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午夜十二点,潘塔罗涅站在住宅前,决定把欠自己的烟补上再进房门。
如今他已换回在至冬的常服,熟门熟路地从内袋中摸出了烟与火机。“咔哒”一声,火舌舔过烟头,在夜色中发出猩红的光。
他今天刚乘船从须弥返回至冬,一靠岸就被女皇陛下召去询问详情。潘塔罗涅秉持着死人反正不会跳出来反驳他的原则,把能推到多托雷身上的责任都推了。
对于潘塔罗涅给自己立的“只是路过须弥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种事”的形象,女皇最终没有深究。潘塔罗涅离开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二席最后是进入了地脉还是世界树?”
潘塔罗涅顿了顿,转身微笑着回复:“陛下,这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不过如果是出于同僚情谊,我衷心祝福他得偿所愿。”
指尖传来的温热感唤回了他的思绪,这支烟已经燃到了末尾,红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有点像多托雷的眼睛。潘塔罗涅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随即又觉得真是个糟糕透了的联想,感觉下一秒烟要开口说教他不遵医嘱了。
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潘塔罗涅将烟掐灭,解锁房门准备直奔主卧。
但一踏进门,潘塔罗涅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感谢北国银行行长的身份,加上他只是一个脆弱的普通人,总有一批又一批胆大包天的匪徒,认为自己是那个能靠绑架实现一夜暴富的幸运儿,让他积累了不少遭遇暗杀和劫持的经验。
有人进来了?这可是他的住宅,自从他几百年前的某次在家里被人暗算重伤,被送到多托雷那里救治后,多托雷就致力于把这里改装成武器库,只要有除了他和多托雷之外的人出入就会触发警报和攻击。什么神通广大的劫匪能绕过这么多装置?
潘塔罗涅放轻呼吸,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在脑中模拟怎么才能最快控制住局面。
月光穿过窗户,淌在价值不菲的摆件上。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这只是至冬又一个平静的夜晚,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不过比起眼前所见,潘塔罗涅更愿意信任自己的直觉。看来对方比他想的更谨慎。既然找不到这位不速之客,不如卖个破绽让他主动现身。
潘塔罗涅假装放松警惕,径直走向窗边,作势要把窗户推开。路过客厅时,潘塔罗涅余光瞥见沙发上的靠枕似乎轻微的动了动。
沙发上?这些靠枕后可藏不下一个人,是对方抛下的诱饵吗。
潘塔罗涅轻轻搭上右手的戒指,这是多托雷给他做的防身武器。据对方说这是为了迎合他[富人]身份的格调设计的,隐蔽又奢华,而且操作方式简单粗暴,指纹解锁后再受力就会释放高能量冲击,大大降低他因为反应速度慢没掏出武器就被对面干掉的可能性。
潘塔罗涅试戴了几只手指后,最后发现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最合适。于是这枚戒指长久的呆在他手上,陪他撕开一片血淋淋的商业版图。久而久之,这个戒指也成了他身份的象征。
希望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可以好好沟通,毕竟他还挺满意这一套室内设计。潘塔罗涅垂眸激活手上的戒指,紫色的碎钻里闪过一星红光。
沙发上的靠枕在那次异动后就保持了安静。潘塔罗涅走近沙发,右手捏紧戒指,做好迎敌的准备,猛地伸出左手抽走了那只靠枕。
靠枕后确实有东西,不过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呃,黑色毛团?突然抽走的靠枕惊动了它,它慌慌张张的在沙发上滚了几圈,然后好像才注意到抽走它靠枕的罪魁祸首。这一下好像又吓到它了,它发出“叽叽”的叫声,从沙发上高高蹦起,头顶上一根蓝色的羽毛疯狂抖动。潘塔罗涅对它的弹跳力感到震惊,他才发现这圆滚滚的小东西还有两条细细的腿。
借着月光,潘塔罗涅仔细打量这个闯入他家的小精灵。至冬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生灵存在,他过去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的情报。但他就是觉得它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他早就见过它。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这时那个一惊一乍的小黑毛团似乎也冷静下来了,它站在沙发靠背上,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更眼熟了,潘塔罗涅感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知道毛团在沙发上经过了怎样的思考,总之它突然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红色的眼睛弯起来,在沙发沿上左右蹦着,又“叽叽”叫了起来,接着突然朝潘塔罗涅身上蹦去。
潘塔罗涅后退两步,伸出左手接住了这个突然发难的小玩意。刚一触手他就感觉手感不对:太轻了。它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手上不像接住了一个活物,而像捧住了一团波动的能量。这不是真实动物的触感,这是精神体。
一直徘徊在心头的熟悉感总算有了源头。“你是多托雷的精神体?怎么变成这样了?”潘塔罗涅用两指捏起它,提到眼前询问。
精神体在它手上扑腾着腿,想要挣扎下来,完全没理会他的询问。算了,难道他还指望一个精神体能回答他的问题?潘塔罗涅把它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准备好好思考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多托雷毫无疑问已经“死”了,甚至不久前他刚向女皇陛下汇报此事。从来没有过哨兵死后精神体还留在世上的案例。精神体是哨兵向导们的精神体现,死去的普通人和哨兵向导们的灵魂会去往地脉,陷入永夜不得救的哨兵永远囚于世界树。无论是哪种情况,精神体都会与主人同生共死。
不过多托雷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哨兵。他刚把自己改造成哨兵时,潘塔罗涅被他盛情邀请去观摩他的精神体。潘塔罗涅委婉提醒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哪怕借助多托雷的精神体观测仪器,也只能看到一团能量体。
但多托雷神秘地说:“不,你会看到的。”
于是他看到多托雷抬起手,一只乌黑的鸟从他身后凭空出现,在他们头上盘旋着飞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多托雷的手臂上。
潘塔罗涅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奇地问:“你的精神体?这是渡鸦吗,它能被所有人看见?”
