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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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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31
Words:
9,49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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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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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

取景框

Summary:

相机是心的注解,眼的旁白。

Notes:

前爱豆 x 前站哥

Work Text:

01

 

摄影棚的空调开得很低。何昶希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化妆师还没来,只有两个场工在布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半空中的轨道和灯架。这个地方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反光板,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画册。

 

“何老师,这边请。”马尾女孩跑过来,领他到化妆台前坐下。何昶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截。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门被推开了。之前合作过的杂志总监先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跟身后的人说:“衍朝,这次灯光你自由发挥,杂志社那边说了,要你拿出你的风格来。”何昶希从镜子里看过去。那个人走在总监后面,穿着黑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等他抬起头来,何昶希倒是愣了下,黑框眼镜,乱乱的卷发,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的耳环,一大一小,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细链子,反着光。

 

何衍朝走到化妆台旁边站定,看了何昶希一眼。停顿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翻相机,声音不大:“何老师好,我是今天的摄影师,何衍朝。”何昶希说你好。何衍朝没再说话,走到灯架那边开始调位置。动作不快,拧螺丝的时候手指很稳,把一盏灯向左转了十五度,又转回来,再转过去。同事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嗯嗯地应着,手里的事没停。

 

何昶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像不太爱说话。但他注意到何衍朝调试灯光的时候会往他这边看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何昶希说不上来,但他记住了。

 

化妆师来了,是何昶希合作过几次的小杨。小杨一边打开化妆箱一边说:“希哥你皮肤状态今天不太好啊,昨晚又熬夜了吧?”何昶希说没怎么睡。“你这不行,”小杨拿了瓶乳液挤在手心,“模特这行脸就是本钱,你得注意保养。”

 

何昶希没接话,闭上眼睛让她化妆。摄影棚很安静。何衍朝已经把灯布好了,正在调相机参数,快门声咔咔地响了几声,像是在试光。总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衍朝你把那个柔光箱再往左一点”,何衍朝就照做。何昶希闭着眼睛,听见何衍朝走路的声音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好了,你看看。”小杨递过来镜子。何昶希睁开眼,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小杨给他做的妆很薄,底妆透亮,眼尾带了一点点灰棕色的晕染,嘴唇是裸色的。他看着还行,点了头。

 

小杨去拿衣服了,何昶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穿的是自己的黑毛衣,第一套造型要换衣服,他等着小杨拿来。

 

“何老师。”身后响起何衍朝的声音。何昶希转过身。何衍朝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测光表,看了他一眼,说:“第一套衣服是那件灰色的西装,黑色内搭不穿,直接露腰线。”他的语气很平。

 

小杨拿来那件灰色西装外套和一条黑色的高腰裤。裤子腰线很高,西装敞着穿的话腰确实会露出来一截。何昶希去更衣室换好出来,站到背景板前面。

 

化妆师拿来了一把高脚凳,让他坐下拍几组坐姿。何昶希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

 

他刚出道的时候从高处摔下来过一次,膝盖受了伤,养了大半年才好。现在虽然不疼了,但膝盖弯得太厉害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关节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他没有说什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右腿往外伸了一点,让膝盖放松。

 

何衍朝从相机后面露出脸,看了他一眼。“等一下。”他放下相机,走到旁边,推了一把普通的工作椅过来,高度刚好,椅面也更宽。“坐这个吧,受过伤还是要注意一点。”

 

何昶希换到那把椅子上,膝盖弯着不疼了。他看了何衍朝一眼。何衍朝已经走回相机后面了,低着头调参数,耳朵上的耳环垂下来晃了一下。

 

何昶希想说些什么,何衍朝已经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他。“何老师,头稍微往右偏一点。”

 

“下巴抬起来一点。对,就这个角度。”

 

“左肩向前转一点。右手插在裤兜里。不要太用力。”

 

“现在看镜头。不用笑。”快门声连续响了几下。

 

何衍朝从相机后面露出脸,看了看何昶希,说腰再侧过来一点。何昶希微微转了转胯,快门声又响了。

 

“换下一组动作。”何衍朝说。

 

拍了半小时后,何昶希觉得这个摄影师太了解他了。何衍朝知道他的左脸比右脸上镜,知道他从哪个角度抬头最好看,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不该露牙齿。这些事情通常需要磨合几次才能摸清楚,但何衍朝从一开始就知道。

 

