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彼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番境地的。
这本应该是普通的一天,春假来临,他好不容易才从MIT繁重的学业里抽身回纽约,梅姨兴致高昂地要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意大利菜,他被打发去买番茄,在走出德尔玛先生的店门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而悠闲。彼得是在数零钱时察觉到不对劲的,他的后颈感受到一阵锋利的刺痛,蜘蛛感应啸叫着要他闪避,下一秒,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就将他拖到了一辆警车后面,死死地把他抵在车门上。彼得原本可以躲开这一击的,但俗话说,魔鬼藏在细节里,彼得在这天犯的第一个细节性错误,就是根本没把蛛丝发射器带出门,还花两秒钟迟疑了一下在监控密布的街头暴露自己拥有撂倒一米九壮汉的力量是否值当,而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是他没料到这两秒钟已经足够男人用一块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不,这可不是乙醚那种小儿科的东西,彼得灵敏的嗅觉使他甚至闻出了几种生物毒素,说真的,什么人会用劲这么大的东西来绑架一个大学生?这玩意儿的药效之猛,甚至让他身上超凡的抗药性和代谢能力都抵抗不了。彼得意识到自己那友好邻居的神秘身份也许真的暴露了,他竭力试图反抗,但四肢却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绑架他的人似乎很惊讶他还能动弹,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打晕他,就被坐在驾驶位上的人伸手制止了。
“不能……长相……”彼得的大脑犹如浸入了一片昏沉的深海,疯狂响应的蜘蛛警报让他近乎耳鸣,他只能模糊听见两个绑匪交流的只言片语,“重要的……货物……”
在他彻底晕厥过去之前,他意识到了自己犯的第三个错误——他忘记把那块斯塔克先生送他的贵得足以买下他这条命,且自带定位功能的手表戴出门了。
梅和托尼一定会杀了他的。
当彼得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非法入侵》的片场。和预想中肮脏潮湿的地下室不同,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被关押在一间装潢华丽的屋子里,房间四面无窗,地上铺着一块质地厚重、图案华丽的巨大地毯,一种幽微的暗香浮动在空气中,闻起来像许多彼得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混合物。那阵古怪的药效还没有过去,饶是身体素质强悍如他也只能堪堪醒来,其他人更是只能人事不省地昏倒在地上,彼得谨慎地环顾四周,一种古怪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攀上了神经。他和这几个男孩不光是年纪相仿,身形、肤色、发型无一不类似,还被脱光了鞋子,换上了统一的真丝衬衫,而彼得敢用自己下个月的房租打赌,自己身上这件质地轻薄的衣服绝对比他一个月的兼职工资还贵。身处这件疑似古宅的房间内,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被克隆的闪灵双胞胎,只不过是21世纪棕发大学生版本的。彼得不适地扭了扭脖子,一个做工精良的黑色项圈套在他颈上,刚好控制在让人感到被禁锢,却又不至于太痛苦的范围内,他又摸索了一番缠在手上的束缚带,绑匪似乎并不想伤害他们,束缚带的内侧是某种仿麂皮的材质,这样的皮质扣牢固却温和,不会对皮肤造成任何伤害。
货物。彼得低下头竭力思考着,残余的药效使他头痛欲裂,但他还是拼命保持清醒,试图从这吊诡的一切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绑匪不想伤害他们,又提到了货物,也许是想利用他们运输什么违法的东西?他可以趁运输的时候往外通风报信,又或者不用这么麻烦,只要这该死的药效一过,他有信心一个人搞定整个团伙……
又过了一刻钟,彼得听见门外传来了遥远的脚步声,他立刻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地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那个假扮警察的男人进来环顾了一圈,很快就精准地向他走来,他蹲下来,朝彼得的手臂里注射了一管药剂,说实话,彼得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但他猜测那或许就是“解药”,因此假装睡眼朦胧地从昏厥状态中醒来:“什么……我在哪里?”
