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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力的流通不太通畅。六平千矿反应过来这件事时正坐在临时屋的房间门口,手上拿着那把和六平国重一同打出的妖刀。他刚和柴登吾进行了一场练习,还没,也不想把它放回屋里。小孩还没完全长开,伸长胳膊拔出三分之一节刀刃像是比渊天还矮,怎么看怎么别扭。但他只是将脸凑近,视线对上刀面上映照回的红色瞳孔,再用和拜访某人前必须履行的义务一样的力道敲了敲刀鞘,好像这样就能叫醒那三尾游曳的金鱼再从水中探出头来同自己见上一面。
渊天不领情,只回给他两下空洞的声响。
柴走出屋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少年一脸凝重的坐在门框边和刀上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好像这样就能把妖刀看出些新花样……不,未免也太久了点吧?
“千矿,”他叫他。“你怎么了?”
“柴先生。”千矿回道:“我感受不到金鱼了。”
“哦。“柴恍然大悟般发出了声短促的音节,接着说:“那你想出去散散心吗?”
千矿想说我们没有时间,也想问为什么柴先生的话题一下子跑到了散心上去。但他没再开口,只是低下头,好像日光照耀下的柴的影子突然变成了什么张牙舞爪的形状,值得他多花些时间仔细观察一番。
显然柴给的选择里没有居中项,千矿的沉默被他当做了默许,而默许就相当于他也这么想。择日不如撞日,即刻启程还能踩上夏天的尾巴。柴说着类似的话把千矿从地上拉起来,再放进不知从哪找来的车的副驾上,自己则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驾驶席,摸索了几下就踏上了油门,把对千矿那句:“要系上安全带啊。”的回应淹没进了引擎的轰鸣声里。
这倒也算千矿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车在土路上颠来颠去,即使系牢了安全带也叫人头晕,他干脆闭上眼,听到柴拧动电台旋钮的滋啦滋啦声,也听到渊天的刀鄂在广播的间隙中磕到车窗上反复的响。夏天,夏天的尾巴…现在是葉月啊。不着调的六平国重盘着腿,手指着日历偏头朝他笑,张口闭口说什么叶子在八月长得最茂盛,这会正适合去抓独角仙和看月亮,所以这个月也叫葉月。而他当时手上正忙,两者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这句话也没空去说,想着以后再告诉他电视上说最好的抓独角仙的月份应该是七月才对……现在数数,距离那个不着调的六平国重被埋进泥土里连半年还没到。
但总归不会太寂寞。千矿想了想,抱紧了怀里的刀。因为独角仙的季节也快要过去了。
他又想,为什么柴先生不用妖术呢?那样的话一眨眼就到目的地了。
千矿尚且还有几分会好奇的底气,也就轻松的把问题说出了口。柴回道:“就像上东京要坐火车,去北海道必须要坐船。千矿,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只有开车才有意义。”柴在这种事上和已逝者出乎意料的相像,作为体验派哪怕没说明白终点在哪,也要把过程准备妥当。
但或许也没那么妥当。
所以第一天晚上他们睡在了车的后备箱,柴琢磨出了该怎么把后座的座椅放倒,两人并排躺在铺了毯子的塑料板上,抬头就能看见同一块黑色的天花板。柴抱怨说床板太硬硌的脖子疼, 一本正经的讲了几个关于脊椎的冷笑话才闭眼去睡。千矿再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枕上了柴的胳膊,成年人在那边睡的一塌糊涂,起来以后僵硬的肩胛骨头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倒是千矿没什么大碍,少年还在发育的脊椎被保护的不错,甚至还能趁着柴活动筋骨的时候多挥两下刀。
第二天的中午他们驶进了乡下的一座村子,据柴所说这里是和行程最近的还有神奈备据点的地区。再怎么随性也得向蓟打通电话汇报下行程,一直在无信号的状态下他会担心。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些零钱交到千矿的手中。
“去逛逛吧,千矿。”柴摆了摆手,拐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
说是逛逛,但又该去哪?村子不算大,但胜在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目光会投射到千矿身上让他无所适从,他还没习惯脸上的疤痕给他增加的影响,干脆坐在路边等离开的男人回来。分明只隔着一条街道,生活的声音传递到千矿的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墙,这些被碎片化的噪杂随着日光的推移越来越多,堪称热闹,却没有让他费心倾听的兴趣。这么一看,等待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干脆先回去………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一个轻微的触碰让他回了神。
他看过去,那是一个孩子。
更准确的说,是一个穿着黑裙子,约莫六岁左右,垂着眼看上去有些难过的女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用右手拽住了千矿的衣角。
千矿固然没有放着她不管的道理,尤其是在环顾四周没发现其他任何人后。即使清楚女孩或许比自己还熟悉这个村子,他还是推迟了自己原定的计划,俯下身保持与她目光的平齐,然后开口:
“你怎么了?”
