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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看看星星,脚步放得很慢也没瞧出最显眼的大熊座,他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客厅里的白发男人听;只有伊欧菲斯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他熟悉伊欧菲斯这个人远早于真的认识他,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伊欧菲斯有个艺术方面的学位,他瞧不起“卖力气”的,竭力想让这栋房子更“有品位”,或者更纯洁。夏日伊始,他忙活了好几天,不停改变陈设,添点装饰,让蓝色平纹细桌布和高保真音响无影无踪,每次问起来,伊欧菲斯都说反正你也不需要,抱怨等热起来就来不及了。罗契始终不愿意提供任何帮助。他们白天很少见面,活都在卧室干,他想给伊欧菲斯留点自尊。
他弄伤过伊欧菲斯,在卧室里。他用膝盖顶他,没成功,被摁住了。他看他的派头像是要念判决书,罗契在等伊欧菲斯反应过来。他瞪他,吸的气短,呼的气长,像桶用不上的炸药,暑气漫过肩头,带来旧时光,他熟悉的就是这样的他:闪亮的眼睛,抿紧的唇,一团野火。“你他妈的——滚开——”
罗契立马给了伊欧菲斯两拳,分别落在腹部和头的右半侧;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蠕动着,眼睛死死盯住他,之后又带着骄傲滑走,他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又打他,打他右边那半张脸,伊欧菲斯不盯着他了,几句闷哼就像敲门声一样。他的心里满是憎恨和蔑视。
他很重,伊欧菲斯想,他看起来是一个没那么重的人呀,但现在怎么就那么重呢?罗契看起来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这些东西只给了他,究竟在做什么呀?在这房间里,在床上,在外层空间,在咖啡馆,在没有生命的月球上,与一条被做成标本的狗呆在一起,这地方是你选的,你把这一切安排得那么好,这些磨难煎熬,从那些注视的目光中穿过,踮着脚与你一起走进房间,你喜欢我吗?我拥有一个丈夫;我不可能有一个丈夫。我们到底在做什么?那绿裙子用我的血染成,你承认吗?你承认吗?对邪恶之爱的欲望。什么样的男人都行吗?我对你没兴趣。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罗契只是压在上面的一片影子,像他的手一样柔软,总是形影不离地罩着,总是坚强有力,在不可思议的快乐中他问,你是不是长胖了?
罗契说这不可能。
你要保持身材吗?你不好看。
我要工作。
伊欧菲斯又问那他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他说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但他看得出来。
他不会在乎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不一样。
所以你害怕。
这是个无效的威胁。
为什么?
等他完事,伊欧菲斯说脑袋有些发晕,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他一直喜欢往上看。罗契点点头,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出血,顶多有点肿,别担心。语气实事求是极了。他把两个枕头都扯过来往头下面塞,他看着罗契,罗契还在揉他的脸,用大拇指一寸一寸捻,又说,没扯到旧伤。
伊欧菲斯说你真是个婊子养的。
我不为自己做的事感到抱歉,罗契说,你那套在哪都没用。他开始抚摸年轻人的身体,平坦的胸和有点松垮的肚子,硬硬的胳膊,满身花朵,一无所有又是全部,伊欧菲斯不是特殊的那个。相似伤口里的白色黏液、微微发腻的黑发、凹陷的锁骨、又窄又平的屁股、热、湿、呼吸与凝视……胡茬、皮带、咒骂、性的玩笑、淤青、喉结、粗糙的脸……赤裸随处可见,触摸却是禁忌。逼仄的隔间,男人先是亲他,他试着去舔,舌头碰上舌头,像两具流汗的身体。男人叫他卷起T恤,两层布料后的东西已经抬头,这动作有别的意思吗?他们不是每天都在做吗?然后互相握住棍子,撞在一起,闻到那气味 ,看见那形状,它在生长,是道割伤,看它膨胀、跳动,心脏一样又大又黑。把呻吟咽回去,只是笨拙地摆动胯部,摆动,好像摆动是航行的方式而你刚学会;记住烟味和锈味,有人向你讲过男人的身体闻起来像铁。军营里手都一个样,永远又黏又热的掌心,永远又硬又脏的指甲;却又不一样,外面有其他的手,他属于里面;他叫他小家伙,告诉他下次要去哪找自己,他说在这里硬不是稀奇事,毕竟没女人,你和女人睡过吗,讲讲你的女人。
那是第一次。他以为会有解脱,但还是恐惧,还是渴望,更糟的是,还有幸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只是在冷眼旁观,很快,这事就像其他事一样堕入虚无,只是面对热气磅礴的午后,无法抑制的泪水从阴茎中喷薄。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因为这认知,他认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他还是得活在原来的世界里,有弗尔泰斯特的世界里。许多年来,他便一直活在这个有女人的世界里,带着张大理石般冰冷脸、严肃、整洁的脸,制造牺牲者,那些身体扭曲、冰冷、伤痕累累,他认为这就是快乐。他从不问那些男孩他可以进去吗,谨慎地学着小时候看见的那样给他们钱,伊欧菲斯试过调情,最终只是一屁股精液。无法解释的眩晕绑住他俩,湿淋淋的,他尝到那是汗液的咸,还有尾椎的酸。伊欧菲斯慢慢把手掌贴过来,挨着他的背,往下移,就像在摸自己的一块肉,指腹粗糙。他又硬了,他不知道伊欧菲斯是不是那种感觉,咬了一口,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罗契说,你剃了胸毛?你到底是什么种的?
