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乔纳森站在房屋前，有些紧张地互相搓了搓大拇指与食指。大学堪堪进入尾声，乔纳森也开始学着他的同学那样搬出校外，为工作的衔接作打算。首先要找的就是合租的广告。这个地方的房子一下子就吸引了乔纳森的注意， 也很难注意不到，价格也好交通也好都好得不像会出现在这个价位 的 东西。要说特别之处也是有的，一是只刊登在报纸的广告栏上，二是这是房 东将客房租出去，大约不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合租，最后就是房东要求租客得和他见上一面，他要自己判断是否将房子组出来。虽然大体上来说也是合逻辑的要求，为了赚一点外快所以出租空房间，又不想捏着鼻子租给不喜欢的人。但多少还是让人担心这会不会是什么骗局。
说不定是把人骗上门绑架？出现这个念头时乔纳森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晃掉了这个想法，紧张感也消解了很多。好吧，再怎么说自己也已经到这儿来了，就算房东是个怪人也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大概。
按下门铃的那一刻是最为紧张的，然后随着“叮咚”的声音在走道里回荡起来，这种感觉又消了下去，转变为从容。乔纳森想象着里面的人到门前用猫眼打量着他，感到身上有一点痒意。门并没有马上打开，乔纳森稍稍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
几乎随着门铃第二次响起的同时，门就被打开了。乔纳森还没来得及完全把手放回原位，为此小小地吓了一跳。开门的是一位金发赤瞳的年轻人，远比乔纳森所想象的要年轻。面前的人明显有一种被打扰的戾气在，并且很快地就能想象到他因为这边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被浪费了时间的更进一步的不满表情，于是乔纳森率先笑着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是房东迪奥·布兰多先生吗？”
面前的人舒开了一点皱着的眉头，很快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乔纳森，随后开了口：“你就是通过电话的想要来的那位吧。乔纳森·乔斯达，是这么称呼么？”
“是的，叫我乔乔就好了。”乔纳森笑了笑，试图显得更亲近一些。
迪奥耸了耸肩，看上去对此提议不置可否，转身走进了门，见乔纳森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又探了出来：“进来吧。”说完便立刻又进了屋，好像实际并不关心乔纳森如何做一样。乔纳森稍稍愣了神，很快地跟了进去。客厅里布置的装饰和家具都很少，一副只是维持最低需求的样子，显得不太有人气。最显眼也最突兀的是有一台钢琴坐落着，好像是整个空间的中心一样存在于此。
意识到来客有些出神地看着钢琴，迪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对着乔纳森说：“怎么了？”
“唔，有钢琴的人家并不多见呢。”乔纳森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啊。你喜欢音乐么？”迪奥冷不丁地问。
“这个……”乔纳森不自觉地挠了挠脸，对于家中有钢琴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指的是古典乐吗，还是更朴实一些的含义？并没有想太多，乔纳森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应该算得上是喜欢，我想。”
“这样啊。”迪奥不上不下地回复，“那个不过是便宜货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不用在意。”
迪奥转过身，示意乔纳森跟上他去看房子里其他的部分。在脸扭过去的那一刻，迪奥脸上如同错觉一般地露出了一瞬间的笑意。
观看房子的各个功能部分，明确了客房里的基础物件和入住准则，乔纳森在听的过程中稍稍有些走神。钢琴前放着一份谱子，那是什么的谱子呢？尽管乔纳森对古典乐的了解只能说是浅尝辄止的程度，但一种陌生的雀跃感还是浮现了出来。到了最后，迪奥点了点头：“你合格了，过两天过来签个合同就入住吧。”
乔纳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布兰多先生，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并没有太严格的条件，为什么会找不到合租的人呢？总有种我捡了漏的感觉。”
“你原来觉得我是会刁难人的那种人啊。”迪奥眯了眯猩红的双眼，微微笑起来，有些满意的看着乔纳森的脸涨红了一点，又继续说了下去：“大概是因为我会看人合不合眼缘吧。这样说也没问题，你运气不错，我今天心情很好。”
