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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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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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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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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陆】台风

Notes:

谢陆日常,万字,一篇完。

Work Text:

台风

01

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七日,星期四。

陆光明中午从美利道停车场大厦的正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中环的天在九月的尾巴上蓝得发亮,没有云,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对面中银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了一下光,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着了。

大厦门前的台阶上站了几个人,也在抽烟,是廉署执行处其他部门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跟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话。自从去年升了调查主任以后,他跟同事之间的关系比从前松快了一些,但也就是一些。他不跟人吃饭,不跟人喝茶,不在茶水间闲聊天。逢年过节有人订了蛋糕在办公室切,他会在角落里站一会儿,拿一块,吃完就走了。不多待,不深交,不欠人情。

他把烟抽了大半,掐灭在门口的石柱上,烟头扔进垃圾桶。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台风。天文台中午挂了一号风球,风还没来,但气压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他以前不在乎这些事。住北角那间小屋的时候,台风来了就在屋里待着,窗户关紧,门关紧,锅里多煮一碗粥,吃完了就睡。反正一个人,没什么好紧张的。

现在不一样了。不是说他开始在乎台风了,而是他在乎的事情变多了。多出来的那件事,关乎跑马地那间公寓里的人。

陆光明早晨出门走得急,到了廉署才想起来有一份资料落在了家里,于是他不得不返回公寓去取一趟。

他上了小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马路上的灰尘味和汽车的尾气。他把车窗摇上去一些,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小巴晃啊晃的,把他从北角晃到跑马地,把他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他很久不坐这辆车了,他现在已经不住北角了。那间小屋三个月前就退了租。搬家那天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谢家华开了车来帮他搬,一趟就拉完了。房东太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搬去跟男朋友住啊”,他没回应,笑了笑就上车了。

小巴过了铜锣湾,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还蓝着,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开始变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块被人慢慢摊开的棉絮,边角发暗。

他下了车,走过那条安静的街道。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铁闸。电梯里他按了六楼。

进了门,他把皮鞋脱了,换好拖鞋,然后先去洗了手。

他把压在书房桌上的文件找出来,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喝掉。

窗外的天已经不像上午那样蓝了。云层从东边压过来,一大片灰白色的,边角发暗,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分界线,一边是灰的,一边还亮着,那条线在慢慢地往西推。风还没有来,但空气已经不一样了。气压的变化让人胸口感觉闷闷的。

他把电视打开了。亚洲电视本港台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说台风黛蒂正在南海北部移动,风力逐渐增强。天文台下午改挂了三号风球,预计晚间前后可能改挂八号。画面切到天文台,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镜头前面,身后是一张热带气旋路径图。红色箭头指着一大团白色的云,从菲律宾以东一路画到珠江口以西,弧线弯弯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

陆光明靠在沙发上,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他关上电视,整理好衣服,带好文件出门返回廉署。

下午四点时陆光明给谢家华去了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谢家华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是我。”陆光明说。

“嗯。”

“你几点下班。”

“不知道。”谢家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干哑,大概是忙了一天没喝口水,嗓子干,“今天有个案子要收尾,可能要晚。”

“台风要来了。”

“我知道,你能提前下班吗?”

“应该不能,今天有一份材料要发出去,还没弄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晚上看情况吧,下班再说。”谢家华说。

“好。”

挂了。

陆光明重新拿起笔在一沓纸上书写,不多时窗外的风开始响了。

一开始不大,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后来大了一些,窗框开始嗡嗡地响。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主持人还在说话,但风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人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陆光明用传真把资料传输出去时已经快八点了。

谢家华还没有打电话来。

02

谢家华挂掉电话以后,在办公桌前忙了一会儿。

桌上的文件还没批完,但最后一个证人的口供已经整理好了,其实他可以明天再做。他看了看窗外的天。从西九龙警署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九龙半岛的天际线,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但东边的天空黑得像墨泼过一样。

他站起来,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几个加班的同事,他们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经过大堂,推开玻璃门。风迎面扑过来,把他刚穿上的西装外套吹得掀起来,领带甩到肩上。他低头把领带按下去,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雨还没有下。但风已经很大了,街道两旁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一些小的树枝被折断了,散在人行道上。路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红色的的士从对面开过来,车灯在暮色里亮着。

他往中环的方向开。

陆光明在廉署。他本来应该在六点就下班的,但下午打电话的时候陆光明说手头有件急事要处理,可能要晚一点。谢家华知道他,做起事来就没个完,不把手头那点东西做完不会走。台风来了他也不会走,他会等到最后一刻,等到天文台挂了八号风球,等到街上没有车了,才一个人站在大厦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谢家华把车开到美利道附近,找了个路边停车位。雨还没有下,但风已经从海面扑上来了,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车身微微晃动。他下了车,拎着一把长伞,走了几步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餐厅门口。店里的老伯正准备收档,看到他进来,说:“后生仔,快打风了,还不回家?”

