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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山河明月共常在

Summary:

“万里秋风萧瑟,苍穹长星陨落。夜来忽梦少年游,烟云梦绕几时休?五十四州图犹在,曾记否,隆中一对三分定,四海风云生。
寿万年,勿相忘,盼君归。悠悠江水无绝期,渔樵夕话,犹说前朝旧事。仍道是:『山河明月共常在』,鱼水千年契。”
———————
从三顾茅庐至入主中原,讲述季汉大一统的故事。这次,我要和你共同目睹还于旧都的盛世!
*以三国演义为主,三国志为辅,平行时空的if线,讨论刘备三造大汉的可能。
*He 长篇未完结 每章预计8000-10000
『鱼,我所欲也;水,亦我所欲也,二者可以得兼』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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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鱼水三顾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00.
天青色,是雨过初霁的味道。

诸葛亮再度回首望竹林小径的深处,那原本隐约朦胧的草庐,已消失在竹叶尖的一滴露水后了。

山高芽露翠,水荇叶连青。疾行于竹林间,当泥土的湿漉已渗透入衣摆,纯白的布料上留下淡淡的绿意,诸葛亮终于意识到,这里似乎不是寻常的南阳隆中。

“怎么会是土泥地呢?”他打量着衣摆溅上的泥点。石板路数年前就铺好了,可现在脚下踏的分明就是有着泥水坑的土地,小径两侧竟还生长着杂草。诸葛亮突然有些生气,“明明我昨天还除草来着!”

捡起一根枯竹戳戳地面,就着泥水的软化,终于在尘土下探到一处青黑色的硬块——一块开裂的青石板。原来路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泥土遮蔽罢了。

更不必谈方才探访的草庐了,诸葛亮刚恢复意识时,睁眼看到的就是砖瓦残缺的屋子,惊得他又把眼闭上了。可屋梁上的蛛网和书架上的尘埃不会说谎,淡淡的霉味将他引回到现实。

古败,破旧。

这是何处?现在去往哪里?诸葛亮没有什么想法,草庐没有必要再回去寻探了,一片废墟而已。他抬眼望向青天,两只雀儿从远处的白云中飞过,留下鸟鸣声在山林回荡。 等等!为什么没有人烟呢?均弟和童子他们人呢?

“阿弟!阿弟!!你们在哪里!?”

不顾素衣沾染泥泞,他抬腿奔驰起来,可四下并没有人应答。

真是愈发诡异了,一滴冷汗划过脸颊。身处竹林之静谧,唯闻山间清泉潺潺声而不见人迹。“南阳隆中非人迹罕见之境地。”他思索着,向身周环视,苔痕在青石板上蔓延,水车在干枯的水渠中停止运转,田间地垄几乎模糊不清。人生的前二十七年尚没有什么事能让这位卧龙先生摸不着头脑。 “我这是……来到了何时?”

正值迷惑之际,诸葛亮乎觉惠风习习,似有日落金光倾洒在这片土地上。

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却还谈不上窒息,他并没有挣扎。

鎏金的迷雾开始弥漫。

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终于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进入了他的眼帘。

01.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吟罢,他转头看着窗外,日已西斜,暖光铺进了屋内,将香炉升起的袅袅烟雾在墙上投射出淡影。诸葛亮坐起身来,回味着留在大脑里不曾消散的梦境。恍惚间,他出神地望向竹帘后的光景,透过细细的竹栅,草庐旁的田地还是那个田地,一切从常。

“刚刚那是?”

古怪,实在是古怪。仿佛破旧的气息依然环绕在鼻尖,尘埃落在肩头。诸葛亮把脸埋在臂弯里,眼前还回放着徘徊在竹林所见到的幻影。大梦初醒,头脑里一团浆糊,他感到有些被这与现实大相径庭的梦搞的折腾不清。“我方才……是来到何处的境地了?”头发揉的发乱,闭目,他静坐在榻上试图解梦。

“梦哭者吉,梦死者生。若梦境是现实的反转,那么旧当取新,败应取荣?”思索着,诸葛亮轻捻发丝,不一会又质疑先前的推测,这未免有些过于牵强了。“若通体用反,则新为何新、荣为何荣?”

