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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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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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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31
Words:
9,898
Chapters:
1/1
Kudo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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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刘柳」上心

Summary:

“他和那个时候差很大。如他所说的,他总是朝着变好的方向走。
车子穿梭在高架桥上,无数汽车尾灯潮涌般行尸走肉,刘禹锡按下车窗,黑色的车窗将夜色分割成两种色彩,柳宗元的脸让他难得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找到一种呼吸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隔着千人万人与远处的巨幅广告对视着,忽然听到心间有阵躁动的鼓点,直至看不到柳宗元的脸了,他也没喊停。”

 

娱乐圈Au,两个摸爬滚打充满生机的人
*Bouquet设定,不知道设定不太影响阅读
*六一儿童节快乐🎉

Work Text:

粉丝把保姆车围得水泄不通,各色话筒拖着长长的电线,像一条条盘旋在地上的毒蛇。十四岁的柳宗元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车里同时坐了经纪人,片方工作人员,还有助理,他们同样戴着墨镜沉默不语。导演在酒店被抓的新闻半小时前平地起惊雷,各家媒体闻风而动,这头他们刚准备到场地,此时却是连车都难下了。

十四岁的柳宗元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外面发生了对自己不利的事。可是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的事业,他的命运高度和别人挂钩。

经纪人看了一眼手机,压力山大,额头上的皱纹足以夹死蚊子。他硬着头皮向大家宣告了第二个不好的消息:因为导演入狱本次电影节他们可能无缘了,别说提名,连资格也没有,我们出差计划都要变动。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冲击着柳宗元的大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电话里咒骂,今天得知的负面消息够多了,大家在迎接命运的当头一棒时大难临头各自飞。只有柳宗元,他乖巧安静得可怕,眼神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他正沉默地看着窗外,那里站了好多人,向他投来刺眼的打探目光,各色闪光灯都争相捕捉他最狼狈的一面,大家最喜欢看的戏码不就是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吗。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愿意看你好的人,更多都是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

他很快低下头去,攥紧了手,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刚出道那会儿关于他的报道总是和年龄息息相关,太年轻的一粒种子被扔进过分肥沃的土壤,他只会等来揠苗助长。同年龄的孩子在草地上撒欢儿的时候,他在练习室跟着动作老师练身段,他有点忘了草地的感觉,忘了此时此刻他到底应该是什么心情。

经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都没和他说就擅自做了决定,对司机说:“我们绕路回市区,一定要绕,把这些狗屁媒体甩开。”

随即经纪人对后排的片方歉意说道:“不好意思几位,现在外面围了太多人,不太好让你们下车,只能让你们先跟我们一起回公司,具体的事宜我已联系公关,看看怎样处理能最大化我们共同的利益。”

柳宗元听到“最大化利益”时,鬼使神差看了经纪人一眼。经纪人则拍了拍他的肩,眼神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柳宗元回味这个眼神,那是对失败者的怜悯。

不过他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夜之间成为了失败者,年轻真是不好,年轻什么都意识不到,就算是走向歧路也无法感知到危险。他有点恍惚地坐在会议室里,各色大人看到他时露出的眼神都带了一种怜悯的色彩,他知道公司老板有意栽培自己,所以付出了不少去换来这位国际知名导演千金一诺——去演他电影里一个配角。就算是配角也难以忽略这个角色在剧情里的重要性,公司拿到剧本时还曾私下组织过研讨会,总之折腾来折腾去,得出结论,演了能火。“火”的意思也就是,他能给公司带来更大的利益。

利益推杯换盏间,他像一个砝码被推上了牌桌,结果庄家被罚下场。

他低着头听着大家的审判,公司的意思是先着重培养一下其余演员,毕竟分给柳宗元的资源已足够多,不能倾尽所有赌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演员。至于他,等一等,总有好机会的。