“买几个叉烧包。”谢家华说。

老伯用油纸包了六个叉烧包,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把提手打了个结。谢家华付了钱,把塑料袋夹进西装里,用手抱住。

他走出茶餐厅,雨开始下了。

雨一开始不大,细细的,谢家华撑着长伞,但风太大了,雨水被吹得斜斜地飘。他走到廉署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时,胸口以下的衣服基本都打透了。

谢家华按了墙上的对讲机。保安认得他,问都没问就开了门。

他收好伞,拎着叉烧包,进电梯上了调查科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到陆光明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陆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圆珠笔夹在手指间,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可能是因为没有同事在,他把领口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松到胸口,袖子挽到小臂。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几个文件夹摞在一起,边角参差不齐。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没听到脚步声,或者听到了没在意,直到谢家华拿着伞柄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光明抬起头。

“你……你怎么来了?”陆光明站起来,朝谢家华走过去。

谢家华进来,把门带上了。

“来接你。”

“你从西九龙过来?”陆光明皱了一下眉,“风这么大,你……”

“外面雨还没下大,但是风很大。”谢家华站在办公桌前,把叉烧包的袋子放在桌子上,他低头示意陆光明看自己的衣裤。

“都淋透了?别感冒了。”

“不会。”谢家华目光扫了一圈桌面上的文件,“你弄完了没有。”

陆光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全是水珠,雨已经大起来了,他刚才太专注了,没注意到外面的变化。

“快了,”他说,“你再等我十分钟。”

“你慢慢弄。”谢家华在椅子上坐下,装叉烧包的塑料袋提手打着结,他没解开,隔着袋子按了按,叉烧包还是热的。

陆光明看了那个袋子一眼,没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刚才停住的地方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谢家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不密但很长,安静地搭在眼睑上方。他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皱,像在跟纸上的字较劲。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从楼下传上来的,闷闷的,仿佛远处有人不停地擂鼓。

陆光明写完了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西装外套穿上,把桌面的台灯关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光。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陆光明锁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直亮着,大概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没灭过。他们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不锈钢内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胳膊挨着胳膊。

到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听到了风的声音。

声音不只从大门传进来,墙壁、窗户缝、每一道缝隙都仿佛有声音挤进来,尖细的、有力的、无处不在的。大门是关着的,玻璃门外面是黑的,雨水像浪潮一样糊在玻璃上,把外面的街灯糊成了一团一团黄色的光晕。

陆光明站在大堂里,看着那扇门。

“你别出去了,”他说,“雨太大了。”

谢家华看了看外面的天,又看了看手里的伞和塑料袋。

“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我去把车开到门口。”

“不行,这雨太大了。”

“你等我。”谢家华把塑料袋塞到陆光明手里,准备拉开玻璃门。

玻璃门堪堪拉开一道缝隙,风就裹着雨水扑进来,一瞬间他的头发就湿了。

陆光明侧身把玻璃门合上,一手拽着谢家华的手臂,把人往回拉。

“算了,在休息室将就一晚吧。”

谢家华思考片刻同意了,“这么大的雨开路上也不好开。”

他站在大堂里,水顺着衣服、裤腿往下滴。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几分钟后电梯门又开了,陆光明和谢家华返回了他的办公室。

陆光明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袋子,里边是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休闲裤,是他放在单位备用的。

“换这个吧。”他把衣服塞给谢家华。

“去哪?”

