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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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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31
Words:
10,03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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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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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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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暖暖内含光

Summary:

无毒无污染无公害的三口之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滨田朝光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刚走出公司,黑沉沉的天空飘着雪,仿佛一个无止境冒出冷气的黑洞,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传播初雪的降临,热点讯息像细密的蛛线,牵动着年轻的少男少女,只不过刚加完班的他无暇关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是我。”
伴随着杂乱的背景音,那人沉默几秒,再假装咳嗽几声。
“我现在来首尔了,来找我朋友,本来不想麻烦哥的,但是实在不认识其他能帮忙的人了。”
话毕他飞快补充道,“我不是来借钱的。”
朝光知道对方是谁,或者说早有预料,几个月前他接到家人打来的电话,说小时候在家里借住过一段时间的渡边温斗,休学期从家里跑出去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说去首尔见网友。朝光原以为他很快就会来求助自己,但过了半个月才接到他的电话。
“是温斗吗?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我明天来找你。”
听着对面人感激的声音,朝光一边叮嘱他多穿衣服一边挂掉了电话。

原来温斗到了要见网友的时候了吗。
滨田朝光想到这里觉得有些感慨,时间似乎过得太快了,他都要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家,怎么考topik,怎么到首尔求学,最后留在这里。每次想到这些都觉得很虚幻,当时是为什么而来的?
印象中小时候唯一和韩国扯上关系的是妈妈喜欢kpop,所以自己也喜欢,两人追了同一个组合,那时候看完演唱会就吵着要去学韩语追随bobby前辈来着,至于后来为什么没去学唱跳反而去上大学,忘记了。
回忆里温斗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很黏人,因为不爱吃饭经常接受批评。在这样短暂交叉的童年里,他们白天一起上学,晚上一起睡觉,周末一起出门逛影音店,买喜欢的磁带,共用一个随身听。温斗喜欢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脸轻轻贴着他肩膀,下很长的坡时温斗总是很紧张,像下一秒就会掉下去一样紧紧环抱住他,有时候抱的太紧了,朝光会喘不过气,但每次问他这些,他都假装没听见。
朝光以为这样的生活能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温斗从床下发现他收藏的同性向杂志,那时候他刚好进房间,被迫出柜的瞬间两人面面相觑,这离他脑海中设想的情节相去甚远,他原本想好谁都不要说,他本就不是非要寻找伴侣的那种人,看这些也只是想要了解自己,继续平静的生活。
但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开口,温斗就将那本杂志用力塞回床下,很小声说了句“我什么也没看见。”,接着飞速逃离了房间。
从那以后他们就很少私下说话,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吃饭的时候不给对方夹菜了,朝光用攒的零花钱多买了一个随身听,把新的给了弟弟,旧的留给自己。
再到后来他足球集训回家,发现温斗被他的家人接走了,房间被搬空一半,他们再也没见过。在外面的这些年偶尔会听到母亲聊起温斗,说这孩子长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在外面组了乐队,经常不回家。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在电话那头这样劝说着。自己青春期的时候在想什么,记不太清,但肯定也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想逃离这个国家,想自己和偶像之间的距离,或许曾经也有玩的不错的网友但很久不联络了。

 

第二天是晴天,阴晴不定的天气像这座城市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学生、上班族和游行民众总是不合时宜地汇聚、交错、分离。啪的一声,雪水混着泥水沿着屋顶管道降落,溅在行人的裤腿上。
滨田朝光皱了皱眉,下意识踮起脚尖,他跟着地址来到狎鸥亭的一处独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原来不是被拐卖而是被包养了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了解完全少得可怜,只知道他爱喝可乐,总是侧睡,一年四季都要吃冰淇淋。只到这样的程度也要劝人迷途知返吗。
翘班来寻亲结果寻到大别墅里,朝光叹了口气,按下门铃。
开门的不是衣着华丽的波波头贵妇,也不是戴着金表的中年大叔,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白波点睡衣的红发男生,看着很年轻,只露出半截身子警惕地往外看。
就这样对峙了半分钟,那人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朝屋里大喊,“温斗,你哥是不是来了?”
话毕他摸了摸头发,变成一幅很礼貌的模样,朝滨田朝光微笑,“你好你好,我是金本芳典。温斗君他还在穿衣服,马上过来。”
朝光看着眼前的红毛,下意识点点头,鞠了一躬,“你好,我是滨田朝光。”
话音刚落,他就被芳典拉进屋内。

