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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敬启:
我找到龙的消息了。
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和你当年杀过的是不是一样的龙。(应该不是吧?一条龙难道还能被杀两次?)
我要去试试能不能杀死它。
如果能的话,也许我就可以和你拥有同样的经历,这样,我就能理解你了。
如果不能,麻烦你在欢愉之馆给我立一个衣冠冢。别管其他人乐不乐意,这件事情你、我、布缇娜夫人知道就行。
珍重。
你的挚友 奈布哈尼
高山上的风并不大,吹过来却像一把利刀一样,刮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奈布哈尼调整了一下面罩的位置,确保它覆盖除了眼周之外所有能覆盖的部分,稍微喘息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山顶进发。
人们给这座山取名叫:大蜥蜴山。奈布哈尼对当地人的文学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但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糟糕透顶的名字助他找到了此行真正目标的所在地。
据一位住在山脚村落里的老人口述,大蜥蜴山顶上住着一只非常非常大的蜥蜴,它通体洁白,背生双翅,能在天上飞,是一只非常神奇的蜥蜴。
奈布哈尼礼貌地提醒老人:“我们一般把这种生物叫做巨龙。”
“龙什么龙!以前命名的时候人们哪会相信什么龙真的存在?”老人没好气地回答,“至于现在,要是有人敢随随便便把什么龙之类的词语挂在嘴上,那是不要命了?小子,你是活腻了吗?”
“抱歉,抱歉。”奈布哈尼没想到,阿尔图的威名已经远扬到了这种地方。
告别老人,奈布哈尼清点了自己的行装,开始攀登大蜥蜴山。
刚进山时,奈布哈尼沿着一条当地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土路向山上走。这段路不算难走,沿途还遇到了几位背着弓或箩筐的当地人,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位神采不凡的来客。奈布哈尼也向他们点头致意,接着继续快步登山。
往高处走,脚下的路迹开始被杂草和灌木分割,模糊、破碎,直到山路彻底断头。奈布哈尼仰头看看,叹了口气,检查一下把行装固定在身上的带子,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山顶的方向攀爬。这时候他多少要感谢阿尔图曾摁着他的头逼他看的那些野外生存读物,虽然从里面学到的知识,比如说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应该抓哪些虫子塞进嘴里,曾经让他捏着鼻子大叫,但没了那些书,他今天恐怕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越向高处攀登,空气越是寒冷。这本是正常的,但这座山上变冷的速度显然不合常理。或许是盘踞在山顶的那个不寻常的东西导致了这一切。登山比想象中困难数倍,奈布哈尼想起哲巴尔向他吹嘘的高山冒险经历,以及那四个人登上高山、屠戮巨龙的勇行。对他们肃然起敬的同时,奈布哈尼也生起了一丝不服输的气势:现在他也要经历同样的事了,还是孤身一人。
显然,无论是谁,知道了这件事情都会说,奈布哈尼活着回去的可能性比哲巴尔等人小很多。登山过程中可能遭遇的失足、滑坠、失温、野兽袭击、迷路、饥饿、口渴、食物中毒……在这些自然的威胁之后,那条大蜥蜴会待奈布哈尼如何,会不会直接一巴掌拍死他呢?这一切都是无法预料的。
大概花了三天,奈布哈尼才登上山顶。
跨过最为陡峭的部分之后,便是平整的泥地。地上湿漉漉的,四周不见树木,但地表有一些枯干的野草,被压得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显然,这是一个被某种力量刻意塑造出来的平台,一定有什么东西生活在这里。
奈布哈尼走上平台的中心,筋疲力尽地坐下休憩。
在这难得的喘息之刻,他回想起阿尔图登基之后,民间对于那场屠龙传奇的记述。
阿尔图大人苦于前苏丹逼迫他玩的那个游戏。在这个游戏中,他不得不对追随者、陌生人们拔刀相向。无辜者的鲜血使他愤怒,悬在头顶上的一个又一个处刑日令他不安。于是为了彻底摆脱这一切,阿尔图大人最终找到了一条全新的出路……
他与三位伙伴携手并进,终于来到了巨龙面前。勇士们拿起为此行准备的神兵与秘宝,与巨龙斗智斗勇,最终打得巨龙奄奄一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巨龙试图蛊惑阿尔图大人,但阿尔图大人戳破了巨龙的阴谋,坚定地给予它最后一击。
阿尔图大人沐浴在龙血中……
之后,阿尔图大人凯旋归来,用屠龙的传奇剑术,结束了前位苏丹的统治。于是,阿尔图大人成为了……
问题一定出在这个过程中。
奈布哈尼对此并不曾主动地思考,但他下意识地一遍一遍询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改变了阿尔图?
