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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图索先生的离世实在令人惋惜。
当安托万在葬礼上看见恺撒留下的那位遗孀时,不由得如此感叹。
年轻的遗孀高挑而单薄,丧服沉重的黑色几乎将她压折。她一整日都立在十字棺旁,低眉啜泣,黑色蕾丝从帽檐垂到鼻尖,只有当人们上前吊唁时才抬起头,露出被悲伤擦洗过的脸。
她想要对宾客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就又被巨大的哀恸击中,身体摇摇欲坠。安托万连忙扶了她一把,女人转过头来,轻声感谢。他近距离看清了帽纱下的脸,尖削小巧,在黑发黑眼黑裙的映衬下,白得像一片碎瓷。
真是位美人。安托万想。
“稍歇片刻吧,夫人。”他关切道,“站了那么久,不会有人责怪您的。”
她用湿红的眼睛望着他几秒,又忍不住哭泣起来,垂下头,手臂在安托万的掌心下颤抖。
盯着从黑色领口里延伸出的后颈曲线,安托万面色沉痛。他视线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
“教堂后面有个花园,穿过那扇小门,走到尽头右转。如果您想从这一切里暂时抽身一会儿,那里不会有人打扰您的。”
说完,安托万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
“夫人,请您多保重。”
转过身,安托万走进离开教堂的队伍,女人的视线追逐在身后,他没有回头。
“上主,在那可畏之日,从永死中拯救我……”
管风琴奏响最后几个音符,安托万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见教堂内的众人齐声回应祷词。
“阿门。”
他漫不经心地说。
随着仪式结束,脚步声与人群的低声絮语响起,安托万立刻打起精神。果然不出几分钟,教堂后的侧门开了。
加图索夫人走出来时,黑纱已经被掀到帽檐上方,露出完整的脸。如果不是怕被发现,安托万真想吹声口哨,据他所知那位加图索先生是个意大利人,好吧,在审美方面意大利人的确很有品位。
他看着她慢慢走下台阶,沿蜿蜒的小路向前,走到玫瑰花丛前停下。正是春天,殷红的都铎玫瑰团团盛放,一片花瓣飘落,坠入她暗色的裙摆。
“真抱歉,我无意惊扰。”安托万从阴影中走出,“我知道您或许想单独待一会儿,可是我实在……不忍心您独自一人。”
他的嗓音轻柔,恰当地展现出犹豫与情难自持。当一个人看起来比自己更紧张时,人们总是容易放下防备,安托万非常擅长用这招让自己显得无害。
果然对方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只矜持地颔首,继续对着枝头的玫瑰出神。安托万的目光在女人线条干净的侧脸停留了几秒,也与她看向相同的方向。
“这座花园是为哀悼而建的,只在葬礼期间开放,所以多数人不知道这里。几个世纪前,修士们栽下了这些植物,玫瑰献给圣母,柏树献给永恒。”安托万微微侧头看她,“我想,他们当年恐怕不曾想到,会有您这样的人踏入花园。”
加图索夫人抬眼,眼瞳在暮色中格外乌黑,因泪水的洗涤而清澈。
“我这样的人?”她低声问。
这是今天除了那句几不可闻的道谢之外,安托万第二次听见她开口,声线冷淡,比他想象中要略沙哑一点,也许也是丧夫的缘故。
安托万幽幽叹了口气,嘴唇轻颤,一副明知不该说,但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模样。
“是的,夫人,您看上去那样的悲伤,却又不让悲伤将您摧毁。倘若,只是倘若,您还不想回到人群中去,您还需要这样清静的片刻,我……”
上前半步,安托万仿佛被蛊惑似的伸出手,指尖捏住女人耳畔垂落的一缕碎发,替她挽到耳后。
她没有躲开,这是成功的信号,安托万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他原以为亚裔要更内敛警惕一些……谁知道呢,她都能嫁给意大利人了。
实在令人惋惜。他死死盯着唾手可得的可口猎物。加图索先生,你的棺材盖已经合上了。
风从教堂的方向吹来,安托万嗅到了圣烛的乳香,还有橙花味的香水。
现在他和她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安托万低头,看见黑色帽檐的阴影落在女人精致的脸上,鼻尖微红,嘴唇因久未进水而干燥,但唇形很漂亮。
他喜欢薄而淡色的唇瓣,吻起来像吻一朵花。
上勾拳来的毫无征兆。
女人抬头的同时,一股猛力灌进安托万的下颌,牙齿咬破舌头,甜腥登时在口腔炸开。视野天旋地转,他摔倒在地,这样的力道如果是普通人,颌骨恐怕已经碎成踩过的威化饼干。
仇家?警察?安托万在剧痛中飞快思考。但不等他想明白,余光就瞥见那位矜持的贵妇人一把掀开长裙,露出裙下的运动短裤。安托万忍不住皱眉,即使此情此景这也太不得体了。但现在不是上礼仪课的时候,他看见了,长裙下掩藏的除了短裤,还有一柄黑鞘的长刀。
金属破开空气的尖啸传入耳中,安托万翻身躲避,刀尖割破了他抵挡的手臂,劈进草地。这下他彻底猜不出对方的身份,什么组织这个年代了还用冷兵器,都市传说里专对负心汉降下审判的女忍军团么?