人在知晓自己面临重大变故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特殊的感知,例如感到神经紧绷,头皮发麻,闻到周围环境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滨田朝光不是嗅觉敏锐的人,但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衣物,腰带和金属铆钉外套呈诡异的形状交叠在一起,小山的缝隙间有一只黑色帆布鞋,而另一只,他进门时就看见了,在客厅的角落,地毯的另一端。虽然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的确闻到了世界末日的味道。
温斗顶着一头乱毛出场,睡裤随意地垮在腿间,大半个屁股露在外面,倚着门框向点头,“朝光哥,你来了。”
“这位你已经见过了吧,是我的朋友。比我们都大几岁,但他喜欢别人叫他芳典。”
红毛眨巴眨巴眼睛,自动站到温斗旁边。
很亲近的样子,是他想的那种关系吗?
朝光不知怎的有点发沭,嘴角以不易察觉的弧度抽动起来。如果是杀猪盘的话现在就该跑路了,强忍着逃跑的冲动,他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看着温斗自然地走过来,把电视机打开。朝光艰难地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小豆芽重合起来,当温斗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很亲切地喊他哥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想,同性恋也会遗传。
“原本想着等哥来已经是晚上了,现在还这么早。”温斗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刚过中午十二点,“那来打游戏怎么样?三个人一块的话,玩赛车?还是拳击吧。”
“在这里打游戏吗?”
朝光看着一片狼藉的沙发,再看着无处落脚的金本芳典,心头闪过无数个问号。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朝光站起身,失望地看着他们。
据当事人回忆,经历那样残酷的眼神洗礼,他们两人像服用大量致幻剂一般开始劳动,整理衣服、叠好、归位。这样的行为,温斗在看了几期少年jump决心找寻丢失的自我后就从未做过,至于芳典,他只是两眼发光,如梦初醒般对温斗大叫,“我真的没有骗你!在你来之前一个星期我家就长这样,真的,完全一模一样!”

没有人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滨田朝光在浪费大半天的时间后不得不处理工作信息,回复间隙抬头环顾这大豪宅,他几乎怀疑自己是被下蛊了,不然怎么来到大豪宅吭哧吭哧擦了两个小时的地?始作俑者在旁边悠闲地问他要不要喝可乐,他那个像猫一样的朋友很殷勤地凑过来扇风。。
金本芳典像猫,朝光看到他的第一秒就这么想,倒不是因为和自家楼下那只奶牛猫下巴长了颗一模一样的黑痣,而是他的笑容,想亲人又装不亲人的样子,实在是太像那只每天等他下班求投喂的猫咪。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想那只猫了,两周前他上班上的快得精神衰弱,向上天许愿早死早退休,社区垃圾堆一阵窸窣,圣母玛利亚保佑,转角有天使咪降临,但租房的时候房东千叮咛万嘱咐,一不能群啪二不能养宠三不能自缢于屋内,想起房东阿姨严肃的语气,刚要捉猫的手又放了下去。
朝光只能每天背猫粮上班,心甘情愿做猫奴,背包里除了冻干就是罐头,并在加班时刻暗暗小发雷霆,不敢表露。
于是在金本芳典谄媚地凑过来问他能不能搬来一起住时,他瞬间忘掉了活在废墟的压力,刚才做保洁的艰辛,故作淡定地问了句,“我家有只猫,可以一起带过来吗?”

就这样很诡异的,滨田朝光来探亲结果自己也住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琢磨,这样的关系源头在哪里,连接三人的纽带是什么,就很自然地坐在整洁的大沙发上看电影,左边是打电动的温斗,右边是给猫梳毛的芳典。
多么和谐的一家。朝光看着电影里主角杀人肇事后逃亡,偷一辆破皮卡在加油站被抓住,脸上竟然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头一次对美妙的变焦镜头感到漠不关心,配乐响起的时候他偷瞟旁边人的头发,完全是发廊广告的级别,像刚点燃的火焰。
一连几天这样的红色也没有褪色,总是惹眼的出现在卧室,厨房和阳台,有时乱糟糟的,有时做了很潮流的发型。出人意料的,芳典比他想象中更爱猫,担任了大部分购买任务。
住了一个星期后朝光发现芳典经常晚上做直播,似乎还有一批固定的观众,有时候他会把刷礼物的人名字记下来,贴在冰箱上,最大程度地混到眼熟。至于头发,他问过为什么能保持那么红,对面甩来一个理所应当的,看笨蛋的眼神。
“洗头的时候把水温调到最低,十天补染一次,就可以哟。”

