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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很难解释。
海鸥,咸的海风,海水,墨西哥暖流。亚瑟·柯克兰现在坐在大洋中心的帆船上,帆船是五个小时前租的,是在旅游淡季花了最少的价钱租到了最便宜的二手单体帆船,租到他的人是正站在另一头夹板上的法国。至于法国怎么租到的帆船,为什么他和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很难解释。四个半小时前他们从墨西哥的北部海滩启航,五个小时前他们在岸边租到帆船,他们九个小时前才抵达墨西哥,十五个小时前才买到机票,而在三天前,他们还坐在各自伦敦和巴黎的办公室里整理着各自的会议记录。
在那前一天亚瑟加班到三点半,第二天他七点半起来赶着参加八点半的会议,他的烤面包机坏了,烤出了两片煤炭,尝试啃食失败后他只好空着肚子坐上去唐宁街的接送车,走上会议室的台阶时他饿到感到空气在胃里横冲直撞。工作人员为饿着肚子的祖国表达关切,并向他提供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但祖国先生精疲力尽到连用牙齿咀嚼食物的力气都没有。下午五点会议结束,他脑子里还残留着议员们吵架的回音,他饿得感觉到自己的细胞蚕食着自己的身体,工作人员仍然表达了对祖国的关切,并盛情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餐,认为不能让国家在21世纪还出现饥荒。即使如此,亚瑟还是拒绝了,他甚至拒绝坐上专车,而是乘地铁回家,在地铁上他带着耳机听绿洲的音乐。直到晚上九点左右,他饿极了,但他的面包机还没修好,他一点进食的欲望也没有。夜里十一点,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坐上远离自己的土地的前往巴黎的欧洲之星。但他在巴黎的站台上遇见了和他一样失魂落魄的法国祖国先生。他们在人群的缝隙中对视,成百上千年的默契在一瞬间化为一种眼神,他们在刹那间都知道了对方和自己患上了同样的病症,饥饿,但毫无食欲。他们几乎在人群交错的短短几秒内就做好了计划,然后他们逃跑了。祖国先生们,背叛自己的人民和土地逃跑了。只要祖国先生愿意,他们就有办法可以逃跑,没有什么能够拦住他们。即使当时的英格兰和法兰西并不想承认自己就是英格兰和法兰西,他们只是和其他所有普通人一样,饥饿但毫无食欲。
这是背叛,祖国背叛了祖国。现在全国上下都知道祖国先生不见了,全国上下都在搜查打听祖国先生的消息,但他们只知道祖国先生最后的行踪是在夜里十一点坐上欧洲之星,跨越了海峡,和法国的祖国先生一同消失了。就像任何一个黑夜来临时的影子一样 作案动机不明,作案手法娴熟,这并不是第一次叛逃。亚瑟记得,2008年有一次,1956年有一次,1941年有一次,二十年代或许还有一次,过去应该还有很多次,但他记不清了。在他记忆里,英格兰的每次叛逃都和法兰西狼狈为奸,他们只要一个眼神,成百上千年的默契便告诉对方这是个动机,是共犯的邀请。剩下至于怎么瞒天过海,这一切都很难解释,祖国先生们自有办法。
四十八小时以来,从巴黎站台到墨西哥的海岸,亚瑟都没有进食,他饥饿,但毫无食欲。或许他饿得可能头有些晕了,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轻易饿死。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亚瑟电话被政府人员打爆,于是他不堪其忧把电话扔进海里。他的共犯法兰西在和他在登机前就把手机搞丢了,帆船是他拿百达翡丽的表抵押的。他们漫无目的的漂在海上,这一切都很难解释,海鸥,咸的海风,海水,墨西哥暖流,亚瑟想到自己四五百年前也曾来过这里,他很熟悉这篇海域,熟悉到他至今铭记这片深蓝上的每一颗星星的方位。他们漫无目的的漂在海上,帆船的燃料在启航前就所剩无几,现在他们只能顺着暖流漂流,像海里任何一条鱼一样。时间被他们甩出窗外了。
弗朗西斯站在夹板的另一边,手里缠着鱼线,那是他十分钟前刚从驾驶舱翻出来的,他想钓鱼,但他苦恼没有鱼饵了,只能把空鱼钩甩下去,再收上来,再甩下去,再收上来,他又想到《老人与海》里的情节,他想要一把鱼叉,如果他能捕到金枪鱼,晚饭就有着落了,即使他并不想吃晚饭。亚瑟也是一样,每当他的胃抗议的时候他痛苦地根本没力气在颠簸的甲板上保持平衡,但他一想到家里那台坏掉的烤面包机,他就对食物感到恶心,对海上弥漫的咸腥的海鲜味的空气感到反胃,反胃到他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跑到海上了。他过去喜欢海洋,可能是因为作为岛国,海洋能更带给他羊水一样的温暖熟悉感,水质是流动的混沌,远比大陆更永恒。但他现在很反胃,或许是因为活太久,他离生命之源越来越远了。他远看法兰西不停挥杆、收杆的滑稽戏,他简直是表演型人格泛滥,这个法兰西沉迷于扮演人类的过家家游戏到不可救药无力回天的地步,一想到这里他就为欧洲中心的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前途感到悲惨又绝望,而今他们被困在离陆地几百千米的大洋中心,除了海鸥、海鱼和塞壬没有什么能找到他们了,他还要演这样的蹩脚戏到多久。