“楼上,休息室。”

03

廉署的休息室在七楼。

不大,十几平方,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对面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白色的床单,灰色的毯子,枕头一个,定期有人更换整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上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屋里有一盏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陆光明把门关上,“把衣服换了。”

谢家华把湿透的西装和衬衫脱了,解下来的领带和陆光明的一起扔在桌子上。赤着上身站在日光灯下,皮肤上全是水珠。他用脱下来的衬衫擦了一下身上的水和头发,然后跟西装一起挂在门后。他把那件白色的T恤抖开。是陆光明的尺码,比他小一号,穿上去会有点紧。

他套上了。棉质的,干爽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袖口卡在肩膀上略紧,但比湿透的衬衫好多了。他又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休闲裤,踢掉了沾湿的鞋袜,坐在床边。

陆光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换衣服。

“看什么。”谢家华问。

“看你穿我的衣服。”陆光明看着谢家华有点好笑。

谢家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绷在身上,肩膀和胸口的布料撑得紧紧的,他扯了扯衣摆,没扯动。

“有点像健身穿的紧身衣。”陆光明说。

“你看一眼叉烧包进水了没。”谢家华抬手指了一下桌上的袋子,他没有鞋子,不好下床。

陆光明回手把袋子拿过来,塑料袋口收得很紧,他解开结,把油纸打开,里面有点水蒸气。叉烧包面皮白白的,冒着一点热气。他垫着油纸拿出一个递给谢家华。

谢家华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面皮软糯,叉烧馅温热,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啧……你倒是自己拿啊。”陆光明嘴上啧了一声,但表情丝毫没有不耐烦。他把半个叉烧包塞进自己嘴里,馅甜咸适中,汁水渗进面皮里,他嚼了几下,咽了。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第几个叉烧包吃完了。陆光明手指沾了一点馅汁,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掉。他把油纸拢了拢,包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塑料袋空瘪瘪地摊在桌上,边角还滴着水。他把袋子也扔了,从桌上拿纸擦手。

谢家华坐在床边,看他做这些事。日光灯照在陆光明的侧脸上,他低头擦手的时候睫毛垂着,安静地搭在眼睑上。

谢家华侧身把毯子拉开,床是单人的,但毯子还算宽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睡里面。”谢家华说。

“床太小,我在椅子上将就一下吧。”

“没事,我抱着你挤一挤。”

陆光明关了灯,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单人床的宽度一个人睡有余,两个人就得侧着。他把枕头放在中间,绕过谢家华,自己躺到了靠墙的那一侧。

谢家华面朝着他躺下,两人额头贴着额头,枕在一只枕头上,谢家华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两人贴得很近,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陆光明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他手腕上凸起的骨头。

窗外的风还在吼。玻璃被吹得嗡嗡响,窗框在震动。但在这间小屋子里,那些声音仿佛变远了。

陆光明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很淡很淡的一线,落在天花板上。他把手指慢慢伸出去,自然而然地碰到谢家华的手指。谢家华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指扣住了。

十指紧扣。在黑暗中,在这张窄窄的床上,在窗外的风声雨声里,他们的手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谢sir。”陆光明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现在像什么你知道吗?”

“像什么?”

“你像被我扣押在廉署的嫌疑人。”陆光明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单人床,没得跑,外面还刮着台风。”

谢家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陆sir打算怎么审我。”

谢家华说完这句话,没等陆光明回答,松开了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掌顺着陆光明的手臂往上滑,滑到肩胛,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下身,整个人从侧躺变成了仰躺,同时一只手揽住了陆光明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陆光明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他从侧面捞了过来,胸口撞上他的胸口,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床太窄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侧,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弹簧被压到底的那种声音,闷闷的,仿佛有人在地板底下叹了一口气。

谢家华躺在下面,一只手扣在陆光明的腰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陆光明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陆光明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混不清,带着一点喘。他的手掌撑着床面想把自己撑起来,但床太窄了,手没撑住,又跌回去了,整个人的重量重新压在谢家华身上。床架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长,床板发出了老旧木椅子被人坐下去的声音。

“别动,”谢家华说,声音在他头顶上,低沉沉的,胸腔的震动从下面传上来,“再动床要塌了,明天你怎么跟同事交代。”

陆光明不动了。

他整个人趴在谢家华身上,从胸口到小腿,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能听到谢家华的心跳,胸口下面,咚、咚……有节奏地顶着他的肋骨。

“谢sir,”陆光明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皮肤上,“你这算袭警。”

“算吗?”

“算。”

“那陆sir要不要铐我?”谢家华的手伸进他衣服里,从腰上移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突起的肩胛骨,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陆光明的身体放松,任由他动作。

“没手铐,”他说,声音哑了,“改天再铐。”

“陆sir,我这根本不是袭警。”谢家华贴着陆光明的耳朵,热气随着声音灌入陆光明的耳朵里,陆光明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

“不是袭警是什么?”