“对,你还可以摸到它,要不要试试看?”多托雷把手臂往潘塔罗涅的方向递了递,潘塔罗涅伸出手,轻轻摸上它的羽毛。手感与真实的动物略有区别,小动物身上总是温热的,而精神体触感更像是火堆周边扭曲的空气团,是一团活跃的能量。
红色眼睛的鸟歪着头任由他抚摸,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咕”声,接着拍拍翅膀,做了个起飞的动作,凭空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潘塔罗涅注意到它的尾羽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蓝光。
“原来精神体的手感是这样,我之前触碰精神体,只能感觉到它们所在的地方空间阻力不太一样。不过正常的精神体似乎不应该被普通人察觉吧,多托雷,你的实验似乎不太完美啊。”
多托雷收回手臂,自若地反驳他:“谁规定精神体不能被普通人看见才是完美?就因为如今的哨兵向导们都是如此?我的实验是完美的,不完美的是现在的哨兵向导们,他们的进化并不完全,我只是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前面罢了。”
“哈,真像你会说的话。那么恭喜你实验获得成功,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潘塔罗涅边问边抽出一支烟。
多托雷把手托在下巴上,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接下来吗,或许可以考虑研究一下向导的改造,毕竟成为哨兵就离不开向导的疏导。潘塔罗涅,想不想体验一下成为向导的感觉?”
潘塔罗涅轻轻咬住烟,正准备从身上掏出火机,耳边忽然响起“咔哒”一声,只见多托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火机,正跳动着摇曳的火苗。潘塔罗涅诧异地看了多托雷一眼,接着低头就着他的火点着了烟,轻轻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谢谢,但是不了,我对成为自己讨厌的群体没兴趣,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
“是吗,真遗憾。”多托雷收回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停顿片刻,他突然伸手抽走了潘塔罗涅手里的香烟,行云流水地掐灭后抛进附近的垃圾桶毁尸灭迹。“我突然想起来,作为你的医生应该监督你少抽烟。”
“……刚才的问题我重新回答,我考虑考虑。”
最后多托雷还是在自己的切片上进行了实验。有了改造成哨兵的经验后,多托雷很顺利地又把自己的某个切片改造成了向导,因为都是自己,甚至都不用操心契合度的问题。
不过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他们的精神体都同样是那只渡鸦。潘塔罗涅时不时会遇见它,每次都是短暂的在他身边待一会又振翅飞走。
多托雷的目标又实现了,潘塔罗涅还没来得及抽空和他聊聊下一步的计划,就传来了多托雷自请前去须弥取回神之心的消息。
多托雷和须弥的塔有仇怨,这在愚人众里不算什么秘密。他曾以普通人的身份在教令院内做研究,不过因为发表了“通过人体实验能够把普通人改造成哨兵向导”的言论,被认为是对塔的亵渎,当做异端逐出了教令院,不允许他再进入其中。
如今他主动前去须弥交涉,多半是为了向当初那些人证明他们的无知和无能。不过几百年过去,即便是平均寿命达到150的哨兵向导们估计也都过世了一批。他能找到的当年的当事人,恐怕只有须弥总塔的负责人,如今须弥的草神。
潘塔罗涅照常工作,他认为这只是多托雷又一次出差罢了,只不过地点稍微特殊。但不久后传回了消息:多托雷以销毁其他切片为代价,换取了总塔负责人权能象征的神之心。
最后留下的是那个改造成了哨兵的切片,35岁的多托雷。潘塔罗涅没对他的选择发表看法,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今后的精神疏导怎么办?”
多托雷停下弹琴的手,说:“如今我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我已经证明了普通人可以改造成哨兵向导,并且亲身体验。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实验:我想要亲眼见证世界树的内部。”
说到这里,多托雷转过身,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从来没有在世界树中陷入永夜的哨兵能重回人间描述他的经历。世界树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即便是那位总塔的负责人,也只能做到简单观测其中是否有异动。你难道不好奇吗……哦抱歉,我差点忘记你讨厌哨兵向导这个群体来着。”
潘塔罗涅双手交握,把玩着手上的戒指,不置可否的说:“从没有哨兵从那里重返人间,你又怎么确定你一定是这个例外?”