说这话时公司决策层的某个总裁忽然看了自己一眼,他说,这孩子看着有灵气,根底也好,就是运气差了点。

柳宗元的心忽然好沉好沉,沉得他抬不起脚。

没新片的日子他再次回到学校,很快就适应了坐在课桌前的感觉,他为了拍那部电影短暂休学了半年,课业都挪到片场自学,再穿着校服回到课桌前有点久违,他偷偷闻着校服上来自家里的洗衣液香气,在这段时间里难得感到一种宽慰。老师人很好,开学那天介绍自己时,只字不提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演艺事业,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想到那部电影,那部电影是部古装武侠电影,他演一个鹤发童颜的高手,导演在片场说,他看着就有超出年龄的沉稳,有那种丝毫尘世不相关的气质,确实适合演这个角色。回到学校了,某次老师找他家长谈话,也说过类似的话,老师是这样说的:这孩子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关心,是不是平时有什么心事。

柳母只把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柳宗元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担心,则是伪装道:“妈妈,我只是有点迷茫,跟做梦一样,我很快就好了。”

“很快”是多久他也不知道,肯定不是过了十八岁一夜之间今日方知我是我,迷茫的人到什么年龄都会迷茫的。十四岁那年他被命运上了生动的一课,过生日的时候他第一次不敢许愿。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最讨厌的事就是看电影,甚至直到再次投身演艺事业后他也依旧不爱看。刘禹锡第一次碰见他时他正参演某部悬疑电影,这一年柳宗元二十五岁,那件事过去了十一年。他躲在人群背后正在戴着耳机坐在箱子上看剧本,刘禹锡从面前经过,像误入镜头的路人。刘禹锡只一眼就认出来柳宗元,他身上有股难以忽略的冷清气质,娱乐圈独一份的气质,刘禹锡猛地站住脚,摘下墨镜。柳宗元余光中瞥见一双优雅精致的皮鞋,他以为是导演来催,头也不抬地说:“再等我一下。”

没等到回复,皮鞋的主人也没有走,柳宗元抬头,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双眼,顿时瞳孔放大。刘禹锡正看不出神情地俯视着他,卡其色风衣把他的身影包裹得冷峻又不近人情,他们彼此只在荧幕上见过,冷不丁碰到真人还都有点吃惊。

对视几秒后刘禹锡面色松动,先问了好,点头示意后快步离开。柳宗元坐在那里,一时忘记耳机里放的是什么语言什么乐曲,他才后知后觉,刚才路过的是刘禹锡,那个很全能的刘禹锡。

他印象里的刘禹锡涉猎颇广,按理来说习惯演电影的演员去演电视剧,是一种“掉咖”行为,但刘禹锡似乎没有,他只是单纯爱演。

柳宗元愣愣地站起来望向刘禹锡的背影,想问问他怎么在这儿,忽然反应过来人早就走远了,自己站起来干什么,又一拍脑门儿坐下了。导演走过来将剧本卷成筒拍了拍他的肩:“看谁呢?回回神,该到下一part了。”

“刚才路过的好像是刘禹锡。”柳宗元耸肩,“他看起来很匆忙。”

“谁?刘禹锡怎么在这儿,最近这也没他的片啊。”导演喃喃。

导演推着柳宗元回到片场,柳宗元目光却被牵得很远,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刘禹锡那张冰冷的脸。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认识吗,他干嘛那样看我。

抛去今天碰到刘禹锡这件事,对柳宗元来说这该是非常寻常的一天。他在跟一部低成本的悬疑电影,导演是拍cult片出身的,邀请他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接了。不仅是因为cult片很考验拍摄手法,对于有艺术追求的人来说是不二之选,更是因为太小众,能吸引到的观众更少,他现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点畏惧铺天盖地的目光。

若是前几年的自己听到这句话都会想笑,他什么时候开始怕目光了。

他在这部戏里有一场船戏,就是正儿八经地坐船,剧情是精神分裂的主角要夜半乘船抛尸荒野。因为这是唯一一场要换场地的戏,导演意思是等最后拍。他刚才坐在那里本来是想好好酝酿情绪,刘禹锡来后他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子烟消云散。都怪他。柳宗元心里叹气,怪人家也得先认识人家吧。