“别说话。”男人警告似地拽了拽他的手臂,“跟我走。”
彼得倒是很乐意往这家伙的面门来上一拳,不过鉴于他的四肢目前依旧软得像梅姨煮烂的意大利面,他只能费力地支起身子,步履蹒跚地跟着这家伙走出房间。外面的走廊很长,不是普通别墅里那种一眼能望到底的长度,是那种被刻意拉长的、蓄意让来客觉得不安的距离。墙上的壁灯是某种做旧黄铜材质的,灯光被调成了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色温,彼得偷瞄了几眼墙壁上的镜子,发现这种灯光能让人的皮肤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滑釉色质地。他本就是强撑着意志力在走,等走到这条漫长得让人想撞墙的走廊尽头时,彼得烦得几乎想开口骂人了——这些有钱的混蛋就非得这么故弄玄虚,是不是?男人在前面推开了那扇双开的深色大门,由于这鬼地方的装修风格太过复古,彼得原本还以为会听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恰恰相反,门后的铰链被保养得如此之好,以至于门推开时,安静得悄无声息。
有人花了大量精力确保这扇门的开启是完全静默的。彼得思忖着。也就是说,这扇门一定经常被开启……
彼得被男人推进了会客厅。会客厅比关押他们的地方更小,但装潢肉眼可见地更用心。房间的墙面是某种深色的织物,不是油漆,不是壁纸,是织物,彼得难以判断这是什么材质——一定又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昂贵东西,这玩意儿吸收光的方式几乎让整间屋子暗了一度,让他没来由地觉得压抑。窗帘全掩着,边上是没有点燃的壁炉架,一只青铜猎犬在上面高傲地注视着他。也许是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男人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影绰地看见房间另一头还摆着两张皮革沙发,两个男人坐在上面,其中一个正意兴阑珊地拿着酒杯。不远处的茶几上放着另一只杯子,里面留存着约一指节深的棕色酒液,一份皮面文件夹搁置在旁边,彼得猜想那上面也许就记录着“货物”的信息。
“我想先说明一下,”没拿酒杯的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甜腻得令人作呕,彼得皱着脸打了个寒颤,“今晚的鉴赏会不是公开拍卖,您是我邀请的第三位客人。前两位都很感兴趣,但我认为他们不是合适的收藏者。”
好吧,这话听着可有点不对劲了。彼得的蜘蛛感应又开始疯狂嗡鸣。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试图寻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所以你挑买家。”另一个男人听起来很冷淡,似乎没什么心情跟人周旋。而说真的,彼得竟然对这道声音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我挑……合适的环境。”那人用了一个更文雅的词。“某些作品需要特定的主人才能真正被理解,我相信您会明白我的意思。”
拿着酒杯的男人不说话了,反而是心急的主人先开了口:“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
“您不想知道这件作品的——”
“我看了就知道。”男人打断了他,“我想我并没有误解鉴赏会的意思。”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大概过了两分钟,彼得隐约看到另一个人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把他带过去。彼得被迫踉跄地走进房间,他被要求在地毯中央站定,和走廊上如出一辙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彼得不适地眨了眨眼,抬头向前望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声音熟悉了。
因为托尼·斯塔克就在这里,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注视着他。
托尼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突发心脏病而死。
他可不是在危言耸听。在经历了一次山洞里的全菌手术,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钯中毒,被一个古怪邪神从复仇者大厦顶楼扔下去,又和一个长得像紫薯的自大狂外星人搏斗,并打了一个拯救全世界的响指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器官应该早就在某种程度上衰竭了。不幸的是,和大多数神明一样,死神也未曾青睐过他,所以他现在正坐在这里,接受自己的报应。
而在所有精彩纷呈、别开生面的报应中,上帝偏偏选了最可怕的一种来惩罚他。
要为托尼辩护的是,在他为今晚设想的一千种情景里,身边这个长得像烤过头的恰巴塔的家伙会给他献上一个大活人这种选项绝对不在其中。是的,他有过放浪形骸的年华,是的,他触碰过道德模糊的边界,但他在大概二十年前就抛却了那种生活,头也不回地向自己被知识诅咒的命运奔去。他今晚会来这里,仅仅是因为几周前他出席的一场愚蠢的晚宴,以及尼克·弗瑞在那场晚宴上留下的一句忠告。
“你会想要查清楚他在做什么生意的,斯塔克。”天啊,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让他遽然生出一种把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再打瞎一只眼的冲动。
说真的,他就不应该去那场晚宴。
大战过后,他一改往常浮夸的作风,过上了相当深居简出的生活。先是度过漫长的复健,再是接受一堆授勋,创立一打名字长得拗口的基金会,又研发了大概十几套新战甲——天啊,托尼甚至对活着都感到厌倦了。他没能如愿迎来甜美的死亡,就只好像个冷漠的生魂一样在人间游荡。佩珀在他“复活”后不久就和他和平分手了,原话是“托尼,我会一直爱你,但我想要一个回家时我不需要用X光扫描是否内出血的人”。这既定的痛苦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因此这次他没再酗酒,只是疲惫与麻木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很难再细数一天中有那些时刻能让他感到纯然的轻松,不过,大概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彼得·帕克确实是个好邻居。谁说不是呢?
他唯一的门徒愈加频繁的到访确实是托尼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的意思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运,在熬了三个通宵之后还能在料理台前看到一个漂亮男孩帮忙做早餐的。彼得在他复活那天哭得像整个地球重新毁灭了一遍,他在托尼的病榻边寸步不离的程度,让十家八卦小报以为托尼有了个棕头发的私生子。这孩子在上大学之后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三天两头从波士顿往纽约跑的劲儿,几乎让托尼以为蜘蛛侠的蛛丝已经进化出了能一次荡几百公里的能力。他在一次实验间隙终于忍不住把疑问问出了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彼得戴着护目镜,头也不抬地接话。
“波士顿到纽约。这距离可不近,你知道吧?”
彼得还是没有抬头,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元件,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我坐大巴。”
托尼放下螺丝刀,足足沉默了五秒,直到彼得因为这反常的沉默好奇地看向他。
“你坐大巴。”托尼重复了一遍。
“对。”
“这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四个半,堵车的话,五个。”
“和一群陌生人。”
彼得叹了口气,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慢悠悠地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托尼说话。
“托尼,我坐大巴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坐大巴是因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普通大学生就坐大巴回家。这叫融入人类社会,你应该试试。”
“我试过人类社会。”托尼干巴巴地说,“说实话,体验一般。”
彼得不理他了,他把椅子转了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做实验。而托尼只是凝望着他脑袋后面柔软乱翘的头发,不理解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面前这个孩子这样对待的。
“所以你坐五个小时车,只为了来见我?”他试图把语气包装成一种拿捏恰好的玩笑和试探,但很显然,他失败了。彼得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啊,”彼得从善如流地承认,但他随即又困惑地看了托尼一眼,突然显得有点紧张,“这会让你很困扰吗?”