芳典直播的时候,朝光和温斗会待在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只是摆着零散录音设备的空房间。温斗说他搬来第一天这个房间就在了,随后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敲敲键盘,“刚开始还以为是给我准备的呢,果然是之前的男人留下的吧。”
朝光有些惊讶,昨天晚上刚看见芳典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温斗身上问他要空调遥控器呢,变得好快。他不自觉地摇摇头,说不上来是对芳典的好奇,还是对眼前人的陌生。
曾经会问自己人死后会不会变成幽灵,丧尸片里演员身上的到底是血浆还是番茄酱,恨不得代替主角大哭一场的孩子,现在变得好冷酷,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感情也只是清淡地一笔带过。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朝光开口,话毕觉得不妥又补充一句,“不是的话当我没问。”
温斗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两人之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哥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完全没变。”
朝光听不明白,只是觉得嗓子干干的,走上前把窗户打开,问他现在能不能抽烟。
他原本想问什么来着?问他搬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自己打电话,为什么没有带走新的随身听,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但看着眼前年轻的,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温斗,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把烟点燃。

在这里沉默并无法维持太久,这里是休止符都无法使用的场所,过了五分钟,门外传来金本芳典的喊声,“你们两个要不要吃外卖?”
温斗扯着嗓子回答,“吃不了,我现在要去排练了!”随后背着包兴冲冲出了门。
芳典提着一大袋外卖,探头探脑问道,“那朝光你吃不吃?”边问边晃荡手中的袋子。
一个是网络主播,一个是地下乐队成员,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朝光总觉得自己不够年轻,不够潮流,尤其是这两人都是在深夜行动。要不是温斗给他看了排练的视频,他会怀疑他在地下室召集了一群鬼魂。
作为唯一需要上班的人,唯一会看长篇小说的人,在这里简直是格格不入,幸好滨田朝光从来不怀疑自己,他坚信人各有命,属于他的居家办公迟早有一天会到来。
只是为什么无法拒绝眨巴眼睛的芳典君呢,上次也是这样,朝光想不通,只能坐在桌前看对方揭开外卖盖,假意端起饭碗。
如果芳典稍微注意一点的话,他就能发现对面的人只是安静地捧着碗,夹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肉只吃了三块,蔬菜一点不碰。
“芳典是在哪认识温斗的?”
“直播间,他问我是不是韩国人,说想来韩国组乐队。”
“他直接问我能不能收留他几天,那时候在想,怎么有这样一分钱不刷还提出无理要求的人?”
“幸好拉黑之前点进主页看了下,发现这人长得很帅。”
“然后就恋爱了?”朝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他。
“也不是啦,只是加了联系方式,偶尔聊聊。”芳典回答道。
芳典告诉他,第一次遇到温斗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因为长得比照片还要帅很多,但是线下见面的时候很冷酷,后面才发现是因为不熟。
聊起温斗的时候芳典总是一副很柔和的神情。
“没有遇到温斗之前我除了直播外只躺在床上,经常浑身发冷,失眠,去过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问题,给我开了一些补剂。有吞服的,冲服的,有时候能吃进去,有时候连带着食物一起吐出来。”
后来温斗来了,他奇迹般的好起来,偶尔他会陪温斗出去逛街,带他吃饭,教他说韩语。和刚接触时不一样,温斗其实很善良,没有看上去那么成熟,像某种尚未褪去绒毛的小动物,偶尔张牙舞爪露出肚皮的时刻很可爱。
搬进来第一天的晚上,芳典和温斗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很紧张,不停地调低空调温度。然后他们牵手了,温斗的手凉凉的,芳典原本想要讲些什么缓解气氛,说得太不着边际还很结巴,但成功把温斗逗笑了。
芳典说那天晚上他久违睡得很香,也没有做梦。
“我真的觉得能认识温斗是很好的事情。”他说罢看向朝光,又露出那样天真的,甜蜜的微笑。

 