晚上六点钟,湿润的草甸上,柳宗元看着工作人员架设备,他靠在树上站着吃剧组盒饭。他故意吃得很慢,感受着肉块在被犬牙撕裂的感觉,毕竟他要演一个报复社会的大坏蛋。很快周遭五里没人敢接近他,一是不想打扰他,二是他目前的状态确实有点诡异,远处隐约有工作人员窃窃私语,柳老师入戏了。

结果又被一声招呼打断。

“你站在这儿不冷吗?这里这么潮。”

柳宗元吓了一跳,肩膀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不满地回头,发现早上的罪魁祸首不知为何也在这里,还换上了一身惨白的戏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但我们有必要认识一下了。”刘禹锡一脸正色地伸出手,“我是刘禹锡,和你接下来拍对手戏那个演员……呃……出了点状况,我是被叫过来救场的。”

柳宗元对这场本来的对手戏演员印象不深,因为那是资方家的少爷带资进组来的,资方的意思是安排个一轮游的角色让自家儿子过过戏瘾就行,所以戏份很少,据说还在上学,基本上也不在现场现身。

但刘禹锡这么大咖来替代这个小角色属实是出乎自己意料。

刘禹锡的手悬停在空中,柳宗元将筷子插米饭里,伸出右手回握住刘禹锡的指尖:“柳宗元。我早闻你大名了刘老师,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

他觉得在别人面前吃东西不太礼貌,他本想先将饭放在一边,刘禹锡却打断道:“没事,你该吃吃,吃饱了才好干活儿。”

柳宗元听到这么接地气的话噗嗤一笑:“没事,我也吃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掰折了扔进盒饭里,问道:“怎么这次是你来接这个角色,导演也没说啊。”

“没,我也是下午接到的求助,本来我今天刚进隔壁组,下午的时候你们导演急匆匆过来借人,说能不能借个人演段溺水戏,原定的演员出了突发情况。我说我去吧,顺手帮忙了。不过只是借个替身,脸好像还是要换成原来那个演员的。”刘禹锡摸摸鼻子,目光看不出什么神情。

“替身用这么大腕吗?有出场费吗?”柳宗元诧异。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刘禹锡为什么帮忙,转念一想,毕竟那是资方家儿子,说不定他们认识互相帮忙也有可能。

圈子里人和人都靠各种关系连着,于是他没多问。

“顺手帮忙嘛,只谈缘,不谈元。”刘禹锡挑眉,笑意深深地看着柳宗元。

可惜信号传达在柳宗元这儿断线了,柳宗元丝毫没看到。

“嗯。那我们说正事,一会儿这场戏是我要把你绑起来扔进水里,你要狠狠挣扎,用脚踹我,然后船翻了,我们一起掉下水,在水里我们有一段打戏,因为你这个角色有点像主角的另一个意识的投射,这场戏暗示的是主角抛弃这一人格的意思,我们两个要在水里打得死去活来,你可以抱住我的腿拉我,拉我的头发也可以,你这个角色有点像菟丝花,要表现得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而我会掐你的脖子,会钳你的下巴。我们俩要精疲力竭,要窒息,还要纠缠到至死方休,最后我会截掉自己的肢体断尾求生,还挺暴力的。”

刘禹锡摩挲着下巴认真地听着,脑中想象着柳宗元说的几个画面,说了一句:“你对角色理解蛮深的。”

柳宗元礼貌笑笑,忽然问他:“你水性怎么样?”

“水性不好怎么敢接溺水戏?”刘禹锡反问道。

柳宗元看着那边工作人员在往透明蓄水池里注水,朝那边仰仰下巴,说:“虽然大部分水下戏都在那里拍,但有几个镜头我觉得在河边真枪实弹拍更好。”

“嗯,我可以挣扎的时候拿石头去砸你。“

“对,别真砸我啊,往血包上砸,在这儿呢。”柳宗元当着他面忽然掀起上衣,露出洁白清晰的腹部和腰线,像一尾优雅的鱼身,他跟他展示了衣服里面贴身的一袋小血包。刘禹锡眼神一滞,在看到他白皙的腰的时候立马移开视线,问道:“你的头呢,头能砸吗?”