乔纳森拿到钥匙后便收拾起来了宿舍里的东西。虽然总是被人说看上去很靠谱，但其实他意外地不是很擅长整理东西，花了好一些功夫才把行李整理到一趟能够拿完的分量。在扛着大包小包坐着地铁的路上，乔纳森又重新感到了一股雀跃的心情，在他迈进大门时几乎要是跳着的了。幸好迪奥现在不在，不然大概要被看到不好意思的一面了。
将行李放进房间，铺好床铺，乔纳森还顾不上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好，便忍不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屋子里又转上一圈。于大学宿舍大不相同的客厅，厨房，甚至是卫生间都让他有一种新鲜的感慨。过去总有一种只有这样独自出来住才算是长大了的感觉，如今真的实现了，又没有成为大人的真实感。
“呼。”乔纳森站在客厅中深呼吸了几下，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应该是房屋的主人长期使用空气清新剂的结果。对此乔纳森并不意外，迪奥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的考究，不过要是去想象他在超市认真挑选清新剂的模样又有一种不相符的滑稽感。
稍微想了一下，乔纳森便忍不住回去房间拿出了自己的琴包。深蓝与白配色的陪伴了他好几年的伙伴。乔纳森小心地从包中拿出来了自己的贝斯，试着拨了一下弦，看起来一切正常，于是又拿出了效果器，将耳机与贝斯连接起来，坐在沙发上开始练习。
虽说是到高中才因为“很酷”这样的之类的理由才开始接触的音乐，但乔纳森一直都很享受弹奏贝斯的感觉，扎实的低频音色能够带给人的听感其实是不亚于吉他的享受。乔纳森一边看着谱子，一面跟着捏出一个泛音。
跟着弹上一会儿，乔纳森感到自己能够完整地弹上一遍了，一边弹着，一边抬起头想看看那钢琴。乔纳森还没有过与钢琴一起演奏的时候，有点难以想象二者实际合在一起的样子，但总归是有些好奇的。一边这么想着，抬起头却看见房东迪奥早已在边上看着，一瞬间呆滞了一下。他在这儿看了多久了？刚刚？还是说基本全都看到了？在公共区域练习会违法租房的条例吗？虽然在宿舍练习时已经向室友确认过不会有太大杂音了，但还是有些心虚，拿不准房东的脾气。
迪奥站在一旁，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是什么，四弦吉他？”
乔纳森愣了一下。这种经典的贝斯笑话他也听了不少了，不如说会专门这么说的多半是认识才会这么讲。不过迪奥会和他开玩笑么。虽说现在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但大体上来说还是陌生人吧。
“是贝斯哦。”这么说着，乔纳森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很。好尴尬，尴尬得空气都和凝固了一般。
“噗。”
乔纳森清楚地听到了迪奥失笑出声，但没敢抬头看。
“你是玩乐队的？”迪奥这么问着。
乔纳森听不出他的用意如何，于是老实地回答：“是的，不过不是那种职业人士，只是兴趣组成的校园乐队。”
“这样啊，早知道你是玩流行乐的还是不租给你的好。”迪奥的声音像是冬天室外的铁栏杆。
“欸……”乔纳森惊了一下，抬头看迪奥的神色。迪奥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神色，让人不好判断刚才的是否是认真的发言，于是鼓了一点勇气，解释道：“并不是流行乐，要说的话平常会弹奏的还是摇滚，虽然有的时候确实会去弹流行摇滚……”
乔纳森说着，自己也有一点不确定起来，声音也小了下去。迪奥看着他，冲着这边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既然如此，也让我听听你的贝斯吧。”
“喔，哦，那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乔纳森转身放下贝斯，小跑回房间拿出音响和效果器，又小跑回来，急匆匆地连接起来，一边忍不住同时讲解起来：“这个是我组好的效果器，原来这个是我连接耳机用的，这个是连接音箱的。我没有live house那样好的，只是桌面音箱，但效果也还不错。”咔哒一声，接上了最后一根线。乔纳森突然才反应过来刚才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又抬头看了看迪奥。迪奥的脸上并没有不耐烦之类的情绪在，于是他又放了一点心，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弹了起来。
表演上了一段自己所会的技巧，乔纳森有点期待地抬头看，但迪奥神色还是冷冷的：“什么东西？意义不明。”
“抱、抱歉，等一下！”乔纳森红着脸低下了头，找起谱子。刚才情不自禁地就表演了起来，但对于不了解的人来说大概只是一些不成旋律的声音。找到了后，乔纳森便用手机放起音乐，跟着弹了起来。
“怎么样？”结束后，乔纳森重新抬起头，“下午到现在，我一直在练习这一首呢。”
