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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刺耳的尖叫让我们憋屈地缩在经济舱狭小座位里的里昂·S·肯尼迪一抖,他条件反射地摸腰,往常挂着安魂的地方空空如也,让他不由自主的愣住了。而他下意识踏到走廊的左脚也被空乘人员推着的餐车压了一下。钝钝的隐痛和过去的无数旧伤相比之下不值一提,反而是推着餐车的空乘人员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看起来真熟悉。
面前年轻的金发空乘人员让里昂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不久认识的某个FBI文职人员,他摆了摆手,尽可能把自己一直拧在一起的眉毛纾解开,希望自己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嘿,这没事的……”显然他干巴巴的安抚没起一点作用,空乘人员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他难道是认为我会投诉吗?
在心里无奈地调侃了一句,里昂放慢了语速,希望给出明确的要求能让这个年轻的孩子冷静下来,“嘿,放轻松。你能给我杯水吗?”
“啊,好,好的,先生,没问题!”金发的空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度,结结巴巴地直起身,从餐车上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递给里昂,在他默默点头表示感谢后,他犹豫地问,“先生?您真的没事吧?”
在里昂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后,他终于推着餐车慢慢往后走,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去了。正当他疲惫地抬起手捏了捏鼻梁时,一阵小孩的尖叫再次传来,他深吸口气打算平静下来,坐在他右边的乘客的要求就礼貌地飘了过来。
“不好意思,先生。你能往那边去点吗?我没什么位置坐了。”
里昂转过头,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被他先前的动作几乎挤到了座位的角落。他迅速地把自己高大,肌肉发达的身体收回来,伴随着一串道歉。最后他窝囊地在手指间捏着一杯水,缩在这架吵闹的客机上,狭窄的经济舱座位里。
“啊,谢谢你。”年轻人稍微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意味深长地把里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用道歉,不是说我很介意啦。”
一阵恶寒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里昂条件反射地竖起左手,他瞥了一眼无名指上闪亮的戒指,在一瞬间想起另一只在艾达纤细又布满老茧的手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然后他迅速说,“抱歉,我结婚了。”
“啊,放轻松,老家伙……”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被逗乐了,发出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只是玩笑!这可是去中国旅游的飞机,你这么严肃干嘛?”
里昂愕然地眨了眨他那双透亮的浅蓝色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哼着歌把头戴式耳机罩在耳朵上,廉价的耳机漏音严重,他就着一个滑稽的姿势缩在扶手边,看着年轻人旁若无人地随着摇滚乐的节奏开始摇摆。
……现在的年轻人,是这样开玩笑的吗?
他默默举起手中捧着的纸杯,一口气喝掉了里面的清水。感受着身边年轻人的摇摆和后方小孩时不时传来的尖叫,里昂看了眼手上的汉密尔顿手表,发现旅程仅仅开始两小时,不免在心中再次叹了口气。
好吧,这至少比休假在家连早餐都没吃就被哈尼根丢到战术直升机上去东斯拉夫打该死的B.O.W.s好得多……看,这至少有餐车,不至于空着肚子!
自我安慰,或者说抱怨了一番,里昂把纸杯捏扁放进垃圾袋中,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晃了晃头把过长的金棕色刘海从眼前拨开,透过窗户看着深蓝色的太平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波光粼粼的海面让他不由自主的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而这次旅行,让刚刚从浣熊市综合征的折磨中解脱不久的里昂独自一人坐在这个让他窘迫地缩着身体的,飞往中国的客机,起因仅仅是休假期间的临时起意罢了。
在成功取得了厄尔庇斯,从浣熊市乘上猎狼小队的直升机回到华盛顿后,DSO果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凑了上来,对于里昂和雪莉未经通报的活动表示不满的同时,同时露出了充满窥伺欲的獠牙。
“特工肯尼迪,我相信你明白我们在这里的原因。”里昂坐在简陋的桌板前,用浅蓝色的眼睛略带疲惫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调查员。
哈,前不久他还作为调查员在查维克多呢,结果他现在和方舟一样被埋在浣熊市里了。而现在——
“你是否承认伙同特工柏金一起私自行动,前往了明确禁止继续调查的,尚未开放的浣熊市?而你是否知悉浣熊市开放日期已延期到了2040年?”调查员显然不满意他的沉默,很快就直接了当地开启了问话,或者说审讯。
“哦,我知道。”里昂瞥了一眼桌上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录音机,右手因为摸不到熟悉的,被收走的武器而隐蔽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掩饰性地把双手抱到胸前,简短地回答。
“请不要逃避问题,特工肯尼迪。你是否承认伙同特工铂金,前往了禁止调查的浣熊市?”
里昂几乎想要为这锲而不舍又意料之中的问题摇摇头。这所谓的政府派来的调查员,还是背后的家族想要确保他不知道任何事?
“……我不能把它称之为,私自行动。”里昂谨慎地挑选着措辞,“追踪调查维克多·基甸和罗兹山疗养院都是知悉且允许的,进入浣熊市只是延续这两个调查的意外。”
桌对面的调查员推了推眼镜并翻了翻面前的资料,继续严肃地推进,“我相信已经明确告知特工柏金,要你们停止调查?请给我一个抗命的原因?”
“……我记得DSO是总统直管部门。”里昂眯了眯眼睛,把问题抛了回去,“但是我不记得总统先生有下令过让我们停止调查。”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当然了,里昂盯着录音机的红灯,带着点疲惫想。我们的总统先生,正忙着“让美国重新伟大”,在社媒上指点江山,还要准备访问中国的事宜,哪有空及时地、亲自地对一个任务不算那么“重要”的特工下达命令?
“……”调查员抿了抿唇,伸手把录音机关掉,然后站起身来,“我希望你能理解,里昂,这是例行公事。”
“我知道。”里昂垂下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于现状感到了持续的,无法消解的厌烦。
皮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脚步声从桌对面绕到了桌边,调查员把手放在依然坐在简陋椅子上的里昂的肩膀,眼神在他如今没有了瘀斑的小臂上一扫而过,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随意地问,“状态不错?里昂?”
“我猜,罗兹山疗养院的疗养效果确实出类拔萃。”里昂稍微提起嘴角,心里想着托付给猎狼小队要他们转交给雪莉和海伦娜的两管厄尔比斯,“我能下班回家了吗?”
调查员慢慢地把放在里昂肩上的手拿走,露出一个假模假样的微笑,“抱歉,伙计。你得先写篇能让我交差的报告。”他的眼神在里昂左手闪亮的戒指上一划而过,“我猜你得想想怎么和你‘神秘’的妻子解释了。”
里昂站起身,对着调查员露出了一个敷衍的微笑。他扭开审讯室的门,没管还在整理资料的调查员,迅速走了出去。注意到审讯室门开了,站在外边等候的雪莉立刻走了过来。
“你怎么样?”里昂隐蔽地扫了一眼雪莉依然戴着皮手套的左手,看似随意地问。
“我?感觉好极了。”雪莉眨了眨宝蓝色的眼睛,调侃地把里昂的台词还给他。
这孩子。里昂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和雪莉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我得写完任务报告了才能离开,你得告诉海伦娜……”
“里昂。”雪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她带着狡黠的微笑站定,挑起一边金色的眉毛,好整以暇的抱起了双臂。
“什么?”里昂按捺着焦急转过身,回身看着雪莉。
“我已经帮你写完了,任务报告。”雪莉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再次跟上里昂的脚步,“有什么事,你可以自己去和海伦娜说。”
里昂惊讶地睁大了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雪莉,慢慢放松了全身紧绷的肌肉,“我……谢谢。”
“哦,别说了,里昂!”雪莉半是恼火半是被逗笑了似的,她举起依然带着皮手套的左手挥了挥,“就只是,快走吧!”
