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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别第一次来到这个潮湿闷热的城市,是在冬季的尾巴。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二月份就冒满枝头的木棉花,树梢挂不住,都开始往下掉。一阵风吹过来,刘小别躲闪不及被砸了下,往后退的时候胳膊擦过一个人的衣角,那个人语速飞快的话风一样灌进了刘小别的耳朵里。
“哎呀今年冬天是很热啦,三月才是雷锋月吧二月就开英雄花了怎么回事……”
想起来那是他见到黄少天的第一面,他转过头的时候他们无意中对上眼,那个人的眼睛弯弯的,没说完的话还挂在嘴边。
刘小别却注意到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比日光还要更刺眼的黄色,头顶的一绺摇来摇去像什么狗尾巴草。
刘小别在足足两周后才知道这个人叫着黄少天这个名字,住在他学校对角的高楼,会在楼下随机宠幸流浪小猫。
他从北方来,也该有点像流浪小猫的,毫无征兆地转学到这么南的一座城市,从头到脚,刘小别都和它格格不入。
可黄少天完全不同,据刘小别的观察,他是土生土长如假包换的本地人,会讲白话,和朋友或是和小猫,会踩着拖鞋遛弯又顶着月亮打哈欠。刘小别猜他大概还是大学生,有回听见他的朋友给他打电话,黄少天听着对面说了什么,然后毫无形象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哀嚎说烦烦烦烦透了我一不去老头就点名。
刘小别还停留在需要思考阅读理解的作者在思考什么的年纪,黄少天已经熟能生巧地开始逃课,刘小别几乎回回出校门都会看见他,可这也许不是因为碰巧,只是因为刘小别总得等到他出现才要迈开腿走回宿舍。
这样的行为是没有道理的,可是青春期的小孩又不讲道理。
得知黄少天名字的那天,刘小别一直宝贝着的MP3摔坏了。
他摩挲着碎裂的屏幕跑出校门去修,得拐好几个弯才找着一家店,刘小别差点迷路,最后汗湿了的头发紧贴着额头,刘小别把握得温热的铁块放在桌上,和师傅说要修。
师傅说得等,得排队,得留电话,刘小别竖着耳朵艰难辨认着对面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可他没有电话号码,他还是一个打游戏实名认证都在填大人名字的小孩。
他想说等等吧,可是午休要结束了,来这里快半个月他还没有迟到过,也并不想在今天破例。
刘小别有点儿纠结,而黄少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这个人大概在门口围观了全程,此时靠在工作台旁边,用白话和师傅讲了什么,刘小别没听懂。
不过他很快想明白自己得抓住这个好不容易等来了的救星,他眨着眼等他们俩把话说完,然后开口问:“那个……你好,不好意思啊,你可以帮我看着MP3吗?”
这样的话正常人都还觉得奇怪,可黄少天没有。黄少天不仅没有,还在打量他以后笑着说你很眼熟啊,顺带自我介绍了一长串,听得刘小别晕乎乎的,只捕捉到句子的最后,他说你上课去吧等你放学我再拿给你呗。
虽说除了中学生没人会在这个时代把MP3当宝贝,但嫌麻烦突然撂挑子不干也不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刘小别却想也没想就相信了他,相信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对方比他年长还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
这样的信任毫无来由,幸好此时此刻刘小别依然不讲道理。
最后MP3当然是拿回来了的,屏幕修好了,黄少天把它轻轻地放在刘小别的手心,近似一朵木棉花的重量。
在那之后他们之间不再是单方面的注视,而是开始笑着互相打招呼。黄少天大概觉得刘小别还没有楼下的猫成熟,而刘小别认为这样的态度十分挑衅人,可他和黄少天还没有熟到可以张牙舞爪的地步,只好先忍下来。
也许越是偶然的事情,越容易被称为命中注定。如同刘小别被木棉花砸到撞上黄少天的肩膀,也如同刘小别在维修铺留下黄少天的电话号码。
刘小别觉得这种事情冥冥之中意味着什么,生活太平静,他太平凡,所以一遇见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经历一件稍微跌宕的事,就要把自己幻想成世界主角,刘小别有点这种情怀,脑海里的漫画飞快翻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下雨了。
刘小别顶着突如其来的雨滴从校门口跑到对角的屋檐下。
黄少天刷新点。
刘小别不是故意的,也许是下意识,但绝对不是蓄意为之。
他甩了下湿乎乎的脑袋,雨声越来越大了,刘小别闻到空气里潮湿的味道,掺着一些草木香,一点点洇湿他的裤脚。
这是夏天的雨,比春天的更急促更莽撞,砸在地上的声音是清脆密集的,打在身上甚至会有点儿疼。
刘小别一边担心怎么回家一边等待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或许就只是在等雨停。
可十分钟过去,雨真的停了,他还是没走,他想地上的积水还有点儿多,再等等太阳出来好了。
最后太阳没出来,天先黑了,刘小别踩着月光下亮晶晶的积水走回家,这天晚上没有星星,没有风,没有太阳也没有奇迹发生。
刘小别新买的帆布鞋脏了,他刷干净以后垫满了纸巾晒在月光里,他蹲在地上看了会儿。
天上的云挤在了一团又慢慢散开,刘小别快把脚底的石头磨成豆腐渣,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也许,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刘小别没有把自己对待黄少天凭空生出的小情绪视作一种情愫,因为羞耻或是别的莫名其妙的理由,对黄少天,不要喜欢,不要讨厌,更不要去在意,刘小别心里那么别扭地和自己说,与此同时却在做着完全相反的事。