“这样啊,他有说他为什么要来韩国吗?”
“没什么印象了……你觉得这家外卖好吃吗?”
说到这里,芳典有些心虚地喝了口水,扯开话题。
朝光点点头,露出淡淡的微笑。自从来到首尔,他变得擅长观察,这里非黑即白的边界并不存在,只有高压规则下统一的灰,他见过谎言被拆穿后依旧保持得体微笑的前辈,也见过恼羞成怒夺门而出的上司,在远离学生时代,远离关西的明媚阳光后,他学会不去拆穿。
芳典是很好懂的人,说假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一秒钟眨两次眼,说不清是不是真的不聪明,和他待得久了,有时候朝光会觉得这样很可爱,像一种远离社会法则后无意识的天真。
但他们有事情瞒着我,我想知道。
每次想到这里朝光就觉得不安,除了生活的迹象,他发现自己也并不了解芳典,就像他好像也不了解温斗一样,但在传统的社交层面,这没什么大不了,没有人会觉得这种程度的疏离很可惜。

“你有听过渡边君的音乐吗?”芳典问道。
朝光摇头,放下筷子。
看到他的反应,芳典朝他笑了笑,狡黠地眨眨眼,背身走进房间,一阵哐哐声想起,他搬出来一台旧音箱。
掀开盖在上面的丝巾,朝光惊讶地发现这是他收藏很久的款式,而且市面上已经找不到像这样成色这么新的,侧面贴了星球大战的贴纸,看着有点泛黄,应该贴了很久了。
他想起高中时代用台式机看了星战系列的所有电影,在文化祭前夕,网购了塑料光剑和尤达手办带去学校,后来在混乱中摔了一跤,手办不见了,他到首尔后在中古玩具屋见到一个很像的,怀揣着这可能是和他同样飘洋过海来到这里的同一个的心情,于是把它买了回去。
朝光对很多旧的东西心存眷恋,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反复买vintage,用他的话说这是一种幻想,一种通感,将这些被珍视过的东西买下来重新使用的过程,就像在真空中重新注入空气,物件的生命重新流动起来。用更通俗的解释就是,爱过之后忘掉,又重新爱上的感觉,这样说会好理解一点吗?
这样的发言他曾经对大学最好的室友说过,好像也对别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他不记得了。
怀着想据为己有的心情,朝光轻轻试着扭了一下音量旋钮,很棒的手感。
这时,芳典像幽灵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们来放音乐吧。”

虽然真的是第一次听,但朝光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想着果然音如其人,一听就是十八岁的音乐,一听就是温斗的音乐。他想起几周前那通没来由的电话,对面扭捏地开口求助,说找你有事却什么都不提,不是没地方住来找你的,也不是要借钱来找你的,只是有别的事情,有急事。什么事?其实没有,只是要你过来看一看。
想到那人电话里紧张的呼吸声,再听着这样吵闹的音乐他突然觉得很温情,之前的猜想都变得很多余,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哪怕温斗表现得再冷酷,或者再漫不经心,可他还在做这样的音乐,电子摇滚,青少年之歌,和放学站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的那个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穿铆钉皮衣穿孔烫头的人脱下外套,内搭是一件修身短T恤,米老鼠咬冰棍印花,想到这里他轻轻微笑起来,抬头看到芳典起身朝他走来,脚步随着鼓点哒哒哒摇晃。
“还不错吧?”
芳典又露出一副很天真的神情问他,顺势把手伸了出来。
这是适合双人舞的音乐吗?可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自然地搭了上去。
芳典的手很温暖,摸起来软软的,芳典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想要亲近芳典,很信任芳典,想要这样继续生活下去,这样的心情浮现的时候,朝光被吓了一大跳。
他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那颗漂亮的嘴角痣随着舞步摇晃,比起继续亲近,受惊的情绪占了上风,朝光轻轻咳了一下,在音乐声结束之前抽回了手。
像是提前预设好了某种程序,不约而同地,两人都露出不自然的姿态,芳典去放回音箱的路上差点凭空摔倒,这样的氛围延续到朝光回房间,他们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很痛,松开手时芳典瞬间露出的表情很忧伤。

 

