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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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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31
Completed:
2026-05-31
Words:
10,783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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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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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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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二十年来万事同

Summary:

人生失意无南北,去住彼此无消息

Notes:

# 西南联大AU
# 含有大量历史背景交代,有点枯燥

Chapter Text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平津沦陷,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迁至湖南长沙,合并组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
那年11月,时年20岁的张呈遇见了19岁的雷淞然。

学校组建匆忙,校舍尚未建成,租借了长沙其他大学的的房屋做教室与宿舍。
宿舍楼是二层小楼,一间能住六十个人。地上铺着草席和木板,被褥往上一铺,学生们肩挨着肩,脚挨着脚,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现今是冬日,长沙又格外潮湿,张呈细细铺了两层厚被褥,心里格外想念母亲煲的鸡汤。
年轻学生向来容易熟络起来,大家你来我往的询问来处与专业,算是认识了。
张呈旁边的床铺却一直空着,直到晚上,那人才姗姗来迟。
一间营房里睡了五六十个人,许是怕吵醒诸位同学,来人脚步放得很轻,直到他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张呈才察觉到旁边有人。
他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了来人明亮的眼睛。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打鼾声,两人四目相对。
来人冲他友好地笑笑,张呈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捂住了嘴巴。
雷淞然。他在张呈的手心写到。
张呈。张呈也在他的手心写。
雷淞然冲他眨眨眼睛,双手合并摆在脸边,是睡觉的意思。
张呈会意,遂将鼾声与来人都抛之脑后,一门心思会周公去了。
雷淞然与他同是机械系的学生,二人经此一朝算是认识,只是雷淞然此人颇为神秘,向来早出晚归,多少次张呈睡觉时身边的床铺空着,醒来时床铺依旧空着,要不是此人能准时出现在教室中和他一块上课,他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个叫雷淞然的同学。

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日本人叫嚣着要三个月内占领全中国,南逃的难民一茬一茬地涌入长沙城。
大街上的报童叫卖着,却都是不好的消息。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迁都重庆。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
随着国内局势的逐渐紧张,雷淞然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天早上,张呈睁开双眼,难得碰见了大忙人雷淞然。
“我丢,你竟然在。”
雷淞然俯身看着他,冲他露出个谄媚的微笑。
张呈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张呈出现在了临大剧团的排练现场。
起因是王建华写了出话剧[1],讲述母亲在日军的迫害下失去了丈夫和房屋,带着儿子背井离乡最后儿子又死在日军的轰炸下的故事。
但是他们机械系女孩甚少,实在凑不齐演员,雷淞然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的同床好友貌若好女,便拍着胸脯表示他有办法。
一路上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家危难之际,我们学生正要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怎么样,张呈同学,我看你很有戏剧天赋啊,要不要加入我们剧团,以话剧演绎的形式唤起民众的抗日热情,支持抗战?
我看张呈同学早就有报国之心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正是一个大好的时机,要不要来试一试?
张呈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就一愣一愣地来到了剧团。

直到和话剧的导演松天硕握上手,他才如梦初醒。
“感谢张呈同学愿意反串扮演我们话剧的主角母亲啊。”松天硕笑得见牙不见眼。
“什嘛?!”张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雷淞然。
雷淞然一秒八百个小动作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松天硕察觉到了不对劲,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双手按在张呈肩膀上,说:“哎呀不要那么激动吗,我们先看看剧本呢?”
张呈小发雷霆试图站起——未果,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雷淞然立马殷勤地递上剧本。

看完剧本后,本来不情愿的张呈也没什么异议了。
无他,剧本写得确实好,一个母亲在日军迫害下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最后在大街上无望地哭号。
雷淞然一直关注着张呈的神情,看着他的表情随着剧情的展开而逐渐凝重,给松天硕递了个眼神,表示有戏。
“可以,我答应出演。”张呈说。
二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但我有一个要求。”张呈伸出一根手指。
“您说。”松天硕忙问。
“我要雷淞然演我儿子。”那根手指指向了雷淞然。
“嗐,本来的事,”松天硕握住他的手大力晃动,“一言为定啊。”
雷淞然耸肩,无所谓地答应了:“没问题。”