亚瑟站起来:“我想我们应该结束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弗朗西斯缠着手上的鱼线,思考要不要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当鱼饵,或者放点血到海里或许能吸引鲨鱼,他还是想要一把鱼叉。
亚瑟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因为他饿得快疯了,他的脑子和胃一样空旷,但他条件反射一样对弗朗西斯做的任何事情表示抗议。他还没有食欲,但他想到可能现在家里的烤面包机已经修好了,可现在他在远离自己家几千公里外的海上像飞翔荷兰人号一样幽灵般地飘着,这一切都怪法兰西对他的纵容,作为祖国他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带着自己逃之夭夭,况且逃离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只不过是大洋中央离生命之源近了点而已。那弗朗西斯那个混蛋呢?他远离他的土地他的血肉来这里干什么,罢工是法国与生俱来的权利吗?这个大陆国家好几百年前就抛弃水手一样的生活了,他现在连怎么开船都记不到,但是自己居然纵容他当船长,他把船的燃料耗尽了,没有鱼饵,他居然甩着空鱼钩下海。
他们第一次逃走是公元一千年的前夜,那次弗朗西斯带来世界末日的噩耗,第二天他们带着兔子,酒和水果篮就跑了,但他们没有跑多远,那时还没有这么发达的远洋技术,只是跑到远离人类社会的古老荒原,他们一起向上帝祈祷,然后看星星,然后唱歌,亚瑟觉得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度过了末日前比较美好的最后一段时光,但是一千年到来后屁事都没有发生。亚瑟感受到被欺骗的愤怒,要把弗朗西斯赶出去,弗朗西斯有点失落,因为那并不是末日最后一天,他将来还会和这个海峡对岸的金色毛虫生活无限久。于是他和亚瑟约定下次世界末日的时候再一起逃跑,虽然什么也改变不了,但起码能看到对方在自己眼前死去。亚瑟欣然答应了。往后他们就经常逃跑了,从有计划到无计划,从世界末日到其他各种各样的理由。这一切都太难解释了。如今人类已经掌握登上月球火星的技术,国家离自己的血肉土地越来越远,世界末日的期限又清晰又渺茫,亚瑟只知道最近一次小行星撞地球的概率又从百分之零点二降到零,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有盼头了,他没有足够的理由逃跑了,这次他选择饥饿,祖国先生总有逃走的办法。
亚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并不想结束他的亡命生涯,毕竟他是海洋国家,向往海水和天空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海是他的蓝色的丰饶的田野。他只是看不惯弗朗西斯玩他的鱼竿,把空饵的钓钩甩出去又收上来,他为什么会和这个傻子一起出航,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作为共犯,为什么世界末日要和他一起度过,这不是私奔,他们又不是爱人,国家是没有爱的情感的,能使国家间相互吸引的只有相同的利益,“爱”是弗朗西斯的拟人句,他总喜欢拙劣地模仿人类,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他总说他不是严格意义的法兰西,为了和它区分开来,他给自己取名弗朗西斯。他说法兰西是法兰西,弗朗西斯是弗朗西斯。这简直放屁,这么几千年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像国家民族一样活着。他说了几万遍我爱你,但其实他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情感,这是什么份量,他只是说着好玩,就像人类小孩过家家一样,如果他真的有感情,那他也只会爱他自己而已。亚瑟担心,法国如此出尔反尔、腐败愚昧、自负又愚蠢,别想指望能以合乎情理的方式整治他们。虽然就个人而言,他非常迷人,但作为民族作为国家,恐怕是无可救药了。
弗朗西斯还在玩他的蠢鱼竿,亚瑟实在忍受不了,他饿得头昏脑胀,踉踉跄跄走到弗朗西斯边上,一把夺过他的鱼竿扔进海里。弗朗西斯望着海水发愣,然后看向亚瑟,他也饿得发昏,两只眼睛没有灵魂。
“你干什么,现在没工具钓鱼了。”弗朗西斯说。
“我不在乎。”亚瑟说,“我们应该结束这一切了。”
“没有鱼竿,我们就没有晚饭。”弗朗西斯说。
弗朗西斯并没有这么执着于晚饭,他只是饥饿,没有食欲。他一时半会饿不死,他相信他在船上待两个月也死不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只能割自己肉下来诱捕鲨鱼了,但他又没有鱼叉。他这次出逃准备的太不充分,唯一一瓶葡萄酒是在北海滩的沙地上顺来的,当他看见玻璃瓶上倒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脸时,他感到恐慌和反胃,然后把酒瓶摔碎在礁石上,酒水溢出的香气让他差点吐出来。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切都很难解释。现在他两手空空,刚失去鱼竿的手和失去酒瓶的手是一样的。