这天晚上滨田朝光久违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默念的数字数到八十就会因为记错重来,向来信奉健康生活,早睡早起晚睡晚起的他,面对失眠首先感到的是陌生。要不明天上午还是请假算了吧?
他这样想着,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响动。扭动门锁的声音,有人回家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包又直接丢地上了;关冰箱的声音,易拉罐打开的声音,在喝冰可乐。
电视机的声音?还是浴室暖风机的声音?朝光猜测着他下一步的动作,随后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扭头望去,和温斗惊讶的目光撞个满怀。
“...有什么事吗?”
“朝光哥怎么还没睡?不是要上班吗?”
温斗靠着门框,自顾自地发问。
朝光从床上坐起来,诚实回答,“睡不着,明天可能得请假了。”
“噢——”温斗快速地点点头,捏着门把手转身想要离开。
“温斗过来干什么?”朝光又问了一遍。
这里是上个星期打扫过,里面除了个人衣物和生活用品,其余的杂物几乎都搬到另外的房间。排除是来找东西的可能性,朝光看着门口的人有些局促,暗暗的走廊光下隐约能看到他微红的眼角。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没事的话进来坐会吧,就当陪我聊天。”
出乎他意料的,温斗顺从地点点头,拎着可乐很自然地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坐到窗前的地板上,很明显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他曾经见过温斗哭很多次,因为实在太多次了,所以能辨认出不同情况的样子,受冤挨老师骂的时候嘴巴总是撅起来,吃到太辛辣的事物鼻涕眼泪会一起流出来,还伴随着惨烈的要喝水的喊叫。
想起这样的事情朝光忍不住嘴角上扬,被温斗轻易地捕捉到开始借题发挥,“哥觉得很好笑吗?我都这样了哎。”
话毕他向朝光投了个哀怨的眼神,接着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啦。”他抹了抹眼角。
“练完回家路上刷到一篇聊我们乐队的帖子,说的很难听。切小号跟对面吵起来了。”
“但是没吵过,那人说话太难听了。”
“所以回家路上哭了。”朝光冷不丁补充一句。
这话说出来两人同时都笑了,尤其是朝光,笑得全身都在颤抖,于是很自然地靠着温斗的肩膀,把整个头都埋在臂弯里。
或许是刚哭过的原因,温斗的身体有点发烫,他似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汽水味道,和小时候骑单车的时候一样。

“做乐队会很辛苦吗?”朝光开口问他。
温斗摇头,“其实好玩的时候更多吧,写到有趣的片段会兴奋,看到台下的人尖叫自己也很满足。”
“被人骂的时候不爽就怼回去啦,当然了,也有不能怼的事情。”
“是什么?”朝光歪头疑惑看他。
温斗很快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态,“比如有些人骂我长得太帅败坏圈里风气,可是长得帅也有错吗?”
朝光语塞,显然面前的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自洽一些,脑海中组织的安慰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始终还是咽了下去。和温斗的关系就是这样,想象着离开家乡的孩子变成熟的样子,感性分量指数级别的增长,却在爆发瞬间被一盆水浇灭,泼水的那人还一脸无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程度完全是把唱诗班挪到猪圈里的心情啊。
“所以温斗是怎么来到韩国的呢?”朝光迅速转移话题。
“是因为要来和芳典君打炮。”温斗诚实回答.“但是没有打成,还莫名其妙住下来了。”
朝光面前浮现芳典吞吞吐吐想要遮掩的样子,反而觉得心里轻松很多,甚至觉得那样的芳典也很可爱,至于为什么又想起芳典呢,他也不明白。
温斗还在自顾自讲着,“我们当时接吻了,后面到了脱衣服的时候,他突然就说不想做了。”话毕他很可惜地叹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硬不起来。”
“温斗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就在我们分开之后不久吧,后来也能理解哥了,很想道歉来着,只是当时实在说不出口,哪怕在短信里也说不出口。”
温斗说起这些时表情很遗憾,但语气又很平静,听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动了感情,“之前和芳典君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说过在一起很舒服,想要一辈子就这样在一起这样的话。但是他说我这只是太依赖他了,现在我对朝光哥好像也是一样的。”
“或许就像他说的,我分不清楚依赖和爱吧。”温斗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觉得分不清楚也没什么关系。”
朝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毕竟这看起来好像是他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刻,但他犹豫了,犹豫的这几秒其实他大脑空空,像某种程序短路出现的系统空白,他几乎只能下意识地附和。
“嗯,嗯,没关系的。”
回应他的是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醒来之后没有人再提起那晚的事,不管是芳典、温斗还是朝光,三个人又恢复到平静的生活之中,继续他们和谐的大轮回。芳典深夜直播,朝光白天上班,温斗不定时刷新乐队排练,无论是谁,回家后先吸猫二十分钟,美其名曰精神疗愈。
虽然三个人谁都不说,但显然每个人都对此同居生活神采飞扬,乐此不疲。起码朝光是这样想的,在通勤距离骤减的同时还能住大房子,完全是太幸福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都会向善良的芳典君表达感谢,但每次说出这样的话,芳典就露出一副坐立难安的表情,继续装傻充楞,然后微笑。
如果是担心曾经想约自己弟弟但未遂这件事被发现的话,那芳典君不用介意的,好几次这样的话都在朝光嘴边打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也毕竟不是真正的家长。又一次经过时朝光望着芳典欲言又止,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说。
芳典虽然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但实在是太容易受惊,而且他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总是抱着猫凑过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他,“朝光君,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三个人都会在一起的吧?”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好奇怪。但朝光每次都会顺从心意,认真点头。
果然,现在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吧。
或许是先前的大扫除给他带来了十足的心理阴影,朝光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自发的担起某种责任,没人要求他,他只是自找。比如督促温斗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篮,给芳典买固色洗发水,并在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提供微量情绪支持。
这天温斗提前回家,神秘兮兮地向他们宣布,属于这个家庭最重要的时刻就要来临。芳典吐槽他们哪来的家庭,温斗假装没听到一样继续大喊,“我们乐队的第一场演出下周末就要进行了,你们必须到场。”
剩余两人很有眼色地鼓起掌来,快速跑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
“哪怕扣工资我也会来看的。”朝光认真承诺道。
“哪怕我错过二十辆跑车我也得来。话说二十辆是不是太多了,你们场馆能不能开直播来着?我播个户外。”芳典笑嘻嘻问他,收获了意料之内的白眼。
睡前朝光收到芳典发来的简讯,“周末一起出门给温斗买礼物吧。”
“好。”朝光迅速回复。