“要砸也可以,切机位的时候可以,我去和导演说一声吧。”

“哎哎哎别,我不会下手的,风险太大了。”刘禹锡连忙拉住了他,“你拍戏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别太动真格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柳宗元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等真到水里了,刘禹锡发现柳宗元认真得过分,认真到心里没个数的地步。他进水里之后就一直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刘禹锡按既定位置躺下 ,半边身沉进水里,借着倒影他才发现柳宗元早已进入角色,他正在拿衣服擦刀。

柳宗元目光只停留在手中的凶器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有对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期待,水纹震颤中他的脸也在微微颤抖,好似正在预演惨案的发生。

刘禹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恐惧被一下子带起,与河水接触的身子开始泛凉。

摄影机的滴滴声发出审判的信号,导演轻声喊了“action”,柳宗元仿佛得到了杀人许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将刀藏在身后,感受到脚下小船一阵剧烈的颤抖,转过身蔑视地看着眼前蜷成一团的男人。刘禹锡全身湿透,但尚有一息,他要补拍的部分正好是被主角扔下水后再次爬起来的分镜,他故意把头埋在水里,直至刺激得眼眶发红再睁眼看柳宗元。他往前伸出手想要翻身上船,柳宗元漠然地踩住了他的手,而他却忽然暴起死死抓住柳宗元的脚踝。

二人就此扭打在一起。既然上不去船那就都下水吧,刘禹锡往上死死抓着柳宗元的腿,柳宗元则拿起刀去扎早埋在刘禹锡袖间的血包,一时鲜血淋漓。两人脸上都溅了污血,本就是一体两面的角色,分不清谁更狼狈。这里没有几句台词,要全靠两人的动作呈现情绪,刘禹锡马上要借着柳宗元的身体站起,他捡起石头砸他的膝盖骨,柳宗元顺势腿一弯跪在船上,刘禹锡趁机抱住他,钳制住他的身体,说出了第一句台词:“你不能活,你得和我一起死。”

被刘禹锡缠得分不出手的柳宗元,忽而露出惨白的牙齿,他只是笑,什么都没说,柳宗元突然泄力,任由刘禹锡压在自己身上,接下来的剧情本该是在俩人搏斗中由刘禹锡推拽他下水,刘禹锡察觉到不对,以为是出了意外,刚想喊卡,柳宗元却抱着他猛地一翻身,扑通一声双双坠入水中。

刘禹锡猛地灌一鼻子水,柳宗元也没好到哪去,水腥味混着血腥味一同涌到七窍,两人在落水那一刻导演就喊了卡。

工作人员连忙将俩人从河里拉起来,拉起来的时候刘禹锡头上还混进了小水草,他看了看柳宗元,想问他你没事儿吧,结果自己被呛得咳嗽不止。反而是柳宗元顶着一脸触目惊心的伤痕问他:“你还好吧。”

“我没事儿,不是,你这脸是画的还是真的?刚才太惊险了,你没受伤吧。”刘禹锡心有余悸道。

“都是画的,放心。刚才是我擅作主张改了戏,我觉得主角如果一直靠蛮力太单薄了,他杀了那么多人还能瞒过那么多人一定是有点心眼的。”柳宗元狡黠地笑笑,“但是对不起,刚才那场戏比较遭罪,为了能保证效果一遍过,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我保证下面的戏没有出入了。”

刘禹锡本来也没怎么生气,他只是有点吓到了,万一受伤就不好办了,一听这话也表示赞同,大家都是演员,敬业是首要的。柳宗元则走到导演旁边看回放,导演正挨帧看细节,画面停在刘禹锡落水前的脸,表情由不明所以转为惊恐,导演砸吧砸吧嘴,感叹道:“真好啊,真不像演的。”

