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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巴黎依然寒意凌人,亚瑟感受着丝丝缕缕渗进肌肤的凉意,又把大衣裹紧了几分。这还是他今年第一次到巴黎,却不知是第几次来见弗朗西斯。一月的布鲁塞尔他们尚能在剑拔弩张的餐桌上打几句暗语,到二月的安理会就落得了个不欢而散。
生长到无可挽回的裂隙在这街头也可窥见一二,路过英国大使馆时那些赤红的反战标语刺得亚瑟眼疼,与上个月伦敦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用不同的语言写出同样的愤怒。他又能向谁发泄心中的愤懑呢?只得随手扯下两面法国国旗来做自我安慰。
爱丽舍宫前这条街道他已经熟悉到厌烦,直行五百米后右转,到路口再左拐就能看到弗朗西斯精心打理的小园子,法国人对做饭的热爱显然已经蔓延到了种菜上。不过冬日的料峭让那些生机盎然的蔬果全变成了光秃秃的黑土,倒和亚瑟种在肯辛顿宫里那些今年异常早谢的玫瑰相映成趣。
钥匙是1994年海底隧道通车时两人交换的,既为了他们对这隧道无休止的扯皮所付出的辛劳,或许也为了一丝对惊喜的期许。
屋里意外地亮着灯,亚瑟拧开门把手时还听见几句泄出来的黏糊法语。这倒有些出乎他意料,他本打定主意要在沙发上装死,等在爱丽舍宫陪希拉克骂街的弗朗西斯回家后吓这可怜的罢工失败者一跳。尽管眼下此方案需要被废弃了,但英国人总是有办法。
于是当弗朗西斯捂住听筒回头诧异地向自己投来询问的目光时,亚瑟只是镇定自若地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继续,并贴心地退到了整个客厅里离电话机最远的落地窗前——他发誓弗朗西斯在和德维尔潘讲话。那个在情人节演讲“只有真相与和平值得敬仰”的讨厌鬼,害得他们差点就要浪费一桌烛光晚餐来为这些荒唐事吵架。
显然屋里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在正发生外交纠纷的国家面前同外长通话是极不理智的行为,因此弗朗西斯只匆匆低语两句后便撂下听筒,皱着眉头看向亚瑟:“我以为你会直接从亚速尔回伦敦。”
“我前两天吐槽安东尼*的猫脾气太坏被听到了,不好意思蹭他的专机。”亚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到巴黎换乘,顺路来蹭你的饭。”
他才没理由赶我出门。亚瑟近乎得意地盯着被这烂俗借口噎住的法国人,耐心地等对方经历一番心理挣扎后第无数次的纵容。
“别挑食,今晚只有红酒炖牛肉。”
“哦,你做这道菜的手艺还不错。”
“得了吧,哥哥做什么你都喜欢的要命。”
弗朗西斯翻了个白眼给不诚实的英国佬,转身进入厨房哼着歌继续处理自己做了一半的牛肉。然而亚瑟的好心情却在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太阳报》时彻底终结。
他知道这是自己去年寄来法国的那份,版头醒目的“英国人离毁灭只有45分钟”让他感到反胃。那时一切都尚未发生,1441号决议连草案的影子都没有,他们还能逛一整天橘园而不提一句伊拉克。
他把半年前的报纸翻出来做什么?亚瑟混乱地思索着。难道他还在为纽约的那场争吵生气、存心要为难自己这个马上要跑去中东填线的可怜人?
没等分析出个所以然,食物的香气已悠悠从厨房飘出。亚瑟拖着自己因连日的高强度会议而濒临崩溃的大脑去摆餐具,直到盘子被递到眼前时才从对弗朗西斯态度的惊疑中抽出来,举着勺子叹了口气。他总不会在饭里下毒。亚瑟想。
略带诡异气息的沉默氛围笼罩餐厅,而谁都不想指出那头房间里的大象。但法国人总是有办法。
弗朗西斯把餐叉放下,伸手拿过被摆在桌子一角的收音机后拨弄几下,让希拉克那句“单边行动是对国际法的践踏”以恰到好处的音量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银勺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亚瑟愤怒地抬起头,本应是威胁的目光却因心虚的动摇被削弱得不剩几分气势:“我在吃饭,弗朗西斯。”亚瑟发誓这个青蛙如果敢重启联合国大厦里陈词滥调的谴责自己一定不会看在今天的牛肉炖得格外入味的份上放过他,第一个被祭旗的就将是这个破烂收音机——
“你去伊拉克吗?”