1938年元旦,话剧在长沙天心阁公演。
剧情的结尾,母亲抱着被炸死的儿子,悲愤高呼:“为什么日本人要杀我们的孩子!”
群情激愤。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到底!”
“打回老家去!”
台上的母亲哭泣着,台下的群众高喊着。
打回老家去[2]!
打回老家去!
打走日本帝国主义,
东北地方是我们的!
他杀死我们同胞,
他强占我们土地。
东北同胞快起来,
我们不做亡国奴隶!
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打走日本帝国主义,
华北地方是我们的!
他杀死我们同胞,
他强占我们土地。
华北同胞快起来,
我们不做亡国奴隶!
打回老家去!
我们要打回老家去!他们哭着,他们喊着,他们唱着,我们要打回老家去…
雷淞然闭上的眼睛留下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落到张呈手心里,烧得他心疼。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他轻轻唱着。
张呈将他拥在怀里,胸口的戏服被洇湿了一片。

春节前夕,张呈趴在桌上给家里写信,表示自己一切安好,如今时局动荡,望家里也一切平安。
他转头看坐在他旁边看《资本论》的雷淞然,说明天去街上逛逛吧。

即使半个中国都已沦陷,但中国人天生就有苦中作乐的能力,大街上张灯结彩,春节的喜庆与抗日的氛围汇聚在一起,小孩子穿着新衣唱着抗日的童谣,龙灯和花鼓戏都加入了抗日口号,街头张贴着救亡标语,学生发放救国传单,组织募捐,商店的招牌前也贴上了抗日必胜的红纸。
“还挺热闹的。”张呈搓搓手哈了口气,即使春节已至,长沙也没有多暖和。
“这么不禁冻,我老家可比这冷得多。”雷淞然笑他。
“大街上还会有冰雕和冰灯,还有人踩高跷转手绢唱二人转,小孩子们会在大街上打雪仗堆雪人…”
回忆起家乡,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带上了笑意。
但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东北沦陷后,日军在东北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屠杀,甚至抓取中国平民进行活体试验,他父亲想法设法买通伪警作了假证件,让他坐船到天津投奔姑姑,他和姑姑生活了六年,考取了南开大学,又随着七七事变的爆发一路跟着学校南迁到了长沙,而今已有七年,他已经七年没有回去梦中的故乡。
张呈看着他的笑容戛然而止,明白他想到了什么,顿觉不妙。
于是他将手伸进了雷淞然的脖子。
“嘶——”雷淞然被冻得一激灵。
随后他一把搂住雷淞然的脖子,说:“我们去爬岳麓山吧。”
“爬岳麓山吗?”雷淞然睁大了豆豆眼。