柳宗元嘴上说“是啊”,忽然想到,演再好上荧幕了也要替换成另一张脸,顿时心里一阵别扭与可惜。

第二场戏挪到蓄水池里了,剧组为了这场水边打戏做了个不小的蓄水池,水温虽没有那么冷了,但是为了确保效果,池子不浅。拍摄前刘禹锡和柳宗元反复确认了安全手势,这场戏从落水后开始,两人同时像落水水中的石子般砸进水里,翻腾的水花之中柳宗元上来就钳住了刘禹锡脖子。

画面外的导演特意将特写切到水花中猛然伸出的手,像一只水鬼。

刘禹锡也毫不逊色,他翻身将柳宗元往更深处按,巨大的浮力推着两人轻而易举就翻了面,像水族馆里表演的海豚。刘禹锡深知这场水下戏要兼顾美感,推拉之间他们扯下彼此的衣服,逐渐露出两人若隐若现却又相似的身躯。

美与暴力的结合。

屏幕外的导演点了今夜第三根烟:“美呀……”

刘禹锡的角色逐渐体力不支,他要渐渐沉入水中,柳宗元察觉到对方终于要力竭后,奋而蹬开如水草般纠缠着自己的身体。他们一上一下悬浮在水中,刘禹锡的手无力再钳制住柳宗元的肩膀,他的手逐渐下滑,下滑到腰,最后只来得及再次抓住他的小腿。

柳宗元向下看去,发现刘禹锡张嘴说了什么,他在水里听不清,只看到一连串泡泡。

他不想管。他感觉自己的氧气也逐渐稀薄。他感到无力,感到迷茫,感到绝望。他的神态逐渐狰狞,但他想活下去。

好像四周不是河水,是漫无边际的幽黑大海。

而这时,刘禹锡却偏不如他意。可能是濒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刘禹锡迸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量,他硬生生将即将跃出水面的柳宗元再次拖回海中,惊呼声被涌进口中的水堵进喉间,他只看见头顶的光芒近在咫尺,不断有小而密的泡泡在水面破散,生的希望也在破散。

他没有打安全手势,而是低下头看着刘禹锡,对方这时拼尽全力将自己摆到和他平视的高度,他们在水里注视着彼此。猛然间万籁俱寂,摄影机的轰鸣声,风声水声都不可闻,柳宗元的世界除了眼前的刘禹锡一片虚无,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角色在说话,他问,这个人也是我吗。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进入角色,他切身感受到了融合人格过程中的深深痛苦。眼前的人明明也是自己,为什么会纠缠不休,为什么会至死方休,他逐渐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涌出的眼泪很快被水舔舐走。眼泪和水也是同一种东西,就算他流再多的眼泪也无济于事。

刘禹锡看着他绝望,忽然唇舌贴近,将自己最后的氧气渡给了他。

看着柳宗元瞪大了双眼,仿佛神被抽走,他释怀地松手,自己沉入水底,任由柳宗元一个人漂浮在孤单的水面上。

刘禹锡在水底忽然笑了,在彻底掉入黑暗前对了口型:“我死了,你就不会死。”

导演喊卡,两个人被拉出水面。

两个人上岸后被各自的助理领走,谁也没说话。柳宗元瞥了一眼刘禹锡,他接了个电话,神态严肃,而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没出戏,还在回味着水中那个诡异的吻。

虽然他们这不是同性酷儿片,但是这个吻却暗示出了这两个角色本是同根生。

他没去打扰刘禹锡,反而又走在导演前,导演也毫不意外地被那个吻深深震撼,镜头拉回了千百遍。柳宗元问:“这段挺好的,要保留吗。”

导演面色有些为难:“剪辑的时候不好剪,但可以只留下唇部特写。”

堵在心口的无力和可惜感又上来了。那个资方小少爷真是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会演戏这么大腕的替身。

他心烦意乱,回头时看见头发尽湿的刘禹锡,他只点点头,转头对导演说起正事:“导演,应该没有要补拍的吧,我那头剧组有事要先走了。”

柳宗元忽然抬头深深看向刘禹锡的脸,就这样走了吗。

“没有了没有了,谢谢你帮忙啊刘老师,这么困难的戏码一条就过,您真的很厉害。”

刘禹锡若有所思地瞄了柳宗元一眼,嘴上却说:“这都小事。”

对视片刻,柳宗元低下头去。

刘禹锡继续无事道:“对了,到时候不要说是我替身。”

导演连忙点头:“明白的,规避风险,您放心就好了。这场戏本来想随便找个群演来的,没想到刘老师你亲自上阵,感觉真不一般,可惜您时间冲突,真希望下回能和刘老师一起共事啊!”