他亮着眼睛,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快步跑向电梯。里昂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间里无意识地用脚在地上打着拍子,在电梯停在B1的一瞬间就冲了出去。
一束车灯在他身后亮起,里昂用右手遮住眼睛转过身,看到了驾驶座上的海伦娜。
“需要载一程吗?特工肯尼迪。”
里昂简短地点点头,迅速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钻了进去。他在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依然透亮的蓝眼睛隐晦地在海伦娜身上转了一圈,而海伦娜暗示地拍了拍她工装裤的口袋,提心吊胆的里昂终于放下心来,放松地靠在副座上开着玩笑,“转行当Uber司机了吗?特工哈珀?”
“嗯哼,也许在针对一个把保时捷弄丢在荒郊野岭里的特工时……”海伦娜发动了引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是的。”
“……嘿,我得为自己辩护一下。”里昂窘迫地抓了抓自己因为在浣熊市摸爬滚打而沾满了血迹尘土和汗渍的金棕色头发,“它只是停在那了,我总能找到一天把它开回来。”
车平稳地驶出DSO大楼,当车驶出华盛顿特区,车速稳步提升,而当鳞次栉比的高楼渐渐减少之后,海伦娜在呼啸的风声里轻轻问,“嘿……她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里昂低着头,把双手在还没来得及更换的战术工装裤上搓了搓,盯着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戒指,“出发之前她的感染症状比我要轻一些,我……”
“别担心。”海伦娜默默地加重了踩油门的力度,本来就快的汽车飞驰在公路上,“我们能赶上。”
等车终于停到一栋围着白色篱笆的房前,里昂解开安全带,接过海伦娜递过来的,那一管金色的,有奇妙螺旋结构的药剂。他抿了抿嘴,认真地说,“谢谢你,海伦娜。”
“行了,伙计,回家去吧。”海伦娜对站在房前的里昂挥挥手,流畅地把车掉了个头,“DSO有什么事我会和你联系。”
里昂在汽车离开的轰鸣声中深吸口气,快步跨到门口,用钥匙打开门。黑暗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里昂熟悉的花香。他把门合上,轻声问,“艾达?”
房间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里昂屏住呼吸,迅速的爬上二楼逐个检查了他们的卧室,客房,然后是健身房和武器室,最后在餐厅的冰箱上发现了一张便利贴。
别担心,帅哥。我们遇到的那个小问题已经解决了,一个短期“出差”。我不在的时候当个好男孩~
留言末尾还有一枚火红的唇印,暧昧地模糊在了好男孩的边缘。在瞬间如释重负的同时,里昂不由自主地举起手遮住了脸,但是两只红色的耳朵暴露了他的心情。
“总是这样……”里昂站在自家厨房的流理台前,喃喃自语。他把手从脸前拉下来,悄悄地把便利贴放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来自艾达身上的花香。
他安静地提起了嘴角,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折起来,三步并两步地上楼,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珍重地放在了一只明显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小熊挂件边。他蹲在床头柜前,伸手戳了戳玩偶微笑的脸,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只如出一辙的挂件,区别仅仅只有小熊脑袋上的挂链。
所以,这真的是艾达留下的吗?里昂把旧的挂件拿出来,把两只玩偶并排地摆着。他正愣愣地对着两只小熊猜测艾达是如何自己治愈了浣熊市综合征,就感受到了裤兜里手机的震动,把手机拿出来摁亮,是海伦娜的消息。
“有人在不依不饶,雪莉现在也在接受调查。好消息是你有大概一周的休假,下周来的时候做好准备。”
精神和生理上的疲惫让里昂长叹一口气,厄尔庇斯治愈了他的浣熊市综合征,但是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工作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他呻吟着直起身,锤了锤酸痛的腰,嫌弃地看了一眼身上混合的不明的体液和尘土,在衣柜里小心地避开艾达的那半边,拿着干净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等热水都变冷后,里昂终于皱着眉头关掉了水龙头。他擦了擦镜子上的水汽,转着头看着脸上的胡茬,在想到那个总是嫌弃他胡茬扎人的女人并不在家时和无法抵抗的困意,他忽略了剃须刀,回到了卧室,一头栽倒在了他的枕头上。
可惜艾达不在,难得的休假……
疲惫让他的思维越来越钝,他闭上了浅蓝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
“现在靠你了……”
马文给出的匕首在手心仿佛有千斤重,里昂拼命地想抬起手,而下一秒就是马文怒斥让他离开的画面。
我很抱歉。
话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在心中不断重复。
“她本来该是我们的小天使……”
雨中的肯多抱着他的女儿,门无情的在他和艾达面前关闭。下一秒雨停了,环境变得破败。他推开那扇门,在尘土间躺着一具小孩的尸骨。
我很抱歉。
“情况不太妙啊,朋友……”
路易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里昂拼命地想开口让他离开那个平台,下一秒,路易斯的胸膛被匕首刺穿。
我很抱歉。
“哈,我倒要看看这个艾尔参议员的嘴是不是真那么难撬开……”
通讯的声音因电流而失真,警告哽在喉头,里昂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勤车在他面前炸开。*
我很抱歉。
……
他猛然睁开眼睛,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眶滑下,隐没到床铺间。里昂发着抖,喃喃地念着,“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令人安心的花香味让他不自觉地接近,当里昂终于找回理智,他发现艾达的枕头正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并死死地把自己的脸埋在里面。特工慢慢松开已经被他抓出褶皱的枕头,慢慢起身撑坐着,轻薄的被子胡乱地缠在他身上。最后,他低着头用手支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操,我需要喝杯酒。
但是那股锚点般的花香让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他仿佛能看到艾达那混合着笑意和略微不赞同的眼神。
“我不和醉醺醺的男人上床。”
一句轻飘飘的话从记忆中浮现,里昂呆坐在床上,半晌后拿起手机,在Google上搜索。
华盛顿旅行社中国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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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机下降的颠簸气流让里昂睁开了困倦的眼睛,忽略了酸痛的腰椎,他抬起手遮了遮窗外对他浅蓝色虹膜来说过于刺激的阳光,透过机舱窗户向外看去,看到了一条银灰色和红色交织起伏的长龙似的屋顶。这抹红色让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皱纹在他眼尾温柔地堆积。
他知道,中国到了。
“尊敬的……旅客,欢迎……到北京,……将在北京……机场3号……楼进港……”
里昂吃力地听着飞机的中文播报,几乎用尽了他背着艾达学的,毕生的简陋中文水平,最终也只是一知半解。
身边那个听着音乐的年轻人的耳机早就没了电,廉价式的头戴耳机歪扣在他的耳后,而本人则睡得正香,乱蓬蓬的卷发被口水打湿粘在脸颊边。
“嘿!醒醒!”看到其他旅客陆续拉着箱子走出客机,里昂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推了推身旁睡得正香的年轻人。
“……嗯?”年轻人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明显还没回过神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嘿,孩子。”里昂提起一点嘴角,把之前的台词还给年轻人,“这可是去中国旅游的飞机,这么困干嘛?”
