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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梅萨蒂·欧丽顿所观察到和猜想的那样,阿斯塔特战士的生活中并没有过多的娱乐。对于他们而言,保养武器和在训练笼中格斗就堪称娱乐,战斗冥想也用于填补空闲出的时间。加维尔·洛肯有时读书——但其余战士并不总是如此。他在和她见面时也总是在保养他的枪械。洛肯并不经常将这些工作假于他人之手。她认为这次聊天也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于是收起记录工具。洛肯突然想起些什么,嘴角露出些浅淡笑意。这让他更像个人而不是杀戮机器,梅萨蒂想。
“塔里克,”他说,“他闲暇时会唱歌。你或许见过他,我想他或许是军团里最喜欢讲笑话的人。”
“可我不认识他。”欧丽顿耸耸肩,“显然,我的阿斯塔特交际圈只包括您。”
“我很想找机会帮你引荐,可惜我们的二连长比我要忙得多。”洛肯笑着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来他应该符合有趣的定义,无论如何给这个词下定义。至少面对我们时如此。”
“不包括凡人吗?”
“你很敏锐。这个问题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洛肯最终将他的爆弹枪组装在一起,“我们很少有能和凡人相处的闲暇。正如我所说的,塔里克比我更忙——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他见见你们的,或许吧。”
“你们关系很好?”记述者猜想两名阿斯塔特间的关系或许像是她和幼发拉底·琪乐那样,是工作伙伴和朋友。不过,阿斯塔特肯定没有那么多时间像她们一样,只是饮酒、聊天,说一些不那么好笑的笑话。或许复仇之魂号上的生活有些单调无趣,但记述者并不缺乏在无趣中发掘一点有趣的能力。只要看看礼堂就知道了,她想。
“当然,”洛肯说,“四王议会中的每位战士都是杰出之人。借用从你们记述者那里学来的语言,伊泽凯尔是裹挟雷电的暴雨,艾希曼德则像骤然掠过的狂风。我或许不像他们那样强大……但塔里克与他们也不一样。”
他思考了一会,欧丽顿没有打断他。
“他像晴朗的天气。”洛肯最后下结论,“但这不是说塔里克不是个合格的战士。如果你跟随我们多走一些世界,就会发现太阳同样会变成燃烧世界的火焰。”
火焰在熊熊燃烧。那是一枚炮弹落下造成的结果,而战帅派遣的兰德掠袭者又被他们击毁。地面上一切文明与生存的痕迹都变成了废墟,星球化为焦土。
“我们还有什么?”洛肯说,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我们一无所有。曾经相信的所有东西都背叛了我们。事情就是这样。”
“你知道不是的,”托加顿靠着他坐下,“你,这里,”他敲了敲洛肯动力甲下心脏跳动的位置,“这不是还在动嘛。”
“是啊,”洛肯露出稍显阴郁的笑容,“我们还有生命。在此之前,我们还能战斗。”
“不,加维。”托加顿笑了,露出他的牙齿。在持续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他光洁的白牙显得太过闪亮,以至于洛肯没忍住盯着他那张英俊的面孔看了一会。
“你是什么意思,塔里克?”
他最终选择询问他的朋友。
“我去接你的记述者小朋友时,听他们给我讲了个故事——旧夜的寓言,我当时只是当了个笑话听。你想想,一个女人打开了装着一切不洁与邪恶之物的魔盒,世界从此变得黑暗痛苦起来,这是不是很搞笑?”
“这并不可笑。”
洛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废墟。他能看到兄弟和表亲们的断肢与尸体。还有那些曾是他们兄弟的叛徒。记忆中影月苍狼的珍珠白甲和在月光下的宣誓就好像他曾以为不存在的邪恶幽灵,过去的美好时时刻刻向着洛肯倾吐绝望的低语。
“但她扣回的盒子里还有东西没飞出去。加维,猜猜看,那是什么?”