他的手机带不到学校,他两周才能回一次家,在维修铺里黄少天匆忙写下的电话号码刘小别只望见字尾一个上翘的尾巴,所以他没有和黄少天交换任何联系方式。这个总是放在脑袋里编排的人,如果哪天突然离开这座城市,甚至可能只是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刘小别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是刘小别没有因为意识到这件事情而产生什么恐慌的情绪,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踏实。他不会执拗地站在学校对面等待黄少天的出现,这样很掉价,可也做不到完全不去在意黄少天的存在,他只是处于中间的摇摆阶段。不执着,因为还没明白感情是什么样的;不果断,因为多少朦胧地懂得了一些。
刘小别不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可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还算厉害。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以把坏得不太严重的洗衣机修好,游戏总是连胜,成绩也马马虎虎……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
但是他遇见黄少天,比他大了好多的黄少天,他在烦恼三角函数的时候对方在想是去工作还是接着上学。刘小别感到微妙的新奇,然后是一点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落差。
十七岁很好,能把所有错误归咎于不够成熟太过年轻;十七岁也很坏,拼尽全力做出的成绩抵不上大人的一句想当年。
刘小别再次见到黄少天已经是一个月后,事实证明没有一方的刻意偶遇是多么地困难,即使黄少天就住在他学校的对角。
那一天没有下雨,天气热得烫人,刘小别浑身都难受,只想快点回家躺进空调房。
他因此走得很急,偶尔伸出手给自己扇扇风,脚踩在斑马线上几乎快跑起来。
黄少天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刘小别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把他往旁边拽,下一秒一只狗窜了出来奔向他刚刚站着的位置,闪电一样冲了过去,把刘小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喂喂喂看着点前面呀——”刘小别听见这个声音猛然转头,黄少天没有看他,拉着他走到了前面的人行道上才停下来,松开握着他的手。
“刘小别,对吧?”黄少天站在树荫下喊他的名字,刘小别愣了下,然后点头,说对呀,你还记得我?心里好像也被太阳晒得湿漉漉的。
八月,刘小别最讨厌的艳阳天,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刘小别皱着眉头,黄少天却在笑,他说:“好久没见到你啊!”
刘小别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大概有点中暑,黄少天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梧桐树旁的石凳上,坐着个大爷在听剧,刘小别回过神来,耳朵里挤满了粤语,他看向黄少天,对方正津津有味地在听。似乎是感受到刘小别的目光,黄少天偏过头问他:“诶刘小别你粤语怎么样?你能听得懂吗?”
刘小别诚实地摇摇头:“我不是本地人。”
“这我倒是看出来了。”黄少天说,“讲话就不像哦。”
刘小别热得受不了,往树荫下躲,也就是往黄少天身边靠了靠,心里边咒骂天气的同时又在为缩短的间距没来由地感觉微妙。黄少天问他要回家了吗?刘小别在空调房和黄少天之间纠结了几秒钟,最后摇摇头,说还好还好,我不着急。
黄少天低头滑手机,头也没抬地说:“正好啊,我请你吃冰怎么样?”
语气像打发小孩的,刘小别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在黄少天后面走了。
黄少天带他去的店有点儿偏,走得又快,七扭八拐的,刘小别本就热得不清醒的大脑越发晕乎,在冰店里坐下看菜单都发晃。黄少天还坐在他对面叨叨,说诶我给你推荐啊?这个绿豆的不错,牛奶的我也喜欢,哎你吃不吃水果的这里的都现切的很新鲜……
“就绿豆的吧。”刘小别连忙打断。
黄少天笑嘻嘻地夸了他一句有品位然后转头和老板点单,刘小别握着手里装着茶水的塑料杯,盯着桌面出了神。店里的落地风扇呼啦啦地转来转去,不怎么凉快反而太吵,可黄少天还坐在对面,刘小别皱了皱鼻子,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黄少天看了他眼,伸手把风扇的摇头关了,让它往刘小别背后吹。
刘小别吸了吸鼻子,说了句谢谢。
冰很快来了,堆成小山一样高,好在店里的桌子矮,刘小别还是能看见黄少天。他拿起塑料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甜丝丝的,一下让他清醒了不少。
黄少天有点嘚瑟地看着他说:“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刘小别认真地点点头,低头又吃了好几口,好像终于从酷暑里被解救出来,眼睛发亮地和黄少天讲,超级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绿豆冰!