“啊……”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把耳机挎在脖颈边,抬起头来看着里昂,懊恼又好笑地说,“没看出来你这么记仇,老家伙!”
里昂微笑着站起身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背在身上,他走到机舱门前,转过头戏谑地对在后面还在手忙脚乱收拾行李的年轻人用语调不太熟练的中文说,“欢迎来到中国。”
廊桥在阳光照射下切割成一块块光影,里昂朝外走着,几乎是目不转睛地透过廊桥的玻璃看着这块实际上和其他机场没有大区别的土地。
北京,中国。终于到了。
“好了,报名了华盛顿跨境六天畅游团的旅客请跟着我走。”经过扩音器而有些失真的英文从前方传来,里昂仗着自己高大的体型,看到了前方的导游举起的黄色小旗子,于是他抓紧了背包带子,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导游前往入境大厅的方向。
“没有在飞机上填入境卡各位请在边检柜台边的台子上拿入境卡填写……”
导游清晰的英文指示让因为睡觉而错过发放入境卡的里昂眼疾手快抽了一张,他草草扫了一眼上面的问题,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护照号码……一边用潦草的字迹地迅速填写,一边好笑地想,这上面的信息说不定已经比权限不够的人查看他的档案知道的要多得多了。
不用再听导游的引导,他把填好的入境卡夹在手指间,一边往人工边检窗口走一边从背包夹层拿出护照,站入漫长的队伍中。等他终于在网络很差的手机界面调出返程机票的信息时,他不知不觉成为了第一个。
“你好,先生,请出示你的入境卡,护照和返程机票信息。”女警用不带感情的流利英语要求,里昂默默地顺着台面上那个小窗口递过去,一边不由自主地盯着她被深蓝色警帽压住的,被盘得规规矩矩的乌黑发髻。
他幻觉鼻前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花香。
艾达乌黑的短发,里昂很少直接对她表示他对于它们的喜爱,但在里昂心底,在任务中的那些偶遇,艾达提起一个神秘的微笑后用抓钩枪离开时,他能看到的最后一个令他又爱又恨的画面总是那个火红的背影和乌黑发梢在空中摇摆的痕迹。而在一些极其少见的,他们能共享的温馨居家时刻,艾达闭着眼睛枕着他的大腿,短发散开在他腿上,他也能爱怜地用手轻轻梳理它们,感受那种丝一般从手指间滑过的柔软触感。
“……先生,先生?”女警抱有浓浓怀疑的声音传了出来,里昂抬起头,正对上了她锐利的眼睛。
“我,我很,抱歉!”不知如何,里昂下意识选择了他水平一般的中文,磕磕绊绊地表达着对他走神的歉意,并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黑色幽默。
如果他没有因为作为DSO高层而被禁止入境中国,而是在入境时因行迹可疑被驱逐,那简直是个绝妙的笑话。
“你会说中文?”女警的眼睛眯紧了,依然用流利的英文问。
“一点点。”里昂慢慢用中文说,一种总是被压抑的分享欲一下窜升,他近乎骄傲地举起左手晃了晃,感受到自己的脸上的温度微微上升,咧出一个笑容,“我的,妻子,是华裔。”
柜台后的女警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已经不年轻了的英俊外国人。他的一些行为和健硕的身材让她谨慎地估量着他来中国的用意,可他举着戒指后露出的那个自豪,甚至有些羞涩的笑容,和他浅蓝色眼睛里突然亮起了的光打消了她的疑虑。
“来旅游吗?”她继续审视手中的护照和入境卡,换成了中文。
“是的。”
“在这里按下指纹。”
里昂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过于流利的中文,但是他认得指纹采集仪,迅速地伸出了右手轻轻摁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定比档案信息多了。
打趣的想法在里昂脑中一闪而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整理资料,直到窗台后的女警把资料递交回来,里昂舒了口气,接了过来,放进了背包的夹层。
“还有,”女警的声音让里昂再次忐忑地抬起头,但对上的是她露出的一个微笑,“欢迎来到中国,肯尼迪先生。”
里昂眨了眨眼睛,然后回了女警一个微笑。他识趣地站到了队伍一边把背包扣好,然后急忙背起包寻找导游那面黄色的小旗子。
“啊,肯尼迪先生,你来了。”导游长舒一口气,招呼其他已经到齐的旅游团团员一起往外走,“我注意到你在边检那耽搁了一会,还好吗?”
“我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里昂有些愧疚地跟着大部队的脚步往机场外走去,“没遇到什么问题。”
旅行团其他的成员对他投来了善意的笑容,里昂带着残存的愧疚,跟着导游的指引爬上了大巴。等他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在身边放下包后,导游就抓起了话筒说,“欢迎大家正式来到中国。正如大家在华盛顿时就知道的,我将是大家接下来六天的带队导游,而在景区内我则会为大家安排会将英语的景区导览员。接下来我们将驱车前往前门附近的老字号餐厅来吃午餐,车程差不多四十五分钟。”说到这时,导游看了一眼手表,“应该会在十一点半时到达,而吃完午饭休整后,我们将在一点左右坐观光巴士前往天坛游览。现在大家可以选择在车上稍事休息,有什么疑问,请随时联系我。祝大家旅途愉快!”
里昂看了一眼手表,疲惫再次追上了他。难以想象他在三天前还在浣熊市摸滚打爬,而到今天他也没有一次充足的休息。他艰难地找了个勉强不会让腰椎有很大负担的姿势,靠在大巴的窗户上闭上了眼睛。
在里昂的感觉里,这四十五分钟过去得比一瞬间还要快。导游的声音让他从短暂的休息中清醒过来,精神上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而身体上的疲惫甚至更胜一筹。
啊,时间。他举起双手粗暴地搓了搓脸,感受到胡茬刺在手心的触感。再也不是那个能连续三天不合眼执行任务依然精神抖擞的小伙子了,也许是该服老了?