惟楚有材,晋实用之。
唐虞之际,于斯为盛。[3]
所以还是来爬岳麓山了。
两人于岳麓山巅俯瞰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你看,那是橘子洲吗?”张呈拿手肘轻碰了一下雷淞然,示意他向那边看。
雷淞然点点头,突然说:“这是共产党领导人的诗。”
“我最喜欢这句,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张呈说。
雷淞然挑眉,问他:“你对毛怎么看?”
张呈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一会儿,突然凑近他耳边说:“比老蒋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雷淞然大笑。
“嘘——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雷淞然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看着张呈的眼睛,说:“长沙待不久了。”
张呈疑惑:“何出此言呢。”
“南京已经沦陷,日军沿长江西进,下一个要攻打的目标就是武汉,武汉一旦失守,与武汉仅隔着一个洞庭湖的长沙也难以幸免,我看最迟下个月,咱们就要搬到西南了。”雷淞然看着北去的湘江叹了口气。
“为什么是西南?”张呈又问。
“哈哈,毕竟连老蒋都跑到了西南不是吗?”雷淞然嗤笑一声,“你知道的,他一向很会逃跑。”
张呈听他这话,吓得去捂他的嘴巴,“你真是…我服了你了,不要命了,你们共产党员都这么口无遮拦吗?”
雷淞然面色凝重起来,张呈松开了捂住他的手。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你每天早出晚归,咱们机械系的课程也没有那么重吧,就算你还要参与剧团的事务,也不至于忙成这样,更别说你还经常看马克思主义相关的书籍,还有你对老蒋的态度…”
张呈双手抱胸看他,接着说:“好吧,其实我只是猜测,但没想到你这么相信我,我诈你一下你就承认了,雷淞然同志。”
雷淞然愕然,随即无奈地笑了。
“那怎么办,你要告发我吗?”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共产党员也不犯法吧,就算我是国民党,现在都全面抗战了,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吗?”
“那你是国民党吗?”
“不是。说实话,即使我堂兄是国民党少将旅长,我依旧不太喜欢蒋校长的作风。”
“比起让四大家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我还是更喜欢人民当家做主。”
雷淞然笑着伸出右手:“我果然没看错你。”
张呈回握:“同志你好。”

雷淞然的判断没错。
年后日军频繁轰炸长沙,1938年2月,学校决定分三路向昆明迁徙。
张呈与雷淞然加入了由黄钰生、闻一多等11位教师领导的湘黔滇旅行团,由长沙乘船到益阳,再从湘西徒步穿越贵州省,最后步行抵达云南昆明。
路上皮鞋磨破了换布鞋,布鞋磨破了换草鞋,脚上起了水泡挑破照样出发,还要躲避匪警,绕小路行军。
他们沿途开展地质考察、民歌采集与社会调查,经过68天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云南昆明。
1938年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成立并复课。

西南联大的宿舍由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女士设计,但尽管两位建筑系大师的功力再是深厚,到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黄土墙茅草顶,依旧是大统间,二十张上下床,需自带箱子当桌椅。
宿舍的窗户——其实就是墙上开了几个洞,没有玻璃,也没有糊纸,勉强插几根树枝算是遮挡。
“往好处想。”张呈躺在下铺对上铺的雷淞然说,“咱宿舍的通风好的不得了。”
“好好好,那就全对。”雷淞然说。
“你说刘禹锡来这里还好意思写陋室铭吗?”雷淞然问。
张呈大笑:“到时候就不是孔子云何陋之有了,而是刘郎要云:此地确实十分简陋。”

到了昆明后,雷淞然逐渐不再早出晚归,而是和机械系的学生一样早睡早起,生活规律了不少。
有时候他会拉着张呈去听文学系的课。
闻一多先生的课一向很是叫座,教室里被学生挤得水泻不通,就连教室外面都站满了学生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雷淞然与张呈因不是中文系的学生,不好意思进去抢座位,抢了个靠窗的位子,站着看被钉在黑板上的手绘伏羲女娲图,听闻教授引经据典,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古代神话与传说》[4]。
“嘿,这上座率都赶上梅兰芳了。”张呈感叹。
“依我看,梅先生不及闻先生。”
随后二人的后脑一人挨了一下。
原来是外文系的学长刘旸看他们编排二位先生,跳起来一人给了一下。
“big胆,在这里胡乱评价。”
刘旸学长留过洋,又是英文系,经常职业病犯了,中英文夹着说。
二人右手摸着后脑勺回头看他:“没有啊。”

