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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选择主动跪下,不用他们再按下我的肩膀强迫我。我闭上眼,想象那尊上帝受难的雕像就在我的眼前。可漆黑中慢慢浮现出你的身影,我人生最初的那段记忆。现在的我正跪在那时的我与你的身后,膝盖触碰到的地面还是冰凉的,像是一块坚硬的冰,也像一块为了让人受难而诞生的石头。你穿着白色连衣裙,那时的它洁白如窗边那只白色的小鸟,没有火焰烙下烧焦般褐黄的印迹,也没有伴随伤口而喷涌的鲜血染红它。你虔诚地合上眼。自你感知到我在你腹中时便毅然决定总有一天会把我献给你最爱的上帝。那时的我不懂,只是好奇地打量面前人人称颂的救世主——尽管我并不知晓他经历过的苦难。他面容模糊,好像被钉穿的并非四肢而是脸庞,看不见的鲜血终于流淌至现在的我的周围,我被拖入深渊,经历同样的痛苦。年幼的我学着你的样子,双目紧闭,双手合十,你在我耳边不真切地念叨着 “罪过”、“宽恕”、“幸福” 的字眼,我跟着你,用笨拙的口舌勾勒它们复杂的字音,尝试还原它们本来的面貌。
我偷偷睁开眼看你,而你也恰好睁开了眼。窗外的阳光好刺眼,光凝结在你左眼眼尾,凝成一颗小小的泪珠。那是我第一次见证眼泪诞生的过程。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往后我会亲历许许多多眼泪的诞生与死亡。
其实在我到达这里之前,我就能将那些忏悔的语句倒背如流。你还记得吗?建在后山上的那座破旧的教堂,白色的外墙剥落后露出灰色的伤疤,像极了你带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感受。一周一次的礼拜,在一间无人到访的落寞教堂,木椅泛着的霉味还在我鼻间阴魂不散。忠诚的信徒只有你一人,连神父都抛弃了这里,头顶天使的画像像是在嘲笑你的愚忠,你何苦坚信上帝还会降下他的怜悯,倾听你所有的苦难,引导你走向解脱?在无数次的忏悔中,你终于冲破循环,找到了一个聪明至极的方法,因而我才会在这里:将我送去离上帝最近的地方,以我的献祭换取你的幸福。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这里只有暴力、支配与恐惧。
你带我来到这里的那天,我像是感应到某种预兆,最后一次抬头看了看广阔无边的天空,而那太阳被阴云尽数吞没,就像被狂热的信徒簇拥着分食了肉身的神明。我们翻过山丘,走进森林,树影像某种巨大而可怖的启示,笼罩你与我。我们走了很久,在迷宫一般的森林中打转,我的脚底被不合适的皮鞋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痛。我幻觉鲜血流淌在脚底,我们在过一条触目惊心的河,名为“我”的河。
我看不见出口,便向你发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儿?你脸上洋溢着笑,在阴影中更像阴谋的显形。你回答说,我们要去最接近上帝的地方。我接着问,你和我一起吗?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你的笑被树影抹去,说,只有你一人,不会回来了。你会在那里获得至高无上的幸福,而你的幸福便是我通往上帝的阶梯。你停下脚步,蹲下身,捧住我的脸。你的泪水一并被抹去,嘴里说着爱,可我听着只像是威胁。你爱妈妈吗?妈妈现在很痛苦,找不到出路了,只有你能救妈妈,所以为了妈妈的幸福,你就牺牲一下吧。我究竟是出于自身意愿点了头,还是你的手迫使我点头,我已经无从知晓。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此,为了你的幸福。
红砖砌成的学校矗立在我的面前,它没有名字,和无数死去后便失了姓名的人一样。四只白色的小鸟停栖在顶端的十字架上,一动不动,我注视着它们,直到突兀的钟声响起,惊散了它们,就此它们分道扬镳。披着一身黑的高大男子走入我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大,让我的眼中只剩下黑夜。他一言不发,朝我点头,示意我跟他走。你松开了我的手,把我推向他。校门张开黑色的大口,如坟墓吞噬了我。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你,你的身影在门与门的缝隙中被挤压、消失,而你脸上虚伪的笑,依旧停留在我的脑海中。
Amo, Amas, Amat, Amamus, Amatis, Amant。第一天,我在这里学习已入土的语言。老师告诉我们,我们的语言扎根于拉丁语,我们的文明蚕食着它的尸体长大,变成面目全非的新模样。我爱、你爱、他她它爱、我们爱、你们爱、他她它们爱。爱的形态千姿百态,可爱的是什么?爱又是什么?我们跟着老师反复念诵,好像在念咒语一样。我在这祭祀般的氛围中站起来,打断了所有人的仪式,问老师,爱是什么?