 

选择礼物的过程很轻松,芳典信誓旦旦地说温斗绝对会喜欢贵的,喜欢最好的,所以他们很快敲定了一柄昂贵的镶着黑色水钻的麦克风,朝光参考了款式风格,然后刷芳典的卡。
买完礼物还很早,他们沿着路打算走回家,经过一家古着店的时候,芳典叫住了他,“不进去看看吗?”
这是朝光收藏很久的一家店,时间过了太久了已经处在收藏夹的最里面,要不是看到门口挂的标志性风铃,他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家店。
芳典总是很了解他,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样的了解是不是太超过了,例如他知道自己习惯走左边,知道自己喜欢靠窗的座位,会打着放不下的借口把音箱搬到自己卧室。可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朝光开始怀疑芳典存在的真实性,就好像他其实是幽灵,曾经寄居在自己的房子里,修炼很多年终于化成人形,他从小对这样的故事都深信不疑。
比起影子幽灵的话,果然更像猫的幽灵吧?朝光望着那人站在店门口抿嘴笑的样子,透着那样的身影似乎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于是朝光鬼使神差地对他说。
“喂,我都知道了哦。”
顿时芳典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耳朵红的快要滴血。
朝光知道什么了?不对,不应该有人知道的。
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朝光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真的吗?”
朝光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并试图在自己的回忆中挖掘些什么是试图捏造一个芳典的形象也做不到,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飘洋过海到首尔求学,交朋友,找工作,搬家,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朝光摇了摇头,看着对面几乎快落下眼泪的芳典,平静问道:
“我应该想起来什么吗?”

