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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
这是公元前421年,请想象这样一幅场景:横跨伯罗奔尼撒半岛南部的拉科尼亚平原,受奴役的希洛人的村庄自西向东逐渐稀疏,一个年轻的希洛农民在他沙色的大麦地中直起身,目送如今在世的那些最优异的拉栖代梦人中的一小队,沿着欧罗塔斯河西岸支流的支流缓慢穿过地峡。柑橘的气息使人们在午后的昏睡中打起精神,斯巴达人摘下了他们的头盔,雅典娜栖居的天空低垂,全希腊的土地都因连年征战陷入相似的疲惫。每个人遥望爱琴海曲折的海岸线时,似乎都能看见伫立在温泉关的纪念碑反射的壮丽日光,就像看见一颗白日上升的星辰。在丛生的茂密橄榄树之间,传来马匹柔和的鼻息声。
斯巴达使团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的,一些聚拢在城墙上的雅典人推测他们是为了避开西边头顶的风暴云而选择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时辰走进敌人的堡垒,还有一些更贫穷的人相信,他们不过是提前吃完了为旅途准备的面包与肉汤,指望希腊人为他们提供一日中最丰盛的晚餐而已。
克瑞奈奥斯站在他的同僚们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希腊人的神情,与议事会相比,将军们显然对斯巴达人的野心有着更深刻的洞察,前者近来又恢复了那种自战胜波斯人以来经久不息的幻想——雅典人与拉栖代梦人一道和平地共治全希腊。这都要拜那位出身平平的亚希比德所赐。出身平平从不影响一个雅典人为他的城邦出谋划策,克瑞奈奥斯心想,但却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亲斯巴达的态度背后是否将对荣誉的追求过度建立在他个人的声名之上。
年轻而躁动的亚西比德旁边、他努力向之陈说着什么的是修昔底德,这位文采优于其政治才能的将军,要不是好战的伯拉西达与克里昂一同在安菲波利斯城外战死,以他在北方的失败,此时就该因为免职而踏上返乡的旅途……他的神色在沿广场石阶走下来的斯巴达使节中游移,或许因为看见令自己回想起战场的面孔,难以控制地闪烁了。
克瑞奈奥斯立即朝他目光所及望去,斯巴达人依照他们的年龄,依次排布在使团的代表泰利斯身后,在队伍末端的左翼——战场上最无足轻重的位置——几个舰队的年轻军官因雅典人四面八方的注视而挨挤在一起。
为了最大程度地表示尊重,斯巴达人换下了他们标志性的血红色披风,除了泰利斯,没有人佩戴短剑,他们的长发全都经过了精心梳理,收拢在肩膀上方,光光的下颚没有胡须,暴露出他们同时被描述为言简意赅与能言善道的嘴巴。
那年轻人尤为惹眼。无论是启程之前就已准备好,还是抓住休息的短暂间隙向城内的商人购买,那件推罗紫色布料制成的希马申裹袍一定花费了他大笔金钱,考虑到拉栖代梦人一向以吕库古时期确立的俭朴风尚为傲,克瑞奈奥斯相信他打算在今日的谈判中大出风头。
那年轻人立即给予他的目光回应,一个近乎无礼的打量,从上扫视而下,却又因为过于迅速而显得局促,被一些水手们暗地里称作地米斯托克利再世的雅典舰队司令官今日穿着的是未经染色的埃及亚麻,因为光线的分布而错落垂下灰色与浅黄色的褶痕。他过去曾经钟爱推罗紫色,在水兵们的宴饮上,他倡导人们应当因为美而非地位来使用这种色彩,倘若买不起昂贵的大块布料也无妨,在葡萄酒的驱使下,他将自己的许多件披风裁成小块,让他的浆手门仿照腓尼基人的装饰,佩戴在额头或手臂上。但那是与伯罗奔尼撒人开战前的事情了,不是战争破坏了他的兴致,将军转而发现,亚麻白色的光晕能够记住发生在上面的每一件事情,尤其是当周围的人不断在血泊中倒下之时……
那年轻人迈入广场中间的空地,未能完全掩饰住他的失望,他那被精心打理的褶皱拓宽的肩膀稍稍垮下去一点,正是这一时的松懈让克瑞奈奥斯留意到他略微跛行的左腿。一位刚从柯林斯匆匆赶回的同僚在身边轻声提示。
“他是阿吉西劳斯,阿基亚德家的一位,人们说他是吕山德的宠儿。”
“要当心,没有人比他更堪称狐狸的孩子。”
【歌队】
所有的拉科尼亚人都知道,德尔斐的皮提亚早已给我们暗示。
一个跛足的王权将带领我们走向毁灭。
这可能是腓尼基人在与叙拉古的盖隆作战期间发明的游戏,随后,象牙制作的小军旗,象征骑兵的马匹形状的棋子,精巧的小粮草垛,标识清洁和污染水源的各色水晶,还有可以首尾相连,圈出卫城的银质城墙,这一整套小玩意作为战利品从叙拉古流入柯林斯,又被雅典人购买,如今摆放在广场中央一片临时铺设的沙地上,不无屈尊地向来使证明,雅典渴望被说服。