他对这里的夏天开始有了除去炎热以外的印象,因为绿豆刨冰和黄少天,莫名地,关于这个季节,他终于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过那天回到家,刘小别真的中暑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正气水比刨冰味道差上一万倍,他一整个周末都没有出门,不管是游戏还是作业看了两秒就要昏迷,最后躺在床上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梦里和现实截然不同地凉爽着,他站在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海边,一转眼,黄少天也在,对方把海水往他身上泼,凉丝丝的,像那天他们一起吃的冰一样。
刘小别明白这是一个梦,这个季节的海边不会那么凉快,海水不会是刨冰,他更没有和黄少天熟悉到那样亲密的程度。
可或许是这个梦真的在降温,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头晕了,鼻子也通了胃里也不恶心了,他躺在床上望着房间的天花板,太阳光在上面逐渐变成了暖黄色,脸上的热度褪去,窗户外的风吹得很慢,夏天很好又很坏,刘小别人生里最好的季节才刚刚到来。
他在班上其实算寡言,因为是转学生所以在这里没有朋友也变得理所当然,可刘小别没有觉得孤单呀寂寞什么的,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去想,有很多歌要听,总之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安静跳脱可又没人觉得他成绩会好的样子,如此矛盾,如此青春期,如此刘小别。
所以这样算起来的话,黄少天居然能排进他在这座城市说过最多话的人前三,刘小别想到这里觉得好笑,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没朋友到这种地步,可又和想象中最酷年纪的人熟络,并且那个人还是黄少天。
黄少天,一个可以靠找小猫找到的人,比如那天大太阳,猫都跑出来晒肚皮,黄少天也变得超级好遇见,刘小别弯下腰摸一只三花猫的时候他恰好出现,堪堪挡住刘小别头顶刺眼的阳光。
那一刻身上骤然凉爽了,三花猫从刘小别怀里跑走,绕着黄少天的脚踝转圈圈,刘小别有点赌气地说:“这猫有点没良心。”
黄少天假装大惊失色地指着他:“喂刘小别你干嘛这样讲一只小猫你简直没有人性哦!我明明照顾它更久找我不是应该的?猫很好你很坏好不好?!”
刘小别压了压嘴角:“我也有照顾啊,可我摸它一下怪难的。”
黄少天二话不说抄起那只三花猫递到了刘小别面前:“这有什么难的我抱它给你摸呗,这样就跑不了了。”
刘小别伸手摸了猫咪的脑袋,很软乎,沾了太阳的热度,手感好得不行。
“我摸完了,你放它走吧。”刘小别舒服地眯起眼。
“真的哦?放跑它会很难再抓,你要确定摸够好不好?”
“那我一直摸你一直不放吗?”
“不可以的,这样猫咪会抗议啦。”
“你不是说它会找你,说不定你放手它还是不会走。”刘小别笑了笑,“你不敢放吗?”
黄少天最恨激将:“拜托我明明是好心给你摸的好吗好吗好吗?又没有要和你赌猫会不会离开我。”
刘小别摸了摸鼻子,也许拿小猫做赌注真的不太好。
黄少天把猫放回地上,猫绕着他脚边转了圈,然后真的跑掉了,刘小别忍不住笑出声,黄少天蹲在旁边尴尬地摸了下鼻子,然后又开始虚张声势的嚷嚷。
这天太阳好刺眼,黄少天很没有形象地蹲在灌木丛边有点沮丧地小声嘟囔,那样子在刘小别眼里莫名可爱——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比你大五岁你就不能觉得他可爱了,刘小别突然明白这样一个拇指大小的道理,只是黄少天因为没有被猫理睬而流露出来的失落实在动人,仅此而已。
他们走在树荫下的人行道上,快到落日的时间依旧热得不消停,这个时候的街景很美,但刘小别大概已经过了会把出太阳和好天气划上等号的年纪,在夏天的G市干过最频繁的事情就是抬起手遮阳光。
他用余光去看黄少天,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是一起摸了一只小猫,此时此刻却走在了一起。还好是周末遇见,刘小别没有穿死板的校服,他此时听着黄少天滔滔不绝吐槽某某斋的菜色,好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刘小别觉得,黄少天的人生一定很顺遂,这个他觉得糟糕透顶的城市却把黄少天养得很好,刘小别都有些来气了。
命运真奇妙,黄少天的生命里怎么会出现刘小别?也许他不会对谁生出过一些仰慕,也不会因为谁而学会珍视。
