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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am又走神了——这是正常的，没人能在数学课上一直保持专注——他转着笔，托着腮，想着他哥的事。
Dean留级了。不是因为他学习差劲到不能通过那场给蠢货准备的考试，而是他压根没去。老爹一个电话，他就放弃了重要的毕业考试，开了八个小时车去美国的另外一端，帮他追捕一只该死的海妖。
想起John毫无愧疚的那张脸，Sam垂下眼睛，笔尖不小心划破了草稿纸，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在桌子下面搓成纸球。图便宜买的草稿纸质量真是差劲，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弯曲的笔头，心想，笔也不行。
天籁般的下课铃响起，同桌重重地松了口气，逃命似地离开了他身边。他没注意，漫不经心地把书收进包里，落在所有人后面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走廊上，Dean的大脸贴在告示栏上，是去年秋季篮球社的招募广告，那张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个傻子，给社团吸引了一整队的拉拉队员。这下他们可高兴了，篮球社的万人迷又会在队里再待一年。
女孩们自然也是飞快地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Dean会在校园里多待一年，Sam听见他身后那个聊八卦的女孩激动地问——那意味着我还有机会吗？
他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对此表示不爽。
Impala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Sam抬头，Dean坐在驾驶座上向他挑眉，挥了下手表示催促。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辆车在校园里显得实在显眼，不仅如此，人也招摇。
Sam把厚重的书包扔进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Dean听着书包落在皮质坐垫上，吹了声口哨调侃，“知识的重量。”
“这是学分，Dean。”Sam随口反驳，“早点修满，早点毕业。”
Dean侧目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漂亮的雪佛兰驶出校园，在驾驶员的一脚油门下奔向公路。
Sam意识到那句话不合时宜，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事，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也逃不开这一茬。他抱着气，不想道歉，索性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午后阳光洒在地上，飘起些炎热的空气。刚到六月，洛杉矶的气温已经到了80℉以上。Sam心不在焉地看着公路外被阳光炙烤的农舍，一个路牌从眼前划过，他震惊地抬头。
“我们去哪儿？”Sam坐起身问，那是他们半小时内第一次打破沉默，Dean朝他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咧开一个笑容。“不回家吗？”
Dean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车座上拿起一张纸，塞进Sam怀里，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Sam狐疑地低头，那是一张游乐园开业活动的传单，他的目光落定在地址上，旧金山，加里佛尼亚。他忍不住提高声音，“我们要去加州，Dean？离我们有六百多公里啊！”
“我问了你同学，说你明天没课。”Dean稳健地超过前面那辆车，拿胳膊肘戳了戳他，“嘿，别装了，你不是早想去游乐园玩了吗？”
“六七年——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Sam怪异地说。
“你现在也还是个Baby。”Dean朝他挤挤眼睛，“小女孩不是都爱去游乐园吗？高兴点。”
Sam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是吗？这里没过成人礼的可不止我一个！”
Dean受不了了，“够了，你还要念叨多少遍这个事啊！爸打电话叫我，我能怎么办？”
“告诉他你要考试，然后拒绝他。Dean，他根本就不该那一天打电话给你！”
“还要继续吵吗？我以为昨晚你已经吵够了。”Dean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跟爸爸吵完，现在轮到我了？”
Dean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问，“你还想不想去游乐园？要知道我们还有八个小时的路要开，我可不想一直听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Dean……”Sam还想再说点什么，Dean把档挂到了倒车上，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摁住他的手，“要去，当然要去！”
Dean绷着的脸皮下潜藏的笑意浮上来，哼笑了一声，伸手去揉乱了Sam那一头柔顺的金发。“小子，要去就闭嘴。”
Sam猝不及防丢掉了重要的发型，大惊失色，赶紧甩甩脑袋，把眼前的碎发甩开，拿手拨了几下，把翘起来的毛按下去。Dean看得有趣，又要故技重施，Sam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制止他作乱的动作。“No！别想！”
“就一下！再来一次。”Dean笑个不停，“你刚刚那样子——你真该看看！”
“车！Dean！对面有车！”Sam躲闪着指着前面，惊恐地连声喊。
Dean回头，一辆车扑面而来，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在地上刮出刺耳声音。Sam撞上车门，Dean撞在他身上，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场车祸。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Sam翻了个白眼，Dean耸耸肩，注意力重新回到驾驶上。
Dean试图把手抽出来，Sam看了他一眼，没有放手，把他哥的手攥在手心里。Dean一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另一只手悄悄地挠了挠他掌心。
Sam不管他哥的戏弄，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手塞进哥哥掌心里，就像小时候被Dean牵着手一样。但他的手已经比Dean更大了，长长的，从温暖的掌心里伸出来，把Dean的手包裹住。
Dean安安稳稳地牵着他，一会儿，Sam打了个哈欠，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2.