托尼走开了,他有点害怕自己多停留在那一会儿,就会看见彼得头上冒出天使光环或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当彼得下一次回纽约的时候,托尼确保他在波士顿南站上车前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出门右转,黑色奥迪,别问问题,更别拒绝。托尼在五分钟后收到了另一条短信,彼得发来了一个哭脸:可我订了车票:(
接着是另一条短信:花了我十九块九呢。
托尼正在开会,他没有犹豫,打了一个把这个数字乘以一百的金额过去,彼得没收。过了一会儿,托尼打了二十美元过去,彼得收了。
这次他收到了一个笑脸:谢谢你,斯塔克先生:)
天啊,托尼发现要压抑自己不在会议中途笑出来可真是困难。
斯塔克家的人从来不知道见好就收,因此他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又买了一架飞机。说真的,他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他是托尼·斯塔克,托尼·斯塔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一架小型私人飞机,时速0.9马赫,从波士顿洛根机场到纽约塔特伯勒只需要四十分钟。他知道彼得熬夜的严重程度足以让蝙蝠都自愧不如,因此飞机上堆着成打的记忆棉枕头和羊绒毛毯——都是彼得在他家留宿时最常用的牌子。这孩子似乎有种古怪的认床习惯,睡觉时会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茧,托尼一度怀疑这是蜘蛛畏寒的生物习性导致的。飞机计划最终折戟于彼得一句坚决的“NO”,他目睹彼得的脸色从“你在开玩笑”的恍惚变为“万恶的资本主义”的坚决,还是不太想放弃把飞机送给他的想法:“听着,彼得,还记得我当初忙着复健以至于错过你毕业典礼的事吗?我觉得这就是个很好的弥补礼物——”
“你不能送我一架飞机来当我的毕业礼物,托尼。”彼得虚弱地说,看起来快要中风了,“人们往往只会送飞机模型——而不是一架真正的飞机。”
“你可以用那架飞机。”托尼说,他把声音切换成他在谈判桌上常用的那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不是每个月,不是规定。只是——当你需要的时候。当你这周有三个考试和两篇论文,或者你连续两天没有睡觉,或者——”他停了一下,“或者你只是不想坐五个小时车的时候,那架飞机就在那里。”
彼得不说话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托尼没有回看他。
“好吧。”他妥协了,“但如果我坐那架飞机,你要保证你也会用。不是去处理世界危机,不是去开复仇者会议,就是去你想去的地方,哪都行。”
托尼耸了耸肩,“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彼得戳了戳他的肩膀,他的神态很微妙——如果托尼硬要找个形容词的话,他会称之为温柔,“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去了,斯塔克先生。”
好吧。一起。这个词听起来不错。
总而言之,他和彼得在战后始终保持着一种熟稔、亲密而奇特的关系,他们平均每半个月见一次,大部分时候是彼得过来,而很偶尔地,托尼会戴着墨镜坐在麻省理工的某条长椅上,等待彼得下课。大多数人觉得这是导师和门徒间一种健康且正向循环的关系,佩珀对此感到乐见其成,梅·帕克对彼得见他见得更多这点表示吃味,而罗迪则把这段关系概括为“你有心理问题,那孩子是你的安抚小熊”。有时候,往往是托尼在深夜独酌的时候,他会提前预想那个时刻的来临,那个他在每段关系里都经历过的时刻:人们仰望他,接近他,幸运的话,爱上他,接着发现托尼·斯塔克并不是杂志封面上那个英俊体面的超级英雄,最后离开他。他想象彼得那份只属于年少的孺慕与喜爱碎裂时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那由权力失衡和谎言堆垒起的神龛将以怎样的方式坍圮,最重要的是,等他终于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时,他得好好考虑给心理医生支付多少酬劳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心碎而亡。
而彼得呢?彼得只是不断到访。有时候坐那辆奥迪,有时候坐那架飞机,而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执拗地、愚蠢地坐他十九块九的大巴。托尼从没拒绝过他,天啊,他从来就不擅长拒绝自己想要而不应得到的东西,所以彼得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厨房里,试图煎出一个蛛网形状的鸡蛋。
而托尼总是会吃掉那个鸡蛋,不管它的形状是像一坨史莱姆还是一只倒立的恐龙。
他甚至是为了彼得才会去那场晚宴——托尼喝了三杯鸡尾酒,拒绝了一打请求合影的名流,调侃了五次尼克·弗瑞的毛发生长问题,只为了看彼得和其他九个平庸到他记不得名字的人在台上领取青年科学人才奖。他把彼得的获奖信息背了下来:彼得·帕克,麻省理工学院,基于蜘蛛丝蛋白结构的仿生纤维材料及其在医学缝合领域的应用。他是瞒着彼得来的,不想打扰他和朋友们庆祝的兴致,因此提前离席,从后门悄自离开了。可就在他离开前,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他不该驻足的,他真的不该,但他看见的东西让他站在原地,久久徘徊不去,直到主人主动向他搭话,并递出了今晚的邀请函……
所以,这就是他的处境了,坐在一张皮革沙发上,看着一个混蛋面带微笑向他贩卖彼得·帕克。
托尼看着彼得,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一双手无形地撕裂了,这烧穿他的疼痛如此剧烈,如同有人徒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将其放在明码标价的天平上。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将目光移开,很慢、很慢地攥紧了酒杯。
“所以,”那个混蛋笑容可掬地为他倒酒,“您觉得怎么样,斯塔克先生?”