吸引刘小别目光的就是这样的黄少天,此时拿着花露水狂喷腿的黄少天,一个怒骂蚊子但还要坚持穿裤衩出门的黄少天。刘小别忍俊不禁,他想问我们到底要走哪儿去,可又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喂蚊子虽然很蠢很瞎但又奇妙地舒适,所以他拐了三四个弯都没开口。
黄少天问他去过那个公园吗?黄少天指着路牌,刘小别抬头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他摇头,黄少天皱了下眉,刘小别以为怎么了,但黄少天只是说,那边的小猫更听话啦,和老人待得久,可是今天太晒了蚊子又这么多,我们再下次去吧。
刘小别有点受宠若惊,他没想明白为什么凭空多出了下次,也没明白为什么太阳会突然升温晒得他脸快红透,但他当然还是答应,没有思考就点头——也许全怪太阳,把他被晒得智商情商通通蒸发,他对黄少天露出了一个傻气冲天的笑。
黄少天放暑假早,刘小别就没有这个待遇。他们的假期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差,这半个月惹得刘小别都有点犯中二,觉得全世界除了自己都是npc,出门的时候没看见黄少天就是起早了,看见了就是迟到了。
但黄少天又不是真的npc,也不是每天都会出门啊,也许就因为这个,刘小别迟到频率大幅增加,他总要停下来看看夏天的树叶,喂蚊子或是晒太阳补钙,猜测黄少天还要睡多久才会出门买早餐。
刘小别没觉得这是一种暧昧的等待,他心里这样和自己说,这只是本男主角在观察世界。讲成这样当然没有错,可是好迟钝的是,世界怎么会只剩黄少天。
刘小别的期末考兵荒马乱,迟到一次睡着三次,成绩还没出游戏先通关了两部,他其实打算整个暑假都不出门,可最后还是绕到学校门口,望着对角那片灌木丛,心里想我要等小猫啊,最后把黄少天等到了。
今天就是那个下次了,刘小别想。
这可是精挑细选过的出门日,暴雨过后的第一天,虽然还是闷热,但起码云很厚,阳光照不下来,地也快干透。刘小别跨过一片小水洼,站在黄少天面前说,我们去公园吧。
中间省略寒暄省略问有没有空省略黄少天式废话个十百千万字,结局是他们走在公园里被蚊子袭击,空气湿度高到每根汗毛都得挂上水,灰蒙蒙的天空下,刘小别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黄少天从口袋深处揪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抻平递过去,一切都显得这么狼狈这么凄惨。
刘小别别扭地接过纸巾,他简直不敢看黄少天了,这才不是他预演的那个下次,这个天气猫根本不在,也没有老头老太太,放眼望去整个公园只有一个笨蛋和一个被连累的倒霉蛋。
倒霉蛋的驱蚊水要见底,皱着眉头嘴里喋喋不休地咒骂夏天,可是讲几句又要找补几句,大概怕刘小别这个外地人恨上这座城市,黄少天一连说了好几个但是。
“但是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无敌好吃,走呗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吧怎么样?”
刘小别的忍耐条见底,一听这话马上无脑答应:“对对对,我也饿了,我们赶紧走赶紧走。”
他扯着黄少天的胳膊,几乎是用跑的,因为耳边的嗡嗡声穷追不舍,饭店的空调在远处对他释放了致命的吸引力,刘小别再也不想待在七月份G市的户外,一秒钟都不行,有黄少天也不可以。
值得庆幸,小店虽小但空调开够大,刘小别一走进去感动得快哭。黄少天扯了老板一大团纸巾擦汗,终于想起来骂刘小别,“这个天气约我去公园,刘小别你谋杀啊“,刘小别干了一大杯冰水,无力反驳,的确吼,自己简直是去死还要拉个垫背。
可他嘴上还不松口,他没好气地说:“你知道那你还去?”
“总不能你还不容易放假好不容易出一次门我连答应你的事情都不做到。”黄少天拉开椅子坐下来,“而且我几天假你几天假?算了算了我不跟准高三生计较。”
刘小别真想点个辣椒炒肉热死黄少天,但最后变成冰粉变成凉面变成白灼虾,老板的小米椒放得比学校食堂的肉还少。
总之是报复不了大学生,对面还要蹬鼻子上脸问他成绩,刘小别考得还不错,所以严肃指责黄少天这样的行为太不尊重高中生以后还是把排名老老实实讲出来,结果黄少天的注意力全放在隔壁桌的小炒牛肉上,招招手说老板老板这个也给我们上一盘噢,刘小别一边气抖冷一边嘴馋,放下筷子问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黄少天说有啦有啦,顺手丢了一只剥好的虾给他,打发谁呢?刘小别想。但又马上低头吃掉,这是精神损失费,他刘小别应得的好不?