“我很难过。“女孩抽噎着回答。
千矿眨眨眼。他想:是的,你很难过,我看得出来。
她组织了下语言,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话:“兰酱睡着了……”
她的话有些语序混乱,千矿耐心的听到最后才理清情况。她说邻居家有一只猫咪叫兰,她们是朋友,前些日子它跑丢了,然后又找到了。她今天想去找它玩,但妈妈说兰昨天睡着了,不会喵喵叫着蹭她的腿了,也不会再跑出来和她一起玩了。孩子尚不清楚如何整理情绪,深切的悲伤又让她不得不找人进行倾诉,可和村子里的其他人讲又没人能懂。
她的母亲用另一种方式向她描绘了死亡,却没想过教她该如何面对这件不容否认和抗拒的事物本身。
千矿再次眨了眨眼。他想:爸爸也没教过我。
失去了某物的感觉太过糟糕,你甚至不能叫任何人与你一样感同身受。六平国重和邻居家的猫是两块砸进了水里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惊起就咕噜咕噜沉到了最底。初春时白纸黑字的讣告不轻不重的落在了报纸的头条,第二天又被其他什么讯息遮盖了去……
他记得清楚,那页报纸以死讯开头,又以轻描淡写的照片收尾。再回想,那图像似乎恰好是一则寻猫启事。
六平国重的死和后者相比甚至更不值得孩子难过。
千矿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好像对这件事无话可说,只能任由女孩借走他的掌心接住了流淌的泪水。
晚上他一个人和渊天呆在后备箱里,听着柴在车门外讲他今天听来的有关镇子的科普。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他告诉他:这片土地的玄力流转很特殊,地势影响了气候,让这里的气温常年维持在了春天和夏天交界时的温度,这也是为什么神奈备会在这里建立一处小据点。
“哦,对了,我有和你说过这里的萤火虫很有名吗?!”
“柴先生。”千矿打断了他。“为什么是萤火虫?”
柴止住话头,看了千矿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往后方的高草丛走去。
“你问这个……”
今晚的夜色不算太黑,千矿能轻松的看见柴站到了草丛边缘,他抬腿,用黑皮鞋的鞋跟扫歪了一大片的绿色,而随着他的动作,那片绿色里又明明暗暗浮起一片荧火般的光。
按动什么的咔哒声响起,千矿看到了一个橘红色的亮点,它正随着呼吸与那片荧色的海洋一同闪烁。柴取下那根刚点起的新烟,声音平稳又清晰。
他说:“因为它们的光在夜里很漂亮啊。”
两人睡前柴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个空的玻璃罐子,抓了几只萤火虫摆在了靠近千矿那侧的床头,说是和神奈备打好了招呼,把这几只留下做个纪念也无所谓。而千矿盯了它们整宿,最后也只是在清晨的露水降下之前把它们放回了草丛里。
柴没问他为什么。
第三天他们的车在漫长的呻吟后抛了锚,所幸柴一脚刹车踩的够快,叫引擎先一步熄了火才没让它在颠簸后正式报废。强迫不适合开野路的车长途奔驰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如此,你总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去修补自己的疏忽。即使两人都不是什么对生活一无所知的人,要他们即兴发挥找出问题也还是有些困难。千矿看着柴打开引擎盖,某种熟悉的燃烧气味闯入鼻腔,和曾日日夜夜呆着的铸刀铺相似的,刀胚被高温融化的味道。他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宛如本能:这时候该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反复锤炼直到刀刃成型…相似的话语就这么在脑中一闪而过。但千矿并没有把它说出口,他清楚这是异想天开,而且对这辆车未免也太残忍了。
回过神他看到柴正朝自己招手,走近刚想问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就被托付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筐子和一张清单。