是苏丹卡?是苏丹的位置?是众人的期待?是国家的重担?各个原因都有可能,所以没有一个原因可用于定论。奈布哈尼试图观察阿尔图本人以得出结论,但环绕在阿尔图身边的穿刺杆与血腥气分开了他们,使奈布哈尼看不清阿尔图的脸。
于是,奈布哈尼决定押注在外部的因素上,去一探究竟。而阿尔图性格的最大转折点,便是此次屠龙之行。
奈布哈尼就去寻找了另外一头龙。
过程有些艰辛,奈布哈尼花费了九年的时间,才得到大蜥蜴山的消息。
在这段日子里,风霜雨露改变了奈布哈尼的外貌,他失去了往日身为花花公子时明媚而细腻的魅力,但经历也赋予了他独属于成熟男性的吸引力——现在,奈布哈尼对此感到满意。
在这九年中,阿尔图的统治牢固不变。他杀人的频率先是增高,然后降低,现在趋于稳定。奈布哈尼听闻,他离去的王都已接近一座死城,城市里白天也见不到行人,到处都是血腥和腐烂尸体的气味。
阿尔图坐在这样一座死城中央的王座上,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稍做准备,奈布哈尼就踏上了寻访大蜥蜴山的旅途。
不过,他见到龙以后,到底打算怎么样呢?是和阿尔图当年一样,和龙来一场殊死的决战,还是坐下来,和它心平气和地谈一次呢?如果是后者,那么他究竟想问些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如果得到了答案,他又要怎么做呢?要返回王都,面见现在的阿尔图吗?他又打算用他的答案,对现在的阿尔图做什么、说什么呢?
奈布哈尼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头绪。
就是因此,才要亲身前往。如果事先已经知道答案,那探寻的意义在哪?奈布哈尼笑了笑,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一阵强风从后往前吹拂过他的身体,他转过身,看见巨大的身影停留在他面前。
“龙来了!”奈布哈尼自言自语道。
通体白色的巨龙降落在山巅的平台上,落地的瞬间掀起一阵巨大的震动,劲风掀起地上潮湿的泥土,也吹动奈布哈尼的披风,差点把他整个人给掀翻过去。强风平息后,奈布哈尼支撑起自己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的身体,站起来,仰望这雪白、巨大的生物。
真的是龙……太震撼了。尽管早已知晓这种传说生物的切实存在,但奈布哈尼仍一时被它伟岸的身形而摄去心智,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看上去,它完全符合阿尔图的屠龙传说中的相貌记载。如果没有那一对能够遮天蔽日的翅膀,这家伙确实很像蜥蜴……奈布哈尼心里想着,不过不敢说出口让巨龙听见。
巨龙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一双银眼警惕地俯视着奈布哈尼,巨口微张,似乎随时会喷出能够融化人类肉身的烈火。奈布哈尼抢先开口了:“巨龙——阁下,请别着急。我是来找你谈谈的,能和我说几句话吗?”
巨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压下长长的脖子,细心打量起面前的渺小生物,片刻便做出了判断:“你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抵御龙息的防具。傲慢的人类。”龙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其中似乎伴随着与视觉通感的和音,它说话时,让奈布哈尼觉得眼前好像泛起了一层幻光。
他从身后的行囊里掏出半截剑,在巨龙眼前晃了一下:“我原本是随身带剑的,但我生锈的宝剑在我登山时充当了救命的手杖,半路上终于不堪重负折成两半了。至于防具呢,我这一路来得匆忙,确实无从得来这样的东西。不过说真的,我的确没有刻意去携带这些东西,嗯……”奈布哈尼的表情一下子有些茫然,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我确实没有想着和你大战一场,做个屠龙者吧。”
巨龙睥睨着奈布哈尼,过了几秒,便自顾自坐下,开始眺望远方。它压根没把眼前渺小的人类放在眼里,或许对它来说,即使奈布哈尼全副武装地前来,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吧。毕竟,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奈布哈尼有点尴尬,和非人类聊天果然和人类不同。“阁下,请别无视我。”他一边整理心中思绪,一边大声吸引巨龙的注意,“我是想来请教一下您的看法,才来到这里的。”
“什么看法?”
“九年前,您的一位同类,呃,被人类杀掉了。”奈布哈尼把巨龙当作一位傲慢的贵族,思考着怎么说话不容易惹怒它,“您对此事有印象吗?我的朋友,他,参与了那件事,之后大概可以说是走上了歧途吧。我想听听您对这事的意见。”
巨龙没有发怒,异常冷静,甚至是冷漠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对于你们所谓九年的时间没有什么感觉,我与其他龙族也称不上什么同胞。而且龙族被杀,这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事情。无所谓,大部分龙都有重生的手段。”
这龙还怪和善的哩,问它问题真的会详细作答。“好吧,那我这么说吧。我的朋友在杀死那条龙以后性情大变,我想这大概与他沾染了龙血有关。龙血会使人变得暴躁易怒,反复无常,我的这个猜想是否正确呢?”
“如果一只虫豸吸了人类的血,你会去观察它的习性相比之前有什么变化吗?”
“这个……”
“人类,别把你们自己的责任一股脑赖到外物身上。”虽然修辞直白且傲慢,但龙的神态看上去还是波澜不惊,“如果你的朋友变冲动了,那你就去劝说他不要那么冲动。我不管这和你们杀的那头龙有没有关系,人类的所作所为,应该用人类的方法解决,而不是千里迢迢跑来打搅我的平静生活。”
奈布哈尼抬眼看向远方:“你说得对,或许我早该想办法阻止他。虽然他是这世界上最强的人,打败了比我要强大数倍的王,但如果我当时有所行动,谁能说奇迹不可能发生呢?唉……”
龙扇了扇翅膀:“知道了还不快行动?”