“我怎么觉得,”谢家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只给这间屋子里的人听,“我像在跟你偷情。”

陆光明的手指在他手心里顿了一下,他撑起脖子抬头看他,谢家华平时很少说这种出格的话,床上除外。

“偷情?”他说。

“嗯。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在单位。还穿着你的衣服。”谢家华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回自己的颈窝里。“你这属于在廉署搞腐败。”

“好,我搞腐败,”陆光明说,“那你抓我吧。”

陆光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床架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谢家华闭着眼睛,手掌在陆光明的后背缓缓地抚着,仿佛在哄一个睡不着的人。陆光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整个人缓缓沉进他的体温里。

“谢sir。”陆光明含混地说了一个什么词,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很轻的气音,然后就没有了,他睡着了。

谢家华的意识没有跟着沉下去。陆光明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不重,但那个位置,腹股沟正好硌着他的大腿根部。刚才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只是单纯地想感受陆光明的重量,没有考虑到这个情况。现在他们胯骨抵着胯骨,那一股软中带硬的热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慢慢地、固执地膨胀。

谢家华的呼吸有点乱了。他的手还搭在陆光明的后背上,腹股沟那一片开始发紧,血管里像被人灌了热水,从小腹往下涌,一波一波的,压不住。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暗道一声自作孽。陆光明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锁骨上,他已经睡着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压着什么。谢家华的阴//茎已经半硬了,顶端抵着裤裆的缝线,把那块布料撑起一个不太体面的弧度。如果陆光明这时候动一下,大腿根肯定会蹭到。

不行。谢家华在心里说了一声。这是廉署的休息室,床一动就响,而且陆光明太累了,他现在需要睡眠,不需要在一张嘎吱乱响的单人床上被他折腾得更累。

谢家华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钉在天花板上。他开始默数,数窗外风声的间隔。他的阴//茎还硬着,顶在裤裆里,有点难受。他把大腿的肌肉收紧,试着换一个角度让那根东西不要被压得那么厉害。陆光明在他身上不安地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大腿根蹭过他的阴//茎顶端。谢家华全身都绷紧了,手指陷进陆光明后背的毯子里,攥住了一把布料。

别动。他在心里说。求你了。

他没敢出声。出声陆光明就会醒,醒了就会发现自己小腹底下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正顶着他的大腿。谢家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听觉上,听风声,听雨声,听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把从小腹升起来的火压下去。

谢家华的呼吸终于平了。

谢家华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陆光明的发顶。

风还在外面叫。但在这张窄床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心跳隔着胸膛叠成了同一个节奏。

04

第二天早上,陆光明先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灰白色,掺着一点点蓝。风还在吹,但比昨晚小了很多,窗框不再抖了,玻璃也不再嗡嗡响了,只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从外面刮过。

他没有动。他趴着,脸朝着墙壁。谢家华半趴在他的后背上,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整条右臂从他的脖子底下穿过去,手掌搭在他的左肩上。两个人贴得很紧,没有空隙。谢家华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仿佛一只手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按摩。这个姿势让陆光明觉得安全,谢家华像拦在他和台风之间的一堵墙。

陆光明侧头去看谢家华。他的左手还被谢家华的左手握着,谢家华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呼吸很均匀,鼻翼轻轻地翕动。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陆光明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慢慢抽出来。谢家华的手指在睡梦中收了一下,悠悠转醒。

“醒了。”谢家华说。

“嗯,你胳膊麻了吗?”陆光明坐起来,伸手去揉谢家华的右臂。

“有点。”谢家的胳膊有点没知觉了,慢慢地他能感受到陆光明手指的力度,紧接着开始出现电流经过的麻痒。

“几点了?”

“快七点了。”陆光明看了一眼挂钟,他给谢家华揉揉手臂,又把他的胳膊拉起来抖一抖,让他快速恢复。

陆光明下床提上鞋子,他摸了摸谢家华的外套,“衣服还没干透。”

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地堆在天上。街道上到处是被吹断的树枝,横在人行道上,一辆红色的的士从楼下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水花。

“先这么穿着,我办公室也有衣服,回去换。”谢家华坐起来,把那件绷在身上的T恤扯了扯,赤脚踩进鞋里。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清晨的安静里还是听得很清楚。有人在说“八号风球今早六点除下了”,有人在说“昨晚的风真大”。