课后几人约着一起去泡茶馆[5]。
说是去泡茶馆,其实是去打桥牌。文林街新开了一家茶馆,茶用玻璃杯泡,没有茶壶,茶的种类也不多,桌子用玻璃覆面,相较于喝茶,更适合打桥牌。
路过凤翥街,他们撺掇着张呈去找花生西施买花生。
卖花生的是一对姑嫂,若是长得好看的去买,就给得多,若是难看,就给得少。
所以买花生米的任务每次都落到张呈身上。
同行的还有马旭东,三人先去茶馆占座,张呈去买花生米,随后就来。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茶馆的牌匾——莫谈国事。
四人于墙角落座,张呈与雷淞然一对,刘旸与马旭东一对,搭档相对而坐。
刘旸一边发牌一边问:“马村长最近家里有什么大事吗?”
——最近什么行动。
“我祖母六十大寿,叔父从武汉回来了,说要请个戏班子请全村人看戏。”
——武汉会战爆发,组织话剧公演为前线募捐。
“演什么曲目?”
——具体什么安排。
“穆桂英挂帅。”
——找朱美吉,和中文系的女生联排。
几人闲聊着,手上动作不停,谁能想到这几位频繁出现在茶馆打桥牌的大学生其实是领导了数次昆明学生运动的地下党呢?
打着打着,窗外突然刮起大风,雷淞然也顾不上和张呈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了,两人撂下牌就向宿舍楼跑去。
“喂!没给钱呢,怎么又赖账啊你们俩!”刘旸在他们后面喊。

风刮得又急又大,宿舍屋顶上盖着的茅草已经被卷下来大半,光秃秃得露出房梁。学生们四散追逐被风裹挟着肆无忌惮奔逃的茅草,雷淞然抓起一束“草瓦片”,突然对不远处的张呈说:“我看刘禹锡来了未必能写《陋室铭》,但是杜甫真的可以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风把他的声音吹向旷野,周围手忙脚乱的学生们闻言都大笑起来,笑声随着茅草一道被风吹向了天地四方。

雷淞然的嘴一向很准。
他说杜甫来了要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当晚昆明真的就下起了雨。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学生们纷纷在屋内打起了伞睡觉,雷淞然睡在上铺,正是首当其冲。
后来有联大的学生汪曾祺写昆明的雨,说“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但在现在的学生们看来,是讨厌的、恼人的、不合时宜的。
张呈突然打着伞出了门。
片刻后,他抱着一包布回来了。
张呈有个广东老乡在昆明开饭馆,他找人家借了遮雨的篷布。
他让雷淞然从上铺下来,将展开的篷布搭在上床的四个角,这块布足够大,刚刚好遮住他们俩的上下床。
这倒成了一个遮风挡雨的独立小房间。
“怎么样,要来我家做客吗?雷淞然同学?”张呈颇为得意自己的别出心裁。
“荣幸之至。”雷淞然躬身作揖。
两人并排躺在不到一米的狭小单人床上。
屋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连绵不断的传入耳中。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雷淞然右手枕在头下,默念着陆游的诗。
张呈偏头看他,等着他的后言。
果然,雷淞然偏头与他对视,问道:“你说,我们离胜利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张呈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你还记得我们到安南县时也下起了雨吗?”
“那场雨带来了台儿庄大捷的好消息,我相信这场雨也会带来好运的。”
学生们和当地百姓们都走进了雨幕中,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消息。
“至于离胜利还有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胜利一定会来。”
“如果不来,闻先生的胡子也不会答应的。”
两人会心一笑。
“等到抗战胜利了,我就要回老家去。”雷淞然轻声说。
“回东北吗?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张呈笑话他。
“我去你的,说正经的呢。”雷淞然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诶说真的,你没想着找个对象吗?”张呈问他。
雷淞然摇摇头:“正逢乱世,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是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的,何必耽误人家呢?”
“更何况,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倒是你,家境不错,家里没催你吗?或者说有什么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什么年代了,包办婚姻不提倡啊,我妈催我是催我了,但是…”
张呈突然看了他一眼,咽下了未竟之言。
“你别管,我也要做霍去病。”张呈在床上扑腾了一下,目视正前方十分大义凛然,“不对,我要做戚继光。”
雷淞然朝他伸出拳头:“那好,我们都要做霍去病和戚继光,不做陆游和辛弃疾[6]。”
张呈伸出右手和他碰拳:“我们要打回老家去。”
我们一定要打回老家去。