鲜血涌出,安托万因疼痛而剧烈喘息。对美人的最后一丝怜惜消失了,他撑着地站起来,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眼角抽动。
“来执行正义?你选错了目标,可怜的小东西。”他压低嗓音,“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怎样的魔鬼。”
瞪大眼睛,那双灰绿的瞳仁燃烧起来,金色在其中蔓延。安托万大笑出声,因满嘴是血而发出杂音。国际刑警也好,民间的什么正义使者也好,他们能查到他手下的堆积的尸骸,但绝对想不到他真正的——
“我知道。”
依旧冷淡,但不再刻意控制音量,那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一事实似乎比挨打还要令人恼火,安托万表情狰狞,脸颊肌肉跳动,龙文挤在舌尖,他张口准备吟诵。然而黄金瞳的威慑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漆黑的身影入鬼魅般扑前,长刀再次挥出。安托万感到喉痛一凉,未出口的言灵化作血泡,从颈间的伤口嗬嗬冒出。
再垂眼,他猛地对上一双赤金的眼瞳,熔岩般灿烂,看得安托万不由自主发抖。
他也是……他也是!
怒火与战意顷刻间瓦解。安托万转身,不顾一切地逃跑,碎石在皮鞋下打滑。前面就是树篱,他的车就停在路边,只要能上车……
安托万腾空倒飞起来,重重砸在草地上。他痛得蜷缩成一团,但因气管割裂连哀嚎也发不出。他呜咽着抬头,看见一双皮鞋停在面前,再往上是笔挺的西装,和一张挂着嘲弄微笑的脸。
他见过这张脸,在遗体告别的时候。
“你、你!”
刀柄用力敲在脑后,安托万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你说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想把你拐上床?”
教堂的小花园里,死者加图索先生叼着雪茄,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他身上还穿着入殓时的全套黑西装,一道长长的血迹从肩头溅到裤腰,是安托万被踹飞时吐的,将胸前的白玫瑰染得鲜红欲滴。
楚子航正用先前擦眼泪的手帕擦拭村雨,闻言斜斜瞪了恺撒一眼,但隔着黑色蕾丝不是很有效力。
长刀收入刀鞘,楚子航看看手里沾满血迹的帕子,随手挂到恺撒的雪茄上。
“把烟灭了,别留下痕迹。”
“你砍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别留下痕迹。”恺撒被恶心到了,连雪茄带手帕一起扔进垃圾桶,“我包下了这间教堂,葬宴结束后宾客和教士们都会被请离,会有人善后的你放心。”
这倒有些出乎楚子航意料,英国是新教大本营,他还以为加图索家所代表的天主教势力多少会有些掣肘,看来人外有人,上帝之外有资本家。
既然不着急撤离,楚子航蹲下开始为昏死的男人处理伤口。如果有急救人员在场,就会发现为了阻止安托万唱颂言灵,楚子航用刀尖执行了一次环甲膜切开术,切口精准,十几分钟过去收缩的组织已经将创面闭合。楚子航给他涂了些抗生素膏,扎上绷带。
恺撒靠在柏树下看着楚子航操作。亲身为证,这家伙在外科急救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只不过鲜少有任务目标能活到享受这种待遇。
很遗憾,这一次执行部要求他们带回活口。
安托万·舍瓦利埃,法裔英国人。血统优秀,但缺乏家族背景,在欧洲混血种社会中不受器重,便游走于普通人之中。他专门挑选那些富有又孤独的人作为目标,主要是刚死了有钱丈夫的寡妇,用假身份、英俊的样貌和龙血赋予的吸引力去接近他们,掏空遗产丰厚的账户,然后杀死受害者,伪造成意外或殉情。
恺撒走上前,用鞋尖挑起安托万的脸。他挨了楚子航一记勾拳,现在满嘴是血,下半张脸肿得像颗粉红色的南瓜。
“英俊的样貌?”恺撒挑眉。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么?”楚子航无语。
恺撒嗤笑一声,在草地上蹭干净鞋尖:“不然他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依我看,对付这种残害女性的败类,把他扒光衣服用霰弹枪均匀扫射一遍就行了,抓回去能有什么价值。”
“有证据显示他诈骗来的资金可能流向了利用龙类基因改造动物的地下研究,学院需要套出更多情报。”
“你还残害动物!”