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我,仿佛终于找到那个消匿了踪迹的异教徒,得以把他架在十字架上炙烧。一块坚硬的东西砸在我的脸上,我起先以为是石头,低下头才发现落在脚边的是板擦。它擦去了我往后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也创造了疼痛、鲜血与难以磨灭的伤疤。那些眼全都低了下去,怕被当成共犯。老师用我们共同的母语咒骂我,我低着头,鲜血染红了视野,一滴滴砸在桌上,在木缝间重生为新的河流。我抬眼,却没有去看老师,也没有看向黑板,因为我看见了他,半侧着脸偷偷打量着我,仿佛疼痛作用在他身上而皱着眉含着泪的他。
我带着满脸的血上完了之后的课。没有任何人感到诧异,仿佛我生来就戴着一张红色的面具。我被带去宿舍,拥挤、破旧、潮湿的四人间,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霉菌,像无数的眼睛,它们会侵蚀我的肺,在我体内继续睁大眼透过我的肉体打量这个世界。他也在,一双眼睛像夜空明亮的两颗星。我们的唇被禁止说出规定以外的字眼,便只能用眼睛来交流。在这里,铃声代表一切规则,它突兀地响起,在眼神传递的含义被另一双眼睛消化前阻断了这条通道。巡查员要求我们睡前祷告,忏悔自身犯下的罪过。可我有什么罪?他们三人都主动下跪,面对着空荡荡的椅子悔过。我迟迟未动,他们便又动用暴力迫使我跪下,脚尖踹向我的膝弯,我直接跪倒在地上。好痛,好痛,谁能给予我解脱。妈妈,我真的能在这里获得幸福吗?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摆好姿势,为了保护自己。请您赦免我的罪。
夜晚我在难耐的疼痛中辗转难眠,他们三人应该都陷入了香甜的梦境。他们来得比我早,肯定先我一步适应这里。我翻身转向窗户,窗外没有树林,没有花园,也没有天空,只有一堵高大不可逾越的墙,连月光都难以洒入。我将一辈子囚禁于此,想到这里,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泪。而他就是在那时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我的床边。我快速闭上眼,装作早已入睡,用盲眼感知他的靠近。他轻手轻脚压上我的床铺,让它承受我们的重量。而后他用手拨开我的额发,冰凉的手带着我回到第一次跪在十字架前的日子。狰狞的伤疤不再流血却也没有结痂,触目惊心地昭示老师对我人生的批注。我悄悄眯起眼,被他发现了,手从额头移至我的手,轻轻用他的体温裹住了我。他问我,还疼吗?语气轻柔得像一朵云彩。我摇头,发丝摩擦枕头的声响又让我立刻停了动作。他突然给我哼起童谣,我们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前人创造的乐曲,Ninna nanna, ninna oh, Questo bimbo a chi lo do……我会被托付给谁?上帝还是撒旦?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终于我得以安眠。
早晨我们列着队走入教室,我和他在队伍的最末端,他走在我前面,头微微低着,露出的一截脖颈在感受夏日的温度。在教室门口我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伸手拉住他。他停下脚步,棕色的眼里写满疑问。其他同学都已落座,铃声还未响起,我还有机会问出口,也有时间听到回答。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张开嘴,舌头抵住牙齿,是言语诞生的前兆。可突兀的铃声像泥沙淹没了他的轻声细语,名字被埋葬在六尺之下。这里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名字,连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我们用代号认识彼此,他是2,我是1,我们在一间宿舍,一间教室,学着同样的语言,听着同样的教诲,赎着同样的罪,仅此而已。