好吧,他正在被卖给托尼·斯塔克。彼得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却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担忧还是喜悦。
他的脸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秒,空气中的氛围似乎骤然转变了一瞬,他的蜘蛛感应并没有对此发出警报,但凭彼得多年以来的打斗经验和危机意识,他会说这是因为有人的杀意遽然爆发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浓黑了一度。他悄悄打量了一眼坐在斯塔克先生身边的那个人。这人长得像个没得到充足日晒的牛油果,矮胖,眯缝眼,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容,看着着实不像什么掌握了蜘蛛侠身份秘密的聪明人。但彼得知道他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这个混蛋是企图利用他勒索斯塔克先生,那么他宁愿——
“让他转一圈。”托尼突然说。
彼得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托尼说的是他。
接着他明白了——这个牛油果混蛋压根就不知道他跟托尼的关系,只想单纯把他当成一个可豢养的玩物转手卖人,而现在脱离困境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他作为一个驯顺的“货物”,被满意的买家买走。
彼得咬住嘴唇,机械地转了一圈。他身上宽大的衬衫并不合身,鉴于彼得从来没有,呃,向别人展示自我的经验,他只能扯正领口,尽量顺从地站在原地,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笨拙的鸭子。天啊,他人生第一次讨厌自己如此敏锐的感官,他能感受到托尼打量他的目光,审视,细致,慢条斯理地落在他的后颈、肩胛骨、腰线、脚踝……彼得垂下眼睛,他不敢看托尼,只敢死死盯着地毯上的一个小点,窘迫、恼火、羞耻和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混合在一起,烧得他耳廓通红。
他听见托尼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名字?”
这是在试探这混蛋究竟知道多少。彼得想。牛油果的笑容显然滞涩了,很显然,在他们这一行,询问名字是种不合规矩的做法。托尼没有出声催促,他只是把手指搁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彼得。”牛油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给了他答案,“彼得·帕克。”
托尼冷淡地颔首,“年龄。”
“二十二岁。”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彼得猜测也许这是自己的“卖点”之一,“最好的年纪,不是吗?”
这倒未必。彼得苦中作乐地想。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能再年长几岁。
托尼没有接话,他站了起来,走向彼得。彼得的胃随着他的接近缓慢皱缩起来,他听清了托尼走过来的每一个细节,沙发轻微的挪移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还有他浅而稳的呼吸声。他最终停在了离彼得不足一步的距离,彼得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他在实验室里会闻到的那种高级机油混合着昂贵沐浴露的温热香味,而是一股冷冽、危险,被威士忌浸泡苦涩的味道。他感受到两根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彼得咬着腮肉,艰难地抬起头和他对视。
斯塔克先生正在用一种专注的目光看着他,眉骨压得极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眼睛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深很多,焦糖色的瞳孔边缘流淌着一圈金属冷光,像某种正在审慎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他的咬肌在脸颊侧面绷紧,显得下颌线更加利落醒目了。彼得被他的目光烤得全身发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绝望且不合时宜地想:托尼·斯塔克在这个角度看起来真是天杀地英俊。
托尼并不知道他凭两根手指就撬翻了彼得的内心世界,他在冷静地评估彼得的伤势。颧骨上浅淡的淤青——彼得被压在某个平面上过,大概率是车玻璃。手被扣住了,他没法挣脱,是某种无法代谢的药物吗?他的目光在彼得的脖颈上短暂多停留了两秒,那个项圈箍住了彼得的喉结,在男孩白皙的肌肤上摩擦出一片暧昧的粉红色。托尼不再看了,他放下手,将阴沉翻涌的怒气和其他不可名状的情绪一起压了下去。
“开个价吧。”托尼漫不经心地调整着袖扣,那副阔别已久、玩世不恭的有钱混蛋面具完美地贴合上皮肉,“你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牛油果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含蓄地掩饰着自己的贪婪,“斯塔克先生,这次只是为了和您交个朋友……我想,一百万也许是个公允的价格。”
托尼垂眸又看了彼得一眼,他的男孩并不敢看他,似乎被这个金额吓到了,正窘迫不安地低头盯着地毯,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立刻钻进去的地缝。彼得不知道他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穿着一件大到露出锁骨的衬衫,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人会把这幅样子的他和那个能撕开一辆货车的街头英雄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乖巧,柔顺,像那种被学业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只要点一下头就会被无数肮脏的混蛋伸手触碰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像一颗被放错匣子的珍珠,正等待着一个愿意为他买下全世界的竞拍者。
他更不知道,托尼会为了他举牌,落槌,再砍掉每一双碰过这颗珍珠的手。
“你要我用一百万美元买下彼得·帕克,”托尼缓慢地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这是他前不久无聊时研究出来的东西,能够在0.5秒用电磁脉冲击晕敌人,他此刻正非常、非常用力地压抑着启动它的冲动,用力到指关节都开始隐隐作响,“我给你双倍。”