“小小竞技场,”被称为阿吉西劳斯的年轻人同他的伙伴开玩笑,“应当把这加入我们的训练,让头脑和身体一起累着。”
克瑞奈奥斯曾在六年前与这男孩的父亲,那位三次攻入阿提卡又三次退兵,以对一个斯巴达国王来说弥足珍贵的克制为两座伟大城邦保留了和平希望的阿基达马斯在战场相见,国王在退兵的途中病逝,下一任阿基亚德国王阿吉斯相较而言,重视征服伯罗奔尼撒内部多于横扫阿提卡,众所周知,斯巴达的另一位国王,被神谕迎回的普雷思多安纳克斯是全斯巴达最渴望与雅典和平相处的人,那么,这位年轻的阿吉西劳斯王子,以最优评价通过他们自己那用汗水浇湿沙子的够格者测试,斯巴达传统当仁不让的继承者,有整个日益强大的海军舰队作为后盾,他会以什么态度来让自己的名字在列位国王之后闪耀……?克瑞奈奥斯又看了看男孩,那条跛腿在他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身体健全的斯巴达男儿之后,就能够成为一种荣誉,一种意志坚决的勋章,不过……他凝视男孩的眼神似乎让对方颇为紧张,隐藏在紫色裹袍下的手臂左右绞着布料,于是雅典将军重新观察他的面庞,发现了一些不够协调之处。
“拉栖代梦人不需要城墙。”阿吉西劳斯抛开克瑞奈奥斯的双眼,穿过他面前的同袍们,接过泰利斯手里拨动棋子的银质长杆,他掂量这根杆子的手势与神情表明,这的确是一个对操弄长矛驾轻就熟的受过训练的人。议事会的公民们向后退去一些,如果说纪律严苛的拉栖代梦人允许这样一个年轻人代表他们发言,那么一贯为自己开民主先河而骄傲的雅典人也不会大惊小怪。
阿吉西劳斯推开所有的城墙,在沙子上划出若干圆圈,“在陆地上,我们不必向外求援,倘若真有必要,底比斯人会支持我们。”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将军委员会看过来,看来他试图进行的不是一场我们将如何取胜的斯巴达式威吓,而是一种更符合这游戏初衷的不必付出代价的交锋。
站在台阶上的雅典民众中传来骚动,许多人呼唤他们村落的将军代表城邦迎战,然而托公民大会严格控制人选比例的福,所有的声音都势均力敌,无法辨认。克瑞奈奥斯拿起银杆,向着地面轻轻挥动,他亦擅长长矛,毫无疑问,至少比修昔底德擅长得多。
“我们的外交使节只需要两日即可抵达阿尔戈斯,一道占据地峡。”他指着柯林斯以南,那座同样尚武的斯巴达的世仇之城,毫不客气地画出枷锁的形状,铁该亚的雅典娜神庙中仍然摆放着这些提醒斯巴达人曾败于他人的耻辱的纪念。
然而阿吉西劳斯脸上并未因为雅典人的嘲弄而流露怒容或窘迫,年轻人仿佛仅仅因为这位地米斯托克利的后裔靠近他面前而兴奋,他有一双相当浅色的眼睛,要盛装斯巴达人据说自狐狸身上继承的渎神与诡计,恐怕要经过千万琢磨。
“搭配一支足够强大的海军,我们可以从海上遏制比雷埃夫斯港。”斯巴达人的矛尖调转方向,暗示他们将从南方的海上切断雅典与亚洲或西西里的联系,没有广阔的可供耕种的平原,商人之城必须依靠海外贸易为她日渐增长的市民提供小麦。
海军。克瑞奈奥斯几乎无法克制自己脸上本能的微笑,要不是在构成海军浆手的平民阶层与拥有土地的马拉松贵族之间过于鲜明地倾向前者,在伯利克里死后,他本有机会接替他的职责,成为保卫阿提卡全境的执政官。
“青铜盔甲为你们带来的骄傲在漂浮的木质城墙上毫无意义。”他引用那条曾经决定了雅典命运的神谕,提醒斯巴达人回忆,在强大的波斯人逼近的年月,希腊海军如何在萨拉米取得永世不朽的胜利,“只有最优秀的浆手才能准确预知波塞冬的脾气,拉科尼亚人属于土地,我知道他们总在哪怕晴天的风浪中晕头转向。”
“将军,最好的水手们也总是贫穷,贫穷渴望被雇佣。”
想必吕山德的确向他传授过掌管舰队所需的窍门,克瑞奈奥斯不为所动,倘若斯巴达人打定主意在海上挑战整个提洛同盟:“那么,除了打造船只所需要的大笔黄金与白银,你们还需要支付一笔巨大的雇佣金,水手们将把它们带回故乡,更不用说,赫菲斯托斯的白银矿脉平躺在我们脚下。”
“噢。我们将择日拜访波斯人,替萨斐尼的总督也许愿意提供丰厚的资金。”
这就是这位年轻的拉栖代梦人对往日属于全希腊的荣耀的态度。他回头环顾自己的同袍,脸上带着仿佛无需解释的微笑,同波斯人联络的可能,也许在多数斯巴达人不知晓的时候已悄然开始,一定有人往胸膛里吃惊地抽气,但克瑞奈奥斯抓住时机,将长杆扎进拉科尼亚境内,一片片代表村庄的圆形棋子滚动,互相碰撞,聚拢在一片山丘下。
“你们的人口不足以支撑在陆上与海上同时作战,未驯服的美塞尼亚将为他们的解放而行动,没有一个希腊人会放弃自由。”
谁能想到,在这场力图达成和平的谈判中,两座城邦将这样毫不客气地深入对方,直指消逝的荣耀、往昔的屈辱、各自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来日的风云变幻。
“我们当然可以给希洛人自由!”