“千矿。”金发的年长者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开口说道:“我们分工吧。”
柴声称他们原本应该在离这不远的野营地再采购些物资,可现在车先他的计划罢了工,这件事就只能转交给千矿来做。幸好那里离这里也就是溜达十分钟的距离,他会想办法把车挪过去,一会就在那里见吧云云。
“毕竟真要论采买这方面,你可比我擅长啊。”柴这么说着,将手中不知何时展开并标好路线的地图放进了被千矿捧着的筐子里。
两项工作当然没有谁先谁后,谁重要谁轻松的区分,更何况千矿也不认为自己处理车子能比柴处理得更好。所以他没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柴指出的方向走去。
柴委托的的事项完成的很快,毕竟只需要沿着地图标出的路径来到目的地,然后按照清单上的内容一个货架一个货架找过去就好。昨天交到他的零花钱在采购后甚至还有些剩余,足够他在不离谱的情况下给自己买些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些什么?千矿放任自己和货架面对面出神了片刻,脑子里鬼使神差的闪过了某人在某日随口说的一句话,最后伸手拿下两个玻璃瓶子塞进了筐底。
他离开超市时恰好赶上了昼夜开始交替的节点,夕阳的余晖懒洋洋的洒在脸上,透着一种让人骨头酥酥麻麻的温度。千矿眯起眼,还没开始找便在视野的尽头发现了柴的身影,或者说,看到了男人的金发。柴的头发一直都很特别,不像是这个地区常见的颜色。年少时他每次来都会被千矿盯着看半天,每次也总是会笑着把小孩抱起来让他伸手摸上一把。长大后千矿也见过几个将头发染成同样颜色的人,但他们都没有柴原装的那样有吸引他视线的能力。现在,那头引人注目的金色发丝正在阳光下闪耀着流动的光,千矿想:他好像10岁以后就没再说过柴先生的头发很漂亮这样的话了。
“柴先生。”他在走过去前先喊了他一声。
“千矿。”男人配合的回了他一声,直起身转头迎向他。“采购的如何?”
他将手中的筐子展示给柴看,得到了对方满意的夸奖。他说:“不愧是千矿啊。”
明明只是几个罐头而已。被夸奖的少年被揉了下脑袋,只是对忽然开始不着调的成年人缓慢的叹了口气,问他车子现在如何,能动了吗?
“呃。”柴尴尬的挪了下视线,好像千矿的目光突然变成什么杀伤力极强的武器一般。他干脆抬起手,竖起两指掐诀,留下一句:“术业有专攻,我去找个专业的来吧。”便没了影。
千矿眨了眨眼,想说自己本来也没有指责他的意思啊,干脆在旁边的野餐桌寻了个位置坐下等他回来。
柴回来时带了个陌生人,千矿看着两人一起凑到车旁,一个开始对着车敲敲打打,一个则靠在车边盯着另一个忙碌。或许是终于有了闲暇的时间,他第一次注意到柴的手指会在等待时轻敲车顶的铁皮,也第一次注意到在自己观察柴时,男人也在有意无意的观察自己。
千矿坦然的回视,看着柴撇了他一眼就蹲下身和忙碌的那个人说上了话。他突然就有了反刍一些思绪的时间。他想:这样的目光或许从不在少数。若有若无的,轻如鸿毛的视线总是虚虚的拢着他,温柔又克制。
就像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柴先生站在我身后一样。
千矿垂下了眼,将想法描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柴走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叫他回神,告诉他:“我们可以出发了,千矿。”
他拎起筐子,站起了身。在又一次和柴的目光对上的瞬间,千矿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场旅途刚开始时那般困惑和心焦了。
“本来我们今天就应该到了——”说这话时柴正趴在方向盘上,他半眯着眼大声抱怨:“巧过头了吧我说!”
第四天的下午他们赶上了一场夏日祭,周遭的道路也因此被封锁,这会车根本过不去。这显然在柴预计的行程之外,千矿注意到他的指尖又开始反复地敲击…或许自己该对此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现在并不着急,柴先生也不必太在意之类的。但成年人的调节速度相当快,就在千矿清清嗓子准备开口时,他就猛地转过头,带着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率先说道:“抱歉啊,千矿。或许你有兴趣逛逛祭典吗?”