奈布哈尼似乎忽有所悟:"是吧。或许我现在阻止他的可能性更大了?也许是更小了?我说不准,太久没见他了。可是,因为我已经错过了太多机会,所以早就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东西留下……那就是过去。纵使我能阻止他再杀人,他已夺走的生命都已经被铭刻在过去。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
这么一段自言自语过去,奈布哈尼才发觉,结论原来这么简单:无论他此行得到什么,他都已经无法救赎阿尔图的灵魂。从启程时,这一切已经注定。本不需要龙,他也应该想明白这些的,但像他这样的人,就是非要拥有一段传奇经历,才肯正视早已存于心中的结论。
一阵沉默。奈布哈尼和巨龙,一小一大的两个身影,并排眺望着远处的夕阳。老实说,气氛有些尴尬,就在奈布哈尼想说些“算了,也许虽然过去无法改变,但我至少可以尝试阻止更多的牺牲,即使要我付出一切,得到想要的结果也希望渺茫,但我愿意尝试”之类帅气的话来打破沉默的时候,龙很不屑地用鼻孔喷了点气,对奈布哈尼说:“就这些?不就是过去吗,这有什么不能改变的?要是你自己做不到飞越时间,我可以捎你一程。”
“……啊?”
哪位战士,在自己的年少时,没有幻想过成为一名龙骑士,骑在龙背上翱翔呢?而当他们长大,意识到这是天方夜谭的时候,又会感到多么失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完全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扑面而来的气流几乎要把奈布哈尼整个人掀下去,他只得死死抓住龙鳞,把自己整个身体贴在龙背上。强风又把他头发吹得狂乱,猛击他的脸部,奈布哈尼不敢想象这一下他的脸上多了多少褶子。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甚至能听到嘭、嘭的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奈布哈尼想要让龙听到自己的话,只能用吼的:“像这样飞——咳咳,真能——穿越时间吗——”
龙没回应,不知道它听没听见。奈布哈尼决定当作它听清了,继续喊道:“那麻烦你——带我去——阿尔图——还没开始玩——苏丹的游戏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
下方的景色在极高的速度中变为飞掠的色块,一开始是山石的黄、植被的绿、江河的蓝和积雪的白,然后逐渐出现淡青、紫红、亮银,许多不常见、不熟悉、说不上名字,甚至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识过的颜色,开始在视野里闪动。
奈布哈尼不禁看得入了神。追寻巨龙的这九年来,他逐渐远离往日的声色犬马,生活隐忍而苍白,一睁眼,满目都是灰扑扑的土色。可面前这样五光十色的幻景,从来就会让他这样的人心醉神迷。
看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或许漫长过生死,奈布哈尼感觉眼前的颜色突然一晃,变回了现实的颜色:入目是生机勃勃的鲜绿,远处,还有零星的红、蓝、黄,繁花漫山遍野。
还没等他就这图景发问,巨龙突然间重重地砸在地上,差点没把奈布哈尼的心肺肠子颠出来。
等到这震颤引来的耳鸣结束,他才勉强听清巨龙说话的声音:“还活着吗?带你到目的地了。”
这么快?不愧是巨龙,飞行和落地的动作都狂野无比。奈布哈尼好奇地开始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某座城市的郊野,道路平整,景色秀丽,远处隐隐有屋舍的轮廓。他转头对龙说:“谢谢你,这真是十年前?”
龙不见了。
奈布哈尼一时楞住了。尽管今日的遭遇已经太过超脱常识,但刚刚还在身旁的庞然大物在转头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他又震惊多了一次。他又不信邪地眺望四周,确信那巨大的生物真的已经不见踪影,才肯接受现实,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他沿着道路,朝着城市的方向走。不一会,就听到喧闹的人声,看见往来的行人。
进入人类聚落,奈布哈尼终于感到安心。看样子,这里并不是首都的附近,而是某个贵族的领地。巨龙到底把他带到哪来了?仔细观察,人们看上去生活富足,一定是多亏了某位贤能贵族的治理。奈布哈尼用手捋顺自己的头发,简单做了个造型,拦住一位看上去很闲的妇人,礼貌地询问道:“你好,美丽的女士,我能否耽误您一些时间,请教您一下,这里是哪位老爷的领地?”
妇人奇怪地打量着他,说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奈布哈尼感谢了妇人,开始在脑内陈旧的贵族名录里疯狂翻找。他敢断定,那肯定不是在他的近卫任期内,于青金石宫殿经常发话的贵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吗?可是,他又觉得隐隐约约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奈布哈尼在脑海中拼命地挖掘着那些陈年的记忆……
——啊!那不是阿尔图的爸爸的名字吗?!