这宣言比此前的任何一句声音都更响亮,想必也出乎阿吉西劳斯自己的意料,他中断了话语与动作,似乎短暂地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灵魂出窍,又凭借意志生生地返回此处。
“从愿意与我们一同训练与作战的那些开始。”他没有再看身后,显然,斯巴达人不会接受也无法承受释放太多为他们劳作的奴隶,但克瑞奈奥斯从冲锋陷阵的激情中刹住脚。环视四周,从东到西,从上到下,他们牵扯了多少王国与城邦,颠覆了多少传统与信仰,最终,任何人都将无法相信参与其中的人将收获荣光,但每个人都将历经掠夺,那么,这样一场战争的意义将是什么。
“你想必知道,英勇的波拉西达给予6000名希洛人拿起武器的权力,如今他虽战死,那些希洛人仍然成为了昂首挺胸的新代梦人,我的——”
更多的、不谨慎的东西从这位阿吉西劳斯身上泄露,他突然咬住舌头,仿佛截住一滴即将从口中滴落的太过私人的露水。但克瑞奈奥斯并未就此停下,他往前行走,直到踏在这片划痕凌乱棋子翻倒的沙地上,离阿吉西劳斯只有一旦挥动银杆,那不存在的矛尖就能将彼此刺穿的距离。
“也许四十年前的地震还会在你们的没有城墙的城市中发生,波塞冬会为我们的牺牲而怒。”
他露出一个颇有些残酷的眼神,等待他的同台者结束游戏,阿吉西劳斯心领神会:“也许十年前的瘟疫还会再次降临在你们的土地,阿波罗听取我们的祈祷,将良药隐藏。”
正是如此,克瑞奈奥斯望着身边,或广场远处一张张因那些仿佛近在眼前的可怕之事而苍白的面孔,他明白阿吉西劳斯聪明的用意了,如果继续战争意味着那些事情都将发生,那么无论是对于平民还是贵族,休战都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丧子的泰利斯将一只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温和地让他回到队列的左侧。
“让我们回忆起伯里克雷德斯与奇蒙,拉栖代梦人与雅典人曾用彼此为自己的儿子起名。”
斯巴达的使团长呼唤雅典城的公民恢复他们自波斯战争后所建立的得到诸神见证的宾朋关系,而克瑞奈奥斯注意到一阵微风从高处降下,让细沙渗入他脚掌的纹路,然而,那些宝石制成的价值连城的棋子与沙面上深深的刻痕难以撼动。阿吉西劳斯的双颊宛如会饮将终时那样酡红,他把身上华丽的紫色裹袍脱下,穿旧的暗红色无袖希顿两侧露出小而圆的肩膀。他和其他的斯巴达人一样,赤着双脚。
【歌队】
我们要同你们说起这样一件秘辛。
那希洛妇女所生育的吕山德一得到海军舰队总司令的任命,便差心腹斯前往替萨斐尼,波斯的王子居鲁士正在总督的宫殿中热切等待他的消息。使者带来了阿波罗神谕吉祥的祝贺,还有一同展望雅典人失败的宏图,在那封几乎从纸张溢出的信件最后,慷慨的吕山德请居鲁士仔细记住使者尚未成熟的身影。希腊人说,只有宙斯配享17岁的男孩,为了让他们的友谊如战士的手臂握住手臂一样坚固,请在此夜分享他。
送信的男孩正是忒克诺斯,那改变他命运的事件一再发生,从此以后,只有诸神清楚他的名字。
不必讳言,从自身据守之地,向所有方向派出间谍是人类有城市以来亘古的传统。一位雅典的密探在卫城的月影掩护下,从城门的缝隙挤过,脚步穿过黑暗中阿提卡的石板街道,返回克瑞奈奥斯的府邸。他为舰队司令带来一封出乎意料的信件,让希腊人逐字逐句读了数遍,随着莎草纸卷的灰烬与橄榄油灯的火光一同沉没,正如信中所预言的,一个与其跛足不相称的迅捷身影谨慎地走上无人把守的楼梯,从地板下探出一只眼睛。
他发现本该在卧房中安眠的克瑞奈奥斯在被阿尔忒弥斯泉水般的光辉浸透的书房中安坐,并为他准备了未兑水的葡萄酒,与铺了羊毛毯的另一把克里奈躺椅。
意外与尴尬并未持续太久,不守规矩的拉栖代梦人若有所思地接受了主人家的款待,他在躺椅的边缘反复蹭着脚底,希望别在浅色的羊毛上留下脚印。
“吕山德将军没有提到酒,”克瑞奈奥斯将陶罐递给他,“我知道斯巴达人以饮食的节制闻名,不过我们此时置身希腊,让我尽一些待客之道吧,我指望你能够重新发现狄俄尼索斯的恩赐。”
年轻人嗅了嗅陶罐中那绯红的镜面,就像在战场上观察一口尚未被占领的井。
“有时候,公民们会把家里的奴隶喊到广场上,把村庄里上交的葡萄酒分给我们……”他低声回忆,“让他们尽可能地醉,就算用绳子牵着手腕,也没法像有尊严的人类一样行走。”
“他们会被赶到男孩们的训练所,东倒西歪,又因为彼此间的绳索无法真正倒下,所有斯巴达人会被这种愚蠢和滑稽逗笑,连最严酷的训练者也显得放松了。不过,他们还是会在尽可能地取乐之后警告男孩们,在公共食堂的晚餐之外,绝不可触碰酒馆,任何时候都不应当引用未经兑水的葡萄酒,否则,这就是让一个战士颜面扫地的丑态。”
“不过,仆人们有时比他们以为的要更聪明。我有一个朋友,他负责把装满大麦的陶罐从一个村庄搬往下一个,大块头,想必就是这样才有很大的肚腹,”年轻人拍了拍肚子,“他喝得最多,所以公民们都相信他醉得最滑稽,他会躺在地上打滚,把沙子往脸上抹,两只脚板朝向天空,拉拽自己的缠腰布,大喊把屁眼献给阿波罗。”
克瑞奈奥斯被逗笑了,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故意保持着严肃,却显然因为自己讲故事的本事而得意起来。
“但他从来没真的喝醉过,那样子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多吞下最好的葡萄酒而已。”
会为了卡尔涅亚节的庆祝而几乎错过马拉松战役的斯巴达人,克瑞奈奥斯思忖,全希腊都知道他们以虔诚敬神著称,不过,只要你活得久一点,很快就能够发现他们同样以向神庙行贿和渎神并因此遭受天罚的历史而闻名。
“我呢,当然是没法喝干一条河流,也没被强迫参与过这样的公开活动,”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抱起陶罐,“托这条腿的福,阿吉西劳斯不允许人们有任何机会拿跛腿取乐。”
他喝得绵长而坚决,喉结一次又一次滚动,酒液顺着嘴角一路滑进红色的衣料,直到陶罐上下颠倒,他打出一个带着遥远拉科尼亚村落粗野气息的嗝,将陶罐放在地上,用脚拨弄,让它就像一颗球那样缓慢滚向克瑞奈奥斯。
“从前的朋友们有时管我叫做忒克尼波斯,不过,我的母亲最初给我起名叫忒克诺斯,你可以这样喊我。”
诞生之人,城邦的孩子。克瑞奈奥斯心想,斯巴达人也从简单的神谕中求取姓名,正如神谕总是确保自己在两个方面都成为真理,他的母亲在那一刻是否对这个儿子抱有厚望,只有自后来的现实中探究答案。
【歌队】
孩子不属于母亲,属于整个城邦。这是伟大的斯巴达人的信条,不过对于拉科尼亚与美塞尼亚的希洛人奴隶而言,他们诞下的孩子是牛犊和羊羔,是果树之实,那个刚刚在台伯河畔建立的小定居点,数百年后会用他们所发明的法律的语言称之为:蒙众神恩赐,自然的孳息。
在那场夺走数千年轻男人性命的大地震之后不久,斯巴达人平定了美塞尼亚的叛乱,阿基亚德家族向他们土地上的村庄提出要求,一些家庭必须交出他们的一个儿子,为斯巴达城的家庭提供服务。
母亲在黎明使注视她儿子们的睡颜,即使是我们也无从得知,他们中是否有一个因不安睁开了眼睛,从希洛人中选出的村庄管理者指着母亲的院落,血红披风的卫队官员手中拿着蜡板,我们知道斯巴达的妇女将战死的丈夫与儿子视为荣耀,而这个希洛人母亲并不知晓这孩子何时会因为何事被如何处置,能够期望的只有永远的分离。
她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在牺牲中,匆匆为孩子取下方便称呼的名字。
“你看起来并不意外。”克瑞奥奈斯将第二个陶罐拎上躺椅,躲开忒克诺斯伸来的手,向他警告性地挑眉,“让主人来决定用什么容器畅饮……这么说,你预先知道吕山德将军会送来信件吗?”