而新鲜出炉的北京烤鸭又打消了这番针对自己的冷幽默。也许这顿恰当的,美味的午饭来得足够及时。里昂轻轻叹口气,几乎是抱着感激的心情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烤鸭卷,食物大大犒劳了这几天一直只是在吃冰冷三明治和飞机餐的胃,让这位DSO的高级特工觉得也许他现在还能再杀一两只B.O.W.s。
当里昂带着满腹食物和满足跟着大部队的谈笑声坐上墨绿色的,发出铛铛声的观光巴士时,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透过木质的窗框看着春夏交际之时的北京。零星的柳絮在路上随着巴士的驶过而在街面上起舞,灿烂的阳光让里昂举起手放在眉前,遮了遮他不太能适应强光的浅蓝色眼睛,巴士转弯发出的铛铛声惊起了一群鸽子,而观光车上的外国游客们也适时地发出了惊呼,拿出了手机对着飞舞的鸽子拍摄,阳光被洁白的羽毛切割出奇妙的光影,而里昂柔和地看着这一幕,慢慢纾解开了他拧着的眉头。
“铛铛车”开过了大栅栏,珠市口,又开过了人头攒动,喝彩声不断的天桥,游客的聊天声和拍照声交织,而在下一个转弯时,一抹红色终于闯入眼帘。观光巴士在规律的铛铛声中慢慢停下,而车上的游客们则跟随着带队导游的脚步慢慢走下车,里昂落在最后面,专注地看着面前带有历史痕迹的斑驳宫墙。
“好了,大家,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带队导游再次举起他的小黄旗,通过扩音器传输略带失真的英文吸引了原本散布在四周的兴奋游客们,“这位是将会带领大家游览,讲解天坛的景区导览员黄小姐。”
耳熟的姓氏把里昂的注意力一下勾了回来,他看着面前娇小年轻又自信的女孩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自己,仔细地辨别了一番,才发现是黄而不是王。
他为自己的条件反射感到有些好笑,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跟着这位导览员和其他同旅行团的旅客们鱼贯而入。
“我们走进的门是天坛的南门,这里也是天坛的正门,名为昭亨门,始建于明代。整座天坛遵循中国古代天圆地方的理念,园区外墙北圆南方,对应苍穹为圆、大地为方的传统认知。明清两代帝王前来祭天、祈谷,均从此门步入园区。而大门用的三孔门洞设计,中间门洞专供神明使用,东侧走皇帝,西侧通行文武百官,普通百姓古时无缘踏入此地。”黄导游熟练地做着讲解,在最后一句时她顿了顿,俏皮地加了一句,“所以可以说,现在我们享受的是古时皇帝的待遇。”
里昂微微提了提嘴角,他喜欢这种幽默感。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他眯了眯眼,悠闲地跟在最后方,也拿出手机随便地拍了两张照片。
“而前方则是我们要游览的第一个重要景点——圜丘坛。大家如果不想跟着我的步伐,请自己随意游玩,但是请注意时间。请在四点左右时结束游览,往东门方向,在四点半时准时坐上大巴。”导览员晃了晃她手上的手表,里昂则已经把饶有兴趣的目光投向了由三层洁白的汉白玉砌成的石台。
“现在大家可以跟随我的步伐走上圜丘坛——别看这三层石台看起来平凡,实际上不仅用料,数量也相当讲究。九在中国文化里代表“天之极数”,整座祭坛所有石块、台阶、栏杆数量,全是9或是9的倍数。顶层第一圈铺9块石板,向外每一圈递增9块,最外圈足足81块,这是为了体现对上天的尊崇。”而黄导游关掉了她的扩音器,站在了中央的圆形石块上,而里昂因为她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我现在踩着的圆形石块就是天心石。站在石面上轻声说话,声音会变得格外洪亮浑厚。原理是四周石栏与台面形成声波反射,将声音聚拢放大,是中国古代匠人人高超的声学与建筑学交织的杰作。”
刚刚介绍完,黄导游就识相地离开了天心石。好奇的游客们纷纷踩在天心石上试着说话,而里昂则把目光投向了精美的汉白玉栏杆,默默地看着上面经过数百年风吹雨打磨出的凹槽,在心里感慨着时间的力量,然后默默地搓了搓满是胡茬的下巴。
里昂打量了一下依然跃跃欲试排着队准备试天心石的同团游客们和在旁边等待的黄导游,就自己走到了圜丘坛最底层,拿手机拍了几张三层汉白玉石台的照片,就把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悠闲地独自往后走去。
“嗯,直接向北走吗?”里昂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他在入园时闸机旁随手拿的简易导览图。最开始他倔强地打算靠看中文辨别名字,但地名里十个字有五个字就不认识的窘境让他被迫放过了这个检验他中文水平的机会,转而反过来看英文版的导览图,然后偷偷把突然用流利的中文惊艳艾达的想法再往内心深处放了放。
天坛简易易懂的导览图让里昂十分轻松地就找到了前往皇穹宇的路线。他不禁腹诽要是他每次都任务地点的地图有这么简单易懂就好了,减少一点收集奇怪的宝石开门那就更好了。走了一会,初夏的直射阳光让里昂微微出了些汗,他把穿在身上的薄夹克脱了下来,挂在了横在身前的左手肘上。而隐约露出的蓝瓦让里昂悄悄松了一口气,皇穹宇不远了。而他相信他的皮肤因为阳光的直射一定有些发红了。
等他终于走近间玲珑精致的单檐圆殿后,在经过它外侧的青砖高墙时,清晰可闻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你可以往那边站一点……”
理解中文让里昂反应了一会,他还没来得及闪身抱歉时,那个声音就又传了过来,“对!就是这样!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里昂眨了眨眼,顺着这一圈圆弧形的砖墙投去视线,看到了一名女孩穿着应该是中国传统服装的红色袍服在墙根边拍照。红色的裙摆因为她在摄影师的指导下的动作而旋起来,红色布料上细细绣着的金色丝线在光线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而摄影师的夸奖让她弯起了眉眼,浅棕色的眼眸因为阳光的照射而变成了琥珀色。
艾达有一件红色的,细致地用金线装饰的旗袍。金色的丝线从前胸一路蔓延到旗袍前摆,精致的金色蝴蝶会在她穿上这件昂贵优雅的服装时在她气定神闲的脚步中上下翻飞,像是真正活过来一样。而他只能无措又害羞地低下头眨着眼看着金色的蝶翼在昂贵的红色丝绸间拍打,最后被她坏心眼地抬起下巴嘲笑,但是又给他留下一个安抚又甜蜜的吻。
“好了,你要来看看照片怎么样吗?”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里昂的回忆,他眨了眨他浅蓝色的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让开了路口,站在了入口边的青砖墙角边,在蓝色琉璃瓦投下的庇荫下不自觉地出了神。
唉,我就这种命。里昂摇摇头,又忍不住翘起一点嘴角,悄悄想。他看着女孩明显是满意地点点头,跟着摄影师走向皇穹宇的方向,等待着前方的游客。而这时的里昂翻来了导览册,在看到回音壁的简单介绍后终于明白为什么和摄影师离得那么远却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原因。
还以为厄尔比斯不仅能抑制病毒,还能强化一些感官什么的……里昂漫不经心地合上导览册,在屋檐的阴影下朝蓝瓦金顶的圆殿看去。
等围在圆殿边的游客走了一波后,里昂才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出,真正开始参观这所供奉着神位的“神库”。他仗着自己高大的优势,透过前面游客的头顶和殿门口的栏杆将视线投入殿内。几根红色的柱子将不大的圆殿支撑起来,而里昂微微仰头,就看到了层层收紧的贴紧盘龙藻井。青绿色的彩画点缀着金色,一圈圈地拱卫着正中央的大金团龙。木质建筑的沉香从殿内飘出,华丽的装饰反而加强了这间不大圆殿的沉肃和神圣。游客的惊叹声都不自觉地放低,只有拍照不大的快门声在门外的人群中回响。
里昂也在这种氛围下不禁掏出手机,将精美的彩画和藻井记录下来。拍完后他就默默退出了围着皇穹宇的游客队伍,再次缩回了回音壁下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游客们排队在三音石上拍手感受回音。阴影下舒适的温度和外面略微有些晃眼的阳光让他几乎有些困倦,他懒懒地站着发了一会呆,浏览完了他拍下的不多的照片。然后放松地掏出导览册,决定下一个目的地。
红色是中国的颜色。