亚瑟感觉胃里有什么在翻涌,好像不是虚无——或许饥饿会催生出某种新的欲望,比如掐死弗朗西斯,比如跳进海里。他觉得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因为他逃得不能再逃,如果陆地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天空,天空的尽头是什么,是死亡还是新生,他不知道。如果以人类的标准衡量他的话,他肯定不正常,他的寿命是人类的几百倍,他的生理构造可能也和人类不一样,他的头掉了也能长起来,他的灵魂和血肉土地被像脐带一样的东西连接着,他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他的感情不是他的感情,他的疾病也不是他的疾病。他被英格兰的身份束缚太久了,以至于他坐在最漫无目的的小船上,他仍觉得自己像个囚徒。他是最自由、最开放的地方的囚徒,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当中的不毛之地里,才有他的真理和故乡。海鸥,咸的海风,海波纹像鲸鱼皮肤的褶皱,像被勾起的琴弦,今天天气太好了,远处的海蓝得刺眼,亚瑟觉得一切应该结束了,但弗朗西斯还想着那愚蠢的钓竿,鱼叉,和金枪鱼。
他们不在私奔,他们甚至不是爱人,亚瑟只是想在海水里找到曾经辉煌的感觉,至于弗朗西斯,罢工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他们一拍即合,所以逃跑了。他们没有爱的感情,也没有爱的能力,相反,国家唯一拥有的类人的情绪是恨,这种比爱更复杂更深沉的感情,很好解释了为什么亚瑟的胃里流动着新的欲望,即掐死那个不会驾驶帆船的船长,他的共犯。今天不是世界末日,相反,今天天气好极了,风平浪静,海水像流动的丝绸,是丰饶的蓝色田野,多么生机勃勃的田野,生命新生,进食,繁衍,死亡,再新生,在这个宏大而无望的田野里无限的轮回,没有结束。
“我们为什么要逃跑?”亚瑟早就知道答案了,他们早就逃跑了成百上千次,但他还是问了出来,“英格兰和法兰西为什么要逃跑?”
“英格兰和法兰西没有逃跑,逃跑的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亚瑟柯克兰。”弗朗西斯说。
你看,他还没走出他那拙劣的拟人游戏,他无可救药了,只有死去。
“英格兰和法兰西为什么要逃跑?”
“法兰西没有逃跑,弗朗西斯逃跑了,”弗朗西斯说,“我不是法兰西,我是弗朗西斯。”
“你是混账。”
“我们一定要为这种事情吵起来吗?”
“我们生性如此。”亚瑟说。
“可是我有点累了,”弗朗西斯失魂落魄地说,“我想我等不到世界末日来临了。我在世界末日之前就想逃跑。”
哈,这正中我的下怀。亚瑟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喜悦,他胃里空无一物,但涌动着新的欲望,“那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可能他还想着那愚蠢的钓竿,鱼叉,金枪鱼,也可能他在装傻,但亚瑟被某种新的意志牵动着,他掐住弗朗西斯的脖子,好像将要吮吸他的血液,但他其实毫无食欲,他只是饥饿。弗朗西斯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一双比海水还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嘴唇像鱼一样一张一合,但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亚瑟有那么一刹那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笑容,但他难得管那么多,他恨死他了,他恨法兰西,恨弗朗西斯,恨无尽的逃离,恨轮回,恨不可能结束的一切。
“弗朗西斯,”亚瑟说,“你为什么不去死?”
弗朗西斯说不出话,但他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亚瑟,他们向夹板的边缘移动,外面就是流动的永恒。
亚瑟意识到什么,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赶忙收回掐着法兰西的手,可法兰西紧紧抱着他,他们身体向前倾,最后在大洋中心,从船只上纵身而下。
今天天气很好,海水比亚瑟的身体还要温暖,像羊水一样包裹着自己,亚瑟不是第一次落水,他在十五世纪落过一次,十六世纪落过七次,十七世纪落过九次,唯独这一次,他觉得拂过他耳边的气泡像极了弗朗西斯的笑声。他和弗朗西斯正在下沉,他的一只手被弗朗西斯紧握着,另一只手紧握着温暖的海水。他听见透过海水的弗朗西斯模糊的声音:“作为弗朗西斯,逃跑的你是我唯一能够紧握住的东西。”
亚瑟从病床上醒来,他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可笑的海鸥和咸的海风。他已经回到了伦敦,躺在伦敦最昂贵的医院的ICU病房,照护人员说美国渔夫在墨西哥湾的海岸打捞到了他和法国已经泡发的尸体,并进行第一时间的抢救——“尸体”和“抢救”的组合是百分百的病句。政府人员给亚瑟送来全新的手机,他的烤面包机也已经被修好。或许是注射葡萄糖的缘故,亚瑟的饥饿感已经没有了,食欲正在慢慢恢复。亚瑟觉得他的胃里涌动的好像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新的欲望。好像有什么正在重新开始,但并没有什么已经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