那场雨果然带来了好消息,薛岳将军
指挥第九战区10余万兵力,利用山地地形,将日军第106师团死死困在万家岭, 全歼日军四个联队大部,击毙日军万余人,俘虏数百人。
万家岭大捷极大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抗战士气,联大的师生们都一派欢欣鼓舞。

雷淞然这几天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他和张呈正在图书馆学习。
他正在研究《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张呈在他旁边画图。
突然响起了一短一长的汽笛声——是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图书馆的学生全都一窝蜂地往外跑。
其实日本人的飞机经常“光顾”昆明,联大的学生们都早已习惯,警报一响,各有一番逃跑路线,颇有苏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自在意气。
更有甚者,压根不跑警报[7]。
哲学系的吕严学长——联大知名老饕,山东人,爱吃饺子。
吕学长说,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但饿很可怕,于是一有警报,他就拿着一个铁锅去锅炉火口煮饺子,日本飞机的炸弹扔到了联大的校舍附近,这位老兄听着不远处的爆炸声,依旧在锅炉旁不动声色的调他的蘸料。
还有建筑系的李逗逗同学,一有警报,她就趁着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敞开了洗头。

张、雷二人跑到防空沟处,觉着日本人的飞机还有一段距离,不想太早下去做石窟里的菩萨,就在外面与同学们聊闲天。
哲学系的张兴朝和李黑发明了一种技能五子棋,言下之意就是在传统的五子棋玩法中加入技能。
张呈自小五子棋打遍大街无敌手,自告奋勇与二人一战,不少同学都凑到旁边看热闹。
“等等,什么叫飞沙走石啊!”
“哪有什刹海啊!”
“你怎么赖皮啊!”
“等等,怎么就力拔山兮了!”
“什嘛?力拔山兮气(棋)盖世吗?项羽知道这事吗?”
张呈抓狂中,但日本人的飞机已经映入眼帘,学生们赶紧跃下山洞躲藏。
“这招叫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张兴朝说。
“既然五子棋下不成了,我还创造了冷不丁梆梆就两拳,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与我一试。”他盛情邀请,李黑在他身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这下张呈怎么都不和他掺和了,反倒是家里开武馆的王广前去应战。
但他俩最终没能一较高下,因为汽笛的长音响起——是解除警报。
联大的学生们拍拍身上的黄土,分批有序的回到市里。

1938年10月下旬,为了保留抗战的有生力量,国民政府主动放弃了武汉,当月二十七日,武汉沦陷。

昆明的学生运动有条不紊的开展着,抗日的形势也正如《论持久战》中所说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两边开始了长期拉锯。
1940年汪精卫成立伪国民政府,公开投降,国内一片哗然。
这显然是日本人“以华制华”的阴谋!
这边厢汪精卫做了汉奸,那边蒋介石也不安生。
他打量着日军再难发动大规模会战,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倾向又开始抬头。
1940年10月,蒋介石强令黄河以南新四军北撤。
1941年1月,叶挺、项英率新四军军部及9000余人奉命北移,却在安徽皖南茂林地区遭到国民党8万重兵伏击,副军长项英牺牲,军长叶挺被扣押。

愤怒的学生们走上大街,张贴《新华日报》关于皖南事变的报道,谴责国民党的内战行为,呼吁停止反共,一致抗日,反对同室操戈。
张呈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带头喊着口号,国民政府的警察带着电棍逮捕抗议的进步学生,张呈为了掩护其他同学撤退,被逮捕进了监狱。