等里昂在穿过丹陛桥,亲眼目睹天坛最核心的景点——祈年殿时他更肯定了这个本就笃定的判断。以金红为主调的恢宏古建筑以沉静的姿态迎接着来自四方的游客,而几百年前的礼乐和祭祀仿佛穿过了这些华丽精美的金红色彩画和龙凤雕塑直接拍击到他们面前。作为一个立国不足300年国家的国民,里昂只能怀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庄重,沉默地在宽敞的大殿中转了一圈。他最后深深地瞟了一眼那些美轮美奂的红色装饰,就迈着极轻的脚步退了出去。
在祈年殿外的一个角落站定,里昂整理了一下挂在手肘上的夹克,然后顺便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汉密尔顿。时间已经不知不觉中指到了四点三十五,而在入园时,导游强调的在东门停车场的集合时间是四点半。
“Shit!”里昂下意识地骂出声,他一把把外套卷起来,然后掏出导览册确定了一下东门的方向,就一边道歉一边快速地穿过七十二长廊。他已经无暇欣赏精美的红柱绿瓦和彩画梁枋,而是在人流中尽可能快速地穿行。等他终于顺着排队的人流从东门走出天坛后,他的手机适时响起。
“对,是我,肯尼迪。”里昂举起左手示意,灵活地在密集的人群中穿行 他确认了一下指示牌,迅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很抱歉,我已经到停车场了……”
在下一个转身时他看见了在大巴下等待的带队导游,他朝里昂挥了挥手,挂断了电话。而里昂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五,带着愧疚的心情走近了导游,并在内心做好了一个决定。
“嘿。”里昂对着带队导游打了个招呼,略带愧疚地低下头,“我很抱歉我拖慢了原定的进度,我想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游览剩下的地方吧。”
“不用抱歉,肯尼迪先生。”带队导游反而笑容满面,他笑眯眯地举起手机,“实际上还有好几个成员没到呢,我正一个个顺着打电话确定他们的位置。在旅行团中这种情况很正常,所以我们预定的离开时间一般也会留有一定的空档时间。”
“不,我是说真的。”里昂肯定地重复,浅蓝色的眼睛写满了确定,“不仅仅是因为这次迟到,但关于迟到本身,我确实抱歉。”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再次低下头表示歉意,然后继续说:“但是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一个人慢慢的体验和旅游,跟着旅行团……不太适合我。”
带队导游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了许多,他站直了原本靠在大巴门边的身体,郑重地问,“你是认真的吗?肯尼迪先生?”
“我是认真的。”里昂用略带歉意的浅蓝色眼睛看着带队导游,然后赶忙补充,“当然,我报团交的钱我不会要求退还,这都是我的个人原因,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好吧……”带队导游有些迟疑地回答,但是他马上露出一个笑容,“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肯尼迪先生。但是我相信这些建议会让你更好的体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用手指着上面的几个APP,“VPN当然是最重要的,然后在有网络时我建议你下载一个高德地图,这在中国可比Google好用多了。而支付宝和微信则是让你能在中国顺利付款的保障。中国现在可以说是全面实现网络支付,在这里掏出美金是没人买账的。”
里昂因为最后的那句话而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拿出手机,把导游提到的几个APP记在了备忘录上,然后轻松地打趣,“嘿,至少我会掏出的是人民币,我还不至于老得不知道美金在中国不能用。”
最后的几名游客也回到了大巴前,他们明显是结伴同行,而一起错过了时间。导游对着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扭过头对里昂说,“所以,肯尼迪先生,我建议你今晚还是和我们住在一家酒店,回到房间用WiFi把这些APP下好了再正式脱团比较好,如果不需要和我们一起继续吃晚餐的话,那么在我们的酒店周围吃饭也会更方便。”
里昂顿了顿,对着正在往上爬的导游真诚地说了声谢谢。等他再坐回他今早坐的那个角落时,大巴车终于启动,而一下午的游玩也让上午原本兴奋的游客们纷纷沉默着开始休息,里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隐约能见的红色宫墙,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也闭上了眼。
等大巴车完全停止下来,里昂立刻睁开了眼,透过窗户看到了夕阳笼罩下的酒店大门。导游把房卡一张张发放下来,在递给里昂时低声说:“肯尼迪先生,明天离开酒店时,你把房卡给前台就行了。”
里昂明白地点点头,在最后一次向导游表示感谢后,他背起背包走下大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按着房卡上的编号,乘电梯进入房间休整。
等他下好了那些APP,把背包放在房间后,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北方初夏傍晚的些微凉气让里昂穿上了在天坛时脱下的薄夹克,他挑拣了一番,只带着几张人民币,房卡和手机出了门。
最后几只归鸟也拍了拍翅膀回到了巢穴。里昂抬起头看了看已经逐渐亮起的灯火和开始擦黑的天色,把手插进薄夹克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和美国迥然不同的环境和人群的发色瞳色让他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这不是在家乡。但身处在如此陌生的地方却诡异地让他轻松之极,他混在全是陌生人的人群中行走,直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身边的高楼大厦也变成了窄巷和低矮的灰墙。里昂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应该是走到了被称为“胡同”的北京老城区,他轻松地挑挑眉,在昏黄的灯光和坐在槐树边聊天的老人们好奇的眼光下继续前进。
漫长的,没有目的的漫游让里昂渐渐感到了饥饿。他无意识地循着食物的香味拐过一个弯。自行车铃突兀地响起,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一名学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后,里昂抬起头,正对着一家小小的夜市摊。老板正拿着一把烤肉在黑色的铁炉上翻转,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铁炉上不断飘散开,而门前支起的一张折叠桌边有几个本地人拿着极小的杯子,把澄澈得和水一样的饮品倒入喉中,里昂轻轻耸动了一下鼻子,本能地认出了那一定是酒。
他轻轻走了过去,轻轻咳了两声,正在烤串的老板抬起头,不加掩饰地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苦恼和不确定地开口,“En……Hello?What did you need?You can tell my wife,She is cooking noodles……En……后面!”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往后挥了挥手,指向一个正在后方忙碌的女人,用直观的肢体语言代替了半生不熟的英文。
“我,知道了,谢谢。”里昂认真地用中文回复老板,朝后面正在煮面的女老板走去,那个正麻利地把煮好的手工面条捞出放进磕了一个小缺口的白瓷大碗中的女人看到客人接近,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擦了擦手,从身前围裙的兜里拿出纸笔,放慢了语速亲切地问:“您吃点什么?”
听懂了这句中文的里昂不由有些开心起来,他走到冰柜旁,对着他认不太出来的肉串指着,“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五个。还有,那个面条。”里昂指了指被女老板搁在汤锅边被捞起来的面条,“也来一个。”
女老板快速地在纸上记着,记完后清晰缓慢地重复,“好嘞,牛肉,羊肉,肉筋各五串。炸酱面一碗。”看到里昂亮着眼睛点点头后,她露出一个笑容把这个在胡同里难得一见的外国人带到了冰饮柜前,“还要喝点什么吗?”