心里想着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过去,嘴里却嚼上了白灼虾,很快又嚼上小炒牛肉,刘小别觉得这多少有点太赔钱了,又找补,我只是给老板面子好不好?黄少天象征性地给他投喂两只虾表示安抚后就再没后续,剩下的全进了自己嘴巴。刘小别在来到G市前几乎不吃虾,剥壳速度远比不上本地人,桌上的菜都见底了肚子里也没装几只,只好杀最不值钱的凉面泄愤。
吃完饭天死活不暗,热得要命,黄少天说走走走我车在附近修车行,上个月刚买的哦,你能坐上简直有福了刘小别,我载你回去得了!
说是附近也走了十分钟,刘小别心里想着大学生诶不是奔驰特斯拉也得有个三菱吧?然后黄少天开出来一辆五号电动车,刘小别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汗流两滴。黄少天坐在车上嚷嚷刘小别你瞧不起你有本事别坐啊你自己走五公里回去呗!
黄少天的电动车超不酷,而刘小别路上捡了朵刚从树下掉下来还挂着水珠的鸡蛋花,弯着嘴角要往黄少天脑袋上放,黄少天大喊你别想把花插我耳朵上!刘小别笑到岔气,最后把花插在了黄少天电动车的后视镜上。
那朵花任风怎么吹都吹不掉,简直可以写成一篇励志作文,假如我是一朵鸡蛋花什么的。刘小别坐在后座默默看着,心说我去,好土。
如果是在B市,这朵花百分百被吹跑,可这里的空气加了黏稠剂,黄少天喊都用不着,问刘小别,你家地址在哪,刘小别哦了一声,以超平静语气超正常分贝清晰地报完地名,黄少天听完无缝衔接地开始扯闲篇。刘小别一边听着一边盯着那朵鸡蛋花,它好像根茎就埋在后视镜里一样,晃都不晃一下。
明明是日落的时刻,天空中却没有什么浪漫的晚霞,刘小别抬起头,依旧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大片。直到车开进学校门口的那条林荫路,灰色才被细碎的绿意遮盖。
再穿过两个巷口,电动车停在刘小别家门口,黄少天是个尽职尽责的司机,但刘小别不是个合格的乘客。他都要走进楼梯口了才发现头盔没摘,简直蠢到爆,着急忙慌跑回来,黄少天还等在原来的地方,见他再次出现,一脸无语地就开始吐槽。
刘小别心血来潮,一边摘头盔一边用蹩脚的粤语讲,唔好意思,对唔住。
黄少天坐在逊毙了的电动车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刘小别讲完就后悔了,丢下头盔就跑,黄少天在后面喊说,你讲得挺好的啊刘小别害羞什么嘛,下次再讲给我听呀!
刘小别头也没敢回一口气跑回了家,心跳砰砰砰响个不停,骂自己没事讲什么粤语啦,明知道百分百会被笑呀!刘小别在心里数了整整十秒,才慢慢推开窗往楼下看,黄少天已经走了。刘小别庆幸又失望。
视线往高点儿的地方看去,小区里新开的游泳池旁边栽满了树,现在正是花期。
刘小别看见鸡蛋花落到池子里,在蝉鸣声中缓缓漂着。他才想起来呢。
他摘了头盔,鸡蛋花却忘摘了。
刘小别开学太早了,他很不高兴。
学校里的一切都很烦,刘小别快把耳机戴到耳朵痛,他甚至开始觉得摇滚乐吵,反而苦情歌很棒,MP3里的歌删了点儿又加了点儿,熬过一天又是一天、熬到天桥上的三角梅都开满了。
刘小别把手机偷偷带到了学校,这很不对,但他留了黄少天的电话号码,这又很好。
老师在黑板上画的正弦曲线无限向前延伸,与此同时,刘小别在手机上和黄少天问起小猫的事。
黄少天好闲,几乎秒回他,一条接着一条,讲完才想起来教训他:刘小别你给我好好上课好不好?到时候大学考不上后悔得你哭鼻子,你知道现在高中学历的找工作有多难吗?不能再玩手机了。
刘小别回了个鬼脸,黄少天说你再这样我不会理你了。刘小别不信归不信,最后还是会听话,可下次也还是会发。
总不能老问小猫吧?他绞尽脑汁地想新话题,他问你数学好吗?黄少天,你学校的饭堂好吃吗?我们的很不怎么样。我真的很不喜欢我们班主任,他总针对我。
黄少天从来不会不回复,甚至会来发很长的气泡,中间夹杂着“你不准再玩手机了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类似的威胁,可又不会真的不理他。
直到有天刘小别问黄少天:我其实很想看看海,G市哪里的海好看?
