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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线的间隙,菲雅整理着头戴式耳机,确保头巾熨帖地垂在两侧。修女的头巾款式不足以遮挡住脸庞,但在厅堂昏暗的光线里,它足够用阴影装点她的面容。恰到好处的一点改变,使褪色者们无从察觉正是她曾经在圆桌的小房间里赠予众人如同拥抱的死眠。事实上,这些直播正是死眠仪式能够顺利实行的代价——当菲雅提出她希望在圆桌厅堂得到一间小卧室时,百智爵士基甸·奥夫尼尔欣然应允;前提是她能付得起房租。
“房租。”菲雅说。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疑惑。”百智说,“如你所见,圆桌厅堂愿意接纳全部褪色者,即便他们中大多数并不值得礼遇。然而,维持厅堂的运作需要大量的卢恩。这是你也能明白的道理。”
孪生老妪会上交半数所得作为摊位租金,他又补充,你也可以考虑开设付费服务。
菲雅对此感到习以为常的愤怒。她的使命和死亡具有同等的神圣,并不像招魂铃那样可供廉价出售。但百智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指的不是死眠,他说,你听说过直播吗?菲雅茫然地听他解释:如今解指已经所剩无几,女巫则跟随褪色者四处游历。然而剩余的苦闷与忏悔需要有一个去处——他们需要一位能够聆听罪孽的修女,并且愿意为此付费。
菲雅感觉不对:“你说的修女信奉什么?”
百智说:“随便什么。谁在乎呢?”
玛丽卡在上。菲雅心想。
尽管并不情愿,但菲雅并没有其他筹措大量卢恩的渠道,事情于是就敲定下来。出于职业道德,菲雅努力不让忏悔者认出自己。但直播间中难免出现熟悉的面孔:为掰掉了盔甲上的头而向弟弟忏悔的猎人,为私藏上司玩偶而不安的狼人,为食量太小而请求姐姐原谅的野兽。这里的规矩是来访者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但在一顶占据整个镜头的黑红尖帽出现在屏幕上时,菲雅必须努力克制叹气的冲动。好在随着直播间的热度不断攀升,频频出现的来访者似乎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并非寂寂无名,逐渐学会了使用匿名手段,例如头盔。但往往在几天过后,菲雅便会偶遇褪色者们围坐在赐福旁分享不知何人制作的直播切片。
“震惊!月之公主菈妮的影子布莱泽竟在直播间这样说……”一个褪色者大声念道。
至少他努力过,菲雅默默地想,只是镜面盔没能挡全他野性的皮毛。她难得衷心地祝愿他一切都好。
如今这位来访者显然汲取了部分前人的智慧。连线的镜头逐渐变得清晰,对方并未露面,空旷的视野中只有虬曲盘绕的树根,如血的漩涡在深紫色的天空里流淌。他迟迟没有说话。
“你好,孩子。”菲雅提醒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镜头晃动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F。”对面犹豫着说,声音显露出一种彰示着岁月的低沉。来访者中不乏远远比菲雅更古老的造物,在但百智的建议下,菲雅同样叫他们孩子。那位爵士声称人们都喜欢这个,可信程度就像他自封的爵士头衔。菲雅觉得最好不要对此太过深究。
“好的,我亲爱的孩子F,告诉我你的罪。”菲雅说,“按照惯例,在你忏悔时,直播间的观众会投票决定你将会上天堂,或下地狱。”
“嗯……嗯。”F说,他明显在走神,“我可以开始了吗?”