整齐码放的绿瓶子上写着四个字,里昂只认出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分别是“燕”和“酒”。他咽了咽条件反射分泌的口水,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突然好像有千斤重,他艰难地把眼神从装着酒的绿瓶子上撕开,指了指角落的可乐。
“好嘞,我带您去坐着吧。”女老板拿着写好的单子,把里昂带到店面外支开的一张折叠桌旁,最后微笑着说:“您中文真好,这是您的可乐和杯子,吃的一会我给您端过来。”
里昂因为这句夸奖大大增强了对自己中文水平的信心,不由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笑容。他拧开冰可乐,倒了一些装到塑料杯里,然后一口喝完了冰爽的饮料。
啊……让我的健身教练知道了肯定会抓狂。里昂满意地因为碳酸的刺激而叹了口气。但管他的呢?在疗养院和浣熊市的运动量够我好几周的有氧份额了。
他又倒了一点可乐在杯子里,慢慢喝起来。那股在街对面就能闻到的独特酒香味诱惑着他转过头,他从金棕色的刘海下朝正欢笑着碰杯的邻桌看去,而显然,邻桌也有人注意到了他。
“你好啊!欢迎来中国!”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杯子朝他这边举起来,快乐地喊,而他的话音刚落,同桌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参差不齐地举起杯子。
里昂举起还有一点点可乐的杯子回敬,真切地笑着回应,“谢谢。”
最先开始打招呼的男人站起身来,带着浓郁的酒味和热情拎着一瓶已经开封的,上面印着他下午才去过的祈年殿照片的酒走过来,“行啊兄弟,中国话讲得真不赖!来者是客,甭客气,尝尝咱这二锅头?正经纯粮绿牛二,可比红星冲多咯!”
麻溜的京片子把里昂刚刚建立的中文信心再次冲破,但他从中年男人的动作中看出来他想要分享他的酒。里昂还没犹豫一会,就被已经半醉的男人哈哈一笑抢过他手中的塑料杯,往里倒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杯的二锅头。
“就喝吧!”中年男人举起空着的右手,做了个喝的动作,然后就又笑着走回自己的座位。而里昂把视线投回手中这澄澈得和水一样的酒液,粮食发酵的清香飘出来,但那股不断冲击鼻腔的酒精味也彰显了它的烈酒身份。习惯了酒精的身体已经渴望得开始微微发抖,犹豫了最后几秒,他抬起手把这稀少的酒液一口气灌入喉中。
……这简直是火而不是酒!
里昂苍白的皮肤在一瞬间中就涨红,进入喉中的仿佛不是酒液而是子弹,辛辣的感觉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他狼狈地低下头,用手肘撑着折叠桌,眯起眼睛咳嗽起来。
耶稣啊,这是什么酒?!这能叫酒?!他咳了好一会,用依然布满红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空杯子,然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以前艾达在酒吧找到他时那微妙的眼神,一把抬起手遮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不要告诉我那不仅仅是不赞同,上帝啊。想到艾达可能还在微妙地评估他可怜的酒量,就让里昂只想替当时的自己闭上眼睛。羞红让他本就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不可思议地更深了些,而隔壁桌善意的哄笑声和问题让里昂暂时从后知后觉的尴尬中解放出来,那个递酒的中年男人再次举起酒瓶,问,“再来一杯?”
里昂苦笑着举起手摆了摆,指了指自己依然滚烫的脸。邻桌最后语速极快打趣了几句,就转过身去继续了他们的酒局。而在这时,女老板一手端着白瓷大碗,一手端着不锈钢方盘走了过来。
“好了,您的炸酱面和烤串儿,慢用啊!”
里昂在朝女老板道谢后,从桌上摆着的筷子筒里抽出了一双一次性筷子,他掰开筷子,把覆盖着深棕一层酱料的面搅拌开,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铁炉上方不断扩散的炊烟,就在邻桌的谈笑声中夹起一筷子油亮的面条咽入口中,然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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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use me mate, would you mind stepping aside? I’m just grabbing a photo。”
带着浓厚澳大利亚的英语将正透过一扇六角窗看着景色的里昂惊醒,他条件反射地用英语道歉,然后从这扇窄小的窗前走开,看着这名澳大利亚游客端着相机在六角窗前调试拍照。
里昂最后看了一眼,就将那扇开在复廊墙壁上的六角窗抛之脑后,慢慢继续走在狮子林的复廊上。随着一个转身,面前的景色焕然一新,绵绵细雨落在庭院的池塘中,激起细小的涟漪,里昂停下脚步坐在坐槛上,倚着栏杆欣赏池塘中央在烟雨中朦胧半开着的荷花。
得益于蒙蒙的烟雨,狮子林的游客数量少了许多。一早从北京坐高铁来苏州的里昂活动了活动手指,在坐槛上只能听到细雨的淅淅沥沥声和隐约的鸟鸣,空而幽静的庭院让他不自觉地再次陷入放空,而池中锦鲤的甩尾在荷花旁旋出一朵水花,将定定看着荷花的里昂被水波和花茎的摇晃拉回现实。
他站起身,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骨头果不其然发出一阵短暂的弹响。再次背起背包,里昂顺着复廊往前走,看到了一个狭小的假山入口。
又来?老实说,我真怕卡在里面了。
在心里打趣了一番,他矮下身子,钻进狭窄的石墙间。烟雨中的狮子林安静至极,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他弯下腰,把壮硕的身体塞进最后一段路,抬起头就看到了浓烈晃眼的红色。
“艾达?”
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轻飘飘落在朦胧的水雾上。里昂失笑地摇了摇头,看向正前方圆形拱门和一旁临水的朱红凉亭。醒目的红与青灰色的屋檐、耸立的假山相映,里昂几乎能勾勒出艾达穿着红色衬衫,靠在拱门边对他露出一个兼具神秘和掌控感的笑容。
忍不住对自己翻了个白眼,里昂抬起手抹了把在烟雨中变得潮湿的脸,竖起了薄夹克的领子继续前进。等他以极慢的节奏游览完后,他从狮子林的出口走出来,再次漫无目的地步入笼罩在烟雨中的青石板小巷。
松动的石板在里昂脚下翘起,飞溅出些污水。里昂几乎是用上了出任务时的敏捷反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猝不及防的袭击。里昂的心情跟着咿咿呀呀的评弹变得轻快,深吸了一口苏州雨中清新潮湿的空气。
突然,一种极其熟悉,但有一些微妙不同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传入鼻腔。里昂楞在朦胧的烟雨中,在一瞬间他想起了那张被他妥善放进床头柜的便利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枕头,还有……还有艾达。
在任务途中的艾达是没有味道的,里昂默默回想。在他们那些任务中的偶然,好吧,也许不是那么偶然的遇见时,她永远像一只猜不透的黑猫,随心所欲地突然出现,然后在下一个转身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任何多余的气味都是对于王牌雇佣兵艾达·王业务能力的拖累。但在她悠闲的休息时间……
他会喘息着将脑袋拱进艾达的颈窝时,她身上的花香会和着升高的体温和微微出汗的脖颈蒸发出混和出和现在极其相似的,混着腥气的潮湿香味。艾达会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笑着,用带着茧的手指扣住他的脑后,纵容地把他往她的锁骨边更深地摁进去。而他则会得寸进尺地陷进她难得敞开的柔软环抱中,贪婪地舔舐她光滑皮肤上因活动而渗出的细汗。
里昂几乎能尝到舌尖上的微微的咸味,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再次深深吸入一口气,这次因为雨水而反上的泥土腥气变得更加明显,他无意识地转动脑袋,跟随着那股缥缈熟悉的花香,走向了小巷的拐角。
等里昂拐过巷角,花香就如网一般笼罩过来。他抬眼看去,在灰墙的墙根下,一个衣着干净朴素的老太太坐在小木凳上,专心致志地摘剪着枯瘦手心中的白色花朵。脚边则搁着一个木篮子,整齐得码放着和她手心里同一种类的,大而娇妍的花。从后往前依次是从未开的花苞到盛放的花朵,它们乖顺地簇在篮子里,而白色的花瓣上还凝结着透明的水珠。
被修剪完好的花朵被老太太怜爱地放进篮子里,当她抬头时,她看到了一个站在细雨中目不转睛看着她脚边篮子里花朵的高大男人。依然明亮的深棕色眼睛因为无声的笑而眯了起来,眼尾的皱纹像鱼尾一样蔓延,她举起手朝那边招了招。
“后生仔,立垃雨里做啥啦?”