下午三点,拍摄全部结束。何昶希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化妆台前卸妆。小杨帮他擦掉眼尾的晕染,他闭着眼睛,听见何衍朝在收拾器材的声音。灯架一根一根收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何老师,晚上一起吃饭?”杂志总监走过来问。

 

何昶希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何衍朝。何衍朝正把相机装进包里,低着头,没看他。

 

“好。”何昶希说。

 

晚上七点,订了一家日式烤肉,开在商场顶层,露台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何昶希到的时候工作人员都已经在了,何衍朝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可能是店里太热,他把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何昶希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烤炉。

 

何昶希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坐在这样的烤肉店里。那时候他刚出道不久,队友都还在,团体还没有要解散的迹象。大家挤在一张小桌上抢肉吃,有人把五花肉烤焦了,被所有人骂。那时候他觉得未来很长,什么事情都来得及。后来队友一个一个走了,团体解散了,他转了行。那些一起吃肉的人,现在连消息都不怎么回了。何昶希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何老师喝什么?”

 

何昶希看了一眼何衍朝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乌龙茶,“和他一样。”

 

肉很快就上来了。牛舌、横膈膜、五花肉、牛小排,摆了满满一桌。烤炉烧得通红,热气往上升,油脂滴在炭上,呲的一声冒出火苗。

 

何衍朝吃东西的样子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在棚里他话很少,动作也拘谨,但现在他看着烤网上滋滋作响的肉,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他吃东西很专注,不看手机,偶尔用纸巾擦一下嘴角,偶尔接两句话。吃到好吃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很自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几杯酒下肚,何昶希才知道总监是何衍朝的同校师哥,很是器重他,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月才把他邀来杂志社的。

 

“昶希啊,你是不知道这尊大佛有多难请,”总监喝得有些上头,拍了拍何衍朝的肩膀,“难搞得很。”

 

何衍朝没接话,低头喝茶。

 

“人家别的摄影师抢着拍大牌,他倒好,我给他介绍活儿他还挑。”总监越说越来劲,“我说你去拍一下那个谁,他说不拍。我说为什么,他说那个人不好拍。我说不好拍才找你啊,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小杨在旁边,“那后来怎么说服的?”

 

总监叹了口气,“我说你来吧,我们这期拍何昶希。他隔了一天才回我,就一个字,行。”

 

何昶希正端着啤酒杯,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何衍朝一眼。何衍朝低着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

 

“衍朝,你拍照拍了多少年了?”何昶希不免有些好奇。

 

何衍朝放下筷子,“正经拍的话,三年。”

 

“那之前呢?”

 

“之前就是自己拍着玩。”

 

他的师哥在旁边插嘴:“你别听他谦虚,他之前追个小明星,拍了好多年,有个小号粉丝还挺多的。叫什么来着……”

 

何衍朝端起茶杯,碰了碰师哥的杯子,“几耐之前嘅事啦,唔好讲啦。”

 

师哥被这一碰打断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说。何昶希注意到了何衍朝打断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随手做的,但那个时机太准了,刚好在师哥要说出什么之前。

 

“衍朝,你追的谁啊?”何昶希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点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何衍朝。

 

何衍朝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杯上,“小明星,你应该不知道。”

 

“哎说真的,”何昶希又开口了,“你这么帅,追线下肯定会记住你的。”

 

何衍朝正在夹肉的手顿了一下,“随便看看,不算追。”

 

何昶希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行吧。”何昶希没有追问,又给他夹了一块肉。“吃吧。”

 

何衍朝把那块肉吃了,嚼得很慢。

 

吃完饭出来,大家在餐厅门口等车。其他工作人员要回公司先走了,只剩下何昶希和何衍朝。何衍朝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耳朵上的银环在风里轻轻晃。何昶希站在他旁边,拿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夜风里很快散开。

 

“你住哪儿?”何昶希问。

 

何衍朝说了一个地址。

 

“我送你。”

 

何衍朝看了他一眼,“不用,地铁方便。”

 

“上车。”

 

何衍朝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何昶希发动车子,引擎声响起来。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何昶希把暖气打开,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平时除了拍照,还做什么?”何昶希问。

 

何衍朝想了想。“看剧。睡觉。偶尔出去拍点东西。”

 

“拍什么?”