谢家华还坐在床上,T恤的下摆在睡觉的时候卷上去了,露出一截腰腹。他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了一晚,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压扁了。陆光明看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弯腰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按了,弹起来,又按,又弹起来。

“你头发有自己的想法。”陆光明说。

谢家华坐起来,用手掌在头顶压了一圈,翘起的几根总算老实了一些。他低头扯了扯T恤的下摆,把卷上去的部分拉下来。T恤还是绷在身上,肩膀和胸口的布料撑得紧紧的,他用手掌在胸口和腹部的位置来回抚了几下,想把皱褶压平。

陆光明走到书桌前,拿起昨晚搭在椅背上的湿衬衫,布料干了,但全是皱褶。他把衬衫放下,转过身看着谢家华。

“你就这么穿着吧,”他说,“反正也没人看你。”

谢家华站起来,把裤腰往上提了提。

陆光明把桌上谢家华的领带卷成一卷,放进谢家华的西装口袋里。谢家华整理床铺,把毯子叠好,和枕头叠放归位。

陆光明把领带挂在脖子上,对着书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开始打结。镜子太小了,他得站远才能看到自己的领口。手指绕了几圈,结打好了,往上推了推,调正。

谢家华站在他旁边帮他把衬衫的褶皱拉平。

“歪了。”谢家华说。

“哪歪了?”

“偏左了。”

陆光明对着镜子又调了一下。谢家华伸手过去,两根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往右转了半寸,又往下按了按。

“好了。”谢家华说。

两人整理妥当,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调查科的一位同事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陆光明从休息室出来,正要打招呼,然后看到了他身后跟着走出来的谢家华。

同事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早啊,陆sir。”她的目光从谢家华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嘴角慢慢地提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早。”陆光明礼貌微笑,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谢sir?”同事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谢家华脸上,“你昨晚没回去啊?”

谢家华站在陆光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雨水太大,”谢家华说,“走不了。”

“哦——”陆光明的拖了一个长音,喝了一口咖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休息室太窄了,休息好了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

陆光明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还行,临时将就一晚。”谢家华说。

陆光明的同事笑出了声,他端着咖啡朝陆光明眨了眨眼走了。

陆光明站在休息室门口,耳朵尖还红着。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压低声音说。

“他问什么我答什么。”谢家华的语气很平,像在回答一个案情问询。

“你——”

“走吧,”谢家华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吃早饭。”

05

他们从大楼出来的时候,街上还没有完全恢复。

清洁工已经在扫落叶和断枝了,绿色的垃圾桶旁边堆了一大堆折下来的树枝,有的有小臂那么粗,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茬。路面上还有积水,人行道上的砖缝里全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树叶被雨水泡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海腥味。

风还有,但已经不大了一阵阵的,吹过来的时候很凉,不像九月的风,倒像入秋了。

他们走过两条街,找到一间营业的茶餐厅。门外的招牌被风吹歪了,老板正在拿竹竿把它顶回去。店里只有几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街坊,穿着睡衣或者居家服,大概是出来买早餐的。

他们在靠窗的卡座坐下。陆光明抽了几张纸巾擦桌子,桌子上有点水渍。他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把水渍擦干净,又对折了一下继续擦。

“吃什么?”谢家华问。

“粥吧。”陆光明放下纸巾。

谢家华翻开菜单看了一眼,喊来服务员。

“皮蛋瘦肉粥,油条,虾饺,各两份。”他说。

服务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扎着马尾,手脚利落,很快餐上齐了。

白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很稠,皮蛋和瘦肉切成小丁,撒了一点葱花。油条切成段,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有一碟咸菜。虾饺晶莹剔透,让人食指大动。

陆光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了,他把碗放下,用勺子搅了搅,让粥凉得快一些。谢家华咬了一口油条。

“一会儿直接去单位吗?”陆光明问。

“对,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办。”

“那我晚上——”

“我来接你。”谢家华说,“然后去买菜。”

陆光明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

“买什么菜?”他问。

“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

“你点菜吧,明天休息,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顿,晚一点也没关系。”

陆光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那就排骨,”他说,“蒸排骨。”

“还有呢。”

“炒个青菜。其他的看着弄吧。”

谢家华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段油条吃了。

陆光明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一餐饭很快结束。

谢家华招手叫服务员买单,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我回单位吧,我去取车,”他说,“晚上六点半,我来接你。”

“好。”陆光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们走出茶餐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陆光明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谢家华往停车的地方走,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晚上的菜色。

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整个露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晃眼。

台风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