崭新的草庐?诸葛亮想不出这个解释有什么逻辑性。

想起年少游学时曾听闻江湖上的算命先生有一套“占气法”解梦,诸葛亮决定效仿一二,便又一次沉下心来,试图感知梦中之气。

“嗯……草庐古败而并不腐朽,景色荒芜却不乏清新,乃清气而并非浊气耳。”似乎不像是凶兆,诸葛亮略松一口气。可蛛网和灰尘的破旧怎么解释呢?像是一股沉置好久的迟气,他在心中断定。可这迟气……是迟暮的意思吗?

醒后高强度的思考让他脑仁有些发痛,他直直盯着香炉袅袅升起的薄烟,晕晕的,便以一指轻柔太阳穴。

“究竟有何预兆?”

“先生?……先生!”见屋内终于有了些许动静,一小童快步跑进屋内,冒冒失失,还差点儿在门槛前绊一下。他嘿嘿一笑,尴尬地摸摸脑袋,而后一副颇有礼数地立在一旁。思路尽管被打断,诸葛亮却并不恼。他抬起头来,笑似的拍拍小童肩膀,轻叹口气。

“我久睡不醒,其间可有来客否?”

“刘皇叔在此等待先生多时啦!”

诸葛亮想起小童所说的刘皇叔了。刘玄德,他知晓这个名字,乃豫州牧,汉左将军。先前两次拜访自己未果,此为第三次。“他终究还是会来的,是极有毅力之人。”想着,目光不由自主扫过书案,一封书简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早想着叫您起床去瞧瞧,然后我就去……诶,先生?”

未等小童语毕,诸葛亮起身下榻,梦的事情现在顾不上解了,他边系衣带边道: “哎呀呀,当早摇醒我告知便是。”

拿起羽扇,从容步与门厅。身后小童还在喋喋不休地提起这个所谓的皇叔来了多次,连自己都要同情他吃了这么多闭门羹还如此坚持不懈,可谓神人也!诸葛亮脸上只是一抹淡淡的笑,有心无心地回应小童的话。

刘备……自己十五年前就曾知晓的名字。

屋外初春风景尚好,鸟鸣阵阵。在庭院桃花树下,他看到了伫立已久的挺拔身影。

02.
刘备并非闲的无聊。 自小童离去后等候的时光里,先不必提二弟关羽对他多次委身拜求“村夫”的不满,单是拼尽全力阻拦多次试图纵火的三弟张飞就足以劳费苦心。

“如此傲慢,大哥!待我火攻!”

“三弟!回来!休得无礼!”

张飞大叹一口气,侧过头来认定了不去看他。关羽劝住了张飞,而后轻飘飘来了一句“大哥何必自轻”。末了刘备实在没辙,摇摇头道:

“唉!你俩旁边坐着假寐去吧。”好不容易打发走二人,作为大哥还反复叮嘱二位一旁凉快不要惹事生非。于是刘备独自在此,时而整理整理被长风吹的上下翻滚的披风,正正发冠,而后继续立在阶下等待那位先生。

其间小童出来打扫残雪,闲聊似地问:“刘将军,我进去直接唤醒先生可否?”

“嘘……万万不可。”刘备连忙摆手,压低声音说:“请让先生好好安睡,备在此等待就好。”小童应一声是,而后溜达地到别处忙活去了。

刘备望着日晷上细细的影子慢慢斜过一个角度,出神地想:

“当真会同昨夜卦象所道那般,如愿见到先生吗?”

 

此刻正是四目相对之际,霎时间,刘备意识到自己终于等来了那苦苦寻求的卧龙先生。他赶忙上前几步,抬眼望去,只见先生身披鶴氅,羽扇纶巾。高洁的,如池中青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午后日晕当空,在晴空与浮云的映衬下,这位先生……好似飘飘然的一位山间仙子!而对方正含着笑、沉静地注视着自己。

半晌,拜访的目的才在意识中归位,思绪回转,刘备恭敬行礼。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羽扇轻晃,诸葛亮注视着那赤诚目光,心觉此人气度不凡,而后双手行礼道:

“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说着,他身体一让做出请的动作。

“请将军于草庐一叙。”

04.
室内,小童沏好茶退出,二人促膝对坐。

“将军留下的书信亮阅览过了,我已明晓将军的忧国之思。”端起茶杯,诸葛亮轻抿一口,淡淡叹气道:“只可惜亮才疏学浅,恐怕难答将军心中疑惑啊。”