只有你是长毛狗。他说,你喜欢像女人的而你要是男人?他用手挡住右脸问他,我漂亮吗。
罗契不理他。
他又把手移开,那现在呢?
你很美。他的语气就像是真的有这回事。
我遇到你时正是/春天的暗蓝色夜黑得像/星星的坟墓/那是哪个月份你朝我开枪/就是这双手我们第一次相握/有时我掐住脖子是为了/看看光/你的眼睛如此清透都能显露其后的大脑/在那里我身披冷蓝色/手里握着枪一直到/所有人都倒在他的/边界他说/噢罗契噢罗契/把一切都告诉我/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你背诵年月如同用/牙齿承诺死亡说/上帝的影子长七点七英寸/会烧灼花朵/如何令你身上日日开放的花朵/合上/有些夜里你是火/有些夜里你是/痛/这代表我从不认识虔诚除非它/等同于罪孽与赎罪的需求/身体忘记/欲望的存在之罪/但是再次噢罗契噢罗契或者亲爱的弗农/有什么关系/这样的夜晚勾拽/我经受多次枪火后得到的/护符有一百具骷髅/拉着手跳舞/浮肿的脸上有/牛奶般苍白的唇/子弹的影子变成全音符滚过/大腿/你埋在男人股间像妈妈/一样呻吟声/大小如你手掌的窗户/在迸碎/飞溅上松树干/触摸/俊秀的脸/或许身体是答案唯一无法抹消的问题/母亲说我想成为什么/都可以/然后穿过病气烟雾弥漫与半吟唱/祷词的旧城区/有些男人亲吻乳房/就像你/沉默的膨胀/我不知道/为何相爱如此容易就好像/我们交换仇恨如赠送爱情。
他感受到那种冲动。你还想要?
帮我弄出来,用嘴。
给我拿个冰袋。
先做完。
伊欧菲斯点头表示理解。他还是半躺着,罗契跪坐在上面朝里探,有些急躁。他觉得他好像忽然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他的脸鼓鼓囊囊的,罗契觉得挺开心,他在想伊欧菲斯开不开心,他的眼神能不能被解读成笑,如果他告诉伊欧菲斯他们可以一直这么呆着——现在这样一起呆着——伊欧菲斯能懂他在说什么吗?他想问,抓着伊欧菲斯的头发,像在海上航行,他问他,你要不要洗澡?伊欧菲斯说,再陪我躺一会。
他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吻他。
“这个季节的北斗七星应该很明亮。”杰洛特说,“要么是你看得时间太短了,要么是你没想到那个形状。”
伊欧菲斯又笑了,笑容闪闪发光。
“是啊,很明亮。”
“你认识弗尔泰斯特?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情。”
“不错,”他说,“弗尔泰斯特是个好人。”客厅一半乱七八糟一半井井有条,伊欧菲斯总是折腾不够。罗契坐在一摊卷起来的海报前,衬衫卷到肘部,抱着胸,架着腿,皮鞋尖对着伊欧菲斯,脸转向陌生男人。他在讲他法律意义上的雇主,所有人都喜欢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他用一个判断句做了总结陈词:“他既不比其他人聪明也不比其他人优雅。”然后问,“听说你现在负责他的安保工作?”
伊欧菲斯扭了扭。
“可以这么说。”
“你可要看好他。他很自由。现在不太安宁。”
话头一开,罗契就忍不住争辩。没人搭话。末了,伊欧菲斯端着他的伏特加,手指尖在玻璃杯上敲来敲去,“不错,不错,他很自由。”
“我没有嘲讽的意思。”
“我也没有。”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罗契问。
“帮伊欧菲斯处理一些事情。伊欧菲斯告诉我你可以给我一些活干。”利维亚的杰洛特说,罗契想问他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但他的客厅里还坐着一个完全没有姓的伊欧菲斯,他理应认识些不合时宜的人。
说了那么多话,他也渴了。谢天谢地伊欧菲斯只动了伏特加没动他的威士忌。他把酒瓶拿出来找杯子,身后的人说弗尔泰斯特现在可不好过,所以罗契挺好过。国内现在不太平。别找杯子了,我拿给杰洛特了。
“家里就两个杯子吗?”
“或许是。”
罗契一件一件地检视橱柜里的东西。其实一眼就扫完了。他坐回去,把酒喝光,又示意伊欧菲斯把他的给自己,他无所谓地答应了,将杯子递过去,罗契摇摇头,只是让他倒进酒瓶里。“以后还会来人吗?”