黄少天难得简洁地回复他:你好好高考啦,结束之后我带你去看呗。
刘小别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罩在头顶,闷得脸都滚烫,他盯着这行字发了很久的呆,退出聊天又再次点进去,反反复复。刘小别最后把手机关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像从水底回到地面一样大口呼吸。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跳快到他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是怎样,刘小别真真喜欢上那个人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没明白学习有多重要,青春有多珍贵,就先一步明白了自己喜欢黄少天。这个顺序不对,非常不对,像是走上歧途人生毁灭的先兆。可是黄少天使了手段,那个叫什么,驴和胡萝卜理论,你必须要先好好学习哦,然后才能见我。他想想觉得不对,这比喻好烂,他才不是驴,黄少天也不是胡萝卜,况且,也并不是说高三了他就一面都见不了黄少天,只是确实少了很多。他们没能再共享一段足够长的时间,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人,刘小别能和他打个招呼都是幸运,于是手机里那些长长短短的聊天记录变得弥足珍贵。
可三个礼拜过去了,刘小别还是没有回复那句话,黄少天也再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刘小别桌上的卷子堆得越来越高,他真的有在认真学习,这可能只是一种人的惯性,他处在这个一个高压的环境下,他不得不去适应这个他本不想追逐的梦想。
他大哭过一场也笑到肚子痛过,因为淋雨发了烧被特批回家过,被谈话过也被罚站过,攒了一抽屉的空笔芯然后一口气全倒进垃圾桶过。
他会在小测卷子的边缘默写日文游戏台词,反正不会有人看懂,写着写着变成黄少天的名字,混杂在中二的矫情的热血的字符之间,被刘小别写上又划掉,淹没在没有尽头的数学草稿里,仿佛是他这一年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某天他突如其来地叛逆,逃掉了晚自习从灌木掩盖着的学校后门溜出来,才发现鸡蛋花都谢了,三角梅还开着,即使在晚上也那么地惹眼。
他没有带手机,手机在宿舍空调顶上被藏得好好的,刘小别也不知道自己溜出来是要做什么,他只是发现今天月亮很圆,夜晚晴朗,他一点儿也不想待在教室里,他就想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思考现在到底算夏天还是秋天。身边车流稀疏,老头老太抱着小狗走过,刘小别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对角。太久没有来了,小猫听到他的动静都要跑开,刘小别“喂”了一声,心里气愤这群小白眼狼,抬头却看见了黄少天。
那只猫窜进了半蹲在地上的黄少天怀里,眯起眼睛蹭了蹭,刘小别有点心虚地低下头,黄少天在月光下凶神恶煞得像个反派。他说:“刘小别你是在挑衅吗?逃课压马路碰到我不仅不打招呼还要吓走猫,一点学生的样子也没有!”
刘小别反驳:“我哪里有吓走猫?明明是它自己要跑。”
“那我也没吓你呀,你怕我干嘛?”黄少天把猫放到了地上,耸了耸肩,“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
“谁怕你了……”刘小别不高兴地嘟囔。
“那逃课总是真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请假了?”
“刘小别你看着就超级无敌巨心虚好吗!”
刘小别瞪了黄少天三秒,偏过头,算是默认。心里却嚎叫,什么都要揭穿,这个黄少天,超级无敌巨幼稚好吗!
“逃课就逃课呗,我不是你老爸也不是你老师,我又不会骂你。”黄少天一边清理身上的猫毛一边说。
“你刚刚明明骂了我。”刘小别脚快站麻了,使劲跺了几下水泥地。
“那叫调侃好不好?拜托你搞搞清楚,我什么时候真的骂过你了?”黄少天不乐意了。
“哦。”刘小别低低地应了声。
“你出来好久了吧?快回去上课,到时候老师找你家长你哭都没地方。”
刘小别不想回去,可黄少天说得一点儿没错,学校管得严,被发现了通报公示找爸妈一条龙,到头来惨的还是他。
刘小别想,他和黄少天要是足够熟就好了。要是更亲密一点,他可以很任性的和黄少天讲,学校找家长我找你来演不就好了?黄少天也许会说他荒唐骂他天真感慨现在小孩的叛逆期,但黄少天在他面前有点虚张声势,大概在塑造什么知心哥哥形象,说不定真的会答应,佯装生气地弹完他脑门就抓着他往学校走什么的……可刘小别想象着,却不会开这个口,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身走了,离开小猫和黄少天,过完马路他闭了几秒眼睛,心里数着时间再睁开,迫不及待地往后看,黄少天还在原地,却没有看见他回头。对面的人只是拿着手机在回信息,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刘小别很轻地眨了下眼,他发现他的校服上也沾上了猫毛,从心口受灾到衣摆,好难清理,风吹不走,怎么样都甩不掉。他因为这个而烦躁,脚步重得要把人行道的红砖踩碎,却又不全是因为这个。
有个人只是站在街对面,他们之间仅仅三百米,相隔几条斑马线、一盏红绿灯、两个人的影子和无数根难以清理的猫毛。
恋爱的度量衡难道是猫毛?刘小别天马行空。不然黄少天怎么会远得像月亮,又如此贴近心脏。
刘小别的寒假约等于无,因为这个他也没有回B市,只是和家人吃了顿饭,很久违。刘小别现在也没搞清楚父母为什么要从首都换工作到这里,说是临时的呀没有办法,等他考上大学或许又搬回去了。