他微笑着,瞳孔中倒映着刘备端坐的身姿。“亮实乃愚人,听闻将军三次前往,不知为何非我这一块顽石不就呢?”直直地望着那一双眸子,诸葛亮的眼角又弯了几分,他确信自己能够知晓对方的真正意图。

“先生客气了。”听完这话,刘备赶忙拱手,“备曾闻先生自比管仲乐毅,足可知先生才学非夸夸其谈。前先生之友徐元直曾告知备,南阳卧龙才学甚高,如九霄月明,备故慕名前来。”

诸葛亮似乎在刘备眼中看到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末了刘备又道:“先生既然身怀稀世学识,哪里可以被埋没于山林之中呢?愿先生以苍生为念,开备愚钝而赐教。”

默默放下茶杯,诸葛亮打量着刘备认真的目光,略微停顿一下,“那么,愿闻将军之志。”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怀一腔赤诚热血,刘备阐述出心中远志的开场白。

隔着升起袅袅热气的两杯清茶,诸葛亮静视着那愁云密布的面孔,倾听滔滔不绝的忧国思绪。墨色的眼眸里风云激荡,倒映着诸葛亮端坐的映影。他感到自己正如一颗石子轻落于这墨色池塘,却激起千层涟漪,随后不断向深处溯沉,直至池底泉眼所在之处便是愁思来源之地。

“现如今局势动荡,备多次亲眼目睹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太苦了!想起时,未尝不中夜涕零。因而备欲扶汉室于将倾,还天下以太平!”

水深火热?诚如此言。

诸葛亮隐隐感到心中埋藏的弦丝正被刘备拨动。好像有一股尖锐的力量撕裂开从未愈合的疤痕,陈年污血开始渗出,直到噬没心脏,十五年前血色的惨痛弥漫在眼前。

“阿弟!跑!!”

火石重重砸向民宅,箭矢在头顶飞梭。四周哭喊声不绝,几具残缺不堪的残骸七横八竖地暴露在街道。顾不上恐惧了,诸葛亮尽力向被木栏绊倒的诸葛均伸出手。

不动声色,诸葛亮静静坐在那里,眼前闪过的是战火纷飞的幻影,哀嚎声不绝的哭喊,火光炙烤着诸葛亮的脸颊。彼时十二岁的自己携均弟的手狂奔藏于徐州街道的断壁残垣,连铁刺扎进小腿都不曾知晓。鲜血!白骨!废墟!亡魂!十余年了,多少次从梦魔中惊醒,冷汗浸湿被褥。原本荒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开始被引燃。

“备何忍弃苍生而去!”愤恨着,刘备的手不禁比划起拔剑的动作。

将军果真心系天下,胸怀远志,非俗世匹夫也!和自己先前所料想的不差一二。只是诸葛亮十余年曾认为乱世中苟且偷生本就是一件难事,何况真正打算介入他人因果呢?然而现在,诸葛亮愿做这迷津的摆渡人,递与刘备一杆入水的长蒿。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收起先前客气的笑容,严肃的神情取而代之,诸葛亮从案几内取出一卷布帛平铺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副边角卷起,标注详尽的地图。

“请将军观此处要害之地。”羽扇所指之处,便是诸葛亮独坐于草庐日夜思索的结果。“此乃亮为将军大业所谋划之计。”

“将军可曾有意于荆州?可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图中原之策划,诸葛亮心中早已推演千次。

滔滔不绝的演说之下,刘备聚精会神地随对方步入这乱世棋局,观四海风云激荡。“先生果真如元直所道!身不出山野却可预知世间大势乃至三分天下!”刘备心中不由自主地佩服,想要更加认真聆听,上身更加向前倾去,最终对上那一对意气风发的眼睛。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羽扇一挥,茶雾已散,二人清晰地注视彼此。

良久不语,直到琥珀色的日光透过竹帘映射在刘备深棕色的瞳孔中,诸葛亮这才发觉对方人睫毛在轻颤。他略有疑惑,不知说些什么打破静默的空间,只好拿羽扇试探性地往刘备眼前轻扫而过。 并未看到预想中刘备回过神来的一怔,而是对方突然“啪”的一下,自然地俯倒在地。

“!?”