柳宗元忽然抬眼,不是商量好的,竟然真是他热心肠来帮忙?

刘禹锡应承几句,临走前从怀里掏出手机,将二维码放在柳宗元眼前:“来,咱俩加个微信。”

-

刘禹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这一次深入接触,这个人在柳宗元的生命里很快又消失了,之后他都是在电视上各种节目看到他的身影。刘禹锡接了档真人秀综艺,作为常驻和一群人打得火热,在网络上话题度更是史无前例的高。

他打开手机翻他朋友圈,还停留在三月前,他似乎很少发朋友圈,朋友圈还没有他微博工作室发的勤快。柳宗元想了解他近况,只能偷偷去视奸他微博。

这部片子剪好后他要了没替换脸版本的,在家里独自欣赏时,忽然想要是真能和他再共事就好了。但目前自己戏路太窄,他在正儿八经的爱情电影里出演过配角,反响平平,他更适合演一些题材严肃的电影。因为他出道这么久了,演了太多这样的角色,观众对这张脸有惯性,无法接受他的脸出现在其他题材的电影里,这也是他目前的困境。

他目前别无他法,只能走到黑。之后他又接连接了几部片子,似乎刘禹锡从未出现在自己生命里。

一年后,片子首映。

他和观众坐在台下,看着被替换的那张脸,忽然有些恶心。

片子结束后掌声雷动,他作为主创被邀请上台互动。在被记者问道“亲吻什么感觉”时,他在脑海中再次搜索起刘禹锡的脸。他真的很想告诉所有人,在水里拥他抱他吻他的人是刘禹锡。但他不能,他只是垂下眸,说:“其实没什么感觉,毕竟上学的时候都练过接吻,唯一特殊的就是这是我第一次在水里接吻,感觉……像被冰凉的水母蛰了一下。”

全场目光焦点落在小少爷和柳宗元之间,大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这时资方小少爷忽然接话:“呃对,毕竟是浅尝辄止的。”

记者追问:“为什么要安排一个吻在这里呢?”

小少爷突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是柳宗元出面圆场:“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顺水推舟。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每个受害者都是主角其余人格的暗示。主角是有自厌心理的,所以他杀人不眨眼,所以他虐杀,但是在他潜意识里还有一丝自爱的良知,表达爱的肢体语言除了拥抱更有力一点的就是吻。”

导演举起话筒继续补充:“吻也代表了进食的欲望。”

小少爷站在一边听着导演和柳宗元一来一回的深度剖析,偶尔在记者故意cue到他几个有明显指向性问题时含糊其辞。

柳宗元没忘记现在他说的话代表的是整个剧组,他只能配合着小少爷,回答了几个敏锐的问题。首映礼结束后小少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哥,太感谢你了,幸好有你圆场”,他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句“应该的”就走了,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尊敬。

他其实搞不懂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进来演戏,当时演戏时小少爷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觉得不公平,可他又反应过来,那也是热爱,区别就在于他一无所有,而小少爷背后有资源。娱乐圈里多的是像自己一样没资源的演员,没办法和资本硬碰硬,流量大一点的,就好像抱着金砖在大街上走的小孩任人宰割。是不是不红也是件好事。

他没那么想红,也不想走流量路线,他赚钱已经赚够了,可以养养老,但他就是觉得不满足,如果不演戏他还能通过什么实现自己的价值。

他想演点别的。

-

营销号故意把小少爷和柳宗元剪辑在一起,各种各样的短视频在刘禹锡手机里跳了好几天,现在大家最津津乐道的是提到那个吻时小少爷的欲言又止,被各种媒体解读成了这是奶油小生的荧幕初吻,比较害羞。刘禹锡明明点了不感兴趣,好不容易这个平台清静了,一打开另个平台依旧如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柳宗元和自己联系不多,逢年过节互相问候,要不就朋友圈的点赞之交。可自己发朋友圈很少,柳宗元更是两年没发。