刘小别想不到一年后自己会在哪里,但是黄少天看起来却无比忠诚于这个城市,想到这里刘小别的心发慌,可他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想到未来的瞬间脑海里出现黄少天,如同他不懂得小猫为什么总变成借口,不懂得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焦躁和不确定,都源自他们或许要分别这个可能性。
命不久矣的初恋为什么要忍受?刘小别开始焦急地找黄少天,他依然有点儿别扭,但他想总比以后再也见不到黄少天好。
今年的冬天比起去年冷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说是出门也大多是室内,他们一起打了电动,去了公园,吃了几顿饭,刘小别还见到了黄少天的朋友,对方和他讲我都不知道少天还认识你这样有意思的朋友,以及得知他是高三生像是刻在DNA里的一句“好好学习”。
殊不知这顿饭就是刘小别翘课来吃的。
不过再过些日子刘小别就是真的出不来了,每天快把桌椅坐穿。好消息是他在某个晚自习突然和前桌臭味相投放下一切学习相关畅聊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因为没交上作业双双被拎到教室门口罚站。坏消息是未来、刘小别该有什么样的未来?他自己来不及想,也想不清楚,他只是被时间推向一个又一个被定义为重要的节点,看似郑重但实际上是用点兵点将作出的选择,比如转学到G市,比如他高考数学的最后一道选择,比如要不要去见黄少天。
真的好久没见面,刘小别面对那个对话框都有些生疏了。黄少天突然变得很忙,大概也不是突然,只是刘小别真的错过很多,这是没有办法却也不能不为之遗憾的事情。他第一次从黄少天那里收到拒绝的回复,理由是在忙实习,然后是一串祝贺,恭喜他解放,假期快乐。
刘小别发现黄少天于他而言居然开始变得陌生,仔细回想,他其实没有认真探究过黄少天生活,不知道他现在为了什么样的未来而忙碌,有什么烦恼,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有没有喜欢的对象。
他刚从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逃出来,好像从一场昏沉的梦里醒来,无端丢失了几个月的日子,在入梦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恍惚,以至于刘小别要用点心思才能想起来,黄少天常喂的那几只猫长什么样子,以及黄少天电动车上曾经被他插上一朵鸡蛋花。
在这样的时候去联系黄少天,去见他,去和他敞开心扉,多像是刻舟求剑一样徒劳的事。刘小别的喜欢好像被按了暂停,不知道是哪天开始他不再在草稿本上写另一个人的名字,如同一把剑坠入水底。而黄少天也绝非一条原地打转的木船。
刘小别望着电脑上自动播放的游戏剧情,扁起嘴。比起驴和胡萝卜,听起来比较体面的刻舟求剑更让他讨厌。
刘小别似乎已经忘记了遇见黄少天以前的自己是怎样的,感知上,那早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究竟是多久以前?刘小别掰着手指算,发觉,不过只是一年前。
五轮四季的时光,一南一北的温差,两千多公里的距离,究竟是什么让他恍惚了,让他产生了“好像和黄少天相识太久了”这样的幻觉。
他想起那天在某条不知名的河边,冬天也开着花的天气,他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问黄少天,你觉得蓝天之外有什么?
黄少天没有觉得这个这个问题无厘头,也没有觉得刘小别莫名其妙,也许因为黄少天本身也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只是那天的太阳太大,他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因为他低下了头而滑稽地滑下一截,刘小别因此看见他平直的睫毛、毛茸茸的鬓角。
黄少天叉着腰,语气有点做作地狂妄自大,笑着说还能有什么?蓝天之外还有黄少天呗。
或许就是那一天了,微风徐徐,刘小别的心弦颤动、蓝天之外的那一天。
拍毕业照那天很晴朗,风很轻柔,太阳也不晒人,让刘小别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傍晚,他跟在大人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巷,住进那个阳台上的绿植拼命向外延伸的家里。那天的天气也是这样。
这也许是刘小别最后一次穿这件校服,他踩在台阶上,若有似无地踮起脚。照片拍得很死板,不可以东倒西歪也不可以比耶,却要喊茄子,无比无趣无比公式化,以至于刘小别没有生出一点儿毕业的实感。
刘小别的分数挺好看的,对他自己来说。足够他在各大社交平台或朋友之间炫耀好一阵子。刘小别其实不算是低调的人,但他对不太熟的人会保留一份用以维系体面的矜持,所以炫耀的形式大概是超不经意露出那款的。
妈妈说,志愿填回B市吧。
刘小别没有想好,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选择不太合心意,又没有可以说服的理由。他没有看过新华词典一样厚的志愿书,也没有听过足够多的升学讲座。对他来说这样的选择太重大了,令刘小别感觉茫然。
不过他在偶然的一个周末碰到了黄少天,没有提前约好也没有任何预兆,刘小别第一次看见黄少天穿正装的样子。
对方把西装外套挂在臂弯,身上穿着挺拔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说是郑重又显得随意。见到他黄少天惊讶地笑了下:“哇塞刘小别,这么巧,我走路上都能碰到你!”