六平千矿把话咽回肚子里,沉默着点了头。
这就是他现在拎着筐子站在一片喧闹的人群之中的原因之一了。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柴没走两步就和一边的摊贩热火朝天的聊起了天,自己作为同伴贸然离开就显得有些不像话,干脆就这样杵在摊子旁边放会空消磨下时间。
说起来,柴先生是不是对这种场合有特别的倾向啊。千矿顶着不知何时被柴顺手放到头上的鲤鱼帽,就着热闹的气氛放任思绪顺着祭典的锚点往回跑了跑。他想起小时候柴先生跑来家里拜访,每平均五次必有一次要带他出门,念叨着什么小孩子就要多去外面玩玩得到了六平国重的鼎力支持。于是,千矿就有了每隔两周就出去见见世面的机会。从小到大,其中又有多少次是去参与这种夏日祭典,那就有些记不清了。谁叫柴总是乐于让小孩多享受些东西?导致他对具体的事件印象一点不深。狐面,灯笼,苹果糖……所有这些点滴的碎片和每次归家后讲述时某人爽朗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弥漫着一种迷雾般的朦胧。
却不叫人讨厌。千矿呼出口气,只觉得鼻尖被一阵香甜的气味所包裹。抬眼就看见一盒焦糖爆米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要吃吗?”柴叼着一块烤鱼干,正嘎吱嘎吱的咀嚼着。
“不用了。”他毫不犹豫的婉拒了。
天色暗下时他们爬上了附近的山坡。或许是因为它有些陡峭,扛东西很不方便,祭典的热火朝天并没有波及到这里,反倒给他们俩留出了一片可以歇脚的僻静地。柴绕着附近踢踢扫扫走了一圈,然后朝千矿竖起了大拇指。俨然一副周遭已经清扫完毕,安心休息吧!的意味。千矿把筐子放下,缓慢的屈伸手指活动了下关节,把那些有关自己没带刀要是遇到危险就要靠柴先生带自己离开的想法抛至脑后…毕竟就算带了好像也排不上用场。不过,这是自那之后第一次与渊天分开这么久,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柴倒是不紧张,干脆的往地上一坐就招呼千矿坐到自己旁边。被召唤的人相当配合,多少的不习惯在此刻都该如泡泡般碎了个干净。他安静的坐下,屈起膝盖,双手自然的放到腿上,指尖自然而然的垂向地面,听着耳畔的风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吹得更远。
庆典显然不会因为两个陌生人的离开就失了举办下去的兴致,暖黄色的灯笼从山上向下看宛如一个又一个闪烁的光点,随着人群汇聚成在地上流动的银河。实在漂亮,千矿想着,抬起眼,话没说出口,反倒先撞进了某人的黑色瞳子里。
柴登吾正盯着他看,像是他的侧脸上有什么比山下流淌着的河还有趣的东西。
话说回来,明明是他提议要来逛庆典的…
千矿无声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在筐子里摸索了起来。几秒后,他抽出了那两个从昨天开始就躺在底部的瓶子,并将其中一瓶递给了柴。
“波子汽水?”
收到礼物的成年人不置可否的发出了声惊叹。无他,在印象里六平家的小孩从来不是喜甜的性子,次次拜访端出来的都是如出一辙的绿色茶水。倒也不是味道不好,就是有些无聊。
“嗯,偶尔也想喝一次。”
六平千矿用拇指按下了顶部的玻璃珠,稍稍用力,晶莹剔透的球体就在呲啦一声中滚入了瓶中。某个熟悉又聒噪的声音也就借机涌入了脑海,他说:“这声音和啤酒开罐差不多啊!来,碰个杯吧———”
曾经在双人酒会上烂醉如泥的大人们在遇到孩子的好奇心时的反应如出一辙,一个趴在桌子上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个摇摇晃晃的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透蓝的玻璃瓶子,然后放到他的手心。两个人颇有默契的同时开口:“现在喝这个就够啦。”
千矿想起那之后两人同时打开了新的罐装啤酒,同时他也像今天这样按下了玻璃珠。淡色的泡沫涌到杯口又落下,随着碰杯的动作洒落在了桌面上。当时被两只手同时摸头发的自己想的是什么来着?啊,这下又要用抹布重新擦一遍桌子了…
“千矿——”现实里的酒鬼向他倾了倾瓶子作为邀请。
于是,他回应般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他听到虚幻的六平国重朗声大笑,那个人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一如往日。
他说:“千矿,要开心啊!”