年轻人望着被注入浅陶碗的酒液咂嘴,“噢,他大概是想把这当做惊喜的。但我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发挥想象力,为冒险的各种可能做好准备。”
这将是漫长的一夜,雅典人不禁相信,克洛托为他们编织的生命线在往日的图案中也许有过一两个缠结,与这危险的冒牌货建立更私人的关系,卷入拉栖代梦人的王位纷争是否会为雅典带来好处,此时此刻,特立独行的平民领袖并不担忧。
“阿吉西劳斯是什么时候死的?”
“吕山德没在信里告诉你吗?”忒克诺斯探头往他身上看,没找到所好奇的那封密信,“在阿基达马斯国王去世以后不久。是个意外,他想驯服一匹从阿卡狄亚捕获的马,摔下来时一块尖石刺破了脑袋。阿吉斯正打算攻打阿卡狄亚,他又那么厌恶自己妻子怀胎七月所生的孩子,吕山德将军觉得,别让人们,尤其是雅典人知道阿基亚德家损失了一位最好的继承人,比较有利于合约的签订。”
“没有人看出你的身份吗,这实在是一件怪事。”
“就当我给青铜铸造的雅典娜神像献上的祭祀取悦了祂,就当我在够格者训练营那么久的服务没有白费,”忒克诺斯把这神秘的成就公平地归于许多原因,“就当吕山德的权力超过了你的想象。”
【歌队】
啊,那则跛足国王的神谕如利剑一般悬在拉科尼亚上空。
当这同样跛行的男孩披着血红披风朝你走来,你若聚精会神注意他身体上的标记,就将忘却他的面容。
“你出现在我家中,原本是做什么来的?”
“我来看看有什么雅典人不愿让我们知道的消息,看看提洛同盟中的诸位有什么反对意见。”
这可不像一个典型的斯巴达人,典型的斯巴达人作为伯罗奔尼撒的霸主,从不在乎他盟友们的意志。克瑞奥奈斯又一次想到吕山德在信中披露的,他选中这男孩来扮演自己早逝的身份高贵的情人,因为他身上的确流着阿基亚德家的血液。上溯至列奥尼达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摄政王波桑尼阿斯,他与家中服务的希洛妇人育有子女,未被承认的奴隶们回到自己的村庄,耕种土地,忘却记忆。
【歌队】
“就在这黑色的大海边,他生来就是斯巴达人。”
你们还记得傲慢又贪婪的波桑尼阿斯吗?他在普拉提亚击败了薛西斯的连襟玛尔多纽斯,随后却爱上了波斯人的华服。十年后,斯巴达人指控他与希洛人勾结,妄图确立给予他们中一些人自由——甚至于公民身份的法令。愤怒的监察官们将他锁在雅典娜圣殿中,直到他奄奄一息,为免玷污圣地,又命仆从抬出。他在被斯巴达人足底磨擦光亮的石阶上咽气。
“我们有十位将军,一个执政官,五百个头脑理性又敬神的公民。为什么你选中了我的房子?为什么吕山德敢于将你和他自己的政治把柄交给我?”
从忒克诺斯在一碗又一碗葡萄酒下肚后愈发难以修饰的神情来看,他认为克瑞奥奈斯该对答案心知肚明,可是宙斯在上,他比这年轻人经历过更多又更多的事情,在已建成的神庙下寻觅第一根柱础比在刚刚动工、那牺牲的公牛血尚未干涸的土地上要难得多。
显然,克瑞奥奈斯过久的不接话让忒克诺斯失去了耐心。
“得了,整个希腊都知道你们雅典人更同情被奴役的美塞尼亚。宾朋关系是城邦交好的基石,你当然也清楚,如果伯利克里的家族不再承认他的父辈们与斯巴达在波斯人阵前结下的友谊,那我就得重新开始。”
“或许你想为我推荐其他合适人选?”
他不愿回答为何来到我家中。与此同时,的确有一些可能的希腊人在克瑞奥奈斯脑海中浮现,可是,忒克诺斯也会如今夜一样出现在他们的宅邸中,在空酒坛上支着下颌,散漫地用牙齿研磨指甲,这样的场景在他心中燃起一阵浪潮般的怒火,至此克瑞奥奈斯放下他的思索,以更有说服力的方式去验证:他伸出手,越过两张躺椅间的空隙,抚摸忒克诺斯的手臂。
年轻人的声音消失了,他几乎露出一霎时的想要哭泣的神情,却故意用另一只手擦拭被酒打湿的毛毯仿佛这些礼仪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但是很快,勇气又战胜了灵魂被洞穿所带来的羞耻。他猛地起身,雄赳赳拖着那条跛腿,让红色的衣装飘荡在微波荡漾的月光上。
【歌队】
在少年欢舞节上,三种年龄的合唱队依次登场,巨鹰掳去的少年伽倪墨得斯将水瓶举过肩头,为在歌唱中唇焦口燥的众神取水。他悄声哼起斯巴达诗人提尔泰奥斯的作品,那些从各地城邦赶来参加节日的戏剧演员们身着盛装,从金灿灿的长廊尽头登场,在伯罗奔尼撒的许多地方,床笫上的阿芙罗狄忒穿着青铜的盔甲。
欢爱后的斯巴达人睁开他双眼之下的另一双眼睛,仿佛突然对阿提卡典雅隽永的建筑风格感起兴趣,在深紫色的夜幕边缘,城墙的轮廓将田野推挤到更高处,色块间的区别如此朦胧,他疑心这一切都是仰卧姿势和头颅过久垂落在卧榻边缘,以至于他在不谨慎中吞下的狄俄尼索斯之血过多流经头脑所产生的幻象。
“吕山德信任你,是否因为他自身一半的希洛人血统?”