他百度了一下柳宗元,突然想起来这人是童星出身,论在演艺圈他混的时间可比科班出身的自己要长,但他一直不温不火,属于是大家提到他的名字,能立马想到他的几部代表作,但是长时间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并不值得注意。柳宗元是个低调的人,他去年帮忙替身,也是想借机和他认识一下。

刘禹锡早就听说柳宗元拍戏出了名的认真,和他拍过戏的导演都说他严谨。他很欣赏认真的人,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共事。

娱乐圈就是大染缸,镜头和公众的目光总会放大一举一动,坏人可以包装成好人,好人也可能被指着骂。可私下相处可能大相径庭,因为坏人善于伪装和见风使舵,好人又太过认真。

拇指点了暂停键,画面中心柳宗元正对着镜头温和地笑,刘禹锡手又滑回微信,对着柳宗元头像看了半天,当时真没有想到后面还有这一出。

而正在云南休假的柳宗元面对层出不穷的CP剪辑也在头大。

他看出来了,这是小少爷背后的资本在造势,这波狠狠在公众面前刷波存在感,卖一卖单纯人设,好为小少爷之后进军娱乐圈做铺垫。小少爷今年高中毕业,不出意外的话会送进某知名戏剧学院读书,之后再出来也就理所应当成了大明星,未来风光无限。

但他也明白,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十四岁时切身体会过。

鲜花饼很快在嘴里没了滋味,柳宗元本想回屋休息,手边手机一震,弹出来的聊天框来自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名。

刘禹锡问他,有部子供向的喜剧电影很适合他,要不要看看。

柳宗元以为自己看错了,子供向喜剧,啊?我吗?

不得不说刘禹锡很大胆,这个电影的选角导演本来是找的自己。这个角色扮演的是个话少总是失意且马虎的倒霉蛋,导演看中了刘禹锡身上的亲和力,觉得会受小孩子喜欢,刘禹锡想找个反差很大的人来演说不定效果会更好。柳宗元一听就愣了,他从来没想过朝这个方向进军。

刘禹锡觉得柳宗元特别适合,首先柳宗元知名度够了,其次演技没话说,最后他觉得反差的效果一定很炸裂。他看过剧本了,光是一想到把柳宗元那张脸套进去,他就忍不住想笑,他都想笑别提那些观众们了。

两人电话沟通了这件事,柳宗元深思熟虑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接受了刘禹锡的邀约。

日子很快就到了进组的时候,柳宗元时隔很久才第二次见到刘禹锡。柳宗元看到他有点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他知道他来探班,但没想到他是专程来看自己的。

这部戏拍得很轻松,氛围很好,唯一考验演技的地方时要和不存在的非人类主角互动。刘禹锡有过拍摄经验,对此也是倾囊相授。某次中场休息时,刘禹锡给他特意带了瓶红牛,嘱咐道:“接下来要上威亚了,消耗体力巨大,多补补。”

“谢谢。”柳宗元早已大汗淋漓,拧开瓶盖大口灌水,干涸的嗓子终于得到缓解,“你都连续跟了一周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建议。”

“对于这个片子的还是别的什么的?”刘禹锡和他并排坐下,看着绿幕下工作人员蚂蚁搬家似的忙来忙去。

“当然是对于我的,你觉得我的演技有什么需要提升的地方吗?”柳宗元累了,他微微弓起背,仰起头活动着颈椎。

“没有,我觉得你每一个片段都抓得很准,说真的,我之前只看过你演悬疑电影,冷不丁看你演这种小孩看的喜剧竟然很有意思。你演得很轻松,跟我上次见你的状态完全不是一个人。”