温吞的吴语顺着水汽飘来,里昂听不懂这种又软又轻的方言,犹豫地举起手指了指自己,老太太含着笑朝他点点头。
“抱歉,我,不太,听得懂,你的意思。”里昂躲进了屋檐下,低下头认真地用生涩的汉语解释。
老太太抬头,眯起眼来认真地打量里昂,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语,“唉,我格双眼睛真是瞎脱哉……”
又是一句咒语般难懂的话。里昂只能在内心庆幸他还没自信地在艾达面前展现他的学习成果。而老太太指了指依然蒙在细雨里的小巷,用缓慢清晰,但带有吴语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刚刚说,年轻人,你为什么要站在雨里?”
年轻人?年近半百的特工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一种奇异的,被长辈关心的安心感让他笨拙地指了指篮子里洁白的花朵,“雨不大。我,没事。它们,闻起来,很……”
“熟悉”的汉语哽在他的喉间却说不出来,里昂放弃般地蹲下来,用粗糙的,带着枪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娇妍的花瓣。洁白的花瓣随着他的触碰而轻轻摇摆,一阵馥郁的芳香传来,他忍不住在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外国没有栀子花迈?”
里昂眨眨眼,原来它叫栀子花……也许他能记住这个名字,在回华盛顿后去花店找找看,那样他就可以让家里一直充斥着这种味道。
“我,不知道。”里昂生硬的中文让他不自觉地配上了肢体动作,他暗暗想难道是他意大利血统爆发,让他终于得配着手势才能说话了,一边继续上下比划着,“只是,我的,妻子,闻起来,很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太,期待她能明白他的意思。而老太太恍然大悟的点头让里昂满意地亮起了浅蓝色的眼睛。
“那你和你老婆关系很好了。”
老人温和的打趣让里昂亮着眼睛点点头,他捧起一束被扎好的栀子花,笨拙地问,“这个,多少钱?”
“你要在中国还玩多久?”
“应该,四天。”
“那你就不能买这个。”老人伸出干瘦的手指,将里昂手中完全盛开的栀子花束拿回来,温柔地插回原位,然后递给他一束半开的花苞,“这种养一两天就开了,到你走了也不会谢。”
“什么?”
看里昂没有理解,老太太环顾一圈四周,拿起半开的花苞,指着她修建下来的枯萎花枝,“买这个,在你走的时候也不会变成这样。”她又指了指天上,示意正在下的雨,“把它们泡在水里,就可以了。”
终于理解了是什么意思,里昂立马掏出手机买下了一把栀子花花苞,正当他低着头偷偷嗅着半开的花苞隐隐约约传出来的香味时,他感受到了左耳上方温柔的抚摸,然后是幽微的香味。里昂伸手摸了摸,就触到了柔软的花瓣。
“好看的年轻人就应该簪花。”老太太满意地笑着,皱纹在整张脸上温柔地扩散开,“要和老婆好好的哦!”
已经和生化恐怖事件斗争了近三十年的DSO特工愣了愣,他成熟的外表裂开一个裂缝,透出一点点往日的影子。他犹豫地又摸了下耳边潮湿的头发和柔软的花瓣,然后试探地提起嘴角。最后这抹弧度越来越大,他松开了总是拧在一起的眉心,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真诚的,带着少年天真的笑容。他带着这抹来自那个浣熊市菜鸟的表情朝老人点点头,耳边别着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手里捧着一束半开的花苞,再次踏入蒙蒙的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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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应该可以了……”
里昂用毛巾擦了擦依然潮湿的头发,喃喃自语。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一把坐了上去,浅蓝色的眼睛则转向茎叶浸在清水中的半开的栀子花苞。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微微舒展开的外层花瓣,情不自禁凑到将将打开一点的花苞顶端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幽微香气吝啬地飘出一点。里昂最后看了一眼下午带回的花苞,选择把一切交给时间。
等第二天里昂睁开眼睛,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看向房间书房上泡着的栀子花苞。昨天还只是微微打开的花瓣经过一晚时间的滋养,已经变得更加舒展,虽然还没有完全盛开,但是栀子花特有的清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充盈满了整个房间。里昂心情很好地把挡在眼前的金棕色头发拨开,起床洗澡收拾好了行李。在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泡着栀子花苞的一次性塑料杯,往里面加了些水后,他就拿起房卡,把栀子花捧在胸前出发了。
“谢谢。”
里昂点点头,左手捧着栀子花的水杯,笨拙地用一只手把护照胡乱地塞进背包的夹层里。等他小心地护着花在人流中终于坐上高铁座位上时,他先把面前的桌板拉下,把一直护着的花放到了桌板上,站起身把身后的背包放上了行李架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就嗅着飘散的熟悉香味开始闭目养神。
半小时后,里昂背着包捧着花离开了上海虹桥站。等他匆忙地按照高德地图的导航到达酒店,把栀子花安置在一进门就能看得到的电视柜上后,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当时他看起来可能有点可笑,一个老家伙紧张地把几朵花捧在怀里……
在夜晚中混进了南京路汹涌人流中的里昂摩挲着下巴,回想着几个小时前自己从苏州到上海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泡着花苞水杯的自己。
在闪耀的霓虹招牌下独自慢慢行走,里昂抬起头看了看连成一片的五光十色的灯牌,顺着人流的方向慢慢到了南京路的尽头。警察们站成一排地挡在人流的面前,里昂远远地看到他们做了下手势,人流再次开始缓缓流动,而里昂作为其中的一员,在灯火通明的夜晚中慢慢走到了黄浦江边。
江对岸林立的高楼在上海的夜晚中尽情地闪耀着,里昂靠在好不容易等待而来的空位——黄浦江边的栏杆上,江风把带着微微水汽的空气送到鼻前,而他垂下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在霓虹地照耀下反射着多样的光彩。
“把脑袋靠近一点啦!对对对,唉!不要这么僵硬!”