牛油果的笑容僵住了,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突然让他觉察到自己触犯了些什么不该触犯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斯塔克先生——”
“清空所有买家,销毁他的档案。你想要洗钱,支票,现金,随便你选。”那枚戒指冰冷地叩击桌面,“现在,把他给我。”
彼得的蜘蛛感应又开始嗡鸣,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预示某种压抑着的东西已经濒临极限,马上就要在房间里剧烈地膨胀爆炸。那个打手替他解开了手上的束缚带,彼得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托尼拉了过去。遗留的药效让他头脑还有点昏沉,他隐约听到托尼冷冷拒绝了牛油果“帮他送货”的提议,他被带着穿过长廊,拽进电梯,托尼的力道比平时失控,导致他进去时还猛地撞到了对方的后背:“嘶,斯塔克先生——”
“他碰你了吗。”托尼打断他,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点阴沉的尖锐,“回答我,彼得。”
彼得安静下来,他没被吓到,但还是放轻了声音,像在小心翼翼地安抚应激的大型猛兽,“呃…没有?我的意思是,我被迷晕了——但没受伤,我想。”
“也没有,呃,被做别的事。”他觑着托尼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托尼没说话,也没看他,他只是紧咬下颌,把左手握成了拳,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戒指的戒面压进无名指根部的皮肤里,印出一道极深的红痕。他把那只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彼得注意到了,伸手碰了碰他。
“他还关了别的人。”彼得的语速变快了,“托尼,我知道你有计划,但是那些人——”
“他今晚就会消失。”托尼深呼吸了一下,用尽全力把所有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东西全封在牙关后面,“神盾局,警察局,或者随便哪个没用的废物机构已经在外面围好了。他们会非常高兴地发现,这栋楼里藏着足够让他在联邦监狱里烂成一滩泥的证据,我甚至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他非常贴心地给自己准备了满满一整个保险柜。”他顿了顿,把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然后放低了声音,“等他们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的所有资产会被冻结,他的豪宅会被拍卖,他那些上流社会的朋友会假装从没认识过他。他会待在离你至少三个州远的地方,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牢房里反思自己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那就是在他的狩猎名单里,加上了你的名字。”
彼得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这时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心来,疲惫和眩晕延迟冲刷着他的大脑,他不自觉往前晃了一下,托尼伸手扶住他,又很快将手收了回去。彼得索性拽住了他的衣角,“那很好——说实话,刚刚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当场解决他。”
“你没感觉错。”托尼平静地说,“只是那对他来说不够痛苦。我更倾向于让他活着,慢慢腐烂。”
彼得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真的想杀了他吗”,想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还想说“如果我觉得你说这话的样子很性感会像变态吗”,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顺从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托尼把他带上车,不远处的警笛声传来,彼得困倦得受不住,终于在他昂贵的车座椅上蜷缩着睡着了。他对那个晚上的最后印象,是有人用西装外套裹住他,把他从副驾驶上抱了起来,他的神智模糊,只能下意识抓紧那个人的领口,他被妥帖地安置进床铺,关灯之前,有人很低很低地,叹息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天之后,彼得挨了三顿骂。第一顿来自梅姨,托尼替他打了掩护,说他在购物中途被忽悠去参与了神盾局的特别任务,梅姨因此无比惋惜他错失的那顿意大利大餐,并罚他停止巡逻两天,好好待在家里陪她大扫除。第二顿是斯塔克先生,彼得被叫进实验室的时候还以为是要讨论装甲升级方案,结果托尼摘了护目镜,冷嘲热讽地问他是不是觉得那块防水防震防屏蔽,内置追踪芯片和紧急频段,花了他一个月时间研发的表不符合他当天的穿搭,才会把那东西扔在抽屉里跟闹钟作伴。彼得被说得面红耳赤,求饶了大半天才让托尼翻篇。第三顿则来自内德和MJ,MJ在听完他的遭遇之后沉默了很久,非常具有学术精神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所以严格来说,你现在是托尼·斯塔克的所有物了?”
彼得差点被可乐呛死,“MJ!”
“怎么了,”MJ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现在的市场估值可是两百万美元,斯塔克有告诉你准备把你放进豪宅的哪个房间了吗?”
彼得不说话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正手忙脚乱地擦着自己喷出来的可乐。内德同情地看着他,给他递了几张餐巾纸,“说真的,彼得,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被自己暗恋的人花两百万买下来的。你觉得他能顺便也把我买下来吗?我可以在你们的婚礼上当一个会操作机器人的花童。”
“我不是——斯塔克先生他不是——”彼得结结巴巴地张开嘴又合上,最终还是放弃了辩解。从14岁开始,他对托尼·斯塔克的暗恋就已经比整个加拿大的面积还大了,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彼得垂头丧气地捂住自己的脸:“这些都不重要。”
“那就说点重要的。”MJ悠闲地搅拌着咖啡,又伸手点了块蛋糕,“让我猜猜,他现在冷落你了?”
彼得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一半是因为你脸上那种像被遗弃的小狗的表情,另一半是因为哪怕托尼斯塔克拯救了世界,他也还是没能拯救自己的回避型依恋情结。”MJ尝了一口蛋糕,被甜得直皱眉头,“天啊,我真恨自己这么了解人类。”
“好吧。”彼得咽了口唾沫,正襟危坐,诚心请教起来,“所以,大概在那件事发生一个礼拜之后,他开始减少见我的频率……”
“悠着点,硬汉。”MJ翻了个白眼,“在你把我当成免费的情感咨询师之前,我得先问你:你对斯塔克的感情现在到了什么程度?我需要担心你彻底被资本主义腐蚀吗?”