 

“什么都拍。街上的树,河边的路灯,路上的猫。”

 

何昶希想象了一下何衍朝蹲在路边拍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带我一起。”

 

何衍朝没有说话。何昶希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何昶希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何衍朝给他换椅子,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他膝盖受过伤,除了关注他的人,何衍朝那时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想起何衍朝吃东西时眯起眼睛的表情,想起他说“路上的猫”时语气很轻,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

 

02

 

接下来一个月,何昶希和何衍朝又合作了两次。每一次何衍朝都拍得很好,好到何昶希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拍一个模特,而是在拍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有一天收工后,何昶希顺路去了何衍朝的工作室。何衍朝在修图,他就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一瓶椰子水,已经打开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很熟悉,清甜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

 

何昶希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这个牌子的椰子水不常见,超市里买不到,他已经很久没喝过了。

 

“你还喝这个牌子的?”何昶希问。

 

何衍朝没抬头。“嗯。”

 

“这个不好买,你在哪儿买的?”

 

“网上。”

 

何昶希又喝了一口,“我之前也很爱喝这个,后来买不到了就换别的了。”

 

何衍朝没有接话。何昶希靠在沙发上,看着瓶子上的标签,想起以前做爱豆的时候,他天天带一瓶这个牌子的椰子水赶行程,有粉丝会买和他同款的东西,同款的衣服、同款的水杯、同款的零食。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何衍朝买这个牌子的椰子水,恐怕不是什么巧合。

 

从何衍朝的工作室出来,何昶希直接回了家。洗完澡出来,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是何衍朝发在群里的原图压缩包。他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平板一张一张看过去。

 

光影处理得很干净,色调偏冷,把灰色西装的质感衬得很好。他放大其中一张,右下角写着日期,用很漂亮的手写花体写在画面留白的地方。

 

很独特,但很眼熟。

 

何昶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总监说过,何衍朝以前追一个小明星追了很多年,何衍朝对他最适配的拍摄角度了如指掌,那天何衍朝给他换椅子,说“你受过伤要小心”,茶几上那瓶椰子水是他已经很多年没喝到的牌子。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越来越确定的答案。

 

何昶希把平板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他一路往下翻,翻到几年前自己宣布退圈的那条帖子。评论区里不少眼熟的ID,都是从出道就开始追他的粉丝,其中一条配了一张图,是他二十一岁时的样子,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身上,眼睛里全是光。

 

照片的水印打在不显眼的地方,花体手写的“9s2cu”,下面跟着一行日期。

 

何昶希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那个人拍的图,他总是很早就看到。经纪人会把粉丝拍的图转给他看,问他觉得怎么样。大多数图他看了就划过去了,但9s2cu的图他每次都会多看几秒。那个镜头里的他,和别人拍的不一样。别人相机里的何昶希是漂亮的、精致的、无懈可击的。但9s2cu相机里的何昶希是有棱角的,是汗水淋漓的,是在后台累到蹲在地上的,是站在舞台上仰起头、野心全写在脸上的。

 

他退出评论区,搜索9s2cu。账号还在,没有注销,但已经停更了很多年。他点进去,一张一张往下翻。他看到自己二十五岁时的样子,告别演唱会,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回到平板屏幕上,把何衍朝发来的原图放大右下角,又点开9s2cu的旧图。同样的手写字体,同样的位置。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一模一样。

 

何昶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了一根烟。他出道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生日会,经纪人来跟他说:“昶希,你那个站子9s2cu,拍的图质量很高。我想找他授权几张原图,生日会上用。”何昶希说好。过了几天,经纪人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奇妙。

 

“怎么了?”何昶希问。

 

“那个9s2cu,”经纪人说,“是个男生。”何昶希愣了下。“而且很巧,也姓何。答应的很爽快,本来要给他赠票,他给拒绝了,说不用。”

 

何昶希当时没有多想。男粉他也有,姓何的也不少。但此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何衍朝。姓何。9s2cu。

 

9s2cu停更的时间,正好是他宣布退圈的时候。

 

何昶希吐出一口烟,靠在沙发背上。他想起那些年。团体刚出道的时候小爆了一阵子,后来公司策划跟不上,疫情来了,人气就慢慢往下掉。队友一个一个退团,他单飞了,但不温不火。发新歌了,热搜上他的名字挂在最后一位;电视剧开播了,他的名字放在词条的最末尾。他一直撑着,觉得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总有机会。但机会没有来。

 

那天他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手机推送了一条消息,他的照片出现在热搜第一,他和一个男人在街边拥抱,对方的手搂着他的腰,他偏着头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朋友。

 

经纪人大骂着把手机摔在桌上:“何昶希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想干就滚!热搜已经爆了你知道不知道?”