在领主府周围蹲守了半天,奈布哈尼真的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内、但又令他无比震惊的身影。
棕色的皮肤,黑色凌乱的短卷发,青蓝色丝绸质地的衣物。秀气的面庞上,一双温和的蓝眼睛注视着四周虚空中的无形,粗眉又赋予了他的神情以坚韧的特质。
毫无疑问,这就是阿尔图。唯一的问题是,他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二岁。
巨龙……你到底给我带到哪儿来了?
奈布哈尼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了,那头龙似乎自己也说过,对人类的时间没什么概念……所以在一不小心飞得太远,一眨眼回到了阿尔图年幼的时候?
不论如何,现在已经不可能反悔了。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说不定早就钻到别的什么时间里去了。除了再活一遍,他真的没办法再回到未来。
在奈布哈尼兀自纠结的时候,那少年已经悄不吱声地走到了他面前,凑近来踮起脚,打量奈布哈尼被手挡住的脸。
“你是谁?一直看着我干嘛?”
奈布哈尼被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红色的长发上下纷飞,映照在少年的眼中,如鲜花绽放一般。真是个奇怪的人……但这几乎立即引起了他的兴趣:“我叫阿尔图,大叔你是谁?”
“大叔?!”奈布哈尼遭遇了比此前任何惊人事更为严重的震撼。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小阿尔图的肩膀,用力前后摇晃:“不许叫我大叔!就、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看走了眼,开始叫我大叔,唯独只有你绝对不可以管我叫大叔!阿尔图,你怎么可以叫我大叔!”
“大、大叔放开我,感觉好晕……”
一顿折腾下来,被晃得晕头转向的阿尔图总算挣脱了奈布哈尼的手掌,用一种“这个大叔到底怎么回事”的狐疑眼神盯着奈布哈尼。后者满脸委屈,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这恶人先告状的态度虽然让人生气,但阿尔图就是莫名地生气不起来。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先确定眼前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不轨的意图:“好啦,那不叫你大叔。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鬼鬼祟祟地在领主府旁边徘徊?”
奈布哈尼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了给小阿尔图留下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他挺直脊背,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奈布哈尼,是个剑士。我是来见你的!”
“来见我?”阿尔图的眼神有点讶异,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后他开口道:“奈布哈尼叔叔……”
“叔叔?!天呐阿尔图,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可是你比我大那么多,直呼你的名字不是很不合礼节吗?我倒是不怎么介意啦。”阿尔图犹豫道,“奈布哈尼?”
“在!”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是领主的儿子,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会尽可能为你解决。”阿尔图朝着奈布哈尼行了一个稚嫩的贵族礼,看得奈布哈尼心里一阵莫名的瘙痒。
不过,这孩子的警惕心是不是有点太低了?随随便便就与陌生人交上朋友,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奈布哈尼又莫名地担忧起来。
之后,奈布哈尼用了好一段时日才弄明白,阿尔图是把他当成了某种非人之物,才轻易让他接近自己。
少年阿尔图很讲礼貌,他成年后那种出类拔萃的领袖魅力也已经在身上初显。不过,还是很少有同龄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也怪不得他们欺凌或孤立阿尔图——别说是十岁上下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如果看到同辈经常与空气说话,恐怕大多也不敢贸然靠近。
阿尔图能够看到许多其他孩子看不见的东西。在每一个少男少女们因为害怕传说中吃人的精怪而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深夜,阿尔图时常保持冷静和清醒。敏锐的直觉指引着他偷偷溜进庭院,与只在夜里出没的怪物们攀谈,学来许多家庭教师不可能教授的知识。
据阿尔图自己所说,在与人、鬼分别相处许多时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学会了区分人类与其他东西。是的,一开始,那些长了六只眼睛、羊的脑袋的,不具备界线分明的形体的,还有同时在明亮和黑暗两处行走的(这是阿尔图自己的形容,奈布哈尼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东西,和人类一同,都被阿尔图当作同类。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把人类从这些同类的范畴中单独挑拣出来,当作是一类特别的存在。
人类比大部分的其他东西都要狡猾一些,需要费心提防。而其他生物的恶意,阿尔图只需抽一下鼻子就能嗅出来。
“在人类之外的这些东西之中,有一些看起来和人类非常相近,他们可能只是看起来更透光一点,有的多了些零件,有的,呃,我很难用语言形容,只能说,从我的感官出发,我可以说他们不是人类。”阿尔图向奈布哈尼解释道,“而你就是属于这一类。”
奈布哈尼难以置信地用手指点着自己:“我吗?”
阿尔图点了点头:“你身上有某种不同的东西,让我感觉,你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说着,他突然把脸转向别处,似乎认真聆听着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又转向奈布哈尼:“说得对,实际上,有一些使用奇妙法门的人类也会给人以这种感觉。不过,这些人真的还算得上是人类吗?”