我并非暴力的唯一受害者,我对此竟感到一丝庆幸。任何没有按照他们意愿行动的学生都会受到惩罚,我在他的身上也见过暴力的痕迹,鞭子画下的两条伤疤在他背上交错,好像他每天在胸前比下的十字架,在背上显了形。他们告诉我们,伴随着疼痛的悔过才更刻骨铭心,不像我们的那位父那样经历苦难,我们的心愿又怎能上达天国?我在这里接续了你的循环,晨起、学习、入睡,钟声提醒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能有差错,不能有懈怠。他们只教授我们真理,勾股定理、能量守恒定律、动词变位,一经确认便不再改变的事物才是他们最喜欢的。他们把小说、诗集与剧本里关于爱的字眼统统抹去,只因爱和誓言一样,是像月亮般阴晴不定的事物。不可说谎,不可偷盗,不可欺诈,不可杀戮,不要成为欲望的奴隶。四个“不可”完结校长老师的说教,像钉在上帝身上的四颗钉子,多余的“不要”钉在了我的心脏上,用疼痛警戒我不能在欲望中沉沦。可从那个夜晚他为我轻声哼起摇篮曲起我就沦为了欲望的奴隶,他让夏天提前到来也轻飘飘地结束了夏天的生命,这是我人生最短暂也最难忘的夏天。
……他们用红绸包裹着死去的学生的身体,这样鲜血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那是一个深夜,无人问津的草坪张开了它的大口,准备迎接他们为它准备的祭品。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找一副棺材,直接就把尸体抛了进去。红绸像飞舞的蝴蝶般扬起一角,我在那张开的翅膀中窥见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本书,褐色的封面,无法被明目张胆地销毁,所以只能跟着他一起落土为安。他们不知道我目睹了他们毁尸灭迹及他死去的全过程。一个人妄想像小鸟一样长出翅膀轻盈地飞过围墙,飞回没有任何边界的天空,却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他陨落的地方,血迹也用泥土全部掩盖完毕,无人会在意他的死亡,就像无人会询问一片叶子是何时从树上落下的。泥土一点点覆盖他的身躯,最后是脸庞。那张脸血肉模糊,原来面容也能和名字一样被抹去,钉在十字架上的可以是他也可以是我。小时候我问你,死亡是什么?你说是终于可以启程前往上帝身边。我又问,死后还能看见这个世界吗?如果他们要把死去的我埋进土里,能不能为我留下一个小孔,好让我继续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你不说话,沉默笼罩着我们,上帝的雕像在烛火中摇曳疼痛的身体。长满嫩草的草坪突出一道诡异的伤疤,他们没有为他留下观察世界的小孔,他被孤零零留在黑暗中了。
那本书比之那副支离破碎的尸体更让我着迷。到底什么样的书籍能让他要怀抱着它一同死去,他又是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规则之外的事物带入这里的?有人撕开了一道口,规矩是可以被挑战的,哪怕以死亡为代价。
很久之后的深夜,在鼾声此起彼伏中我逃出了宿舍。我已掌握规律,凌晨两点至三点的短暂间隙是这座学校最为脆弱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夜里做着梦,任何出逃都能瞒过他们的眼睛。我凭着记忆来到他们埋尸的草坪前,原本贫瘠的土地上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新草。我双手刨开坟墓,那些土在太阳的炙烤下变得僵硬,它们在抗拒让死者重见天日。我的手深深扎入土堆,在地下触摸到他冰冷的脸庞,沾了满掌心干涸的血。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逃,可泥土像泥潭禁锢着我的手。要触碰禁忌就要有相应的勇气,我深知掘墓的目的,坚定地用双手摧毁了他们垒起的坟堆,泥土像雨点一样高高扬起又落在我的头上和身上,衬衫脏了,白天免不了又要挨一顿骂。他睡在月光的笼罩里,没有脸的人也能睡得如此安详。我跪在他身旁,捧起一抔土,盖在他的脸上,不让他目睹我盗窃的过程。我从他怀中夺过书,一位我未曾听过姓名的作家写就的诗集,而后迫不及待地翻开,随意翻至的那一页上,开头是这样写的:我的爱,像炽热到发狂的热病一样……我一目十行地读过,每读一句,都有一阵夏夜的风把热的火苗吹入我的体内,身体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心脏上的铁钉也被烧得融化,所有教条下的桎梏皆已撤去,我在热烈的文字中彻底成为了欲望的奴隶。