 

何昶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没有说话。照片拍得不错,光线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个人的手搭在他腰上,看起来很安静。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就不干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经纪人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他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压着声音说:“你必须发个声明。品牌方那边没法交代。”

 

声明是公司起草的,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标题是“何昶希先生个人声明”,下面几行字:因个人发展需要,何昶希先生将专注模特事业,不再参与任何演艺活动。感谢大家多年来的支持与陪伴。

 

至于照片中的人,声明里一个字都没提。经纪人的意思是,不回应,不解释,冷处理。

 

何昶希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声明推回去。

 

“再加一句。”他说。

 

“加什么?”

 

“请大家给他的私人情感一点空间。”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声明出去了。

 

何昶希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灰蒙蒙的。他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是在这栋楼里,签了第一份合同。那时候他二十一岁,觉得什么都可能,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他坐在这里,签一份退出声明。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最后回到那个租来的公寓。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上打了一篇长文。打了很久,删了写,写了删。最后他发了出去:

 

“想了很久,还是想跟大家好好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那些从二零一九年就开始陪着我的人。让你们失望了。也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爱豆何昶希走到这里了。也该换一种方式生活了。你们也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熬夜刷数据了,不要为了我跟别人吵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了。去谈恋爱,去旅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谢谢你们,再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机不断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评论区有人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有人说“早就该走了”,有人说“不管怎样都支持你”。

 

29岁的何昶希坐在客厅,一条一条往下翻,他在找一个人的评论。翻到很后面的时候,一条留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祝何昶希从此幸福,ID是9s2cu。

 

他点进那个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告别演唱会的照片,没有配文。评论区有人问“大大不拍了吗”,没有回复。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当时觉得落寞,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落寞。现在他知道了。

 

何昶希把烟掐灭了,拿起手机给杂志总监发了条消息:“衍朝周五有空吗?我想请他吃个饭。”对方回得很快:“有空,我跟他说。”

 

03

 

周五晚上,何昶希选了一家粤菜馆。老城区的小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六七张桌子。他到的时候何衍朝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长剑样式的耳环,银色的,细长,垂在耳朵下面。

 

“何老师。”何衍朝站起来。

 

“叫我希希吧,我们差不多大。”何昶希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何昶希直接推给何衍朝。“你点吧,你广东人,你懂。”何衍朝点了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一锅老火靓汤。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何昶希看着窗外的街景。老城区的路不宽,两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你以前追的那个明星,”何昶希放下杯子,语气很随意,“后来怎么样了?”

 

何衍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退圈了。”

 

何昶希看着他,“拍了那么多年,不觉得可惜?”

 

何衍朝想了想说,“他走了,我停下来,很正常。”

 

“你恨他吗?”何昶希问。“说走就走,你们这些粉丝怎么办。”

 

何衍朝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何衍朝端着茶杯,转了一圈,“他一直是那种人。很张扬,很潇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一开始拍他,就是因为他身上有那种劲儿。台上台下都一样的,不端着。”他停了一下,“所以他发那篇声明的时候,我想,这就是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何衍朝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以前在台上说‘我爱你’,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后来他只会对一个人说了。”

 

何昶希看着他,没接话。

 

何衍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所以我就停了。该看的都看过了。”

 

但何昶希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真的不可惜,是觉得可惜也没用,就算粉丝哭着求着,他也只是会笑着摆摆手说去过没有何昶希的生活吧。

 

何昶希想起自己站在台上的那些年,台下无数张脸,他从来不知道其中一张是何衍朝的。这个人看过他所有的样子,意气风发的,狼狈不堪的,野心勃勃的,最后疲惫的。什么都看过了,然后说一句“该看的都看过了”,就停了。不纠缠,不抱怨。何昶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洒脱。

 

服务员端菜上来了,菜摆了一桌,冒着热气。何昶希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放进何衍朝碗里。

 

“吃吧。”他说。

 

何衍朝看了看碗里的鸡,拿起了筷子。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馆子里不算安静,隔壁桌有人在聊天,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

 

“何衍朝。”何昶希放下筷子。

 

何衍朝抬起头。

 

“你以前追他的时候,”何昶希顿了顿,“是那种喜欢吗?”