听不懂!奈布哈尼抓耳挠腮之后,决定忽视阿尔图所说的这些问题。
好在阿尔图也无异于在这些事情上向奈布哈尼争辩太多。
他们之间的相处,充满了纯粹的快乐,使得不会在许多不重要的性质的讨论上浪费太多时间——成为“朋友”之后,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玩乐上。
至于玩乐的内容嘛,当然,奈布哈尼不可能带着年幼的小阿尔图出入风月场所,他觉得这样有悖于他的道德。去哪儿,玩什么,这些大多数是阿尔图决定的。这个年纪的阿尔图和每一位被家庭教师严厉管教的小贵族一样,热衷于逃课、阅读违禁书籍和四处流窜。
于是,当他决定去做一些有意义或没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奈布哈尼便会响应他的召唤出动。
一开始奈布哈尼以为,阿尔图逃课也就是进行一些玩玻璃珠、抓昆虫等小孩子都喜欢的娱乐活动,毕竟贵族子弟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包括记忆中儿时的自己。奈布哈尼也做好了陪小孩玩闹终日的心理准备。
但是,阿尔图实际的行动,却让奈布哈尼出乎意料,还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阿尔图确实花费了许多时间,去钻研玻璃珠游戏的决胜技巧,而奈布哈尼也拾起童心,陪阿尔图练习了一局又一局,且乐在其中……但更多时候,阿尔图只是站在那里聆听空气说话,然后突然就跑出门去。奈布哈尼只得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
奈布哈尼大步走着,阿尔图的一双小短腿在前面边走边跑。他们穿过城市中的人流,来到城间不起眼的僻静之地。这一处似乎是被早已废弃的屋宅,房里结满蜘蛛网,打开门的气流掀起大片大片经年的灰尘,弄得两个人都咳嗽了好一阵。
缓过气后,阿尔图环顾四周,在门边拿起一把生锈的铁锹,拍了拍上面几乎结成硬壳的灰尘,来到看上去是餐厅的地方。他和奈布哈尼搬开餐桌餐椅等几乎一碰就坏的家具,然后用铁锹挖开了桌子底下夯实的泥土。这活马上被更有力气的奈布哈尼抢了去,没过一会,他就在土里挖出一个头骨。
奈布哈尼又惊讶又新奇地把头骨展示给阿尔图看,但后者只是举重若轻地伸手把它接过去:“下面还有,再挖几铲!”在奈布哈尼对铲子质量的抱怨下,几根人骨和一个木箱接连出土。
最后,骨头被埋回了坑里,而木箱被搬进露天的小院,点火焚毁。奈布哈尼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箱子的来历和内容,他好奇地站在阿尔图身边,偷听他的喃喃自语:“……手稿已经烧毁,你安息吧……”
这样的活动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进行一次。有时,他们去城市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找到人去楼空之后尘封多年的秘密;有时爬上附近的小山墩,然后共同欣赏无人所知的玲珑美景;有时进入危机四伏的山野,短程旅行一下子变成了野外极限生存。
为了在五花八门的事件中保护阿尔图的人身安全,奈布哈尼还特地去搞来了两把勉强趁手的新剑。先前惯用的武器已经因为经年累月的锈蚀和探险过程中的野蛮应用而损毁,能在市场上购进的剑重量大多不适合单手挥舞,弄到这一对新武器费了奈布哈尼不少功夫,还动用了阿尔图的一点社会关系。奈布哈尼忍不住感叹,小小的阿尔图竟然已经能够动用这样的社会资源……
奈布哈尼郑重地将两把剑别在腰带上,循着肌肉记忆轻车熟路地拔剑出鞘,在微热的日光下随手挥出一段剑舞。剑尖如流水般摇摆,在空中划出复杂的弧度之后再稳稳收回鞘中。奈布哈尼满意地点点头,回过身,刚好对上一双呆然的双眼。
小阿尔图看得目瞪口呆,眨了眨大眼睛,挤出一句:“你还有这本事啊,奈布哈尼。”
“厉害吧?还有更厉害的呢!”奈布哈尼爽朗地笑了。这之后,奈布哈尼腰间的两把剑其实很少用于攻击和护卫,更多时候,它们都沦为给小阿尔图表演各式华丽的剑术套路用的道具了。不过谁知道呢,阿尔图在看向这优美的剑舞的时候,到底是看剑多一点,还是看人多一点?
有事向阿尔图相求的,并不一定是奈布哈尼看不见的,只属于阿尔图的朋友。偶尔,领地上的普通居民遇到难处也会求阿尔图大人伸出援手。这时候奈布哈尼才能看懂阿尔图与有求于他之人的互动:平民们卑躬屈膝地求贵族老爷施以援手,而稚气未脱的少年给予冷静而可靠的回应,看上去活脱脱是个小大人。
奈布哈尼恍惚地看着与陌生人聊得有来有回的小阿尔图,他的机敏,胸有成竹,公正与适时的小聪明,以及在求助者离去之后才会向奈布哈尼私下抱怨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细节。太过于熟悉,太过于令人怀念。
在这些事情上,成年的阿尔图未曾有一丝改变。直至他拖着巨大的龙头回到王都,直至他登上染血的王座。
……距离与那条飞越时间的龙相遇,已经过去一两个月的时间。奈布哈尼再一次尝试回忆与它的对话。
“人类,别把你们自己的责任一股脑赖到外物身上。”
奈布哈尼不希望快乐而耀眼的小阿尔图成为王座上的坏伯劳。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奈布哈尼是否应当改变阿尔图的未来呢?