风还带来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试探,问我,你在干什么?我差点以为死者还魂,特意来拷问我的偷盗行径。手中的书惊得又落回坟墓里,回头才发现是他,他手里的手电筒像一颗明亮的月亮,只为我一人洒下了月光。该死,居然没发现有人跟着我。我半身探入坟里捡回书,手掌下的泥土略微松动,差点我就要跌落进去和尸体同葬。我拍去书上的土,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要向老师告密吗?他摇摇头,回答说,我只是好奇你要干什么,没有别的意思。他指了指我手中的书,又指向我旁边的空地,问,我可以坐在那儿和你一起看吗?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读。他误把这当成了默许的信号,踩着一路的绿草向我而来。手电驱散书页上的漆黑,只留下黑色的文字牢牢扎根在纸上,爱的字眼像血迹一样蔓延、渗透整本诗集。原来他们也有无法销毁的事物!我忍不住要大笑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那场火还在烧!将我的理智也烧得一干二净……只是看到爱的影子,就让我如此发狂地开心。他的呼吸越来越近了,他的眼跟着我手指的动作吞吃书页上的字,又用嘴将它们吐了出来。不同于那时的摇篮曲般轻柔,他带着好奇、疑问与顾虑,每每读到“爱”便含糊过去,仿佛它的火焰灼痛了他的舌头。他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冰凉的,热烈的夏风没能吹入他的体内。他戳了戳我,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啊?我因被打断而略带不耐烦地回他。
就是……那天你课上问的那个。
哦,爱啊。他故意挖去爱的踪迹,我偏要逼他正视它。我往后翻了一页,手指摸在“爱”上,又有谁能断定爱没有形状呢……于是我说,大概就是……每时每刻都念着某个人,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让我们认识爱。
他轻笑一声,靠上我的肩膀,金色的发丝搔得我脖颈痒痒的。月亮不知不觉间更换了位置,巡逻队马上要进行下一轮夜晚的工作了。我耸了耸肩,示意他起身,而后把未读完的书藏入裤腰里。那里平白鼓起一个巨大的弧度,惹得他哈哈大笑。我涨红了脸,结巴着,快、快点回去了,不然要被他们发现了!他朝我伸出手,我想都没想直接拉住。他的掌心是热的,好像终于也被那场大火波及。
明天,还能在这里和你一起读诗吗?
我撇过头看他,他也转过脸,嘴角弯起弦月的弧度。相牵的手松开,他的双手比划出一对翅膀,影子在红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一只鸟,飞不出围墙、只能被黑暗吞没的小鸟。他告诉我,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见到我之前,他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停留在窗边,盯着他看了许久,可等他走过去时,那只白鸟挥着翅膀飞走了。他回过头,笑得和月光一样温柔,说,我们就用这只小鸟来做暗号吧,我还想再和你一起读关于爱的诗,只要看到它,无论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去的。
……我在纸上飞快地写,与不断消散的记忆作斗争。我的爱,像炽热到发狂的热病一样,可我希望这热病不要痊愈……我一边念一边写,铃声恰好在我写完最后一句时响起。该去上课了,Amo, Amas, Amat, Amamus, Amatis, Amant。不要成为欲望的奴隶。你回过头,手做的小鸟无数次盘旋在桌椅下的地板上、上帝受难的雕像上,还有宿舍窗外那堵灰黑色的墙上。我捧着书与你一前一后溜出宿舍,目的地最开始是那个草坪,但后来变成了花园——只有我们发现的花园。我们在大人不知道的时候完全地拥有了它,你说要给这里取个名字,我问你那叫什么好?你想了很久,诗集在手中翻来覆去也找不到适合的字眼,思索的苦楚在你眉间刻下深刻的痕迹,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拇指压平你怀抱的微小痛苦,告诉你不急着这一时,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能为它赋予最适合的名字。说起来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轻轻开口,风送来你的姓名,我也让风做信使将我的姓名带回给你。我们不再是1与2,我们的名字拥有了意义。