年长的雅典人以一种咬牙切齿的甜蜜适时地提出被嫉妒装饰的探问,忒克诺斯从他撑在自己身侧的两臂间望去,等待着他眼前散逸的人影重新凝聚,最好还是想象一下对方的眼神,他舔舐嘴唇,雅典娜在上,他今天太累了。
“你在暗示我们自愿充当奴隶在主人中的探子吗?”他大胆地耳语,感到一阵令自己想要摩擦大腿的刺激,“光是这样的指控,就值得让一个斯巴达人为了自己的名誉与你决斗。”
他们当然决斗过了,从外部到内部,从舌头到阴茎,他们都获得了一些东西,都尚未被满足。
“你更适合当一个雅典人。”克瑞奥奈斯向他要求,“你适合弹奏里拉琴,以更轻便的方式战斗,我会教你如何欣赏悲剧与滑稽剧,如果你为自己留过一些积蓄,也许下次我们能够共同赞助一辆驷马马车,赢取奥林匹亚山的桂冠。”
“我会弹里拉琴。”斯巴达人嘟囔着。此时此刻本该有另一个忒克诺斯,在亚希比德或其他一些受到关注的亲斯巴达者宅邸最深处的房间中向他们陈说,他们内心深处有多么像多利安人的后代,他们多么应该抛弃周围这些反复无常的商人,奔向伯罗奔尼撒广阔的土地。
“我想过这事。”
是谁在床下偷听。忒克诺斯紧张地拂动毛毯垂落的流苏,发现那不过是月光底下他们的影子而已。
“告诉你我的发现吧。当我在阿基亚德家的后院里和其他的希洛人一道劳作时,我感觉并非他们中的一员,他们谈论雨水、牲畜与大麦的收成,计划如何分配与碰巧适合结婚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在七岁的阿吉西劳斯尖挥舞他的小马鞭尖声叫嚷时,把膝盖和脸一同嵌进泥地。可我不需模仿就能看见自己与他走路的模样毫无差别,这样,他们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会对奴隶间的密谈保持忠诚,我又怎么可能相信自己应当安于那样的命运?”
“当我以阿吉西劳斯之名迈入方阵,把长矛架在盾牌上,让右侧的同袍掩护我一半的身体,看着红色披风在脚下连成一片时,我又觉得自己并非一个真正的斯巴达人。我感觉列奥尼达的目光从温泉关上方俯瞰着我,在阿波罗的照耀下,我是一颗独自滚落在沙地上的最小的星星……真正的阻碍并不是我无法跟上那些更高大、更寡言少语的战士,而是……”
“从内心深处,我不相信在可以活下去之时选择死亡能带来任何荣耀。”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起来适合当雅典人。”
戴着阿吉西劳斯的面具,再为这张面具戴上列奥尼达的头盔,克瑞奥奈斯可以感受到那些沉重的砂砾不断从他头顶滑落,又从手中流走,但他那刻意讽刺的语调似乎说明这不值得别人为之展现怜悯。
“……你当然也能预料,我穿上你们那种优雅的希马申时,同样只会意识到自己不能成为雅典人。”
“波斯人试图将我们统治时,管我们每一个都叫希腊人。”克瑞奥奈斯惊讶于自己声音里的严肃,“柯林斯人、阿提卡人、埃利斯人、拉栖代梦人、爱奥尼亚人,在什么时候,我们会感觉这些没有不同?”
“提醒我雅典多产哲学的智者。”忒克诺斯轻轻拍打他的胸膛,对答如流,“老实告诉你,我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在坟墓里或在墓碑前对视时,在床上,在扬言要杀死我的人将口水蹭在我眼皮上时,在雷霆与狂风掀翻营地、火山咆哮的夜晚,在所有人都说起我听不懂的话、在所有人都没张嘴却一个接一个点头时……可这些时刻都是留不住的,不谨慎的希望落空后带来的痛苦却会延续,就算我必须将自己奉献给哪座城邦最后被证实无关紧要,每日在提托诺斯的鸣叫中醒来,我还是要奔赴一个接一个的抉择。”
“你倒是没有将一切命运归结于众神。”
他们一同露出无声的笑容,忒克诺斯用两根手指按住了雅典人正渎神的嘴唇。
“……或者!”一道明亮的红色闪电从夜空坠落,消失在遥远的城墙背后,柑橘树丛中弥漫起久置鸡蛋的气味与青绿色酸实的汁液,橙色的雨珠纷纷坠落在去年冬天干枯的细枝中。拉栖代梦人突然翻身而起,齿关磕在克瑞奥奈斯的肩上。
“带我走吧。我们逃离雅典,逃离所有的城邦。”
【歌队】
出身斯巴达的海伦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登上帕里斯的战船,铜制的撞角劈开总遏止愿望的风浪,她最后一次回望连片的希腊土地,鼻子里嗅到的硫磺味,无疑,无疑,摩伊拉在上,将自温泉关的大地之下重现,列奥尼达,他的300名战士,7000名希腊联军里的其他人,还有他们的上千名希洛人助手,一代代三角凳顶端神秘的皮提亚们,都笼罩其中。
阿特洛波斯屏息凝神,高举金剪。
“别在乎任何决斗的结局了,也别踏入那些葬礼上的竞技场,运用你学来的异邦人的语言——你肯定学过一些的,对吧。我们可以去西西里,同时买下土地与商船,每一场战争之中,都把粮食交给最饥饿的女人和孩子,这样,无论发生多少场杀戮,土地都不会荒芜。”
“我们还可以前往米底人的家乡,一直向东,直到找到大地的肚脐,看看是多么古老的大力神支撑着天空和海洋,向他讨要地震夺去的我朋友众多的生命。”
“我们身后也许会有追捕者,”他开始混淆奴隶与自由人的身份,也可能是有一位神祗降临他的舌头道出一切自由人都可能是奴隶的真理,“如果需要庇护,我们可以前往马其顿,‘爱希腊者’治下多山的国土,他喜欢在所有战争中贩卖有关和平的斡旋,以此图谋利益,可说不定那才是更值得追求的智慧!要是我们觉得马其顿太接近北方,太接近野蛮人,要是为了预防有朝一日我们太思念自己成长其中那些天气、风里的味道或泥土摩擦脚底的特殊声音,我们可以停留在底比斯。”