消息传回学校,雷淞然瞬间慌了神,一同接到消息的刘旸一向理智,作出了详细部署。他与王建华、松天硕去找了校长梅贻琦以及其他关心青年学生的教授,希望学校能与云南警备司令部交涉,不要对学生进行严刑拷打;朱美吉负责油印传单在校内张贴,造出学生爱国无罪的声势;校内有人脉广的同学帮忙疏通了看守所的关系,让雷淞然得以见张呈一面。

牢房们吱呀一声打开,潮湿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微弱渺茫的光线透过监狱的高窗照在地上的杂草上,张呈盘腿坐在监狱的角落里,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是他,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
一天未见,张呈眼里全是红血丝,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凌乱的衣服上还有几个被踢出的脚印,形容狼狈,憔悴不堪。
雷淞然给他送来了干净的被褥,瞟了两眼牢房外盯着他们的警察,蹲下身凑近张呈的耳边轻声说:“记住,你只是一个心怀家国的学生,和任何组织都没有联系。”
“干什么呢凑那么近,有什么话大声说!”警察不满地敲了下栅栏。
“抱歉长官,我是他爱人,情难自禁。”雷淞然语气十分可怜地对警察说道。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两人的脑袋挨在一起,从牢房外的警察的角度看去,到真像他在亲吻张呈的侧脸。
警察人生头一回看到这么明目张胆的同性恋,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淞然继续小声说着他们的行动:“学校领导准备去找云南省主席龙云,他与蒋介石一向不合,更亲近共产党。”
最后他轻轻抱了一下张呈,说别怕,很快就能出来了,同学们都盼着你回来,你是我们的大英雄。
至于张呈,他脑子已经被“爱人”两个字打成了一团浆糊,就记得死也不能泄露地下党的身份,其他什么的,随他去吧。
临走前雷淞然给看守他的警察塞了几块大洋,拜托他好好照顾张呈。
警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直到雷淞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监狱,他才缓慢开口问道:“小子,你们俩长的也不差,还是联大学生,前途无量,怎么就想不开有那个叫什么…就两个男的…那什么癖…”
张呈傻笑着抬起头,说:“你说断袖之癖?”
“啊对对对,就这个,我说男人哪有女人好啊,你们小年轻真是赶时髦,不知道女人的好,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啊…”
张呈没有反驳他,任由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感情一事,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

随着校方与学生的共同努力,张呈在三天后被释放。
同学们都在云南警备司令部的门口迎接他,男同学们欢呼着将他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如此几个来回后大家将张呈簇拥在中间齐齐拥抱起来。
雷淞然没有和他们凑在一块,而是在人群外看着他们笑。
张呈艰难地从同学们的热情中脱身,挣扎着向他靠近。
雷淞然双手插兜,看着张呈向他走来,张开了双手想给他一个拥抱,却被张呈灵巧躲过“诶别,我三天没洗澡了,脏。”
谁料雷淞然一把扯过他的肩膀,大力地拥抱了他。
“确实是臭了,看来得立马把你打包去澡堂。”
张呈被他抱得有些不自然,想挣开他的拥抱,雷淞然却抱得更紧了:“欢迎回来,我很想你。”

张呈去澡堂痛痛快快地搓了个澡,确认自己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后,他和雷淞然在翠湖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谁也没说话,他们就迎着晚霞在斑驳的树影间静静地走,安静地听着其他游人的说笑声。
张呈从游廊下的老婆婆手里买了半碗糠虾,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时不时撒一把到水里喂锦鲤。

有摄影师过来拍了拍张呈的肩,问他们要不要照张相。
张呈没答,看了一眼身边的雷淞然,询问他的意见。
雷淞然说行呗,正好咱俩也没合照。
两人站起来,摄影师指导他们移到了光线好的位置,咔嚓一声,快门按下,画面定格,两个青年在照片里亲密地勾肩搭背,背后是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翠湖。
二人付过了钱,摄影师交代三天后可来翠湖照相馆取。
太阳落下去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这几天雷淞然总是很忙,不管是教室里还是宿舍里也不见他的踪影。大抵是阴天的缘故,张呈有些气闷,遂一人来街上瞎逛,想着看见什么好玩的,买回去给大忙人解解闷。
“号外,号外!东北抗联领导人被日寇抓获!”
大街上报童叫喊着今日头条,张呈听得心头一跳,从口袋中掏出几文钱要了一份报纸。
他颤抖着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头版头条,心神大震,随后不管不顾地向宿舍跑去。