恺撒对着地上的人又踹出一脚,安托万抽搐了一下,嘴角淌出黑血。
“没有正事可干就去写任务报告。”
楚子航冷声斥道。他对罪犯毫无同理心,但把这个人活着带回卡塞尔是他的任务,他没有任务失败的习惯。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火花四溅。十几秒后恺撒选择让步,他哼了一声,弯腰从安托万的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转身去寻找犯罪分子遗留在现场的车辆。
入夜后的曼彻斯特,街灯车灯渐次亮起。换下工作装的年轻人们挤在车里,一边听电台音乐一边悠然驶向酒吧街。他们期待着今夜的鸡尾酒、歌曲以及艳遇,对不到两米外的前车后备箱里塞着什么一无所知。
恺撒手握方向盘,关于“人品烂车品也烂要是被媒体拍到我开这种丑车我的名誉将会遭受极大损失”的大抱怨环节已经结束,他沉默地驾驶着这辆属于安托万的改装车,在心里倒数与执行部联络点的距离。
他们原本计划到车上搜集完物证后和安托万一起装到恺撒的车上打包带走。但看着安托万昏迷中不断从嘴角渗出的血液唾液混合物,恺撒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最后他提议这辆车本身也是物证的一部分,万一能采集到同伙的指纹呢?于是安托万被扔进了自己的后备箱。楚子航没有驾驶右舵车的经验,恺撒纡尊降贵坐进驾驶座。
“伦敦分部的人已经到了,把人和车交给他们,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楚子航放下手机,“你今晚回罗马吗?我刚看了,要周三才有直飞奥斯陆的航班。”
“没必要那么着急,从你的话里我听不出完成任务的喜悦,好像生活是一个任务与下一个任务。”恺撒的指尖轻敲方向盘,“反正我的下一个任务是回酒店洗澡,在棺材里躺了半天,总觉得衣服上有股怪味……你确定那口棺材是全新的吧?”
楚子航嗯了一声,他上下打量恺撒,凑过去嗅了嗅。
“防虫剂而已。”他判断。
这类庶民小常识超出了恺撒的生活经验范围,他无法判断是真的还是楚子航在宽慰他。而恺撒也无心去判断,楚子航忽然靠近的动作让他浑身一僵。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可颈侧被楚子航嗅过的那一小团空气似乎始终比其他地方温度更高,烤得他颈椎僵硬。
“你也得洗澡。”
说完恺撒就觉得不对,听起来怎么像在邀请楚子航共浴一样?果然人一紧张就容易口不择言,恺撒立马补充:“赶紧换衣服,我看你穿裙子都穿习惯了。”
这句话看似找茬,实则是事实陈述。楚子航到现在仍穿着葬礼上的长裙,并拢腿端庄地坐在座位上。他连帽子都不愿摘,黑纱垂下挡住半张脸,刚才闻恺撒衣服上的味道时他还特意掀开,恺撒用余光瞥见他修了眉,细细弯弯两道。
怪不得安托万那么快上钩。恺撒没来由地想。
楚子航被说得一愣,然后把帽纱撩上去,露出淡淡的黄金瞳。
“我的美瞳掉了,需要这个挡一下,用男装配女士礼帽的话你不会觉得更恶心么?”楚子航顿了顿,“而且我裙子里面只穿了背心和运动短裤。”
后半句撤回去,没有人问你。恺撒不耐烦地想。
他的脚始终放在油门上,踩了松松了踩,对前车步步紧逼。接下来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恺撒降下车窗,晚风灌进来,携着不知名的花香。
交接过程很顺利。伦敦分部相当重视这个案件,派来了四位专员接应。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路边,看他们绕着车检查拍照,其中一个人走向他们,递上平板。
“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英国人的官僚话术写成中文,恺撒扫一眼就闭上了眼睛。楚子航接过来划动屏幕,在三页的免责条款里找到了少量交接记录,确认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感谢两位的协助,祝你们今夜过得愉快。”
四个人坐上车,礼貌致意后融入了车流。楚子航目送他们离开,恺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松开领口两颗扣子。
“回酒店?”他懒洋洋地问。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恺撒的车还停在教堂,两人拦下一辆的士。司机频频从后视镜打量这两位古怪的客人,衣着隆重地在路边拦车,一个通身漆黑一言不发,另一个看起来倒是很开朗,可胸前血迹斑斑啊!
“我们刚参加完哥特主题派对。”恺撒主动缓和气氛,“这里的爱好者可真不少。”
司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啊哈,是的,你们的装扮真不错。派对这么早就结束了吗?”
八百条借口就在嘴边,恺撒却偏头看向楚子航。他又将黑纱放了下来遮住脸,只露出明晰的下颌线。裙摆在座位上铺开,恺撒手指微微动了动,压住一角,丝绸触感微凉。
“我的夫人不太习惯吵闹,我们就先行离场了。”
身边人猛地抬头,灼热的视线不用对上就能把脸皮烫起泡,可恺撒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
“对了,我们还没用晚餐,有点饿了是不是,亲爱的?”
看着明显燃起交谈欲的司机,恺撒无视了脚背上越来越重的压力,笑容体贴又深情:
“您有适合夫妇用餐的餐厅推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