“唔。”迪奥给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回应，“这是你们乐队的音乐？”
“不是，只是我个人的爱好。我们乐队毕竟只是爱好者，虽然有人试着作过曲，不过大家喜欢的音乐风格其实都有点不太一样。这首要说的话分类应该是数字摇滚，特征是——”乔纳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抱歉，一说到这个就有点止不住话头。”
“这样啊，无聊的东西。”迪奥简短地发表了评论，又扫视了一下客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抛下一句话：“就这样用音箱练习也行，如果这样更好的话。别觉得我太不近人情。别一直弹到半夜。”
乔纳森看了一会儿迪奥关上的门，将声音调低了一些，又重新低下头弹了起来。
乔纳森一直有些在意，那个钢琴，占据了很大一块空间的钢琴。尽管对钢琴不甚了解，但他就是能感到这实在是被精心养护好的一个乐器。在只有一个人在的时候，乔纳森也偷偷地走到边上看过，琴盖上光洁无尘。悄悄地打开琴盖弹了两个音，音准也没有丝毫偏差，一定是常常被人弹奏并精心养护好的吧。乔纳森心虚地把东西复位，这样擅自地动别人的乐器有多不好他当然清楚，但他实在按捺不下好奇心。会弹奏这个乐器的人就是迪奥本人吗？迄今为止，乔纳森还没有亲眼见过，大约是因为作息不同，因为学校里还有一些事务，还要去乐队练习，这几天他总是早上出门，晚上才回去。钢琴上放谱子的地方也一直是空的。练习的空隙中乔纳森喝着水，这样想着。
“乔乔，也快毕业了，毕业后你准备做什么？”吉他兼主唱晃着身子问。
“我吗？大概是去什么公司从文员做起吧。”
“公司职员吗？”
“一点也不摇滚呢。”鼓手敲了几个滑稽的鼓点。
“这么说我，那你们呢？”乔纳森装作生起气来。
“差不多吧。”
“差不多呢。”
两人回答着。乔纳森看了看熟悉的live house练习室的内设。
抢在乔纳森的前面。吉他问：“不过，大家，毕业了还会继续玩乐队吗？”
乔纳森自己也想了想这个问题，开口回答：“我应该会吧。再怎么说隔一段时间抽一点空出来去live house的办法还是有的。乐队还是挺开心的。”
“我也同感。虽说校园乐队毕业就解散还是挺常见的，也做了那种准备就是了。”鼓手说着。
吉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开口：“就剩半个小时了，我们再练一会儿吧。”
打开门时，客厅的灯开着，乔纳森一眼便看见琴盖是打开的。刚刚有人使用过么？乔纳森忍不住地猜想。往内走了两步，便看见了倒在沙发上的迪奥。是睡着了，还是？乔纳森左右看了看，注意到迪奥脚边的一只破碎的杯子，这让乔纳森坚定了一些，让他轻轻地摇了摇迪奥的肩膀：“布兰多先生？你还好么？”
乔纳森作的打算是要是叫不醒，那就喊个救护车来，不过迪奥几乎是刚被碰到就睁开了眼，头很痛似的按住太阳穴：“……没什么事，只是低血糖而已。”
迪奥挣了两下想要起身，被乔纳森有些强硬地按回躺下：“让我来吧，你才刚刚晕倒，很危险的。”说着，塞给迪奥一块巧克力，去房间放下自己的琴包。
回来时，包装纸已经落在纸篓里了。迪奥看起来并没有在吃什么的样子，是含在嘴里等待巧克力缓缓地融化，还是快速地咽下了呢？迪奥真的就这么老实地靠在沙发看着乔纳森走出来扫掉地上的玻璃，一动不动。乔纳森感受着他的视线，走到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
乔纳森从厨房端出装着一点食物的盘子时，与迪奥对上了视线，有些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自顾自地说着：“冰箱里还有一些食材，我就用了，不过其实也只是培根煎蛋，吐司也煎了一下。你看看还合口味吗，布兰多先生？”
迪奥没有出声地接过了盘子和刀叉，以一种谨慎的方式吃了起来。乔纳森看着迪奥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吃完后，盘子被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迪奥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神色正经地说：“为什么要做这些？浪费时间。”
不好吃么？乔纳森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孩似地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也不算擅长这个，他总是会不自禁地将食物多烧上一会儿，就像这次培根上有些黑的卷边。至少这能带来一点焦脆的口感，他有些放弃地想。
迪奥看着乔纳森，紧接着说：“不要那样叫我。先生也不必了，叫我迪奥就好，我想我们的年龄并没有差多少。”
迪奥并没有就食物发表什么评论，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兴许是回去接着休息了。乔纳森注视了一会儿那关上的门扉。