奈布哈尼曾热衷于拯救落难的少女:英俊的贵族青年拯救落于危难之中的少女,这种故事是小说和戏剧中不朽的主题!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世道永恒不变,永远都有楚楚可怜的少女失去自由,奈布哈尼就有数不尽的机会去行使这种英雄救美的侠义。只不过,阿尔图当上苏丹以后,他就很少这么做了,因为人无论是作为奴隶死还是作为自由民死,区别其实都不大。
但是,阿尔图又不是亟待拯救的少女!不管是现在的阿尔图,还是将来的阿尔图,奈布哈尼都不觉得他和那些被一纸奴隶契约给束缚的人一样。
阿尔图是自由的,他只是……自己选择了成为那个样子,他只是改变了而已。
想到这里,奈布哈尼不禁哑然失笑。其实,他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如果奈布哈尼选择出手干预现在的阿尔图的未来……比如说,掳走他!让他失去成为贵族、登上青金石宫的机会。或者,伤害他,剥夺他的英俊或机智,使他不可能成为那名苏丹面前的宠臣。这些方法都可以避免既定的最终结局发生,让阿尔图不必变成嗜杀无度的王。
但如果那样做的话,奈布哈尼所认识的阿尔图也将不复存在。
照着重新设计的人生轨迹成长的阿尔图,一定会或多或少地与原先的阿尔图有所不同。奈布哈尼想要将阿尔图从残酷的命运中带走,这不止是要阻止他成为苏丹以后,让双手染上鲜血。他确信,要从更早的地方开始改变,才能真正地避免重蹈覆辙。如果要选定一个必须回避的事件,那这事件不是屠龙,而是阿尔图接过苏丹的卡盒,开始玩那个噩梦一般的游戏。
也就是说,奈布哈尼必须抹杀那名为苏丹卡奔走的,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深陷疯狂的权臣的存在。阿尔图仍会活着,只是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可能是腰缠万贯的商人,可能是四海为家的流浪者,但总而言之,当黑狮一般的苏丹沉溺于卡牌游戏带来的狂喜,想要再度开启血腥的轮回的时候,不会再有一位熠熠发光的主角站出来阻止,即使有,那也不再是阿尔图。
而这个时间线真正的“奈布哈尼”,也不会再因小小的一桩趣事而对阿尔图投注过度的关注,从而与之结为真挚的朋友。“奈布哈尼”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阿尔图。
奈布哈尼怀疑,自己是否有权这样重新设计阿尔图的人生。
自己的行为如果大幅度改变未来,那么假如失去了奈布哈尼走上寻龙之路的因,形成悖论,会不会导致如今的自己作为结果被抹杀,消失且不复存在——就连这种问题,奈布哈尼也可以弃之不理。多年来,他一直想要寻找改变阿尔图命运的关键,但当他真的手握这一关键的时候,奈布哈尼想着,或许这一开始就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龙把他单程驮到了这里,不包回程。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返回的机会。
好在,在命运最终降下审判的日子之前,奈布哈尼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拖延。
某个平静的午后,奈布哈尼和阿尔图两人无所事事,坐在大树下乘凉。
“阿尔图,我最近好像开始能看到你的其他朋友们了。”奈布哈尼提起,“在视野的角落,或者在黑沉沉的阴影里,我好像逐渐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你的影响,还是因为每天和它们混在一起。感觉我的生活更热闹了,也更加接近你了,这是件好事吧?”
阿尔图不置可否。
“你知道吗奈布哈尼,和你相反,最近我能看到的朋友开始变少了。或许随着年龄增长,这份特殊的禀赋会逐渐减弱,直到彻底消失吧。”
奈布哈尼惊讶地看向阿尔图。他尝试安慰道:“你一定觉得很孤独。不过,你最好的哥们一直在这儿呢,我是不会随随便便玩失踪的。”说到这里,奈布哈尼想起自己不辞而别,逃离身为王的阿尔图身边的样子,心虚地补了一句:“应该吧。”
阿尔图看上去非常冷静:“也许这不算是什么坏事,而是一个交到许多普普通通的朋友的契机。只不过,我前两年还和父亲夸下海口,说我的这种特异功能说不定可以用于治理领地和家业呢。虽然父亲应该完全没把我说的当回事,但就这么失去这种宝贵的力量,真让我舍不得啊。”
嘴上这么说,但奈布哈尼察觉到,阿尔图并不是因为这么功利的理由而对灵视能力依依不舍。他或许真的在为朋友的离去而惋惜。
好在奈布哈尼提前知道结果。他所认识的未来的阿尔图,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表面上是位无比正常又无比出色的朋友,可私下里,他曾向奈布哈尼倾诉,说自己其实能够看见表层世界之下的诸多秘密,无论是想要看见的还是不想要看见的。奈布哈尼对此深信不疑。只是阿尔图太过于擅长视而不见的艺术,实际上,就连小阿尔图也已经开始练习隐藏自己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在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阿尔图从来就不普通。
“你不会失去这能力的,”奈布哈尼乐乐呵呵地说,“因为我知道。”
阿尔图那双好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为什么知道?”奈布哈尼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阿尔图不愿善罢甘休,凑近了奈布哈尼的脸,盯着他的双眼,让奈布哈尼不敢乱动:“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就好像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一样。你能看破未来?还是说,你根本就来自未来?”