“底比斯,忒拜。”
忒克诺斯好像找到了答案,重复着这座城邦的名字,他从卧榻滚落到地毯上,一只手扣挠着自己的腹部,仿佛唯有通过这种方式方能将一时淤积的众多话语都掏出来,克瑞奥奈斯想要按住他的胳臂以免他弄伤自己或弄坏地毯,却模糊地想到,在第一位皮提亚第一次发现德尔斐神殿中的烟雾,在恍惚与迷狂中宣布自己听见福波斯利剑斩断皮同脖颈的声音时,是否也有另一位祭司想要去阻止她。
“我听闻底比斯的军队并不禁止恋人们进入同一个分队,让我们把所有学过的都用上,否则,你怎会知道这世界吃哪一套呢?到时候我只需要握紧我的长矛,磨快我的短剑,相信我,如果关系到你的性命,我的手将比克洛托在金线上雕刻新生命的花纹更平稳,然后,如果不巧我们的敌人拥有长度超过田野的兵器,借着一匹奔马的力量冲我们袭来,你会用盾牌抵挡箭矢,也抵挡马匹大汗淋漓的肩膀,你一步也不会退后,因为你那些支持者——我知道你一定被一两代人爱慕过,我从不嫉妒——他们会以活着或死了的方式,没准死了的那些更强大,他们会在你身后牢牢地支持你,让我在第一波攻势之后喘息,然后,我一定能够找到机会,让长矛插进他的眼眶,短剑从锁骨穿入胸膛……可要是他求饶,提起他母亲和姐妹的泪水,我们就救活他。我听说曾让雅典城从瘟疫中痊愈的希波克拉底还在马其顿的王庭任职,也许我们先去向他学习包扎和止血的技艺,他能治疗身体的创痛,也曾诊治灵魂的病因……勿要伤害!对,勿要伤害!这才是我们需要的真理,如此简洁,他该出生在斯巴达的!”
“你觉得怎么样?”年轻人在这一串又一串激情的幻梦最后征求他的意见,尚未来得及等到回应,那撑起的胸膛就在眩晕中塌陷,肋骨与蒙皮颤抖,活像吐出体液流干时的最后一口气,如果这是一场神谕降临的演出,雅典人呼吸急促,那么他应当因力竭而昏厥,在这地毯上失去气息。
但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从未停止,风暴转移至海上,释放祂积蓄的所有能量,紫红色的雨云终于被撕成小片,然后,波浪趋于平缓,海潮疲惫地徘徊着爬上陆地。
忒克诺斯用手蒙住脸,发出一声几乎是呻吟的叹息,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觉得,”别说年长的雅典人没有被打动,别说他不相信此时的每一句话都接近誓约,“你有本事把这些异想天开背后真正的欲望变成一些离世界更近的行动,你得这么做。”
现在,是这个自由的雅典公民来暗示他必须把美丽的激情留在它诞生的时刻了,尽管他的脸庞被一种留恋照耀得更加英俊,忒克诺斯只是安静地凝望他,仿佛仍未从海上归来,又仿佛他暂时不再能听懂人类的话语。
“吕山德需要与我们的战争来扩大海军。”克瑞奥奈斯提示他们回到讨论中,可以让他们隐秘的结盟从此刻开始,作为地米斯托克利的继承者,克瑞奥奈斯太清楚什么才能从贵族们手里夺得海军及它支持者的权力,尽管他确信忒克诺斯与自己看待这些人的目光已然改变,“将来,他不会再次发动战争吗?”
“那是明天的事。”忒克诺斯将手臂伸进一个又一个陶罐,轻轻啜吸手指从罐底沾出的最后几滴酒液,显然,他应当自豪地宣称自己天生就是狄俄尼索斯的信徒,“但今日的泰利斯将忘却他战死的儿子,往条约上签下五十年和平的神圣承诺。”
“这取决于你和吕山德的把戏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对吗?”
“或者,我听见你未以修辞向我袒露的信息,你会戴着这面具,直到成为斯巴达的国王。”
足以影响战争走向的希腊人当然拥有忒克诺斯未曾完整预料到的敏锐与智慧,在这年轻人的全部行动与幻想之间,有一座危险的山峰需要攀越:他自己的确想要成为权力的国王。
彼此坦诚仿佛是任意两座城邦间转瞬即逝的甜梦,忒克诺斯依旧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以第一次看见风雪的人那种即将被湮没的感动,轻声承认:“从没有人在一昼夜之间如此了解我。”
【歌队】
地米斯托克利的父亲曾为他将手指指向海滩上被废弃的帆船,或任何一位有地位的雅典公民都曾告诫他有志于政治的儿子,那,就是投身政治的代价:有用之时与无用之时,人民反复无常的意志。
但若众神邀请你登上奥林匹亚山的高度,俯瞰四个方向的王国,你将意识到,权力的阶梯为我们布下了多么复杂的陷阱,为了绕过、迈过、或在跌落时彻底了解它,我们想出了多少自欺又欺人的诡计。被多数人判决牺牲,只是其中最洁净的一个结局。
“你无需说服我。”克瑞奈奥斯捡起两只上下翻到的便鞋,将它们抛到躺椅那边,从这里到床边,阿芙罗狄忒为他们画出了宽八尺长十一尺的透明竞技场,他的一位叙拉古用人晚餐后刚刚将清扫屋檐下的所有地方擦拭干净,此时却有轻薄的颗粒在流风回环中缓慢编织,他觉得这是从跨越田野的拉栖代梦人身上掉落的花粉,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张银纱甫一结成便在屋内的晦暗角落消散。克瑞奈奥斯把一根灰雁翅膀上最坚硬的长羽毛递给忒克诺斯,“但你得练习应对人民。白天的游戏,我们再来一次。”
忒克诺斯闻了闻那根羽毛,中空的管腔里已经洗尽了全部血腥气,让人无法想起它与狩猎活动存在的全部关联。“你想知道忒克诺斯会怎么做?那么,你该充当我的哪一位敌手呢?”
