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前菜已经吃完,主菜还没上,苏沐橙收到条客户的微信,低下头打字,黄少天咬着筷子百无聊赖四周看。耳朵一旦空出来,能捕捉到很多无用信息,隔壁是个四人桌,靠近苏沐橙的女生在说:那你自己住哪?
这边的男生回道:御湖花园。
女生接着问:那边不好叫外卖吧。
男生笑笑:自己吃的话,煮碗面条就行。
服务生过来上菜,炭烧猪颈肉切成片,浇上料汁,在滚烫的石头上滋啦滋啦作响。声音被错开一会,等服务生走开,那边话题变成了面条里加几颗蛋,鸡蛋哪里买。苏沐橙回完消息也听到,和黄少天对视一笑,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又低下头。
苏沐橙:现代都市人相亲话题这么无聊的吗
黄少天:你别打岔,我还想知道哪里买的鸡蛋好吃呢,家里阿姨之前常买的那个农场闹鸡瘟,最近换了个农场,味道完全比不上
苏沐橙:不然换你过去相?
黄少天连甩七个表情过去:别闹了,是真无聊
苏沐橙笑嘻嘻放下手机,夹起一片猪颈肉,“快点吃,一会客户要来找我。”
“什么客户啊,”黄少天随口问,“这么上心。”
苏沐橙耸耸肩,“楚云秀,说是过几天有个活动,想来试试春季新上的套装。”
哦哦,她啊。黄少天咬着猪颈肉,夹了一筷子米饭,还在琢磨苏沐橙这微妙的语气态度是怎么回事,又听见隔壁男生接了个电话,开始给桌上的人道歉,匆忙就离开了。
哎哟,没看上?不过这俩人都挺无聊的。
不多时,坐在里面的女生也走了。那桌靠墙,只能从这边出来,不光是无聊女生站起来让位,苏沐橙和黄少天都不得不侧身让了让,正好看到那女生特别意有所指地抓了抓无聊女生的手臂,无聊女生也冲她使了个眼色。
苏沐橙又在回消息,从来没见她对其他客户这么上心过。
为了迁就无聊女生,原本在靠墙位置的男生坐了出来。他们好像只剩甜品了,“点都点了,不吃完太浪费。”那个女生说。
换乘相亲!黄少天乐不可支地喝了口饮料。
这下终于听见这个男生开口说话,语气耐心又温和,“还是先跟服务生说一声,把他们那两份打包吧。你可以带回去吃。”
声音有点耳熟,黄少天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拨着桌上的纸巾盒,一下一下,一没注意,把纸巾盒推了下去。他低头去捡,正想借机打量一眼这个男生,谁知对方也弯下腰,两人的手同时搭在纸巾盒边缘,视线也正对上。
对方明显有些意外,冲他笑了笑,没来得及说什么,女生又发话:“你喜欢看电影吗?”
黄少天坐直身体,把纸巾盒摆回来,脑子里还在搜索,叫什么来着?好像没有交换过名字,只是去年底去听吴羽策的live house,结束后溜到后巷抽烟,火机没电了,和他借了个火,聊过几句。后巷里没有灯,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但点火时挨得近,借着火苗,记住了这人眼尾那颗笑起来会折进去的浅痣。
“偶尔看看,看的不多。”那人说。
黄少天想起什么,手指点点桌面,喂了一声,问苏沐橙:“我的投影仪你什么时候还?”
苏沐橙哎呀一声,“对哦,早知道今天带过来给你了。”她歪歪头,又眨眨眼,笑着问,“怎么,要约人回家看电影啊?”
后厨那边有些响动,黄少天扫去一眼,那人不知怎么的往这边看过来,两道目光浅浅交错。
黄少天看回苏沐橙,好笑地反问她:“那你找我借,是为了和谁看电影?”
苏沐橙朝他晃了晃手指:“这你别管。”
很快吃完饭。苏沐橙还得回去上班,黄少天结账,临走前听到隔壁桌还在聊电影,无聊女生变得格外热情,兴致很高地讲起一部关于火山的纪录片。
啧啧,人有千面。
把苏沐橙送回店里,黄少天走到商场出口。外面下起雨,零零碎碎,城市灯火在无数道折射下变得光怪陆离。他无端站了一会,漫无边际地想,这边不好打车,下雨只会更难,早知道就开车过来,但这个商场太热闹,车位难找得要命,实在没那个耐心。
这边正对着小路,进出的人不多,所以听到门开的声响,黄少天偏头看了一眼。
那人这回没有意外的表情了,笑了笑,问:“又没火?”
黄少天散漫地答:“今天没带烟。”
是吗,那人可惜道:“我也没带。”
但他还是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什么,“对了,你好像掉了东西。刚才在餐厅捡到的。”
黄少天有些疑惑,今天出门就是为了买个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带,能掉什么?他凑过去看,是一张甜品店积点卡,粉橙的颜色,十个空里已经攒了九个章。
“不是我的——现在谁还用实体积点卡啊?不都是微信小程序里直接注册吗。”
“这家店不太一样。老板很懒,也没有分店,就没做小程序。但味道不错。”
黄少天狐疑:“你很熟这家店?”
那人笑笑,不置可否,“我们送回餐厅吧,也许别人会想回来拿。”
反正现在外面不好打车,黄少天和他一起乘扶梯上回餐厅那层。前台服务生一脸为难:“这种东西一般没人会回来找的啦……要不,你们拿去用掉算了?”