 

何衍朝抿了下嘴唇,“不是。就是觉得他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那儿。”

 

何昶希看着他,没说话。

 

何衍朝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后来他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何昶希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何衍朝,何衍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

 

何昶希忽然就笑了,伸出手,把何衍朝放在桌上的手盖住了。何衍朝的手凉凉的,比他小一点,手指很长。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那样放着。窗外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慢慢晃着,隔壁桌有人笑着碰杯。何昶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何昶希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04

 

从那天开始,何昶希去何衍朝工作室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收工后,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只是路过。他说顺路,其实不顺路,要绕很长一段路。但他不跟自己承认这件事,每次方向盘都比脑子先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下高架了。

 

何衍朝每次开门都没什么表情,但开门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第一次按门铃等了快一分钟,后来变成半分钟,再后来他刚按下去门就开了。何昶希想,他是不是一直在等。

 

茶几上每次都放着一瓶椰子水,那个牌子,何昶希每次拿起来喝的时候都会看何衍朝一眼,何衍朝从来不看何昶希,低着头修图,但他的耳朵会红。何昶希觉得这个人实在可爱。

 

有一天何昶希收工早,没换衣服就去了。随手抓了件黑色T恤,戴了顶鸭舌帽,头发没打理,帽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到了门口按了门铃,何衍朝开的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何昶希在沙发上坐下来。工作室里在放歌,音响声音不大,是何昶希以前唱过的一首慢歌。他认出自己的声音时愣了下。何衍朝走回电脑前坐下,继续修图,没有换歌的意思。

 

“你不装了?”何昶希故意问。

 

何衍朝没回头。“随机到的。”

 

“哦。”何昶希靠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那首歌是很多年前录的,那时候他的唱功还不是很成熟,有些地方气息不稳,但情感很足。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你穿衬衫好看。”何衍朝突然说。

 

何昶希看了他一眼,“什么?”

 

“那个舞台,你穿黑衬衫,”何衍朝的手指在数位板上滑动着,语气很平,“你肩宽,穿衬衫很好看。”

 

何昶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随手拿的,领口都洗变形了。“我现在就不好看吗?”

 

何衍朝没说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鸭舌帽到黑色T恤到牛仔裤到帆布鞋。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小子。何昶希捏了下他的后颈,有点威胁的意味,“何衍朝,第一次见的时候怎么不敢承认是我粉丝啊?”

 

何衍朝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算追星。”

 

何昶希的手掌紧贴着他的喉结,“你还不承认?”

 

“就是不算。”

 

何昶希笑了,“那你害羞什么?”

 

何衍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热的。”

 

“空调开着呢。”

 

何衍朝不理他,转回头继续修图。何昶希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像只不敢表露对主人的喜爱的流浪小狗。

 

05

 

何昶希最近总是在想何衍朝。工作的时候想他,收工的时候想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也在想他。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以前很多人喜欢他,他也喜欢那些粉丝,但那种喜欢是散的,给所有人的。现在这种喜欢是聚的,只给一个人。他想,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周末,何昶希带何衍朝去了河边。阳光很好,河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何昶希走在前面,何衍朝走在后面。

 

“何衍朝。”何昶希停下来等他。何衍朝跟上来。

 

“你以前拍我的时候,站得有多近?”

 

何衍朝想了想,“最近的一次,你在签售会上。你低头签名的时候,我站在你对面。大概这么近。”他用手比了一下,一臂的距离。

 

何昶希看着那个距离,忽然笑了,“对不起啊。”

 

“什么?”


太晚认出你了。”何昶希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应该要记住的。”

 

何衍朝愣了下,然后皱了皱眉,“你真的是失格偶像。”

 

何昶希笑出了声。“我现在已经不是偶像了。失格就失格吧。”他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对不起啊,之前一直那么坏。”

 

何衍朝看着他,没说话。

 

“说走就走,说退圈就退圈,让你们这些粉丝怎么办。”何昶希的声音很轻,“现在开始弥补还来不来得及?”

 

“怎么弥补?”

 

何昶希伸出手,拉住了何衍朝的手,他的戒指带着冰凉凉的温度卡在他的指间。

 

“现在开始爱你好不好?”何昶希说。

 

何衍朝看了他一眼,“不愧是出道比较久的艺人,就是会说话哦。”

 

何昶希笑了,“那你答不答应?”