“把我当成阿吉西劳斯国王将要面对的所有挑战吧。”
首先是和平。他们曲腿踞坐,从八尺宽十一尺长的明亮一边挪动到另一边,很快发现合约承诺的五十年是如此不堪一击。墨水在地板上缓慢流淌出赫勒斯滂提的海岸线,忒克诺斯将吕山德为雅典舰队预备的一半计谋赠送,确信惟有同等的忌惮才能阻止两个联盟过度轻率地重复开启那些永无休止的复仇。
“明日应当再举行一次大会,”他提示雅典的将军,“另立一项特别约定,无论柯林斯、埃利斯或彼奥提亚这些盟友们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做出何种暗示,都不毁坏雅典与斯巴达对彼此承担义务的确信。”
【歌队】
你们正听见的,是开赴门丁尼亚的斯巴达方阵最前方乐手吹奏的奥洛斯双管笛。
门丁尼亚决定反抗它的伯罗奔尼撒盟友,并寻求雅典及其他民主城邦的帮助。拉栖代梦人维持了他们在陆地战争中的美名。
仍在渴求荣耀,亚西比德说服了雅典的舰队向西进发,去解放受制于僭主威权的西西里的希腊人,斯巴达人为了援救同为多利安后裔的叙拉古王国,再次击败雅典。
但你们知道,目标从来只是一种对神谕的解释。用不了两个十年,它们仍将在赫勒斯滂提海峡相遇。浆手与战士面目模糊,两个希腊的霸主,其中一方取得胜利。
接下来是王权。“你想让和平成为习惯,就不能受制于仰赖军功的吕山德,”克瑞奥奈斯不讳于承认他在指明这一点时的小小私心,“他会帮助你胜过阿吉斯的亲子,顺利登上王位,但是即位以后,我要知道你怎样摆脱最大的把柄。”
“就像你们摆脱地米斯托克利,”提及雅典人被放逐的父辈想必不被视为冒犯,这是他们拥护民主理应付出的代价,忒克诺斯藏起嘴角的促狭,“就像我们摆脱波桑尼阿斯。”
“地米斯托克利不需要尊贵的血统,雅典人以他身为平民自豪,波桑尼阿斯是列奥尼达的兄弟,他是如假包换的摄政王。”
忒克诺斯知道自己可以给出两个答案,其中一个,在斯巴达的公民教育中绝不如此提及,尽管他能让任何人相信吕山德将军交出他的领导权是相信服从国王的命令绝对符合整个城邦的利益。第二个答案,则会让接下来的游戏迈入最困难的部分。
但他如何能在这将羽毛化作权杖的确实高贵的年长男人面前承认他确实会利用阿芙罗狄忒的馈赠,如何在那之后继续使对方相信爱对于他来说都相同又绝不相同?所以他回答:“吕山德对我说过许多他不会对阿吉西劳斯说的话,譬如,他许诺总有一天所有斯巴达的普通公民都将有机会依其贡献成为国王,当然包括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点希洛血液的人们……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为谁说的,但是,那些认为他与司令官地位并不相配的贵族会抓住机会。”
“那时,他们会需要阿基亚德家族的支持,而吕山德也会……”他的声音渐渐变轻,就像是为太早想到了这点而感到愧疚一般,“需要我拥有权力保证他遭到的报复不过是被放逐而已。”
克瑞奈奥斯深深地看着他,让羽毛被墨水浸透,在代表美塞尼亚的那块偏远辽阔的土地上涂抹上大片的墨痕。
“一步险棋。会让你不得不站在最传统的贵族们那边。可所有为斯巴达战斗过的希洛人都在等待国王兑现给予他们自由的诺言。”
突然之间,忒克诺斯发现他可以把那句不得不在全部使团与雅典公民面前截断的失言说出来了。“我的兄弟们……我母亲在村庄里所生的其他儿子……在安菲波利斯安葬伯拉西达的遗体时我看见,他们都成为了新代梦人。”
“我会知道如何与希洛人取得联系的。”
【歌队】
值得歌颂的美塞尼亚啊,就像所有生活在爱琴海东部的希腊人一样,从未停止寻求他们的自由。
每一年,每一年在向德墨忒尔祈求丰收的祭祀结束后,检察官们都代表全体拉栖代梦人向希洛人宣战,延续他们作为奴隶的法律。
每一次属于斯巴达人的荣耀都有希洛人的参与,每次参与他们中的一些都能得到许诺,而许诺从未被兑现,所有做出许诺的国王与将军都在斯巴达强盛的力量与王权自有意志的光辉下失色。
在大地震后的那次美塞尼亚大叛乱中,斯巴达人得到了雅典军队的帮助,而希洛人得到了雅典人民的同情,雅典为逃离家园的希洛人建立了柯林斯海滨的纳帕克塔斯城,剩下的叛军在伊托美山间的坚持了十年。
从此,斯巴达的青年训练营增添了新的狩猎活动,最优秀的少年们被编入特别行动队,在月亮消失的深夜潜入村庄,趁着睡梦,杀死希洛年轻人中最优秀的。
许多人见证,阿基达马斯国王的次子阿吉西劳斯是其中佼佼者,或许偶有失手,但从不挑错目标。
随后是公正。“我不知道你现在开始说服斯巴达公民接受平等的美塞尼亚是否太迟。”克瑞奥奈斯暂时放下他的武器,斯巴达从来是一个乐于扶持僭主的城邦,忒克诺斯可能将因为他的希洛血统而真正将他们视为同胞,但也有可能,被识破的恐惧将使他超过必要地靠近斯巴达人传统的信条,克瑞奥奈斯在他身上看见了美妙的希望,却也知道遗留在盒底的厄尔庇斯,它诞生的枝条多么鲜嫩,脆弱易折。
“斯巴达会意识到他们需要更多人的。不是作为好使唤的牲畜,而是强壮的公民。”
他的意思是战争。可是该向谁发动呢?雅典人不知道他是否发现自己正面临自相矛盾的困局,又隐隐有所警觉,他不会说在攻城或对待俘虏方面斯巴达人比雅典人更残酷,但征服之后,斯巴达给一座城邦留下的总是听命于他们的僭主统治。