彼得的脸又开始红了,但MJ露出了那种类似论文答辩老师的表情,他意识到这次没办法再用玩笑话糊弄过去,于是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坦白:“好吧,我是说,呃,我大概是爱上他了。”
内德在旁边颇为戏剧性地倒吸一口冷气,而MJ只是轻轻抬了下眉毛。
“我觉得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彼得的喉咙有点干涩,但话语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是压抑了太久,以至于一倾泻出来就难以控制,“有一个人,你见不到他的时候,觉得生活勉强还好,日子没什么过不下去的。但你一旦见到他,就会发现‘还好’跟‘很好’之间的差距,大到你根本没办法假装那不存在。”
没有人说话,彼得搓了搓衣角,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渐渐变快,感觉自己的整颗心都莫名其妙地烧起来:“我知道他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拒绝我,行吗?他不想要我,起码不是以我想要的那种方式。但我——但我见过他,MJ。不是钢铁侠,不是斯塔克,而是他,托尼。”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是在他差点因为那个响指死去的时候,我不想再这样了。”彼得沮丧地把手指插进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卷发揉得一团糟,“我——我见过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他虚弱得根本没法自主呼吸,手指却还在敲战甲的启动代码,他在梦里都试图保护点什么。他会在我通宵之后给我包里塞能量棒,在战略会议上偷偷用全息投影玩俄罗斯方块,还会因为喝了Dum-E加机油的咖啡就在实验室里生闷气。他给我买了一架飞机,花了两百万把我买下来,然后看都不多看我一眼——我的意思是,这不公平,不是吗?”
彼得的声音渐渐变轻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只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就像我看他一样。”
彼得说完之后才延迟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眨了眨眼,缓慢地、惊恐地抬起头,看见MJ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搅拌咖啡的动作,而内德抓薯条的手悬在空中,已经五秒没动了。MJ的表情很微妙,似乎介于“我就知道是这样”和“也没想到这么爱”之间,她最终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推开了。
“我本来只打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一时的迷恋,”她双手抱胸,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直接来了一段婚礼致辞。”
彼得把脸埋进胳膊里,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对不起——”
“别道歉。”MJ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很难想象我真的会说出这句话——但你是时候学点勾引有钱人的招数了,彼得·帕克。”
托尼·斯塔克是个天才,这意味着他只要想做一件事,他就一定会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疏远彼得实际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们之间隔着两百多英里,大多数见面都由彼得主动促成,只要多拿任务和会议当几次幌子,少回几次短信和电话,这孩子就会识趣地退让,只会在对话框里发几个可怜巴巴的哭脸。托尼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在彼得说想他时直接飞到波士顿,他熬了几个大夜,给彼得做了一款更方便携带的定位手表,然后警告自己:离他远一点。你是托尼·斯塔克,你总是毁掉你身边的人,如果你不想让那孩子再一次因为自己被绑架,你就得离他远一点,退回到导师和门徒的关系,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他把这段话当催眠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念,念完发现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他盯着彼得的照片的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半小时。罗迪是第一个察觉他不对劲的人,他强行把托尼从家里拖出来喝酒,托尼没能撑到第三杯威士忌就吐露了实情,他等待着战争机器对他不道德觊觎行为的痛斥,但罗迪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说:“你没法成功。”
“我没法成功?”托尼不可置信地坐直了身体,感到自己被深深冒犯了,“不好意思,我发明了时间机器,我当然能成功疏远一个青少年。”
“首先,彼得不是青少年,他成年了,而且他一旦生气,随时能徒手把你家的屋顶掰成两半。”罗迪慢条斯理地又给杯子里加了点冰,“其次,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你,而在于他。你见过彼得在你刚复活不久时的表情没有?当时尼克·弗瑞试图把你转移到神盾局研究你复活的原因,那孩子简直像条恶犬,把所有来打扰你的特工都用蛛丝缠成茧扔到门口。如果再有人敢把你从他的生命里抢走,哪怕那个人是你自己也落不了好下场。”
托尼不说话了,他既有点想让罗迪闭嘴,又有点想黑进医院的监控看彼得为了他发火的样子。
“最后,”罗迪往他的酒杯里斟满酒液,“彼得是个好孩子。他配得上你。”
托尼忍不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太多以至于听力出现了问题,“你是不是搞反了?我从来没想过他配不配得上我,这个问题简直没资格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得提醒一下你,罗迪,他是蜘蛛侠,连这整个世界都配不上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他的全世界。”罗迪耸了耸肩,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杯,“起码是他世界里占比较大的那一块。所以,我看不出你们俩有什么行不通的。”
托尼哑口无言,他注视着酒杯里粼粼闪动的棕色液体,思绪又回到那个他“买”下彼得的夜晚。他在看清彼得的脸后思考了很多,彼得的秘密身份,他和彼得的关系,绑架他的人的意图,这是在单纯挑衅他,还是有更深的图谋?但在那个人报出一百万的价码后,所有问题都失去了意义,他当时站在那里,甚至想要荒谬地大笑出声。
一百万。这个人要他用区区一百万买下彼得·帕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托尼不会为了彼得做的,看在灭霸的份上,他甚至为了这个男孩撕裂过宇宙,逆转过时空,并且如果要他重新选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再来一次。那个愚蠢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他抓住了谁,不知道托尼·斯塔克会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知道在那个夜晚的某一秒钟,他甚至有机会掌握整个美国工业经济的命脉。他不知道托尼爱着彼得,爱得如此无法自拔,以至于他买再多次醉也无法逼自己忘记这一点。托尼把酒杯推远了,他挫败地搓着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我彻底完蛋了,是不是?”