芳典苦笑了一下,把他拉到一旁。
“你还记得上上周末我们一起看的电影吗?”
“记得。暖暖内含光。”
“如果我告诉你那样的机器真实存在,你会相信我吗。”
“会。”
没等他回答,芳典就在心中知晓了答案,朝光总是很轻易地接受这样的事情,哪怕你跟他说再过三天世界就会毁灭,他可能也会点头接受。
于是芳典告诉他,他曾经看到过可以清除记忆的,和电影里那台一模一样的机器。据说可以帮人忘记所有事情,包括曾经的照片、共友、一旦决心忘掉就再也不会见到对方。
芳典说那时候他们恋爱三年多,两个人吵架得很频繁,有时候吵到双方都憎恨自己的程度,所以芳典擅自带他去传闻中能让人无痛分手的场所,并告诉他这是治疗睡眠的仪器。
“其实我没想过真的能清除人的记忆,以为只是广告公司的噱头。”
直到机器运转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曾经视为珍宝的爱开始消散了,他好害怕,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回忆中面对两人初次相识的情景一直流眼泪。
如果不是因为温斗的那通电话,如果朝光没有再次出现,可能他永远不会想起来。
“原本我以为你想起来的话我会害怕的,但其实那一瞬间我好高兴,因为我终于不用再骗你了。”芳典小心翼翼地看他,日光下耳钉的瞬亮一闪而过。
朝光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朝光在冥冥之中有所感知,譬如他曾经打碎过他最喜欢的杯子,却不记得是在哪里买的,他开始频繁忘记之前共事过的同事的名字,忘记电脑上为什么多了一个名字是乱码的空白文档。他以为是工作强度太大出现了暂时性的记忆衰退,所以毅然决然地搬家,找了份新工作,结果时运不济,遇到的老板还是非常黑心肠。
他离开学校之后找占卜师算命,问他近几年生活会不会幸福,那位黑色长发的女人望着牌面看了很久,露出很微妙的笑容:“滨田君会获得幸福的,只是需要耐心,耐心等待。”
朝光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等待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加上耐心的前缀标志着这一切都将很漫长、很痛苦。只不过和外表看上去不同的是,他没有那么擅长等待,作为一个为了虚幻的梦想而离开家乡的人,他更习惯去找寻,去守护。
他之前想要守护温斗,现在也想要守护芳典,这样的感情在踏进这座房子便开始存在,在每一个流动的时分里呈几何数增长,他原本以为这是老天对他下的魔咒,但这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生,早在他拐进那个岔路口,捡到那只猫咪,在电话未接通的几秒内,这一切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都赤裸地展开在他面前。
“朝光。”芳典几乎是恳求着开口,“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滨田朝光僵在原地,如果这一切都像童话剧本里写的那样,过往的回忆就应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他,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着芳典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内心毫无知觉。
这很不公平,他在心里说道,不应该是这样的,爱情应该是你流一滴泪我也流一滴泪的游戏,而不是把人扯进来,告诉他你之前爱过但某一刻你全都忘掉了,你应该怪他的。可当你看到那个人几乎崩溃地蹲在地上,第一反应还是会觉得伤情,很想要抱住他,为什么。
“都是我的错。”芳典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恨我吧,骂我吧,朝光做什么都可以。”
朝光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把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可怜的人丢在这里,像某种尘封的恶趣味发作,做了这样恶劣的事起码得在这哭三个钟头吧。
但他还是朝芳典伸出手,做了虚空抚摸他脑袋的动作。
“回家再说吧。”

离开大阪以后朝光对家的概念总是很模糊,他离开的太早了,故乡的场景对他而言像水晶球里的亮片,球体倾斜的同时回忆也像雪花一样倾洒下来,小时候的他面对这样的事情总是感到很伤心,半夜在被子偷偷哭过。
搬到这里之后他依旧准点上班,不定时下班,某一天他走在回家路上,望着拥挤的人潮出神,他忽然意识到那栋房子里有人正在等他,那一瞬间他心中萌生了奇妙的,被温暖的洋流所包裹的心情,才后知后觉好像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三人像连体婴儿一样生活,用同样的拍照姿势,喜欢戴帽子,一起去吃日本料理,明明不是相似的人,却因为生活得太亲近有了相同的口癖。哪怕芳典君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不觉得讨厌,这就是爱吗?滨田朝光不明白,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些都没那么重要。
身后传来芳典沮丧的声音,“朝光真的会原谅我吗?”
朝光看了他一眼,芳典察觉到他的目光,半是愧疚半是期待地朝他伸出手。
由于刚刚抹过眼泪的缘故,芳典的手湿湿的,触感很软绵绵。向前走过一段的时候,朝光很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回握住那只手。
“温斗演出结束的时候,我们给他拉个横幅吧,他肯定会高兴的。”朝光侧头问他。
芳典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个头。
“你觉得写什么好?写‘ruto家里永远爱你‘怎么样?”
“太俗啦。”芳典忽然笑起来,模仿着朝光平时的语气说,“但是温斗肯定会哭的。”
“嗯,那就这个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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