从年轻人的绷紧的嘴唇看来,忒克诺斯立马察觉了他的想法。这是哪一位神祗能够施予的奇迹?他们来自的地方与为之颔首的信条如此不同,却依然像这样轻易地看见对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许是底比斯,也许是埃利纳,也有可能是普里欧斯,除非北方的蛮族跨过马其顿兵临全希腊,或者我们的好邻居波斯突然又迎来一个发疯的国王,否则,城邦与城邦之间的争执就会一直发生。但那不会颠覆我们最终的愿望。”
“我会在动荡与前行中找到平衡的,相信我,我精于此道。”他竭力寻找着足够准确的语言,几乎就要诅咒自己过晚接受教育,“我也只能如此了。”
【歌队】
首先是波斯,然后是雅典与斯巴达,它们相继在征战中衰落,伴随着底比斯的崛起。在留克特拉,一万名伯罗奔尼撒士兵被击溃,死去的斯巴达成年男人数量超过了城里剩下的,从此,斯巴达的时代逐渐结束。
时光飞逝,总是更快,也变得更慢、更清楚。底比斯的统治持续了十年,接着是马其顿的腓力二世,他那神话英雄般的儿子亚历山大剿灭了由爱人们组成的底比斯的圣军,占领希腊也统治了波斯,沿途与他童年的伙伴在阿基里斯与帕特洛克罗斯的墓前宣誓。
希腊人组成联盟,先是抵抗,而后一同分食亚历山大帝国的崩解,他们呼唤罗马的帮助来反抗马其顿帝国的腓力五世,又与腓力之子珀尔修斯联手反抗罗马人的统治。罗马人击败了迦太基的腓尼基人,而后他们击败了马其顿,最后占领了希腊。
作为城邦的希腊在彻底的衰落与被占领以后,成为了真正的整体。
他们还不得不讨论全希腊的霸权。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向床榻,一半依在墙壁上,地上留下模糊不清的墨水痕迹,一些干涸了,一些粘在他们手指上,于是他们放下了伤痕累累的羽毛,用手指在夜幕的星辰之间划线,凭记忆力与想象连接他们试图展望的世界。
克瑞奥奈斯不禁思索,一个拉栖代梦人与希洛人互相拥抱的斯巴达将是什么样子,在这一刻那似乎比雅典与斯巴达之间脆弱的依赖与深远的竞争重要得多,他们是两个不会为某些传统被抛弃而惋惜的人。于是他放下了他的问题,将年轻的忒克诺斯抓住,让他埋在自己胸膛中间,右耳贴近心脏,身躯的晃动让他举起一条手臂撑在墙上,那只手掌向下滑动,无意识地抚过月光中央忒克诺斯影子的轮廓。
“你通过了。”他低声祝愿,“但愿这一切都能够实现。”
他最后给出一条拿铁块充作货币的斯巴达人绝不可能考虑到的实用建议,宛如一个最忠实睿智的伙伴:“所需的财富很容易枯竭,记住,波斯人不总是可信的,你最好想想怎么铸造银币。”
“我有一张底牌。”忒克诺斯牢牢记住这条不因其内容、而因为吐露它的那两片嘴唇、还有他此时感受到的一切而弥足珍贵的建议,嘴上却继续他斯巴达式的幽默,“有朝一日,如果真的需要,我就到北非带雇佣兵去,堂堂斯巴达的国王,要价可以翻三倍。”
【歌队】
睿智的、坚毅的、真正伟大的伊巴密浓达,与派洛皮德组建底比斯圣军,刺杀斯巴达征服者们支持的僭主,带领彼奥提亚联盟与斯巴达战斗,直到坠入塔纳托斯黑暗温暖的怀抱。
在这片只有八尺宽十一尺长的地面上,每个互相厮杀的都曾并肩作战过,不,我们所唱颂的并非此事,并非他的摧毁、洗劫与复仇。
伊巴密浓达接纳了6000名希洛人,给予他们自由,而后,建立了城邦新美赛尼与阿卡狄亚的大都会,它们并非僭主制的。
我们向你们提及的一切都如此易逝,但在最复杂的图卷中,也会有一两道痕迹稍微更接近永恒。这是我的忠告:
斯巴达已经剃光了他光荣的头发;
美塞尼亚接纳了她的孩子们;
底比斯之矛的花冠;
已经加冕于“大都会”;
希腊自由了!
“我觉得,我们最后还是会失败。”
坐在窗边的躺椅上,他们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公民们纷纷醒来,迫不及待前往街道上无处不在的公共生活,等待着向他们读出一同撰写在羊皮上的、等待墨水凝固的附加条约。
“我是一个相信神谕是吉利的远多于另一种情况的人,但我还是这么觉得。”
“我会成为阿吉西劳斯二世,你会为你的城邦竭尽所能,安心领受你应得的荣誉。但是,许多事情仍然不会发生。”
他扭过头,像是山羊与月桂树混合而成的面容哀戚而平静,他就顶着这样一双眼睛从斯巴达城中走过。克瑞奥奈斯想起自己年轻的岁月,要是他在年轻的岁月里遇见忒克诺斯,他会立即希望自己更年长一些。
“你得记住我。”年轻人要求道。
克瑞奥奈斯笑出了声音,“我还记得你们刚从大地震中恢复的样子,而你出生的时候美塞尼亚的叛乱已经结束了,我比你还要年长许多,我指望你替我在葬礼竞技会结束后为冠军加冕呢。”
年轻人思索着。“我该要求谁?”
他慢慢转过脸庞,转向你。
“我是说,”他直视着你,轻轻抖着,敢于要求一些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之物,“不论阿吉西劳斯在漫长的统治里如何改变斯巴达或被斯巴达改变,你得记住,为了离开我出发的地方、为了寻找一些真正值得我们为之而活的东西,为了抵达、至少是看清无意中在我梦境里出现过的一切与爱欲、真理与美……”
“为了做到这些,我曾竭尽全力。”
【幕落,歌队退场】
【故事结束】
2026/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