“是吗……你要是再认识我久一点,你会发现我变化很大。”柳宗元轻松道。

他不想和他吐槽那些痛苦,他希望呈现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自洽成熟的。

“以前我不知道,那你现在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刘禹锡打趣道。

“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是变好了吧。”柳宗元目光移向另一个片场其他演员的戏,他想不管是悬疑电影还是这种轻松的喜剧电影,他都奉上了最好的演技。十四岁时的自己如果看到今天,一定会很欣慰吧……

他转头对刘禹锡说起往事:“你知道吗,十四岁时的我要是能看到今天的自己仍然在这么认真的演戏,他会很震惊,可能还会不可思议地说你是不是疯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一度觉得我走错路了。”

刘禹锡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关于柳宗元的早期经历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他不由设身处地地想,他十四岁时还在上初中呢,那个时候走艺术这条路的想法刚有簇小火苗,而柳宗元已经面对演艺圈的惊涛骇浪了。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刘禹锡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迷茫,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对不对。人永远不能在当下做出最对的选择,很多事都要经由时间去评判。”柳宗元活动活动酸胀的胳膊,“不过挺好的,实不相瞒,在拍这部戏之前我经历着漫长的瓶颈期,我戏路太窄了。是你一通电话让我抓到了救命稻草,我都是长大后发现自己很享受表演,目前看还不算差,我很感谢你,我也不后悔。”

刘禹锡笑了笑:“我不算什么,人总是绝处逢生,重要是你勇敢迈出那一步,佩服你。”

他伸出一只手等柳宗元撞拳,很快,柳宗元回敬给他颇有力量的一击。

很快场记来招呼柳宗元拍下一场,刘禹锡看了看表微不可闻地皱眉:“你才休息了十五分钟。”

“足够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能耽误全组人的时间。”柳宗元安慰朝他挤了个眼神。

“哦,我得给你们剧组提提建议了。”

“怎么?”

“休息时间太短啦,会影响大家的状态!”刘禹锡爽朗一笑。

喜剧电影定名为《波波蹦蹦》,最后在新春定档,本来没多少人看好这部儿童动画电影,但没想到首映票房却超越了一众知名导演的高预算作品。除了电影本身的怀旧和精良剧情,柳宗元凭借强烈反差收获了极高话题度,春节假期那两天热搜三天两头就挂着柳宗元的名字,甚至春晚的时候他与刘禹锡一同被邀请在底下当观众。

春节假期结束后他才腾出时间看春晚回放,虽然他和刘禹锡同框了,但观众好像还不知道他们认识。

某天柳宗元用大号关注了刘禹锡微博,很快他就回关了。

微信消息除了节日祝福也多了一些对彼此的慰问。刘禹锡看到他取得更高的成就,反而比他还开心。柳宗元在心里也是由衷感谢他,他忽然想到十四岁时坐在保姆车里那天,他见过那么多次落井下石,也是头一次见到谁是真心为自己开心。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假期结束后,柳宗元又跨界接了某大牌护肤品的广告,这些刘禹锡一开始都不知道。直到某天下班,他坐在保姆车里回家,突然在繁华的商圈看到了光彩夺目的巨幅广告。各色霓虹灯齐刷刷照向广告上的面孔,在夜色中他的脸和身体格外璀璨,像一颗抛光好的宝石。

画面中柳宗元湿漉漉坐在泳池边,额发黏在额角,侧对着镜头,眼神坚定,温暖,丝毫不带任何讨好感。他手里摆弄着柠檬片,脚边则摆着各种产品,衣服薄如蝉翼,好像刚上岸的一只海妖。刘禹锡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宗元,同样相似的水让他想起那天的水下戏。

他和那个时候差很大。如他所说的,他总是朝着变好的方向走。

车子穿梭在高架桥上,无数汽车尾灯潮涌般行尸走肉,刘禹锡按下车窗,黑色的车窗将夜色分割成两种色彩,柳宗元的脸让他难得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找到一种呼吸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隔着千人万人与远处的巨幅广告对视着,忽然听到心间有阵躁动的鼓点,直至看不到柳宗元的脸了,他也没喊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