他发了疯似地询问有没有人见过雷淞然,但是没有人理会他的发狂行径。宿舍里雷淞然的床铺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张呈发现自己枕头底下不知何时压了一张照片——是他和雷淞然在翠湖照的合照,不告而别的人在照片后面题了句诗。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8]。
我们会在胜利的那天再见。
落款是雷。
昆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其实下雨对于战时的昆明人来说一向是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今天日本人的飞机不会来。
但在这场象征着今日无事的冬雨过后,张呈再也没有听到雷淞然的消息,连死讯也没有。

尾声
西南联大毕业之后,张呈受闻一多教授推荐,历经艰险去了延安参与兵工厂的建造。
他堂兄知道后大发雷霆,登报与他断绝了关系。
彼时的张呈没有想到他堂兄的举动会在二十年后救他一命,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与其他同志一起建立起并扩大了延安的兵工厂和机械厂生产规模。
直到1948年辽沈战役胜利,需要专人去东北主持当地工厂的重建。
张呈作为专业技术型人才被派去了东北,去往沈阳的火车上,他一直惴惴不安,心里总是怀有一丝侥幸,希望能再见到那人一面,哪怕见不到,让他知道他的一点消息也好。

那年他看到东北抗联领导人被日寇抓获的消息,就知道雷淞然在谋划些什么。
雷淞然从未停止过对家乡的关注与帮助,即使远在西南,他也在暗中为抗联运送药品和武器。
那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张呈就是知道他一定想方设法回到了白山黑水的家乡,亲手拿起了武器与可恨的侵略者对抗。

只是好遗憾啊,我还有许多话没有对你说。

多少次,他梦见雷淞然依旧在他们那间拥挤的宿舍里看书,听见他回来了,抬头冲他笑。他举着煤油灯想看清楚那人的样貌,眼前人却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的一刻消失在原地。
原来相逢是梦中。

下了火车后,有警卫员来接他,说是首长安排专门负责专家的安全。
汽车行驶在街道上,看着因为战火摧残而断壁残垣的街景,张呈触目惊心,不免更加担心起来。
汽车缓缓驶入沈阳最大的兵工厂,负责沈阳地区工业重建的领导已经在那里等他。
“抱歉张老师,我们首长前些日子被炸弹炸伤了,暂时说不了话,但是他坚持要见您一面。”
张呈看着久别重逢的眼前人。

七年不见,雷淞然黑了也瘦了,经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糙了许多,眼角多出了皱纹,原本留长的头发也剪成了板寸,已经不白静的面庞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最大的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了鬓角。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原来的书生意气全变成了军人的铁血杀伐,让人恍如隔世。
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而雷淞然只是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雷淞然。
就连拉着他的手肘也有一大块像是被火灼烧后留下的疤痕,隐在袖管里,看不完全。
张呈回握住他,攥地很用力,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了。
泪水氤氲了张呈的眼睛,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抬起右手在雷淞然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到:张呈。

七年如一梦,恍惚还少年。
还好,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1]原型为话剧《疯了的母亲》
[2]《打回老家去》是1936年由安娥作词,任光作曲的抗战歌曲
[3]岳麓书院的对联
[4][5][7]关于西南联大的描写皆参考至汪老《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
[6]本人很喜欢陆游和辛弃疾,此处提到只是想表示二人不想落到类似辛陆二人报国无门,忍看神州陆沉的悲惨境遇
[8]柳宗元《重别梦得》,哎我的刘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