黄少天一开口刘小别就觉得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根本没有生疏的理由。他说:“对呀,是好巧,今天不是周末吗?你这是要去干嘛?”
黄少天说是学校比赛呀,你不知道的刘小别,大学可阴了,不仅要压榨你的工作日,周末也不让休息!
刘小别好像是被他的回答提点了一样,突然伸手拉了下黄少天的衣袖,又很快把手收回来。刘小别说:“黄少天,我志愿填在B市了。”
黄少天笑起来,没有任何阴影的灿烂笑容,他说:“那很好啊!你是不是分数还不错?啊不对好像不能问这种问题,心灵会受伤。不过我也有朋友在B市,嗯我想想……他好像过得乐滋滋的,所以不用焦虑你去也不会差啦。”
刘小别眨了下眼,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他想说很多话都说不出来,鼻子开始泛酸。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低下头,揉了下眼睛又倔强地把脸抬起来,语速飞快地说:“我讲完了,那你快去比赛吧。”
黄少天却忽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不放,然后叹了口气:“刘小别,一离别就要掉眼泪的话,下次见面不会难为情吗?”
可是。刘小别欲言又止,可是,我怎么才能知道这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黄少天“哎”了一声,忽然抱了下他,这是很短暂的一个拥抱,刘小别的情绪还没从难过走到惊讶就结束了,却足以让他闻见黄少天身上的味道。
——特别到他不会忘掉了,像鸡蛋花扎根在电动车后视镜里,像猫毛粘在他心口,这一次,刘小别的初恋真的命不久矣。
世界上不是所有诺言都须实现,也不是所有故事都会迎来好结局,刘小别迟早要学会这一课。黄少天说要带他去看海的话并不情真意切,他们也不会一起过第三个春天。
说不定某天我会回来这里的。站在天桥下,刘小别想。
他会想念这个地方的四季,他忘不掉头顶这片总是无法直视的蓝天。无数件小事,关于此地,从他脑海中哗啦啦地翻过,有如行李箱的滚轮碾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这里太多城中村,路况总是这么差——发出持续不断的、骨碌骨碌的声音。
刘小别现在准备离开了。
小区楼下的泳池水放干了,物业在清理,扫出来一丛枯萎的鸡蛋花瓣,散发着酸涩的花汁味道,他看着有点恍惚了。
很久之前的某一天,黄少天问他,刘小别刘小别,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夏天和鸡蛋花的花期一样长?
刘小别那时候翻了个白眼,说废话啊,这花的花期不就在夏天吗?
但刘小别离开的这天花开始谢了。
明明夏天那么那么长啊。
倘若时间后退一个季节,回到那个在G市稍纵即逝的秋天,回到刘小别决定一辈子也不把喜欢说出口的那天——
他站在黄少天经常出没的屋檐下躲雨——秋天诶秋天,下大暴雨也太不讲道理了——刘小别忿忿地捏着被淋湿的袖口想。
也是那一天,他听见黄少天在邻墙的凉亭里说,刘小别吗?开玩笑的啦,他当然只算是我弟弟。
然后是他朋友的声音,说少天你总这样不行啦。
那一天G市真的下了好大雨,又刮着大风,居民楼的窗只是稍微没有关紧,就会很快被凶狠地吹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刘小别转头望向凉亭的时候,糟糕的冷风夹着雨水突然往他这里吹过来,从他的头发丝淋到脚趾头,气得他在暴雨声里大骂了句白痴,不知道是在骂暴雨还是自己。而站在凉亭里的黄少天一无所知,他站在背风的地方,大概只被卷起一片衣角。
刘小别深吸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冲进了雨里。
迎面而来的风夹着雨水,空气都是湿乎乎的,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这样笨蛋到头了的行为到底是出于偷听的罪恶感、还是不想听见于他而言残忍的话,在这样凛冽的时刻变得一点儿都不重要。
他朝着背离黄少天的方向跑去,那会是一段没有黄少天作定语的人生,他会继续他望穿秋水的梦想,迈入一个摇摇欲坠的十八岁,离开一场痛定思痛的青春期。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上蛋糕,回到宿舍,门关上,他坐在床边,月光晃了又晃,像蜡烛上跳动着的火苗,映在刘小别眼底,变成热血漫主角瞳孔中不会吝啬的高光。
刘小别没来由地想起他们的初见——开花过早的木棉花树下,黄少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天气有点儿凉。
而那个时候的刘小别过分地年轻,站在黄少天面前,他的心摇曳如同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