诸葛亮跪坐的腿差点惊地弹跳起来,卧龙先生今日第二次感到摸不到头脑的时候。

“不可不可,这是何意?将军快快请起!”他急忙绕过桌案试图扶起刘备。时至今日,躬耕多年的诸葛亮手中攒有的力量还没有谁能抵抗住的,可偏偏刘备征战多年,任是诸葛亮手背上浮起青筋也硬是跪倒的稳稳当当。

“今日听先生一言,胜多年所闻。备为先生才学所折服,五体投地,大受震撼。”在反复地拖拽下,刘备缓缓直起上身望向眼前的白衣青年,双手行礼道: “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说着,似又有向下倒伏的趋势。

诸葛亮眼快一把搀扶着刘备,扶正对方肩膀: “亮此前告诉将军了,我躬耕南阳多年,只是一介村夫俗子,早已疏懒成性,恐怕无有才能以相助。”长叹一口气,他背过身去,摇头说着,羽扇轻轻地在背后晃动。

“将军……还是另寻贤才吧。”

此话不假,却又有隐含之意未于言表。暂且不谈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倘若出山入仕,难道就一定有信心面对世间苍生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而对方……也果真有这般决心吗?

他要随这位将军于世间寻一方光明吗?

诸葛亮静静地站在那,无法看到身后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反应。沉默的空气里,他在赌刘备会一走了之。

然而他并没有赌对,因为他听到了从此后的几十年始终萦绕在心头的声音:“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振聋发聩,就在一瞬间,他猛地回过身瞪大了双眼。 眼角细密的是泪珠点点。心头颤动不已,诸葛亮低头就看到刘备泪水欲流,却闪烁着悲愤烈火的眼睛望向自己。 那烈焰,彻底燃遍了心中的荒原!

若不以满腹诗书为天下苍生谋命……何谈自己所坚守的君子一说?

若不挽狂澜于既倒……又有多少人会被迫走上家破人亡的路!

此刻他终于确信,这个跪拜在自己面前三次拜访的人,赤诚而又坚定,正是他久居隆中十余年苦苦等待的明君。

等过了十年时光了,何必再谈犹豫呢?诸葛亮坚定地俯身下拜。

“亮愿效犬马之力,以助将军完成大业!”
05.
白天的一席谈话结束,日已落西山。 刘备新得军师的欣喜若狂自然不在话下,忙唤二弟三弟送来准备好的礼物。诸葛亮苦恼地望着大件小件的包裹。再三推辞,还是架不住这位新认主公一对儿眼角微垂的双目软磨硬泡,勉强让小童帮着诸葛均收下去了。

考虑到黑夜将至,刘备一行人难以骑马穿行树林,草庐主人大方地邀请三位暂于客房休息。

用过晚饭,二人庭中闲坐。黄昏将尽,当山顶上最后一抹橘红色被靛蓝取代,夜幕降临,群星在山峦之间闪烁,四周寂静无声。 坐在草庐石阶上,刘备随手薅了一把阶下生长的野草,一圈圈缠在手上,诸葛亮轻靠着木柱,两人便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好像是建安二年吧,亮和家弟才来到南阳隆中躬耕。”

“所以,你不是南阳人士啊,那为何行至此处呢?”

“……”

“将军还曾记得初平年间的徐州?”

“初平?你说的是徐州……那次屠城?”

沉默不语,诸葛亮轻轻将头一点。看着对方悲切的神情,刘备感到心头有些发酸,那时候自己跑去救徐州,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先生那时多大了?不久间,刘备心中已经猜测到为何这位卧龙先生谈笑间,也难藏一丝忧郁的情绪。

“无妨,都已是过往。比起沉溺过往,亮更喜欢活在当下。”

眸子里恢复了清明,诸葛亮微微侧过头来望着刘备,故作神秘道:“其实将军不知,亮今日大梦一场,偶遇幻境”

“哦?何来幻境一说呢?”

“很怪异,亮置身于草庐,这里格外破旧。均弟和小童不知所向,山林里静的可怕,荒芜人烟。我分不清那是何处境地,过去还是将来。”

“何况,梦中之气混沌,难用占气反解之法解释。究竟何寓意,不得而知。”

“确实有些奇怪了。”刘备思索着,不觉捻起胡须。说到怪梦,必提解梦。可自己不善周易之术,他猛然回想起昨日与术士的占卜。

『所示:吉兆灼明,事显无隐』

刘备有些头绪了,可要说出来吗?