多托雷笑了:“我似乎也没有一定要离开世界树的理由?我好奇它,前往它,最终见证它之后,在那里长眠,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哦,不过我离开之后,就没有人给你续命了。要给你一些时间思考让我留下来的话术吗?”
潘塔罗涅垂下眼睛,沉默片刻,最终淡笑着摇摇头:“海妖的歌声再动听,也只能打动意志不坚定的水手,无法阻拦一心返航的漂泊者啊。什么时候动身?我相信你不会选择拖延到陷入神游再进入世界树。”
“不愧是认识了四百多年的合作伙伴,我确实不会选择这种方法,这太不体面了,不是吗?我的实验表明了地脉和世界树是相连通的,只不过进入地脉的灵魂都失去了意识,不能进行有目的性的行动。”多托雷说着站起来,像是介绍项目拉经费一样,对潘塔罗涅演说他的实验计划。“感谢总塔负责人的交易,如今我的切片们都已经去往了地脉,我只需要切分一半灵魂在世界树处指引,另一半灵魂进入地脉与他们汇合,最后在本能的指引下前往世界树即可。”
“听着不错。不过既然分离的灵魂间会相互吸引,何必再切分自己?直接去往世界树不就可以了吗?”潘塔罗涅抬起目光顺着多托雷的方向看。
多托雷遗憾的摇摇头:“这就是制作切片的一点小缺陷了。我的切片们已经分离太久,更像是独立的个体。只能选择再切分我来指引他们汇合。”
轻拍掌心,潘塔罗涅赞许道:“啊,这样一来你也能获得地脉中的情报了。真是一举多得啊,你总能想出这些精妙绝伦的方案。前往地脉对你应该不成问题,你要怎么在守卫森严的总塔里藏一半灵魂还不被发现呢?如今的管理者可是常驻世界树旁守护。”
多托雷笑着伸出手,微微俯下身摆出了一副邀请的姿势:“那自然是要委托一位信得过的合作伙伴,还有谁能比[富人]大人更合适呢?”
潘塔罗涅靠在座椅上没动,笑眯眯地看回去:“真为难人啊,我可是很讨厌出外勤的。”
多托雷自然的收回手,绕到潘塔罗涅的座椅后,从他上方俯身,潘塔罗涅抬头和他对视。“这么多年的交情,就不必斤斤计较了吧,不想来送送老朋友吗?我会给你留一些离别礼物的。”
最后还是去了,潘塔罗涅遵守约定带上了多托雷的另一半灵魂。他亲眼见证多托雷在世界树前大闹一通,树内失去理智的哨兵们被惊动,造成一片混乱,潘塔罗涅趁乱离开了现场。
刚离开不久,他就听见身后传来爆炸的巨响。潘塔罗涅回头看见净善宫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直冲云霄,天地仿若化作熔炉,愤怒的大火要焚尽一切不净之物。
在草神的带领下,塔内的哨兵向导们花费七天七夜才控制了局面。世界树经此遭受重创,总塔高层紧急商讨,最终宣布他们要动用早年的技术[阿如]接入世界树,来维持世界树的稳定。
多托雷在那场爆炸中消失了,潘塔罗涅不确定多托雷是葬身于地脉,还是实现了他疯狂的实验,如愿进入他心心念念的世界树内部。
回忆到此结束,潘塔罗涅收回思绪,重新把目光放回茶几上的精神体。它似乎不满茶几和沙发间隔的距离,跃跃欲试的要跳回潘塔罗涅身上。
如果是多托雷的精神体,那没有触发警报就不奇怪了。不过多托雷的精神体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只威风凛凛的渡鸦,向导哨兵们的精神体会随着它们的成长同步长大,可没听说过有退行的情况。更何况,这个小玩意好像有点太黏人了,而且要说它是只鸟,恐怕也有点勉强。
多托雷的精神体在他这,多少证明他没死透。难道多托雷在他们的合作内容里给他挖了坑?想到这潘塔罗涅感觉头有点疼,顺手拿出一支烟要给自己点上。
精神体看到他的动作又开始“叽叽”叫,一蹬茶几跳到他手上,猛啄他夹烟的手指,不过攻击力不到气势的十分之一。
比起自己的手,潘塔罗涅更担心自己再不松手它会把自己气倒。他顺着精神体的意思把烟放下后,它肉眼可见的满意了不少,接着它拱起潘塔罗涅的手指,舒舒服服的窝进他手心,调整了几下位置后不动弹了。
潘塔罗涅没忍住捏了捏它,捏一下精神体就发出“叽”的一声。潘塔罗涅在精神体头顶的毛被他气直之前遗憾的停手了。
“你的主人呢?他不要你了?”潘塔罗涅伸出左手戳了戳它,精神体对他的问题没反应,只是在他手心里扭了扭,想要躲避他手指的骚扰。
算了,总归不能把这小东西丢出门。看着手里大闹一通后昏昏欲睡的精神体,潘塔罗涅觉得自己也有点被它传染了困意。他起身走向卧室,决定就算是世界树再炸一次也先好好睡上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