完全意料之外的提问把亚瑟的待办清单撕得粉碎。他犹豫着张了张口,看着仍是那副气定神闲姿态的弗朗西斯,“只要萨达姆流亡就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外交辞令已经滚到嘴边却还是被换成了更直接的答复。
“去。”
这样漂亮的眼睛里面在想什么呢,在担心我、还是在害怕我?亚瑟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弗朗西斯在想什么了,也许他们早把话在巴黎解放那天说尽了,在此后漫长而令人厌倦的冷战中只能一次次的缄口不言,让沉默与揣测成为他们关系的主弦律。
他也习惯了弗朗西斯的官腔、弗朗西斯的表演,所有一切那些亚瑟曾以为可以轻易看透的事物现在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从亚瑟不再能确信弗朗西斯真的爱着自己那天开始、从他不再确信自己真的爱着弗朗西斯那天开始。
弗朗西斯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餐刀:“欧洲不需要另一个越南。你当时不是看得很清楚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热衷于去战场前线了。”
亚瑟冷笑了一声。
“我一直在,弗朗西斯,是你变懦弱了。从一百年前的印度到五年前的科索沃,我一直在。事实上如果我是个可悲的绥靖主义者,你现在大概还在说德语。”
“我们说好不提这个的。”弗朗西斯的脸上出现了今晚的第一个负面情绪,亚瑟为此感到满意,并打算乘胜追击。
“你说过的废话太多了,弗朗西斯,我真不知道该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哪个是可以相信的。”你还说过很多次爱我,而这大概是你说过的话里最没用的那个。亚瑟想。
一个短暂的、互相愤怒地对视着的中场休息。他们彼此都很熟悉这样的吵架节奏,但今晚或许有些不同。亚瑟还是没明白弗朗西斯到底想说什么,这样毫无意义的对他们上司话术的复述是早已被他们摒弃的形式,但既然是弗朗西斯率先挑起了战争,亚瑟不介意陪他玩下去。
弗朗西斯正用一种悲哀的、亚瑟最讨厌的那种眼神凝望着自己。这总会让亚瑟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让他误以为自己在被担心着、牵挂着。怎么会呢,难道波诺弗瓦还担心自己会死在战场上吗?亚瑟想他大概巴不得自己马上去品尝战争的罪恶果实。
“只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才能合法动武,一次破例、两次破例,这样下去还有谁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是我让你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亚瑟猛地站了起来,他打心底里厌恶这些打着高尚旗号的批判,“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安理会的规矩。
“你不会真觉得你很正义吧,不也是不想放弃伊拉克的石油、伊拉克的战后重建,你要你的欧元、你的欧洲领导人地位,在这里唱得这么冠冕堂皇给谁听?”
弗朗西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大概终于明白面前这顿晚饭已经丧失了其全部意义,没有人会企图和一只处于应激状态的猫讲道理,就亚瑟口不择言的程度来讲,明智之举是立刻收拾东西把这个脑子已经被焦虑烧成浆糊的人送回那个能提供安全感的堡垒,无论是唐宁街还是伊拉克的战场。
“为什么不能试着坦诚一点呢,你觉得把这些事都贬低成纯粹的利益问题就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就能让你确信你做的都是正确的吗?那你就不会这样色厉内荏了,亲爱的,有些时候让自己放松些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弗朗西斯烦躁地把餐巾扔到了桌子上,亚瑟的视线跟随过去,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那张纯白的布被揉皱扔散。
放松,放松?从一百年前开始他就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拼写了。亚瑟不知道愚蠢的法国人是怎么能和这样千疮百孔的世界和解的,总之他做不到,任何一个有责任感的英国人都不该这么做。
也许法国人的诀窍是放弃掉爱。他们总是这样,一边歌颂着真爱伟大、真爱万岁一边又能变着花样的编出一百个说辞来圆自己今天的真爱为什么和昨天的不一样,说到底他们只爱他自己。当爱变得不合时宜时,他们才不会像一位来自岛国的绅士一样多愁善感,任何成为负担的事物都会被立刻舍弃掉。
他只爱他自己,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吗。或许今天只是弗朗西斯残留的最后一丝人性让他不忍心再看着自己的老情人、老宿敌为了一些虚无缥缈且毫无意义的感情而暗自神伤,于是决定高高在上的来开导自己。
而亚瑟不会再给弗朗西斯任何机会看穿自己的感情,这是博弈中的大忌,他曾经精于此道,虽然中间历经几次波折,但他相信自己仍然可以做到。
“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就是相信一只青蛙的嘴里会讲出人话。”亚瑟高傲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比起在这里讲这些人生哲理,你最好还是多花点时间想想等我们带着胜利从伊拉克回来之后你要怎么维持你碎了一地的“欧洲独立声音”吧。”
亚瑟在话音刚落下时就迅速转过了身,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眼眶的酸涩感是从何而来,他承认在弗朗西斯问出第一个问题时他还抱有天真而幼稚的幻想,以为自己会得到一句关心、一句宽慰。这没什么的,他没有愚蠢的表现出来给弗朗西斯更多的把柄,这很好,从此以后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看清一个花言巧语自私自利的法国人太简单了。
亚瑟背对着弗朗西斯穿好了自己的大衣,脚步平稳地穿过了客厅准备打开大门,身后依旧一丝声响都没有,他宁愿相信是弗朗西斯被自己批驳的哑口无言。
“亚瑟。”
寒风打在脸上的那一刻亚瑟听见了一声轻轻的低语,他分不清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但屋外的街道太萧瑟了,连荒芜的小小园地都在诉说着孤寂与冷清。
被温暖的气息与食物的芳香绊住一秒钟是被允许的。亚瑟这样对自己说,停下了脚步。
“注意安全。”
亚瑟关上了门。
*安东尼指时任英国首相安东尼·布莱尔,不是番茄小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