“关于此梦,其实备有些见解。”刘备尴尬的笑了笑。“呃……就是请先生不要笑话备。”

“啊?不会的,将军请讲。”

“备三顾先生之前,不知可否能如愿相见,便前去寻人拿占卜。卦相乃是:吉兆灼明,事显无隐。”他挠挠脑袋,又道: “今日先生肯出山,则兆应矣。在备看来,这两天发生的事都是吉相。那先生的梦境,会不会预示着出山以后发生的事情呢?”

似有道理,如此看来,荒芜的田地便说明了离开甚久。诸葛亮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只是时间似乎跨越很久,重归隆中,不知是何年月。

 

是夜,明月居于彩云之中,静静地俯视人间,星子无言,环绕着月盘闪烁。诸葛亮仰望玉似的月儿,良久,语气很轻道:“明日,亮也应唤将军为主公了。”

停下手中的摆弄,刘备回头看着身边人,诸葛亮望着天空,眼角微垂,并没有侧过头来。沉吟片刻,他大抵明白一二,缓缓开口:“备之有孔明,犹鱼之得水也。先生今能出山以相助,备真是感激涕零。”顿了顿,又道:“先生尽管施展抱负,备愿倾力配合。”

说完,他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草编鱼递与诸葛亮。鱼尾毛茸茸的,是山高粱幼嫩的穗。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下,刘备的眼睛弯成一道弯。“鱼儿得水,八方自由,备得先生真是所幸至极。先生不必过于拘谨……乱世当道非君子之过也,请先生不要为未来事而担忧。”

他指指小鱼,“这是方才闲聊间隙所制作的,愿鱼儿能消解先生心中烦恼。”

诸葛亮捧着那一尾鱼,小巧玲珑的,似乎真的在自己手里游动。鱼身上还挂着新鲜的绿色草汁,残留有刘备手心的温度。“这么一看还真像是入水的鱼了。”想着,他不由笑出了声,举起鱼儿迎着月光好好端详一二。“将军的灵魂格外有趣,你还会做这个?”

见身旁的年轻人不再忧伤,刘备朝对方挪近了一点点,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他伸手将鱼尾的弧度摆开的更加饱满圆润。“不过是早年习得的手艺罢了,孔明喜欢就好。”他爽朗地笑。

温柔的,热情而真诚,诸葛亮凝望着他的笑容,越发出了神。 他有些感到恍惚,原来十五年前的那个刘将军,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晚风吹拂,一树落英满天飞舞。

诸葛亮取出腰旁挂着的香囊,小心翼翼地将鱼儿藏进草药里,几片花瓣乘风飘落进去,与草药香气混杂在一起。他收紧香囊,放进衣衬深层的口袋里。“主公的心意,亮知晓了。”声音很轻,天地间唯有明月与刘备能够察觉,就像方才那一丝微弱的青草气息。

寒冬尚过,春寒料峭。前几日下了一场桃花雪,冷气团积停在山里。此刻晚风忽紧,寒气侵骨,青石板的台阶像是一块寒冰,凉意从脊背上蔓延,诸葛亮瑟缩了一下脖子。

“天不早了,也请孔明早些休息吧。”刘备起身,踏上了草庐的石阶。“夜里风紧,孔明小心受了风寒,明早就要启程去往新野了。”

“好。”诸葛亮站起身,他跟随刘备上了台阶,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融进橙黄色的灯光里,大门紧闭,庭院再度恢复了静谧,寂寥无声。

 

鹧鸪穿搜于山林,磔磔云霄间,留下回荡在山谷的声音,夜空中的星斗不语,缓缓转移着。

“唉……。”

月已过中天,刘备躺在榻上瞪着双目,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他无聊地盯着床外的月,长叹一口气。玉盘似的悬在天上,星子环绕四周发散出微微的光。心底似有什么波澜在打转,说不上来,却能够让他无法进入梦境。片刻,刘备有了出去透透气的想法,可仍觉得夜里寒冷。纠结许久,或许是因为受不了张飞的鼾声,他随意系上披风,终是选择出门溜达。

