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多年以后,在圣心仁爱医院时,苏小妍已经忘记了她第一次尝试做生日蛋糕的那个下午,她曾经突发奇想,想要给即将放学回来的儿子一个惊喜。
那时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小小的家里,房间一共只有十几个平方,狭窄的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在床上伸手就能够到饭桌上的水杯。苏小妍的厨艺仅限于烧水煮面,再复杂一点的操作都会令楚天骄心生警惕,提心吊胆地盯着煤气灶以防不测。
等到他接上楚子航到家时,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更是挤到转不开身,地上四处散落着各种食品包装袋,草莓酱抹到了相框上,显得照片中的男人突然面目狰狞了起来。楚子航踮起脚尖,好奇地用手指去戳那一点点鲜亮的红色,却一把被妈妈拍开:“乖乖别碰,先去洗手!”
现在洗了也是白洗,幼小的楚子航已经学会了默默腹诽,看妈妈这个架势,她的蛋糕大业待到完工时势必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
但他还不知道的是,如此现状已经是苏小妍生活智慧的充分体现:家里没有烤箱烤不了蛋糕,那直接买斤鸡蛋糕也是一样的;奶油没有条件打发,那买份掼奶油也差不了太多;新鲜草莓太贵了还不是季节,个么草莓酱还更甜,用不完还可以给子航早饭抹面包,哎呀简直完美。
想法是很好的,就是执行上差点意思。看起来只要把三样东西组装到一起就行,但苏小妍忙活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又不允许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出手,他们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看着红黄白三色逐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岌岌可危的蛋糕塔上还勉为其难地插上了几根小蜡烛。
好啦,来许愿吧,苏小妍拍拍手,一不小心把奶油蹭到了楚天骄的衣服上,楚天骄连忙假装没看到。楚子航很想问这个东西不会等下真的要吃掉吧,但在妈妈期待的眼神中还是乖乖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黑暗中烛光摇曳,楚子航睁开一只眼,看到妈妈屏息凝气地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爸爸的瞳孔中则映出了妈妈的身影,三个人被暖色的光晕圈在一起,仿佛这就是他们所在的整个世界。
于是楚子航许愿:
明年还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这样过生日,不过蛋糕还是换一个吧。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愿望的确实现了,但只有一半:
他获得了一个双层奶油大蛋糕,在鹿家富丽堂皇的别墅里,陪他过生日的人是妈妈和“爸爸”。
从此他再也不会在生日时许愿。
一个成熟的男人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许愿上,而是应该用一万次的努力亲手去实现,长大后的楚子航如此认定。
即便他已经知道,这世上存在着连他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但如果放弃了希望,那你又要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呢?
楚子航仰头,一口灌下去一整杯龙舌兰,然后把杯子推向吧台后的侍者,示意再来一杯。
来到挪威的奥斯陆分部实习之后,他很快习惯了饮酒,龙血会迅速分解摄入的酒精,因而他不用担心高度酒会影响完成任务。
从四月份开始,奥斯陆就逐渐失去了真正的黑夜,而在靠近夏至日的六月一号,午夜时的天空仍然被暮光照亮,呈现出纯度极高的蓝调。
楚子航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天空,倒不是对如此养眼的景色有什么意见,单纯只是因为天光太盛,失去了黑暗这层庇护,给他刚刚完成的任务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希望因为任务痕迹太过“显眼”给执行部的后勤部门增加额外工作量,当年新闻部的小弟们要是知道了,想必一定会为现在的楚子航感动出宽面条泪的。
完成任务后,回到有信号的都市圈内,手机一下子叮叮当当收到了数十条祝贺信息。
楚子航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六月一号,下意识想给自己买一块小蛋糕,随即又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出国这么多年,他还是吃不惯齁甜的外国甜品,但也没有想吃到要自己去熬桂花银耳羹,他只是有点怀念那个味道。
楚子航无意识地将酒杯举到眼前,吧台的灯光透过杯子,将无色的酒液映射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盯着酒杯出神,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掉了一颗螺丝钉,转速逐渐减慢直至终于停顿了下来。
突然,杯口燃起了一圈青色的火焰。
吧台的侍者是个打了唇钉的高马尾女孩,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杯酒,好一会儿才吹了个口哨,“Nice magic!”
楚子航礼貌地点头回应,没有搭话。
“君焰”能精准控制加热枪膛里的子弹,也能用来为自己点一只生日蜡烛——也许二者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都是在给人希望后又将其燃烧殆尽。
杯口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楚子航拿起杯子慢慢啜饮,似乎感受不到其中的苦涩。现在的他已经别无所求,除了那唯一渺茫的愿望。
而他将会用余下的全部生命去寻找那个雨夜的线索。
会实现吗?
俗话常说,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愿望没准也是这样。
第二年的六月一日,圣心仁爱医院。
空荡的走廊一尘不染,只在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
五星级酒店一般的病房中,苏小妍正在睡午觉,许是嫌弃被子太厚,胳膊和腿都伸了出来,睡得四仰八叉。旁边的床头柜上盛开着一捧带着露水的鲜花,刚拆包的奥利奥旁边放着被啃了两口的巧克力,甜香的气味纠缠在一起连做梦都能闻见。
头顶崭新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苍白的灯光凝固在苏小妍长长的睫毛上。
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只是一滴晶莹的泪从中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