那人说:“没事,留这吧。如果真的有人回来找却没找到,那多可惜。”
服务生无奈地收下。
转过身,黄少天挑起话题:“真这么好吃吗,这家店。”
那人笑起来:“喜欢吃蛋糕吗?蛋糕不错,就在外面那个拐角,从这过去不用淋雨。”
黄少天想了两秒,“你刚刚不是吃过甜品了?”
“你都看到了?”
黄少天注意到那人轻轻看过来的一眼,漫不经心问:“下雨天怎么不送人回家?”
“送的话……”那人温和地说,语气中有些无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你呢?”
“我?那是我朋友,就在上面那家奢侈品店上班,”黄少天抬手示意手上的购物袋,“我过来买东西,找她帮我挑,顺便请她吃个饭而已。”
那人目光落在那个橙色袋子上。黄少天放下手,继续说道:“我妈快生日了,给她挑了个丝巾。你知道的吧,那个岁数的人,就爱跑出去田野啊山林里拍照,动作都一样,举着个丝巾踮着脚,飘啊飘的。其实换条红领巾也是一样。”
那人笑了一会,复又开口:“刚才餐厅里甜品太甜,我没怎么吃。对你来说不太晚的话,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黄少天看看他的表情,柔和的陷阱。于是逐渐挑眉,逐渐笑起。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轻松地说:“那去试试好了。”
其实从商场内抄近路更快,但人流太多,两人还是选择走的外面。一路上都有檐挡,雨丝飘进来,黏在脸上,化开,夜晚像安静的水流一样牵扯。
“后来没再见你来过live house。”那人说。
“你说吴羽策那个?去过两次,都是和周泽楷还有方锐一起。你知道他们吧,一个不说话,一个很闹腾,总凑一块。他们和吴羽策熟一些。”说到这里,黄少天皱皱鼻头,“我没那么爱去,里面太吵。”
那人笑了,甚至竟然发出点轻笑的声音。黄少天瞥他,他还是笑着,说:“听他们说过,你很爱说话。”
黄少天挑眉:“你打听过我?”
“问过一次,”那人坦然承认,“其实喜欢可以说话的环境,live house那边偶尔也有后摇和爵士,场合安静些。”
“听起来你常去啊。”
“吴羽策的男朋友,live house老板是我朋友。”那人解释完,轻轻说了句,“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雨势渐大。拐到店门前,有两个女生用外套挡在一边,一路小跑,溅起一阵飘扬的水花。经过他们,那人往外站开,半边身体浸入雨里,黄少天也让开,一侧肩膀立刻湿透。像夜的魂魄,一半干燥而冷静,一半在湿润的暧昧里游荡。
那人推开门,门前风铃叮铃铃响起,黄少天跟着他走进去。
风冷柜里五彩缤纷,黄少天仔细看了半天,嘟囔了句:“水果看着倒是真新鲜啊……”
“老板家里还有做水果生意,”那人在柜台前问他,“喜欢什么味道?”
“柠檬?不太腻的都可以。”
那人选了块柠檬芝士,又指了指灰扑扑的一块,弯下腰在柜台上签了个什么,同时微微侧过头讲:“黑芝麻也不错,一会你可以试试我的。”
他们找到角落的座位坐下。风铃声又响起,涌进许多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破开雨雾,颇有青春气息。黄少天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柠檬的甜香在口腔游荡,真是挺好吃的,他幸福地眯起眼,心情很好地看了眼那些学生,瞧了瞧他们胸口的校徽。
“诶?什么时候改的校服。”
那人用干净的叉子分出一小块芝麻蛋糕,放去黄少天盘子里,听他这么说,也回头看了眼,看清后,有些讶异地问:“你也是这间学校毕业的?”
黄少天瞪了瞪眼,“不会吧,你也是?哪届的?”
那人说了个数字。
黄少天咬下那块芝麻味蛋糕,含含糊糊嘟囔:“居然是同届,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那人想起什么,笑着说:“虽然学校就在附近,但经过也不会想起。前面有次回去,隔了这么多年,突然感觉学校变小了似的。”
“我知道!”黄少天挥了挥手里的叉子,简直心有灵犀,“我上次回去看老魏也是这种感觉!可能是身体和眼睛变大了,一切都是相对论。”
那人点头,“习惯的世界也变大了。”
等黄少天完全咽下那块蛋糕,那人问:“觉得怎么样?”
“味道是还可以,”黄少天接着去戳最后那一点柠檬芝士,歪了歪头说,“不过不太是我口味。”
“是吗,”那人没有丝毫在意,只说,“如果喜欢酸味,下次再请你试他们这的番石榴口味,现在还不是季节。”
“番石榴是什么季节?”
“秋天吧,去年大概是十月份上的。”
外面下着春雨。黄少天已经吃完蛋糕,在桌上撑着脸看那人,眨了眨眼问:“那你朋友的场子,后摇或者爵士,下次什么时候?”
那人回忆了一下,“这个月没有,再往后还没排。”
黄少天手里叉子在盘子上划来划去,像伺机捕猎的猎食者,反复收紧和放松。世界真的太大了,时间和空间都未可知,黄少天盯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眼神一错不错,语气适当可怜,适当耐心,适当丢下陷阱,“那都得等很久。”
那人迎着黄少天的目光。一时之间,甜品店里柔和的灯光也像安静的水流一样牵扯。两秒过后,那人垂了垂眼,在桌上推过来一张卡片,粉橙的颜色,攒了两个章,又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和一串号码。他看进黄少天眼睛,“黄少天,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好像有点不公平。”
那张卡片上写:喻文州。
喻文州带着笑意说:“可以一起的事情还有很多,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