不等菲雅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在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我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大概是很久以前。对于任何一种生物,这个标尺都足够长久。那时我和我的家人们来到了罗德尔。这场旅行的开端并不太好,但它有个美妙的结果。我在那里结识了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向你形容他?他高贵却并不严苛,强大却足够温和。他有把一切争端弭平的能力,事实上,这几乎是他的天分。他的品德的美丽更胜于他的面容。假设要使用某个事物作比,那么只有一个形容词能够与他相称:黄金。或许我的描述有些过于浮夸,但是请不要对我的话抱有偏见。因为如果你也曾见过他,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菲雅不得不打断他。“连线的时间有限。”她解释,“虽然我并不介意,但如果你不想用全部时间来证明这位朋友有多么杰出,最好让故事推进得更快一些。”她贴心地隐瞒了地狱方的票数已经开始增长的事实。
F停顿了一会儿,他的音调一如既往,比起表达不满,更像是单纯地在思考措辞。看起来他把这些溢美之词当作他的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后他死了。”F说。
“好的。”菲雅保持微笑,“你很擅长听取意见。”
“他死了,他们把他扔在那里,不管不顾。”F说,“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条死鱼。”
“一条死鱼。”菲雅说。重复对方的用词是她的习惯,她知道这有时会让她显得不够沉稳,但交界地实在有太多值得她惊讶的事情。哪怕是百智也会这样说的:好的,让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说,一条死鱼。
“他几乎腐烂了,眼眶突出,面皮还在不断地生长。我差点认不出他。”F说。
“所以你的朋友是一条鱼,然后它死去了。”菲雅说。
“他不是鱼,是我的朋友。”F说,“我的朋友死去了,变成了一条死鱼。”
“我听不出这两句话的区别。”菲雅评价。
“他是我的朋友。”F坚持,“你可以叫他G。”
菲雅闭上眼,感到有点头痛。也许明天圆桌厅堂的谈话中将会充满死鱼。“我对G的遭遇感到抱歉。”她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F接受了她的抱歉,开始继续叙述。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说,所以我不顾姐姐的反对,把他藏到了深处。我一直陪在他身边。虽然他的样貌变了,但他还是他,皮肤仍然温热,微微颤动。在注视他时,我能感受到我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连接。但他的情况不断恶化。为了让他不再继续腐烂,我进入了他的体内,与盘踞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搏斗。我那时还年轻,至少是相对现在而言;所以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那完全是一时冲动的举措。
“天啊。”菲雅情不自禁地说。事实上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话,或者她是否应该说话。这是有限的人在无限的未知面前常有的感受。她尽力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词汇:“这真可怕。”
“是啊。”F赞同,“一场可怕的、残酷的战斗。”
我本以为我会取得胜利。他继续说,不管我的朋友能否恢复原貌,我都会战胜这曾经击败他的东西;因为我的朋友本应是不可战胜的。但如今我意识到我错了。我无法战胜它,甚至也无法战胜不断接近它的自己。从我进入他体内的那一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早意识到这点。”菲雅干巴巴地说。
“我背弃了一切,得到的仍然是一场失败。”F最后说,“这就是我要告解的罪。”
他说完就沉默下来。在镜头里,占据整个天幕的漩涡变幻、浮动着,地表隐隐泛起了黑黄色的烟雾。
“我真的很抱歉,孩子。”菲雅说。她用了一小段时间平静下来,变得从未有过的平和。“即使以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罪也是忏悔者中最重的之一。直播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应当下地狱。显然,你用极其亵渎的方式对待这条……对待你的朋友的尸体。你违背它的意愿,使它无法正确地死去。”
“我赞同你说的前半部分。”F说,口吻变得激动,“但是,我们又怎么知道他的意愿?也许他并不愿意孤独地腐烂,也许他根本就不想死去,也许没有什么正确的死亡,死亡本身就是错的,它不应该降临在他身上。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是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死去,那么他们都是错的——哪怕是为了更大的正确。只是他们永远不肯承认这一点。”
“那么你为什么来向我忏悔呢?”菲雅问。
F没有回答。
一段时间过后,他叹了一口气。菲雅意识到他正躲在镜头背后。那股气像一阵风,弥散烟雾,吹过很远,又了无踪影地平息在大地尽头。这就像是——某种直觉告诉菲雅——就像是死亡。死亡是一片烟雾,消逝在微风之中。
“所以,地狱和天堂是什么?”F问。连线时间快要结束了。
“人们死后要去的地方。事实上,这只是直播间的投票选项,一种没有效力的诅咒或祝福。”菲雅说,“邪恶的人死后会下地狱。或许就像腐朽,错误的死亡,或者无法回归黄金树。这要看你的理解。”
“那么我已经在这里了。”F说,“天堂又是什么?”
“善良的人死后去往的乐土。”菲雅说。
“他一定在那里。”F说,“真希望我能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