掀开帘子,月色澄澈如水般盈满庭院,树影斑驳,似藻荇交横。在那潭水中流,刘备似乎看到亭下有一闪闪发光的洁白身影——原是诸葛亮,静坐月下抚琴。

“孔明也未入睡吗?”唯恐破坏了先生的雅兴,刘备怀着疑惑,放慢脚步,悄悄地躲在草丛后,细细聆听着从远处传来的乐声。

澄澈的,纯净而不乏单调。刘备只是觉得好听,便开始痛恨儿时的自己有一颗游侠战斗的心,所谓“不堪乐诗书”,从未认真跟随卢植先生学习君子六艺中的乐理。尽管不是很精通琴乐之道,刘备还是能隐约感知到颤动的琴弦下涌动着什么情绪。

乐声铛铛,似春雷滚滚,又如寒冰乍破。竹林间的琴音,与清风下淙淙流淌的泉水,化作不眠的回应。夜里根本没有起风,诸葛亮的衣带却在身后飘飘鼓动。

先生平静地注视着古琴,没有带一丝笑容,看不究竟尽藏着什么心绪。

竹林随山风呼啸,涛声阵阵。

刘备肯定了白日里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印象——确实是一位隐居在山林里的仙子,衣带飘然且静雅,身姿端庄美好。

琴乐交织在上空。

时间长了,一曲仍未弹完,刘备终是没能领悟弦外之音。蹲地腿麻,他呲牙咧嘴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向传出二弟三弟鼾声的客房走去。

临进门,他回头望向亭下模糊的身影,琴声依旧。澄澈的月光下,究竟编织了一场怎样的梦。

06.
东方破晓,远处的青山上笼着一层朱红色的纱。

茅檐下,诸葛亮握着诸葛均的手。

“阿弟,今后我要随刘将军完成一番事业,待到事成一刻,我便即刻启程归还南阳隆中。”

少年人的眼睛没有泪光,诸葛均望着兄长的面庞,更加握紧了哥哥的手。

“哈哈,不用为我担忧。”诸葛亮笑着,揉揉少年人蓬松的黑发。

“你要努力读书,不忘耕读,更要立志有一番作为!想哥哥了就写信给我,千万要保重啊……。”

诸葛均嘴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他在朦胧的视野里看着哥哥挥挥手,身影逐渐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消失。

声音渐渐远去。

山上几户人家灯火还未熄灭,踏着朝露,诸葛亮向草庐的大门走去,刘备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他朝对面一挥手,笑着喊道:

“主公!”

“军师可会骑马?”简单寒暄过后,刘备突然这样问道。

“君子六艺自然不在话下。”语毕,二人放声而笑。

不过是见面时的小玩笑罢了,诸葛亮早年同徐庶这位游侠交往当然会骑马,他不禁在心中暗暗打趣,“主公莫要小瞧了亮啊。”

刘备牵来身后的一匹马,雪白色的身体与额间一抹朱红色的绒毛,显然不是杂驹。“此马唤做赤梅映雪。”他将缰绳递给诸葛亮。马儿格外温顺,诸葛亮轻轻地抚摸它洁白的毛发,它便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

飞身上马,迎着朝阳升起的地方,二人并行于竹林中疾驰,树影如飞梭般消失在身后。刘备放眼望去,竹林之外的田地铺展开来,此正是春耕的季节。细嫩的绿芽从泥土中生长,铁犁在水牛的牵引下留出长长的痕迹。

已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了。策马奔腾间,嘹亮悠扬的歌声在田亩间响起: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冻河深处响,似是春声漏。
何惧霜雪重?春来万物秀——。”

“看来,冬日确确实实是过去了。”刘备扬起一抹微笑,将马一策,速度愈发加快。“孔明,二位贤弟,新野城就在不远,随我速行!”

阡陌汇入大道,日出金光的照耀下,一座城楼出现在地平线。刘备指向远处,“孔明,这便是新野城了”。诸葛亮应声,便催马紧跟刘备身后,金黄色的披风在阳光中上下翻滚。

一行四人疾驰于大道,向往着未曾触及到的未来。长风浩荡,一路上谈笑风生,远方所等待着的时光究竟是何,不得而知。

不过,那会是理想主义者的幻梦……吗?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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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寒……”一诗前四句是《三国演义》刘备二顾茅庐时黄承彦在风雪中骑驴所吟,有流传道此为《梁甫吟》,亦有道此为诸葛亮所做。后四句为笔者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