 

何衍朝没有回答,但他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了何昶希的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远。柳枝垂下来,拂过两个人的肩膀。阳光落在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06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差不多。何昶希还是经常去何衍朝的工作室。有时候何衍朝在修图,他就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下楼吃面,何昶希吃辣的,何衍朝吃不辣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看那棵桂花树。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何昶希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何衍朝了。不用找借口,不用等他转身,不用等他没注意的时候偷看。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何衍朝修图,看他的侧脸,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修图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有一次他看了太久,何衍朝转过头看着他。

 

“做咩?”何衍朝说。

 

“看你。”何昶希说。

 

何衍朝一害羞耳朵就先藏不住,“有咩好睇?”

 

“什么都好看。”

 

有一天晚上,何昶希翻出何衍朝大学时期的合照,指着一个女生问是谁。何衍朝说前女友。何昶希愣了下。“她知道你追星吗?”

 

“她知道。她问我追谁,我不说。她以为我追女团。”

 

何昶希笑了。“你没告诉她?”

 

“没有。她后来翻我手机,看到全是男人的照片,以为我出柜了。”

 

何昶希看着何衍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出了声。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呢?”他笑着问。

 

“然后就变成前女友了。”

 

何昶希笑到肚子疼,靠在沙发上喘气。何衍朝气得锤他大腿,又被人抱进怀里安抚。

 

何昶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何衍朝的头发很软,在他手指间滑来滑去。何衍朝没有躲,坐在那里让他揉。

 

何昶希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朝朝,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是什么?”

 

何衍朝戳着何昶希的大腿,想了想说,“买第一台相机。”

 

“不是遇见我吗?”

 

何衍朝转过头看着他。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大很亮。“自恋嘞。买相机才能遇见你。顺序不能错。”

 

何昶希愣了下,然后笑了。“何衍朝。”

 

“嗯。”

 

“谢谢你爱我。”

 

07

 

五月,戛纳。

 

何昶希受一家杂志社的邀请去参加电影节,以品牌合作艺人的身份。杂志社派了跟拍摄影师,直到出发那天何昶希才知道是何衍朝。他在机场看到何衍朝背着相机包走过来,“你申请的?”何衍朝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何昶希知道答案。

 

到了戛纳,一切都很匆忙。试装、彩排、采访,何昶希从一个房间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何衍朝一直跟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拍。

 

红毯那天,天气很好。地中海的阳光照在棕榈树上,空气里有一股咸咸的海风味。何昶希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头发梳上去,露出整张脸。何衍朝站在红毯旁边的媒体区,举着相机。

 

何昶希走上红毯的时候,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走过何衍朝面前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何衍朝的相机举在眼前,快门一直在响。

 

活动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何昶希从会场侧门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何衍朝站在门口等他,相机已经收进包里了。

 

“走吧。”何昶希说。

 

两个人沿着海边往回走。离开了会场区域,人少了,灯也暗了。海风变大了一点,吹得何昶希的白衬衫贴在身上。

 

何衍朝突然开口,“你刚才走红毯的时候,我想到以前。”

 

何昶希看着他。“想到什么?”

 

“想到你以前在舞台上的样子。你以前也是这样,灯光打在你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在台上很亮,台下的人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现在也是一样。很多人拍你,很多人看你。但你不一样了。”

 

“那你喜欢哪个?”何昶希问。

 

何衍朝没犹豫,“当然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会和我一起散步。以前你不会。”

 

何昶希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何衍朝的手。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旁边是一面斑驳的砖墙,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电影海报。《末路狂花》,今年电影节的主题海报。画面里两个女主角并肩坐在一辆福特的车前盖上,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公路和燃烧般的晚霞。

 

何昶希停下来,看着那张海报。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了几秒,拿出手机,举起手臂,把镜头对准自己和何衍朝。何衍朝还没反应过来,何昶希已经按下了快门。画面里两个人只各自露出一只眼睛,身后是那张巨大的海报。

 

回国后没几天,何昶希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戛纳那个晚上,两个人各自露出一只眼睛的自拍,身后是那张电影海报。

 

过了几个小时,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账号转发了这条动态。ID是9s2cu,没有配文,只转发了。上一条帖子还是几年前告别演唱会上落泪的何昶希。

 

何昶希看了很久。两张照片并排在一起,一张是舞台上流泪的他,一张是戛纳夜晚只露出半张脸的他们。何衍朝什么都没说过,但他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都有温度。不是相机给的,是他心里的。

 

他走过去,在何衍朝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何衍朝没有动,继续修图。何昶希闭着眼睛,听见数位板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