罗迪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相信我,这孩子是你做过最好的决定了。”
托尼没把这句话当真。他一以贯之地执行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情感策略:逃避。他忙着开会,忙着打击犯罪,忙着开发新装甲,忙着确保那个绑架彼得的人余生会烂穿牢底。他坚持了一个月不见彼得,导致自己的心理治疗师增加了三倍工作量。而彼得则还是彼得,他依旧给托尼发短信,依旧定期回纽约,依旧出现在各类新闻报道里把托尼吓到差点犯心脏病,也依旧在每次偶然遇到托尼时,用那双明亮、惊喜、毫无怨怼的眼睛盯着他看。看在老天的份上,托尼简直喜欢那双眼睛到开始痛恨自己。接着,在托尼觉得自己再忍下去就要控制不住做出一些反人类行径的时候,彼得在一个没人能预料到的日子里,敲响了他的家门。
准确的来说,是窗门。
那天是托尼的生日,说实话,托尼对这个日子没什么偏好。三十岁以前,他往往在拉斯维加斯或某个奢靡的酒店里度过这一天,三十岁以后,他把一些人的忌日记得比自己的生日更清晰。那天他难得地给自己放了假,他推干净了所有烦人的日程,关闭了整栋大楼的准入权限,连Friday都被调成了免打扰模式。就在他准备把自己一头埋进实验室,充实地度过无人打扰也无需睡眠的三天三夜时,他听见了窗户上传来的两声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然后他抬起头,被趴在大楼外壁上的彼得·帕克狠狠吓了一跳。
这不能怪托尼,因为趴在外面的不是那个戴着红头罩的纽约义警,而是毫无遮掩的彼得·帕克本尊。外面正下着小雨,彼得被他拉进来时没控制好平衡,险些整个栽进他怀里。托尼及时地接住他,一股混合着雨水和洗涤剂味道的,湿润而柔软的甜香充盈进他的鼻腔,托尼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深深叹了口气:“……彼得。”
“抱歉。”彼得尴尬地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努力不让自己弄脏他昂贵的地毯,“我给你发了短信,还打了电话,但Friday说你现在联系不上,我就有点担心——而且我本来是打算骑车过来的!但路上碰到有只猫被困在树上,又突然开始下雨,我怕时间来不及,就只好荡过来——”他的语速因为紧张又快又急,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睁着眼睛看他,“别生气,好吗?”
托尼艰难地移开目光,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彼得今天穿得很不一样。这孩子平时总爱穿那些印着科学笑话的松垮T恤,今天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亨利衫,下半身还套着一条紧身牛仔裤。他只扣了一颗扣子,露出白皙漂亮的肩颈,领口处的肌肤被蒸腾着泛出浅淡的粉红色。因为全身都被打湿了,锁骨撑出了薄薄的线条,布料黏在身上,显得他比平时要更纤细一些。托尼揉了揉眉心,克制住自己继续往下看的冲动:“……什么时间来不及?”
“你的生日啊。”彼得郑重其事地说,把一个蛋糕盒和袋子一起交给他,“生日快乐,托尼。”
托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他没说谢谢,把人打发去洗热水澡,转身撑着桌子做了三组深呼吸,才稳定下心情,开始拆彼得带来的东西。蛋糕是梅姨做的,圆形的奶油表面用金红色的糖霜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生日快乐,不许再死。”托尼轻笑几声,尝了一口,因为比预想中的味道更好而惊讶地挑起眉头。彼得送他的礼物则更精致一些,从礼品袋到盒子都包装得极其用心,托尼把里面的东西拆出来,意外地发现竟然是一条项链。
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里面隐藏的不寻常之处。
托尼观察着吊坠本体,钛合金圆片,有着手工打磨的痕迹,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他检测出里面内置了一个纳米级微型投影仪,功能是当佩戴者的心跳达到某个特定频率——压力、焦虑、噩梦惊醒时——吊坠会自动激活,在佩戴者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这东西需要极其复杂精细的设计,托尼粗略估计了一下存储芯片的容量,彼得已经做到了极致,让这根项链能容纳大约二十秒的影像。项链旁边附着一张贺卡,彼得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和一个笑脸:别担心,这东西比反应堆轻多了:)。他摩挲着吊坠,垂眸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启动投影的按钮。
彼得的身影像浮动的鎏金一样在空气中逐渐清晰。
不是什么精心构图的大片,只是彼得在他的实验室里,穿着那件托尼最常看到的洗到领口发白的卫衣,在转椅上摇摇晃晃地跟他说话。他知道托尼在什么时候会触发这段影像——恐慌发作不受控地让他手抖的时候,被噩梦和PTSD折磨的时候,心率快到触发异常警报的时候,因此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半梦半醒的人重新入睡,“嘿,托尼。”他的眼睛流淌着蜜糖一样的颜色,彼得似乎有点局促,但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管你刚刚梦见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你在这里,在纽约,你是托尼·斯塔克,你明早会一口气喝掉五杯浓缩咖啡还嫌不够,然后发脾气让Dum-E重新组装一遍咖啡机。而我……我也在这里,或者说,你想让我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
彼得不好意思地咬了一下嘴唇,话尾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做个好梦……醒来的时候,多想想我,好吗?”
屏幕沉入黑暗,托尼听到身后传来了开门声,是彼得刚好换完衣服走出来的动静。他要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才能忍住那些拼命喷涌出来的话语,彼得暖色调的身影还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二十秒像一块又潮又暖的毯子,把他的心捂得湿漉漉,沉甸甸,他的眼眶湿重,再多看一眼彼得,他的心就会彻底落到地上,溢出来化成一滩鲜红色的水。彼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绕过来坐下:“你看了,是吗?”