我不能向你保证这一点,爸爸。千矿想。
但现在,我应该很开心。
今天是旅途的最后一天。
柴在昨天晚上回到车里后就声明了这一点,却又像是存心把最后一天的时间拉的再漫长些。车子驶过收场的庆典,驶过在日光下闪烁的湖泊,驶过一片沉寂的旷野……
或许是为了衬出旅程即将到达尾声的情景,柴难得没为了不让气氛显得太过安静动不动说些俏皮话。只是把右手搭在敞开的窗口上支着下巴,嘴里叼着不知何时点起的香烟,放任浅色烟雾顺着灌进来的风声飘飘扬扬,融进黄昏的天空里。千矿看了半响,只是主动伸出手扭开了车载电台,听着短促的电流声后响起的播报。陌生的女声用温和的嗓音一字一句的念着粉丝来信,说来说去结尾都是同一个:“十分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给予的支持,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实打实的无聊!”要柴登吾来说的话就是如此。
但千矿却听的认真,那些文段里记载的故事仿佛在枯燥的行驶路途中透着被突然发现的趣味。一直以来,现在,今后…时间的代词在句子中来回跳跃,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最后组成了停留在记载和记忆中的形象。六平国重也是如此,25岁的,37岁的,活着的,死去的……千矿清楚人们会记住他的父亲,可不公平的是,他连想象38岁的六平国重会是什么样子都做不到了。
一阵摇晃,千矿重新睁开眼。
车不知在什么时候熄了火,连带着电台一同没了声响。柴看着他,轻快的开了口:
“我们到了。”
旷野的尽头衔接着一片绵延不绝的海。两人踩着落日的尾巴一前一后攀上了悬崖的最高处,一同注视着那团火球彻底没进暗色的水底。千矿知道柴先生大费周章带他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一场夕阳,果不其然,在黑夜来临的几分钟后,他抬起手,示意千矿往上看。而千矿跟着抬头,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是取代太阳,悬挂在天空中闪烁的星斗。
庆典的银河此刻回到了它本来的位置,那些遥远的事物在此刻仿佛变得触手可及。夏天的夜空一如往日,和他与老爸同坐在屋檐下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也完全不一样了。
柴率先打破了安静无声的场面,他轻轻的拍了拍千矿的肩膀,问道:“在想些什么?说说看吧。”
被提问的人眨了眨眼,组织了几秒语言后开口:“这里是个观察夜空的好地方。”
然后又补上了一句:“山里也能看到星星。”
“是啊,那片山里也有,但从这里看的话感觉不一样吧。”千矿看到他往前走了好几步,几乎来到了悬崖的边缘,然后像是为了展示面前的星空般张开了双手。“至少星座的位置肯定有差别吧!”
“柴先生,那是因为我们的位置也变……”
他恍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将话语的尾音吞回了喉咙里。
人人都有自己缅怀的途径,这些途径又成了今后该如何继续生活的方向。而属于他的位置的偏移或许自父亲死去的那一日开始,又从他主动放下锤子握住剑柄时有了导向。愤怒和悲伤汇聚成了仇恨的海,在他心底烙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又借他脸上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为载体,刺得人喘不过气。太过激烈的感情会影响判断,他清楚这般道理,就和他清楚其实并没有人希望他走上这条路。或许六平千矿更适合做个刀匠,可是……但是………
他知道自己今后或许再没机会像这样看星星,可他发誓自己绝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他想,这就是今后的自己理应坚定的方向了。
渊天在他的手下发出三声轻响,三只金鱼跃出水面,带着水花转了几圈后又钻回了刀鞘之中。它们的主人抬起头,声音平静。
“柴先生,”他说:“我果然还是想去做。”
“请您支持我。”
柴登吾转过头,走回了他的面前,看向他与他父亲相似的眼睛。
千矿与他对视,听见他说:“好啊。”
“既然千矿这么决定了,那就这么做吧。”
他迈开步子,绕过千矿往来路走去,边走边伸了个懒腰。
“明天我们要早起,你还有的是东西要学呢,千矿!”
“我知道了。”
“可别觉得我无情哦?训练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我清楚的。”
“柴先生。”
“嗯?”
“还有机会的话,请和我再一起旅行一次吧。”
柴尚不清楚他口中指的机会究竟是多久以后,中途又要经历多少不受他所控的事,但他觉得自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他摆了摆手,随口回道:
“那下次就交给你决定目的地了,我会期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