更令练习错误连连,这是她们少有的跌倒时刻,和在青少年宫学乐器的孩子没什么不同。闻劭不知道,江停细小的颤栗是因握太紧的手。后来她们四手联弹,弹莫扎特k521的第二乐章,琴房的窗没关,光晕晃得看不清乐谱,她们随心配合演奏,比抒情要轻盈,比轻盈要柔美。现在,江停一敲响琴键,旋律就倾泻而出,剧中的唱段在她的演绎下有些随意,仿佛乐曲早已刻进本能,所以不假思索地演奏了。音符变成我,休止符变成了你。她垂眸,闻劭的手指加入高声部的和声,她没有坐下,稍稍侧身站立一旁,偶尔弹跳几个音的手连关节都分明,手腕轻起轻落,什么都没有变,和过去一样随意。什么都改变了,江停在一曲结束后率先起身,摩擦声很快盖过回音。闻劭抬起留在琴上的手鼓掌,忽然开口说:最美的时刻永远是过去。
没有回应,她独自往下说,美的事物就应该存在记忆中,记录反而会破坏他人对其的感知,于是有了火,在火中燃烧的东西是永恒的。所以在奏鸣曲的终章,J选择将自己烧死在钢琴旁,他将永远不死。
江停笑了下,这么说,你支持在火中燃烧的蒙娜丽莎才是最美的蒙娜丽莎?
为什么不呢?在火中燃烧的金阁寺也是最美的。我会记住这个与你合奏的夜晚的。她告别的很突然,一学期江停都再没见过闻劭。
音乐剧表演最终因找不到演员和时长原因不了了之。江停恢复日复一日地平淡生活,没有多余的社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嗓,一个人练琴,在教室解答他人不会的数学题是交谈的唯一瞬间。不是不会,而是不愿,不少人曾给她塞过情书,她一封未拆地丢到垃圾站,不添加他人的号码,回话不会失礼但句句都在拒绝,没人会和她再次产生交集,从根本上就没有必要进行联系。半夜,她收到陌生号码的彩信,署名黑桃K,发来手写乐谱的照片,没有别的话。江停从不回复,乐谱有长有短,大多是钢琴小品,偶尔有随想曲,她看五线谱就能联想到旋律,乘着音符的翅膀夜夜好梦,醒后又怅然若失,努力地不去想燃烧,更努力地不去回想燃烧的闻劭。
闻劭终究不是燃烧的蒙娜丽莎,因为她真的触碰过对方,刺痛的,轻柔的,温热的,全是赤裸裸的触感。高三时闻劭拉着她去打耳洞,在层层叠叠的老楼和曲曲绕绕的大道小路里穿梭,最终拐进古树遮掩的胡同,掉漆的白墙贴满小广告,门是粘着红字的透明推拉门,店主在室内呼出一口烟,说,来穿孔?我们俩打耳洞,闻劭说。坐好就行,很快的哈。很快,发生的比江停预想的还要快,剪刀夹住她的耳垂,银针就被推送进软肉,扩张一圈,一个呼吸还未结束,会亮光的银钉已经定在耳上,没有出血,痛感甚至不及闻劭握住她的手弹琴。闻劭转过头,耳上多了两个月亮,反射出江停小小的面孔,她说,这下我们又感受同一份战栗了。看见自己的耳就会想起我的,我也会想起你的。
可江停的肉长得太快,钉子在睡梦里困住挤压的肉,它们堆积到一起搅弄神经,很快化脓。她没摘下耳钉,任血液堆积成块状的黏膜,她不愿醒。大学与她的高中生活截然不同,她面带微笑地融入集体,与别人逛街吃饭,讨论超级女声时会附和几句喜欢的选手,不拒绝和他人交换号码,帮室友签到带饭。一切都朝新的方向发展,旧的只在耳上。总有人问她怎么不换个耳钉,她只说习惯了。她的耳洞总会长回去,缝合出新造的人,耳钉是唯一能证明过去存在的,不会让记忆都失真的所有物。
上大学后她换了新的号码,再收到黑桃K的消息全是通过加密的内网。黑桃K在美国拉拢了新的帮派,黑桃K暗中除掉了几个草花A的部下,黑桃K不在伯克利而是就读于常青藤联校的化学系,黑桃K建立化学实验室。黑桃K研制出新型毒品取名叫停云。这天超女播到总决赛,周围的悲与喜同时传入耳,她被过多的声音吵得耳鸣,不管谁说什么都不回话。
她首次在剧场表演,许多朋友都送上花束作为祝福,休息室里艳得像花房。她举起捧花想拍照,有个贴了邮戳的寄件从一打百合后脱落。江停拆开邮件,是一叠乐谱。每一张乐谱背后都用铅字写着:展信佳。展信佳,她把乐谱都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