“欢迎来到全国最大！最惊险！的游乐园！我们拥有全世界第一座环道过山车！……”
Sam被亢奋昂扬的广播吵醒，天光已经大亮，停车场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全是大人带着孩子的组合。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感觉到胳膊一阵拉扯。他茫然地低头看过去，Dean握着他的手，只靠一只手打方向盘，在停车场里寻找车位。
Dean感觉到他醒了，漫不经心地看过来，又随着他的目光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聚焦在重叠在一起的两只手上。
Dean假装无意地收回手，握住档位挂上倒车，双手郑重地握住方向盘开始倒车。Sam干咳了一声，看向窗外。“到了？”
“显而易见。”Dean停好车，两个人下车，站在儿童环绕的乐园门口，有些格格不入。
Dean挠了挠头，看向Sam，嘟囔了一声，“还好我也是带孩子来的。”
“我六尺三了，Dean，没人会拿我当孩子。”Sam面无表情地拆穿他哥。
Dean耸耸肩，还是没忍住被游乐园欢快的气氛调动起来，重重拍了下他弟的后背，六尺三的男孩往前踉跄了一步，“走吧！Sammy！”
“是Sam！”Sam冲着Dean后背喊，两步跟上了他哥，他盯着Dean的手看了几秒，似乎还在回忆之前感受到的温度。
在如此炎热的空气下，说想要温暖，似乎听起来太过于荒谬了。但他又不由自主地向往着，即使热得满面通红，也想要汗津津的两只手贴在一起。
他们在第一个游玩项目上没出什么分歧，两个人你也不服输，我也不服输地直奔着立园之本——最刺-激的过山车项目去。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于激将法的比赛，两个人都下不来台，不得不咬紧牙关强笑着让工作人员为他们系上安全带。
Dean在高空尖嚎出了海豚音，炸得Sam耳朵里全是穿透力极强的惨叫，Sam咬紧了牙关避免像Dean那样丢人地发出声音，并甩给Dean一个丢人的表情。
一个俯冲后是一段短暂的爬升，Dean在那个间隙狠狠地踢了Sam一脚，Sam抗议地喊了一声，恰好过山车爬升过了最高点，自由落体似的落下，气流钻进嘴里，失重感瞬间袭来，坚持不发出声音的六尺三猛-男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听到弟弟不体面的声音，Dean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在Sam愤恨的目光中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过山车冲过最后一个圈，整辆车都倒立过来，两个人顾不得相互攻讦，跟着整辆车的人们一起发出震动整个游乐园的嚎叫声。
等到他们腿软地走下过山车，Dean紧紧地抓着Sam的肩膀，忍着呕吐的欲-望才坚持到离开出口。他蹲在花坛旁边吐了半天，像丢了半条命似的，Sam在他旁边乐不可支，显然哥哥带给他的娱乐比过山车带来的伤害多得多。
Dean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去你的，Sam，你再笑我就杀了你。”
Sam肩膀还在颤-抖，深呼吸两下，在他哥的杀气中勉强止住了笑声，摸了摸口袋，找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你那里没擦干净。”
Dean拿过纸胡乱地抹了一把，就想把纸扔了。
“不是，没擦到。”Sam说着，从Dean手里抽走那张实际上什么也没擦掉的纸，走近了一步，扶着Dean的脸颊，仔仔细细地把嘴周围擦得干干净净。那只亮晶晶的嘴唇上什么也没有了，Sam拿着纸，没有要继续擦的意思，也似乎没打算放开他哥。
Dean被迫仰头看他这两年像吃了激素似的弟弟，身形已经几乎可以把他笼罩过去，浅浅的呼吸拂到脸上，他都分不清这时候体验到的眩晕和心跳过速，到底是因为那辆该死的过山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有些失措地闭了闭眼睛，失去视野之后眩晕感突然变得更加强烈，他差点没能站稳，整个人晃了两下。Sam喊了声Dean，赶紧撑住他，“没事吧？”
Dean扶住那只手臂站稳，摆了摆手，“我提议，我们别再玩高空项目了。”
“我同意。”Sam深呼吸，压下去砰砰乱跳的心脏，赞同道。
那种环境下，谁也不知道心跳加速到底是因为什么，真是吓人。
接下来的游玩体验，如果要Dean评价，他觉得鬼屋不错，剧场跳舞的女孩很漂亮，但他没要到手机号，所以剧场体验一般，漂流很有意思，就是弄得全身都湿了，看起来很狼狈。总体来说，最喜欢鬼屋，因为Sam一惊一乍的好玩极了。
Sam觉得鬼屋应该从这个世界上被删除掉。
Dean火急火燎地买了两个冰淇淋，拽着Sam去赶花车游行的开头。他们并肩站在人群里，与热情的公主击掌，然后侍卫挥舞着锤子冲上来，对刚刚向公主抛媚眼的Dean耀武扬威。
Sam在后面捧腹大笑，“我喜欢这个。”
Dean看向Sam，也笑了一声。他捣捣目光还落在游行队伍上的弟弟，他的男孩低头看过来，耳朵也俯过来，试图在吵闹的环境中听清他哥想要说些什么。
那只红通通的耳朵搁在眼前，Dean不知怎么想的，一嘴咬了上去，咬出一声痛叫，Sam捂着耳朵跳起来。他哈哈大笑，大声地喊，“儿童节快乐，Sammy！”
Sam发不出怒来，纠结地捂着耳朵，最后还是败在Dean毫无阴霾的笑容上，跟着笑了出来。扯着嗓子喊回去，“儿童节快乐，Dean。”
“我可不是孩子了，老弟。”
“没过成人礼就不算！”
“好了好了，不许提了！”Dean恼火地捂住他的嘴。
“对了，Dean——”Sam凑到他耳边喊着说，Dean眼睛瞟过来，他继续喊，“我把毕业考试给你要来了——”
Dean一时没能理解。
“史蒂文斯先生说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再考一次——”Sam压着笑，在这个欢乐的时刻幸灾乐祸地大声说，“你可以今年毕业了，Dean！”
Dean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回去就得复习了？！”
Dean霎时间失去所有玩闹的兴致，想着他早都抛到脑后的知识，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狂欢的游行队伍。他弟在耳边猖狂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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