奈布哈尼有些不知所措。他吞吞吐吐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我告诉你真相,我担心你的命运被彻底地改变,而让原先你应该成为的样子变得不复存在。”
“那是什么意思?”阿尔图有点茫然,“你果然知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对吗?这么说,你也知道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了?你认识未来的我吗?”
“确实是这样。我本应该在将来才认识你。”
阿尔图笑了:“那真是太好了。将来的我,是个能让现在的我骄傲的人吗?”
奈布哈尼没有回答。从他的反应中,小阿尔图隐约猜出了些什么。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看样子,你对那时候的我很不满意。”
“倒也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那是怎样呢?你有什么顾虑不能说呢?你刚刚说,担心彻底改变我的命运,可如果未来的我是个让你都无言以对的混账东西,那实在是糟透了,这样彻底改变又有什么不好的?”阿尔图认真地,深深看进奈布哈尼的眼睛,“而且,如果这命运脆弱到仅是描述它就能够倾覆的话,那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坚守它的必要。说真的,当一种已确定的命运摆在眼前的时候,我反而会想要试着推翻它。”
虽然现在的阿尔图是个孩子,不过他这张小嘴可真能说啊。奈布哈尼释然地摇摇头,否定了先前的自己,对阿尔图说:“那么,就麻烦你来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吧。”
青金石宫殿、苏丹,女术士、卡牌,龙之传说、屠龙,登上王位、滥杀无辜。奈布哈尼展开自己的回忆,将历历在目的每一章节都用语言描绘,呈现给阿尔图。虽然奈布哈尼的口舌主要用于倾吐甜言蜜语,在讲故事一事上的造诣远远不如记忆中的阿尔图,但或许是因为故事本身足够跌宕,小阿尔图听得十分入神,他时而欢喜,时而厌恶,时而悲伤,时而沉思。当他听到卡牌游戏的细节(当然,奈布哈尼为他省去了一些少儿不宜的部分)时,脸上的表情介于痴迷和反感的中间,就好像面对臭气熏天的腌鱼;听到他击败苏丹,登上王座的时候,阿尔图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低头似乎开始思考什么危险的东西;而当他听到自己将行的暴政,与横尸遍野的王都时,他好像再也无法忍受,一下子站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果?!在这故事中的每个人都那样,为了美好的明天尽心竭力……尤其是我!可为什么到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局?”
“我也不清楚,阿尔图,这正是我试图寻找的答案。但或许这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在此过程中,我的不作为可能也部分促成了这最终的结果。”
阿尔图用一种很莫名的眼神看着奈布哈尼:“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他在奈布哈尼的面前左右踱步,一边焦躁不安地思考着,一边自言自语:“这一切都太复杂了,我可没办法一时半会之内把这些都厘清楚……有什么原因会招致这样的结果呢?是我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吗?是恶龙的诅咒?是那些被杀的人自己的问题?是周围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最后,他把自己的头发挠得一团乱:“不行,我搞不懂。奈布哈尼,你得帮帮我。”
奈布哈尼用指着自己:“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只有你知道未来可能是什么样了!你再细致地回忆一下,时间还长,我们好好研究一下,要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如果我们两个搞不定,就去找其他人一起帮忙。”阿尔图搓着双手,跃跃欲试,“我非得改变这个未来不可。”
阿尔图就这么下了决断。
接下来的数周,奈布哈尼和阿尔图在书房里忙于复盘阿尔图曾经或未来游玩的游戏,过滤其中的因果,寻找导向最终结局的钥匙。好在,奈布哈尼无意识间地记下了当年阿尔图玩卡牌游戏时许多的细节,再加上至命运降临之前的漫长遥远时间,使得他们能够一点一点将未来的线索研磨,用以拼凑出飘渺的可能性。
奈布哈尼很久没这么耐心地坐在书桌前进行书写和解读的工作了,看着埋头查阅书卷或在纸上涂涂写写的小阿尔图,他的思绪飘回了对他而言的十年前,阿尔图进行那场游戏的时候。那时他也总是忙碌地埋头于诸多枯燥乏味的事物,让奈布哈尼感到没趣,所以他才一个劲地往外跑。
“话说,其实一开始我在想,”奈布哈尼叼着笔,“只要你一开始就放弃贵族身份,别参加苏丹的游戏,后面的事情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什么?哦……对我个人来说确实是这样吧。”
“那不就解决了?你只要不成为那名青金石宫殿上的权臣就可以了。方法有很多,比方说,现在就和我离开这个领地,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去——”
“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这样不行。”阿尔图打断了奈布哈尼,“即使我没有登上王宫,不是照例有其他人会登上去吗?说不定,没有阿尔图,还会有什么图尔阿。不仅是你说的,帝王沉迷于残忍的游戏的事实没有改变,而且,到最后,可能还是会有人走上和我相同的道路,达成相同的结局。”
“是吗?好吧,你说了算。”奈布哈尼往后一靠,但凳子没有靠背,他这一下险些摔到地上。其实,奈布哈尼觉得阿尔图在某种意义上是独一无二的,并不会有人完成和阿尔图完全相同的事业。
“要改变的,不止是我成为暴君的这一结果,还有整个国家陷入动乱,哀鸿遍野的未来。”阿尔图的眼睛亮晶晶的,仍是少年的他怀抱着对改变世界的天真,当这份天真被真正异想天开的未来点燃,便转换为创造伟业宏图的热情,无法得到平息,“我觉得我能做到!你觉得如何呢?”