而后我们奔跑着,掀起一阵凉爽的风,花朵也跟着摇曳。跑累了便坐下,洁白的花朵簇拥着我们,同我们一起品尝爱。你问我这是什么花?我告诉你,它叫雏菊,我家门口曾开满这种白色的小花。你摘下一朵,放在摊开的书页里。诗集读到第十八篇,如果把你比作夏天,你比任何夏天都要可爱,比任何日子都要温柔……你浅浅的呼吸晃动着书页中可爱的花蕾,夏天终于到来了。我们把嚼碎了的诗句喂给彼此,唇与唇紧贴着,细嚼慢咽爱的滋味。我的心跳得愈发激烈,像是行军前的战鼓,我拉过你的手贴在我的胸膛上,而我的掌心下也是你的心跳。唇齿分开后,你的眼睛湿漉漉的,闪着夜空最亮的那颗星星的光芒。你低下头,双手紧握在胸前,虔诚地忏悔你方才犯下的罪过。这居然是罪过吗?巡查员的脚步声近了,你带着我向后倒去,几片花叶在我们的动作下死去,落在我们的身上,掩盖我们的踪影。我同你面对着面,呼吸打在彼此的双颊上,幸好黑夜为我做遮蔽,没有暴露我被热病烧得通红的脸颊。我询问你,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睡去好不好?你轻声答应,合上了眼,夜空黯淡了。你很快就陷入梦境,我没有告诉你那一夜我未能入眠,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使我不得安宁。我用双眼描摹你的睡容,欲望驱使我又一次在你的双唇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个吻,然后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般翻过身,枝叶沙沙作响,为我慌乱的心跳声打掩护。半晌你也翻了个身,我们就这样背对着背,直到晨曦唤醒了你才起身离去。
我们很快在隐秘的夜晚里把所有诗句都消化完,可饥饿没能得到完全的满足,我需要更多的书籍来填满我空虚的内心……顶楼最深处的那间宿舍,在他死去后便禁止所有人进入的场所,像一座古老幽森的墓穴吸引着我。我与你商量着潜入的对策,计划还没成型就暴露给了其他两个人。你和我拉着彼此的手,组成世界上最孤独的一支军队做无谓的抵抗。但他们只是拉起我们的手,问我们,能不能让他们也一同加入?其中一人明明前一天刚刚受到鞭刑,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我还是答应了。后面发生的一切你也都知道了,我们在灰尘守护的房间的地板下发现了那本保存完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共同演绎完了这出以死为结尾的爱情故事。这短暂的日子竟像一场夏天的白日梦,我们一起经历生与死,经历斗争与和解,体味爱的真正含义。你被他们打过的地方还疼吗?你落在我手心上的那颗泪还带着余温,我亲吻它就好像在亲吻你的唇。可我们还没把结局演完!所有事情都通过蛛丝马迹败露于月光下,他们将我们分别关入地下室,痛苦的折磨持续了一整个夜晚,哭声与惨叫声不会被高高在上的那位天父听去。我被压在冰冷的地板上,脑海里不再是那尊雕像,而是你。几天后我被放了出来,你们不再看向我,难道我经历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境?你还记得吗,你曾在戏中作为一动不动的圣女像,用嘴唇洗去了我的罪过,那么现在你能把罪过还给我吗?为何要躲开我的嘴唇,难道你就这么想怀抱我的那一份罪孽,让我永久地留在不现实的梦中吗。我的双手变成鸟儿的翅膀飞向你,而你却眼睁睁地放任它飞走了。日子回到最初的样子,不过是忍耐而已……我独自一人读完了戏剧的结尾,两家人的仇恨就此平息,可我的愤怒永远不会熄灭,我不会选择和解与屈服,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我的命运,我就要离去了。
此刻我心情格外平静,我面向一片虚无跪倒在地,忏悔我的罪。我忏悔不该摘取爱的果实,吃下你们口中的禁果,萌生对爱与自由的向往,不愿回到这座狭小的鸟笼中。可我不曾后悔这一切。我即将借着丘比特的翅膀没有束缚地自由翱翔,请您宽恕我的灵魂,不要带我前往您的身边,那里只会是比地狱更煎熬的地方。
我的爱,也请你不要因为我的死去而效仿戏剧的殉情。我只希望那只白色的小鸟飞回窗边时,你能够想起我。一千次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