“我们是朋友。”伊欧菲斯再次重复,这话在罗契进门的时候他就说过一遍,“利维亚的杰洛特。蓝衣铁卫的头儿。现在你们互相认识了。我们是朋友。杰洛特是个高尚的人。他比你大。”他说你好杰洛特,伊欧菲斯替我们互相介绍过了……弗农·罗契。有何贵干?“至于其他人——看情况。”
罗契说,“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想见见我的老朋友于是我就请他过来了。”伊欧菲斯说。罗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后面那堆海报。
“你们等我多久了?”
“一整天。”伊欧菲斯说。
“大概两小时,弗尔泰斯特那边挺忙的?”杰洛特问。
罗契点点头。“我这里暂时——”
“你没把车开回来。”伊欧菲斯说。
“停在街边了。”
他看着他说,“我带你去。”
“去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罗契困惑地问,“我这里暂时没有工作可以给你。”
“陪你看星星。”伊欧菲斯站起来快活地说,“你看起来很想看星星。”
“去吧,去吧。”杰洛特说。
“有人告诉过你星星要停下来才能看见吗?”伊欧菲斯说。
“什么?”
“你不想见到我。”伊欧菲斯捉住他的手,往裤子后面的东西摸,“也不想看星星。”
“我更不想一回家就看见个陌生人。”他说,“你想做什么?”
“Sit down.”
罗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坐下了,简直迫不及待。
屁股下挺凉,草坪上光秃秃的,原来夜不是黑的,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深蓝色的天幕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看了一会后,更多星星涌现。伊欧菲斯说,“你会喜欢杰洛特的。”
他感受自己的东西在伊欧菲斯手心中膨胀,“他真的比我大吗?你跟他睡过?”
“真的。今天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跟他睡了。你很在乎这个?”
“是你先说的。”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不兴奋吗?”
伊欧菲斯说,“我感受到的是其他的东西。”
“你有过性欲吗?你为什么不硬。”
“对你?的确有。”
他把伊欧菲斯的衣服卷起来,亲吻腹部的伤痕,伊欧菲斯指着天空说那个就是北斗七星。他说他知道了,伊欧菲斯又问你知道你的庭院是谁在打理吗?
罗契说不清楚。
“是啊,你们总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都是弗尔泰斯特在管。”他解释,“这栋房子是他给我的礼物。”
“卧室里的照片也是他送的吗?”
“不要动它。”
“他会过来找你吗?”
“不会。”罗契说,“他。他从来不主动找我。”
“操我。”伊欧菲斯说,“杰洛特可以等。”
“噢老天,别这么对我。”
“难道你对我还有其他想法?”
“你准备好了?”
“不重要。你很兴奋。”
“那不代表我很想做。”他握住伊欧菲斯那小小的东西,轻轻地挪动,它在他的手掌中跳动,他觉得他的手好宽,好大,而他又轻又小,身体瘦得就像日头下的雨点。
“别碰那里。放开我。”
伊欧菲斯在喘气,他依言放了手,点了一支烟。
过了一会,伊欧菲斯说,“少喝酒。”
又过了几天,伊欧菲斯离开了。杰洛特向他转述伊欧菲斯的看法,“他说,我们受不了彼此。”
“你为什么又在这儿?”罗契问。他开始找杯子,想喝口酒。然后意识到冰箱也没了。他还是打开了橱柜。
“我负责开车。”杰洛特耸耸肩,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他给你留了话。”
橱柜里只有一张纸条。
你可以跟杰洛特睡。
如果说弗农·罗契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特质,那便是忍耐。他对杰洛特说,“你可以先想想要给我讲什么故事。”
然后他开始在房子里寻找。这屋子里面只有一件东西是动不得的,他把弗尔泰斯特的照片收起来,准备找个机会还给他。
等他出来,他才看见伊欧菲斯的那堆海报还在。他把那卷东西放下来,一张张摊开,杰洛特过来帮他。他们看见那里面什么都有,电影、游行、乐队、党派,但最多的还是一张张口号。
“若你想到死亡,要记得/抹去你的痕迹!”
“他们才是黑暗和寒冷的源头/使山谷响彻痛苦的呻吟”
“先填饱肚子,再讲道德/要让穷人也切一片属于自己的面包!”
“我们的时间刚够执行正义”
“他会画画吗?”罗契站在金色的阳光里,困惑地问。
“不知道。”杰洛特耸耸肩,“他挺神秘的。”
这些东西花花绿绿的,快把空无一物的客厅占满了。杰洛特问,“现在怎么办?”
“他给你多少?”
“八百。你那些家伙肯定不便宜。”
罗契说是,又问他想做吗。
于是他们躺下来,在伊欧菲斯的海报上拥抱。
这是事物最初的样子。
他觉得伊欧菲斯说的对,杰洛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沉默、可靠、工作热情,他又买了新的冰箱,新的床,新的沙发和新的杯子。他每两周和杰洛特见一面,互相抱怨生活,喝酒,有时候看对方自慰,偶尔,他们也谈谈伊欧菲斯,杰洛特承认他的确和他睡过,罗契告诉自己果然如此。
有一天,杰洛特的账号给他发短信。问他晚饭吃了什么,他以为这是个玩笑,便说水果沙拉,算是吧。他拿着手机,等待它又亮起来。
很快,他又说,“你晚上又只喝了酒,对吗?”
他问,“你又和杰洛特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