暂且处理好手上的那些事情后，乔纳森也开始遇到迪奥在弹琴了。迪奥练习的时间很长，更让人怀疑之前是在有意躲着他，不过乔纳森决意不去关心这个问题。有时一直到晚上从乐队那边回来时，还一直能听见琴声。乔纳森坐在沙发上喝着冰饮料，一边静静地听。乔纳森并不常接触古典乐，但这么听上一会儿说得上是一种熏陶。有时迪奥会反复地弹奏同一曲，乃至同一段，大约是为了得出最好的演绎。听得太多了会有一种音符和音符汇杂在一起，听不出之间的区别的感觉，不过乔纳森有些意外自己并不讨厌这样。
“乔乔，你要是想练习的话直接就可以开始，不用担心影响我。”迪奥短暂地停下了声音，转头对着乔纳森说。
“呃，我，不是……”乔纳森有些意外，迟疑地开口，但迪奥已经把头转了回去，大约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看着迪奥的后背，乔纳森思考了一下，要去把贝斯拿来一起练习吗？不过场面似乎会有些不兼容。
想了一会儿，乔纳森并没有选择加入，而是拿来了音乐杂志看了起来。乔纳森在刚上大学时脑子一热订了一整年的，不过没有全都看过，只是堆在那里，还被他搬了过来，真是不小的重量。现在他只是抽出一册开始看起来，放的久了的杂志没有了印刷品的新鲜气味，全彩的纸页也变得软了一些。乔纳森坐着，将迪奥的练习当作背景音乐听。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下来，迪奥踱步到沙发的边上，乔纳森想合上书等待将来到的对话，但意识到迪奥的视线似乎也投向了杂志摊开的书页，于是只是让杂志这么打开着放在大腿上，笑着抬起头微笑着介绍：“这是美国的一支很出名的摇滚乐队，有几首情绪摇滚很受年轻人喜欢，主唱的声音很清澈，迪奥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听一下。”
迪奥没什么反应，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地继续神色平常地看着，让乔纳森有点紧张，低头又看了看摊开的两页寻找话题。杂志并非面向专业人士，而是对音乐有着兴趣的一般大众，所以上面有时会有乐器演奏的一些简要教学，于是乔纳森又重新抬起头说：“迪奥，对弹奏吉他有兴趣吗？”
迪奥摇了摇头：“我对这种过家家一样的东西可没有兴趣。”
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迪奥继续说：“你既然又在玩乐队的话，让我听听你们的演奏如何？”
“欸，我们的吗？”乔纳森有些吃惊，“我们也只是学校里出于兴趣组成的，我想和你应该不是同一级别的……不过我可以问一下其他队员最近要不要参加什么活动。”
乔纳森轻轻挠了挠脸：“如果迪奥愿意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是吗？我会好好期待的，期待你们的过家家游戏玩的如何。”迪奥轻快地走回房间，留下一个有些捉摸不透的背影。
“唔，要参加活动吗？明明马上就要毕业了，不忙吗？”吉他问着。
“也不错吧。”鼓手附和着，“不过也确实，很正经的那种我们还是别想了。”
“啊，”吉他突然说，“我之前在一个酒吧当过临时驻唱打过零工，不如我去问问能不能我们一起去，还能赚点钱。”
“你还当过驻唱歌手？”乔纳森没忍住开了口。
“只是打工啦。怎么，我看着不像那种人吗？”
“不，还挺像的。”鼓手接上了茬。
吉他转向乔纳森，问道：“对了，你的那个室友时什么样的人？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
“干嘛，你还要投其所好？”鼓手笑着说。
“唔，我也不好说是什么样的人呢，有些捉摸不透的感觉。平常看起来是在搞古典乐，而且应该是相当的以职业为目标的那种认真的人。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总有点想让他肯定我。”
“喔，玩古典的吗？我还以为那群家伙都是鼻子翘到天上瞧不起其他音乐的人呢。”鼓手探着脑袋说。
“这么说也有点……不过确实，我也有些意外，他平常也都说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居然会说想听听看。”
“铁暗恋。”吉他一本正经地说，刚喝了一口水的乔纳森喷到了地板上。
酒吧晚上八点才开张，提早到来的乔纳森一行人调整着自己的器材。乔纳森轻轻地拨了一下弦，听着混响的音效，有些紧张。虽说不是第一次登台，但也可以说是第一次以赚钱的角度来弹奏乐器，说实话对于反响如何这件事乔纳森心里完全没个底。
“你的那位室友，没有一起来么？”鼓手问。
“和他说过了，不过他下午就出门了，他说自己会稍后过来的，我就先自己来了。”乔纳森回答。
吉他低头专心弄着自己的事情。某种意义上他是这里最容易被听出问题、负着最大压力的人。或许也是听众眼中最重要的人，至少比起他这个贝斯来说，乔纳森内心小小地自嘲了一下。
酒吧开张后有稀稀落落的人来，乔纳森几人看了看老板，后者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于是鼓手示意了一下，他们便开始了。事先已经约定好了开场用几首慢节奏的上世纪老歌炒热一下气氛，后面的就有些定不下来了，一致决定到时候再说。