托加顿并没有理会洛肯的批评,他拍了拍洛肯的肩膀,在动力甲作响时又提出一个问题。洛肯望向他海绿的眼睛,意外地发现在友人瞳中全无揶揄神色。
希望。我是说,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是这个宇宙里最不可靠的东西。”
洛肯还在望着遥远的、陷入黑暗与寂静的星球。这话或许没那么准确,因为零散的战斗声还不时传来,黑暗中有着星星点点尚未熄灭的弹药火焰。但如今的进攻声响听起来要小得多,就像是歌唱时遥远的零星伴奏。
“我很高兴你终于学会了幽默,加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洛肯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我是真心的。”
“是吗?”托加顿笑了笑,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一切快要结束了。影月苍狼剩下的战士并不多,装备与弹药更得不到任何补充。而战帅的兵力与装备近乎无穷无尽,他们很清楚复仇之魂能提供什么。这里甚至不仅仅有荷鲁斯之子。托加顿是比他经验更为丰富的军官,洛肯知道托加顿同样理解这一切。他同样什么也没有说,洛肯发现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几乎为这一点感到感谢。
洛肯发现他心中奇异地充满平静。或许黑暗和寂静让他得以喘息,又或者他放弃用希望安慰自己,以至于什么都不会再想。伊斯塔万并不算洛肯服役生涯中最漫长的战争,但激情、愤怒、哀恸与绝望此刻都潮水般从他心中消退,他如今只是站在这里,遥望着远处的黑暗,甚至没有在宝贵的休息时间里进行战斗冥想。
“加维,”他的肩甲被撞了一下,“来握个手?”
他们曾经在复仇之魂的观察甲板以这种源自古泰拉的方式立下连结两人的誓言。洛肯从这个誓言中获得了勇气,他至今也欣慰于尚有人同他一起并肩战斗。他一语不发,向着塔里克·托加顿伸出自己覆着动力甲的手臂。
他的同袍同样伸出手与他交握,接着以他曾经熟悉的那种拥抱姿态把他扯了个趔趄,然后是一个军团式的、巨大的拥抱。这还不算完,托加顿把他搂得更近,他们的呼吸交汇在一起。
加维尔·洛肯忽然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在他们走向最终的结局以前,他们还拥有彼此。他伸手环抱塔里克·托加顿,尝到牙齿磕碰彼此嘴唇时溢出的一丝血腥气味。
头盔无法阻绝气味,血腥气渗入鼻腔。加维尔·洛肯不确定这气味来自与卡恩战斗的伤口、自己战斗时造成的伤口,或是身旁友人的伤口或造成的伤害。他麻木地呼吸,意识到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气息。血腥、硝烟、尸体的恶臭。国会大厦近在眼前,他意识到他们即将走向终局。不论他们的命运为何。
塔里克就在他的身边。对方的握剑的手方才将他拉进掩体,拯救了他的性命。他同样用自己的双手帮托加顿斩杀了对方背后的敌人。他们如今都伤痕累累,满是疲惫。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他们还需要再往前继续走。
“累了吗,加维?”
托加顿的声音里没有往常的轻快笑意。
“还好。”洛肯回答,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真话。
披覆着荷鲁斯之子涂装的风暴鸟从天而降。他们同样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然后,他看见艾希曼德的银剑上沾染的那抹猩红。
加维尔·洛肯失去塔里克·托加顿了。
在哀痛与怒火涌上心头以前,有那么一瞬间加维尔·洛肯什么都没有想。艾希曼德和阿巴顿好像只是这个世界里虚无的幻影。没有闭上的、海绿色的眼睛望着破碎的穹顶与幽深的天空。鲜血从那张曾经英俊、如今也依然英俊的脸上流下,滑过曾露出微笑、曾与他相贴、曾品尝他鲜血的嘴唇,汇聚成无法倒映出天空与月亮的、小小的红色湖泊。
剑从托加顿的手中滑落,和身首异处的躯体一道沉重地躺在地上。
他离他而去了。
剑还握在他的手中。破碎的穹顶让遥远的火焰清晰可见。
“你还有希望,洛肯。”
他听见阿巴顿的低吼。
你错了。挥舞剑刃时洛肯想。你错了,希望是这个宇宙之中最不可靠的东西。链锯剑的刀锋轰鸣旋转,两颗心脏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腔。
他一无所有。但他还活着。他还在战斗。为了生者,为了死者。为了他手中压下的剑刃。
为了仍旧燃烧在他心中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