“嗯。”托尼哑着嗓子应了,“你做得……很好。”
彼得的眼睛因为他的一句夸奖就被点亮了,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自己的制作过程:“那就好!天啊,我还怕里面的技术不够成熟——这东西里面的元件太不方便操作了,我总是做着做着就熬到睡着,还被清洁工叫醒了好几次。你觉得清晰度怎么样?那段话是我随便录的,你可以换成别的影像——”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托尼突然伸手缓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那样滚烫,烫得彼得不自觉心跳加快了一瞬。
“彼得。”托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向他开口,“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彼得屏住了呼吸,“……好的?”
“你——你是因为我才被绑架的。”他说。托尼感受着彼得的脉搏在手心里一点点变快,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还记得你领青年人才科学奖的那个晚上吗?那场无聊到让人抓狂的晚宴?我去了。我不光去了,我还碰到了那个绑架你的人,我……看上了他的一样东西。”
“好吧。”彼得谨慎地回答着,决定暂时不思考托尼特意来看他领奖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力,“而那个东西是?”
“一幅画。”托尼松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翳,“那天晚上我在晚宴上看见了一幅画。一个男孩坐在窗台上,逆着光,头发被照成棕金色,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个角度,那种光线——太像你了。像到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整整五分钟,直到那个混蛋走过来,告诉我这幅画是非卖品,但他很乐意邀请我去参加另一场更私密的鉴赏会。”
彼得不再屏住呼吸了,他完全静止在那里,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渴望已久却又不敢置信的东西。
托尼抬起头,看着彼得的眼睛,眼底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绝望:“我上钩了,彼得。他以为我看上的是某种收藏品,某种他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年轻男孩,他不知道我只是想买一幅画回去挂在实验室里,因为那画里的男孩像你,而我——我到了那里,却发现他试图把你卖给我。”
彼得愣住了。托尼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堆碎片。
“所以,”他说,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之所以会被绑进那个房间,戴上那个项圈,被当成货物明码标价——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暴露了,也不是因为有人想报复钢铁侠。只是因为托尼·斯塔克,在某个深夜,看见了一幅让他想起你的画,然后发了几分钟的呆。就这几分钟,让你——”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像在压抑什么已经满到胸腔的,阴暗而剧毒的东西,“让你被那样对待了。”
“所以我想我欠你一句道歉。”托尼重新睁开眼睛,低低地对他说,“我很抱歉,彼得。”
彼得没有说话,彼得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长到托尼都以为彼得不打算再回应他的坦白,准备蓄力撕掉他家的屋顶后就转身离开。但再一次的,他对这孩子的预判从来就没有准过。彼得在沉默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动了,他蛮不讲理地推开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桌子(说实话,托尼完全不知道这么重的桌子还能被挪开),然后直截了当地爬上了托尼的膝盖。
“彼得,”托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还是及时地把人捞住防止他掉下去,“你干什——”
“所以那意味着你想要我,是吗?”彼得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抖,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靠得太近了,整个人像只小狗一样迫切呜咽着凑过来,高级沐浴露的香气温热地浸润着感官,那是和托尼身上一样的味道,“你连一幅像我的画都想买下来,那——那我本人呢?”
托尼试图转开脸,但彼得铁了心要他回复,又伸手把他的脸转了回来。他认命地揉了一把彼得的头发:“我以为我已经付过那两百万了。”
“那不一样。”彼得固执地说。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红,整个人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但还是坚持直视着面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托尼……拜托。我需要你真的说出来。”
托尼看着他,彼得的脸是如此年轻而明亮,年轻到还没长出那些可能会被磨平的棱角,明亮到似乎能够战胜一切未知的阴霾。他想到自己醒来时看见这个孩子在病床前哭得让他心碎,想到彼得为了见他一次次坐上那辆十九块九的大巴,想到他在自己车上睡着时那副毫无防备的神情,想到投影里彼得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问他可不可以醒来之后多想他一点的样子。彼得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全身心信赖地靠在他怀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只为了等他还没说出口的一个答案。
于是他捧住彼得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想要你。”托尼几乎是叹息着说的。彼得像个独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后终于见到绿洲的旅人,一下子卸下劲把头死死地埋进了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打湿了托尼的领口,他稳稳托住彼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后颈安抚他,“我想要你很久了,彼得。见鬼,我甚至为你发明了时间机器——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要你?你知道我每次见到你时,光是克制住抱你的冲动就要耗尽我这辈子所有的自制力吗?”
彼得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哽咽的笑音,他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托尼身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可你是托尼·斯塔克。”
“我是。”托尼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眼泪,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又亲了一下,“而你是彼得·帕克。”
“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说明了一切。”
彼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他低下身子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托尼的脖子,托尼嘶了一声,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干什么?”
“我买不起你。”彼得理直气壮地说,“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标记一下了。”
托尼被说服了,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颈侧压,“那再咬一口。”
彼得却没有再咬,他戳了戳托尼心脏的位置,很珍惜地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那是托尼因为打响指而罹患旧伤的地方,每到阴雨天,那只手就会隐隐作痛。现在雨依旧还在下,雨水在窗户上蜿蜒成泪痕一样的纹路,他却觉得从指尖暖到了四肢百骸,似乎那道旧伤就此痊愈,永远都不会再痛了。彼得重新乖乖地蜷进他怀里,他把人抱紧,下巴轻轻搁在彼得柔软的发顶上。
“生日快乐。”彼得最后又说了一次,他说得很认真,就好像真的觉得托尼的快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你想许个愿望吗?”
托尼抱紧他,把玩着他的头发,摇了摇头,“不用。”
他最好、最完满的愿望,已经被他买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