女孩撒娇似的语气让里昂微微转过头,看到了紧紧挨在他旁边的一对情侣。两人正背靠着栏杆,女孩举起自拍杆对准两人,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男孩则微微弯腰把脑袋靠在女孩的肩膀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好了,一,二,三!”
随着倒计时,女孩把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来,男孩顺势搂住女孩的腰,从她肩膀后凑过去看和她一起审视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哈哈哈,你看看你这个笑,算了我回去给你P图……”
“有那么僵吗?我觉得还好吧!”
里昂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的戒指,年轻人活力十足的对话让他想起几小时前的一件小事。
当他慢悠悠地逛完豫园后,里昂坐在好不容易排队进去的南翔馒头店的大厅里,艰难地辨认着手机点单页面的中文。靠着和艾达吃过的一些中餐外卖的样子和照片的对照,最终里昂还是独自一人完成了点餐,在手机上显示出下单成功后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但在等待后端上来的包子着实让里昂有了一种难以下手的感觉。刚出炉的汤包在蒸笼中颤巍巍地冒着热气,里昂用筷子戳了下表面,整个包子就随着内部的汤汁颤动起来。
呃,这和我吃过的中餐外卖不太一样。
他手足无措地放下筷子,拿起了服务员送上来的吸管,在观察了一下别桌的吃饭后,把吸管插进了汤包中,低头吸了一大口汤汁。猝不及防的滚烫热汤冲入口腔,里昂强行把汤汁咽了下去,整个口腔都被烫得没有了知觉。他把吸管放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汤包,显然把它当成了一个阴险的陷阱。而麻木慢慢褪去后,舌尖残留的味道慢慢浮现,惊人的鲜味在口腔里萦绕,促使他再次拿起吸管,谨慎地轻轻再次吸入一点汤汁。
少量的汤汁褪去了它过量的热度,鲜甜浓郁的汤汁慢慢滑入食道。在满意地点点头后,里昂转向另一笼包子,他轻轻夹起一只蟹黄小笼,在蘸了点加了少许姜丝的醋碟后送入口中。肉馅和蟹粉的咸鲜和微酸回甜的醋形成一个完美的组合,他沉默地咀嚼着,然后立刻又夹了一只。
啊,所以那时……难怪艾达会露出那样的白眼。
那是在他们还在绕着对方微妙地兜着圈子时,一次艾达的突然造访后,这场不在计划中的干柴烈火显然打乱了里昂的晚餐计划。他看着桌上已经被泡发的,像呕吐物一样的麦片粥,在艾达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时就果断把它们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内。等他翻出dso同事给他分享的,据说十分好吃的中餐馆外卖点了一堆菜后,转身就看到了艾达穿着他的衬衫靠在门边对着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露出了一个看不出含义的笑容。
“哦,帅哥,我得说这很甜蜜但是……”
里昂的心跟着她的话语上了又下,但是最后她停住了话头,狡猾地把但是做了结束语。彼时还年轻的里昂在还没来得及琢磨出艾达的意思时就被她轻轻的招手勾到沙发边,枕在间谍柔韧又埋藏着力量的大腿上,然后把脑袋埋进了她放松的,柔软的小腹中。
等外卖员终于摁响门铃,里昂不情愿地把自己从艾达的大腿上撕下来,趿拉着拖鞋去门口拎进来了一大包外卖。
艾达歪着头,看着里昂一样样从袋子里拿出菜品,很快地摆满了整个茶几。然后她沉默地接过一双一次性筷子,用难以捉摸的表情看着里昂用别扭的姿势握着筷子不断地吃着裹着黏糊糊酱汁的鸡块,最后挑挑拣拣地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正全神贯注观察艾达的里昂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白眼。他赶紧咽下了嘴里酸甜的鸡块,准备问是哪个菜不满意。但问题还没问出口,艾达就挂着淡淡的微笑继续挑拣着把菜送入口中,而觉得自己错过了问话机会的里昂默默闭上了嘴巴。
所以这就是她翻白眼的原因。
数十年后在南翔馒头店的里昂吃着蟹黄小笼想。
……所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艾达。
在外滩栏杆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抬眼看向对面高楼闪耀霓虹的里昂想。
在拥挤的人群中,隔壁的情侣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江边的位置,把最好的视野留给了下个游客。里昂独自一人最后看了一眼黄浦江中游轮拖出的闪闪发光的金色水痕,叹了口气后又挂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中山一路。
房门在滴的一声后被里昂拉开,黑暗的房间内明显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里昂几乎在瞬间抓紧了夹克口袋里的美工刀,绷紧了肌肉警惕地打量着房间的死角。但在房间里盈满的栀子花香中混杂着的,让他无比熟悉的复合花香,让他怔怔地松开了从他开始独自旅行后就购买并放在口袋里的美工刀刀柄,僵硬地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房卡捡起来插进供电槽。
黑暗的房间一瞬间明亮起来,他一眼看到摆在电视柜上,已经完全盛开的栀子花。雪白的花瓣骄傲地完全舒展开,香味霸道地在小小的酒店房间内盘旋。而里昂小心地吸着气,辨别着花香下和它极其相似的复合花香,迈着忐忑的步伐走过了那一小段走廊。
艾达·王正坐在他的床上。
她穿着一条紧紧贴合着身体的红裙子,红色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温驯地包裹着她,直到大腿中段蓬散开,像一朵绽放的玫瑰。裸露的手臂撑在床单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的反射下闪着炫目的光。皮肤光滑完美,那些曾经攀附其上的丑陋病毒痕迹就像从未出现过。脚上勾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被她用脚趾挑着,在她翘起的二郎腿边一晃一晃,黑色的细跟在半空中摇出一个令人心痒的弧度。
甚至里昂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抱住了艾达,把她扑在了床上,然后把头埋在他最熟悉的位置。他几乎是颤抖地在她脖颈边细嫩的皮肤边深吸一口气,那股难以形容的熟悉花香让他终于回过神,促使他情不自禁地在她颈窝边蹭了蹭。
“嘶……坏男孩……”带点宠溺的沙哑声音从头顶传来,里昂感到头皮一痛,是他被艾达抓着有些长的金棕色头发强行从她怀里挖了出来。
他忽略了脑后的疼痛感凝视着被他笼罩在身下的艾达,她乌黑的短发在雪白的床单上散开,在她脑后形成一个朦胧的环,而她正眯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极浅的细纹在她眼尾延伸,他转移视线,发现她脖颈边细嫩的皮肤被他的胡茬扎得微微泛红,他略微心虚地眨了眨眼,耳朵的温度也慢慢攀升。
艾达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里昂放任重力再次让他回到把艾达完全扑在床中的姿势,而她伸出手,满意地摩挲了一下他现在已经红得明显的耳廓。
“哼……真可爱……”暧昧的吐气打在他耳边,红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滚烫的耳廓,“需要导游吗?帅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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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兰州任务:即cg电影中压倒里昂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抓捕涉嫌泄露机密给生化恐怖组织的斯蒂芬·艾尔议员时,里昂带队的其他三名DSO特工在他面前因内鬼泄密而被炸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