“当然。……所以你有什么头绪吗?”
阿尔图点了点头:“我的结论很笼统。”他向奈布哈尼展示自己的手稿,上面字迹凌乱,看来这小子虽然热衷于看各种杂书,但自己书写的训练并不多。奈布哈尼眯着眼睛看,从一行一行的文字中,尝试理解那些未被划去的内容。最后,他转头向阿尔图:“你要一边在这个国家旅行,了解各地人们的生活,化解他们的苦难,慢慢改变这个国家;一边在非人的领域巡游,直接改写意识与梦境,那些神秘的部分,来扭转那些冥冥之中的因果……?”
“大概是这样。这可是个大工程呢!”阿尔图叹了口气,“得用长年累月的时间在各地漂泊才行。我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做到。说不定完成的时候,我都已经七老八十了。”
“这过程会很辛苦啊。”奈布哈尼虽然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但多少也从过军,而且为了寻龙辗转了九年,对于旅程中会经历的艰辛深有体会。
“是这样。所以我打算早点做准备,尽早动身。奈布哈尼,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我也要去吗?”
小阿尔图歪了歪头:“不然呢?”
“好吧,我本来就打算跟你一起的。”奈布哈尼笑着耸肩。
在日常生活的遮掩下,两人悄悄收拾行装,之后趁着夜色,贵族继承人留下了一封承诺终有一日再见的亲笔信,带着神秘的门客消失在黑夜中。亲人们望尘莫及,他们的思念和呼唤不能牵绊游子的脚步。
数年后,这个国度的各地开始流传出许多传奇的故事,智勇双全的一长一少二人,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多次化险为夷,而后遁去身影,只留下传说。他们的故事随着诗人与市民们的口口相传,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因此,有些弱者得到了勇气,恶人学会了自省,愚人取得了智慧。或许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人们只是因此而唱歌,跳舞,快乐起来。
游走在已彻底改变的过去中,可知未来也将一并改变。这已偏离原型的因果,并没有使来自原定未来之人失去根基而消散。奈布哈尼为此庆幸,同时也想起,在这个世界的原本的自己也理应已经出生。如果他们最终寻找到让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的门道,或许那个自己也会得到真实的自由。
这些时间中,最快乐的人是阿尔图,为他所扬的善名,也为他自己的成长。他逐渐成长的青少年的姿态,虽然身高还远不如奈布哈尼,但让后者不禁想要仰望。如果假以时日,这名青年也一定会像之前——或者说之后的他一样,成为一名传说故事的主角吧。
属于这二人的好结局,还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到来。
高耸入云的山岭上,蛰伏的龙无趣地蔑视着人间。对于它而言,人世间是喜是悲,全都与它无关。
它振起翅膀,翱翔在时间的夹缝中。一幕幕壮美或残酷的景象从它身边掠过,许多在命运中占据主角位置的熟悉面孔反复出现,时而欣喜,时而悲伤,时而胜利,时而死去。它漠不关心,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它只是凭着心情肆意飞翔,去往它想要去的目的地。
它朝着未来飞行,但不是目前所对应的未来,而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另一个未来。那里尸山遍地,血流成河,整个天地之中,人类的气息奄奄。但这一切和它依然没有关系,与之相关联的,不过是自讨苦吃的人类。
奈布哈尼:
快滚!不要再回来了。如果你回来的话,我会亲手为你准备刑架。
欢愉之馆早就没人了,我找谁给你去立冢?
阿尔图
阿尔图丢下笔,将面前的信件撕成碎片。他用双手箍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某种成瘾的欲望在脑袋里面跳动,催促他再次寻找猎物,将他们穿刺在杆上,啄食他们的内脏,这才能一解他的烦躁。
但放眼孤零零的青金石宫殿,连能打扫砖瓦上血迹的人都没有一个。
替罪羊已经抓尽了,替死鬼也已经除完了,尚且还能在街道上行走的骸骨,也不剩下几具。
“快滚!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丛林如此静谧,没有树声也没有鸟啼。
阿尔图痛苦地把双腿屈在胸前,蜷缩在黄金质地的王座上。他有种错觉,自己的身体和宫殿里一切灿烂辉煌的陈设,都早已积上一层灰,结出厚厚的蜘蛛网,所以他才无法动弹。而现在,他自己也说不准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已离开。没有人能够再回来。
阿尔图孤身一人。
唯一可慰藉的事是,属于他的期盼已久的好结局,大概不久之后就会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