“……Tenderis the touch of someone that you love too much……”
乔纳森一边弹奏着，一边视线忍不住来回地扫着场内的人。如今在正式地卖着唱这个事实还是让他感到奇妙和不可思议，像刚刚才啄破蛋壳出生的小鸡。
“……Ithink you everyway，yesterday and today……”
渐渐地酒吧中的人多了起来，注意着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迪奥并不在其中，她还没有来吗？发生了什么事吗？乔纳森没有来地紧张，但很快他的注意又回到了贝斯上，专心地继续弹奏着。
开场几首结束后，几人暂时地下台休息，看着酒吧准备的其他节目。有人稀稀落落地为他们鼓了几下掌，不过他们毕竟是生面孔，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吉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乔乔，你的室友呢？”
乔纳森显得有点为难：“嗯，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等会儿还有中场，要是还是没来我再联系他吧。”
酒吧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白兰地，要是想喝别的就得自己点了。乔纳森好奇地要了一杯，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鼓手笑嘻嘻地一边喝着，一边说：“喝不惯高度数的酒？”
“唔……”乔纳森苦笑了一下，视线继续放在人群当中，试图找出一点迪奥存在的痕迹。酒吧中灯光不亮，又很纷杂，乔纳森眯起眼睛看了一圈，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找不到一点。很快地又到了他们上场，刚刚小小的讨论后几人决定了比较重一点的几首，在有些嘈杂的环境中相得益彰。
迪奥，还没有来吗？乔纳森一边紧张于他要来听，一边又紧张于他要是不来。中场几首结束，乔纳森忍不住打去了电话，但始终没有人接听。听着从手机的对面传来的忙音，乔纳森叹了一口气。
“被放鸽子了？”鼓手探过脑袋来问。
“被放鸽子了呢。”吉他附和着说。
“嘛，也说不准啦”乔纳森摆了摆手，虽然心中有点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又稳定了心神。
接下来乔纳森让自己不再去想迪奥的事情，只是低头专心弹奏着贝斯。
乔纳森很喜欢贝斯，说是刚一接触一了解就喜欢上了也不为过。无论是那沉稳的低音，还是在基底上支持着整个乐队的地位，都让乔纳森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虽然也会一起开着“听不到贝斯”的玩笑，但乔纳森并不在意。也许音乐终究是让自己听见的东西，只要自己清楚贝斯响起的模样就好，有如摇曳的、静谧燃烧的火焰。
抬起头时，乔纳森愣了一下，险些漏过一个拍子。迪奥突然出现在极近的吧台上，看着他。迪奥那金发和鲜红的瞳孔在那片空间中彰示着他的存在。迪奥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乔纳森不自觉地张开了口，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尚在演奏之中，于是又恢复了过来。
既然迪奥已经来了，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化，只是让他听到自己最好的弹奏，只是如此。
最后的几首，乔纳森几人约定好一人选上一首最喜欢的歌，乔纳森所选择的是之前也推荐给乐队里的其他人一起联系过的一首，节奏很多变，所以弹起来也很有难度，现在想要在现场弹给迪奥更是要认真。感受着音符从手下流落而出，乔纳森也有点莫名的兴奋起来了。结束后，乔纳森拔了线，顾不上别的，先是大步地向迪奥走去：“迪奥，怎么样？”
但迪奥没有回答。他一手托着腮，双颊泛红，神色有些飘浮。乔纳森看向吧台上，许多只空的酒杯，迪奥喝醉了。
乔纳森忍不住伸手摇了摇迪奥确认他的清醒程度，手擦过他的脸颊时，乔纳森感到他的皮肤发烫。迪奥的头随着乔纳森的动作晃了起来，然后有些烦躁地拍开他的手。
“迪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乔纳森先是看向酒保确认有没有账单问题，酒保摊了一下手，笑着说：“这位先生报了你的名字喝了不少免费的白兰地，所以，不必结账。”
乔纳森莫名地感觉有些好笑，随后又转头看向乐队的另外两人，有些抱歉地说：“我就先送他回去了，不好意思。”
“喔，你走吧。”吉他说。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到底是没说什么。
“我能自己走。”迪奥嘟囔着，但没做太多的反抗，基本上是由着乔纳森把他一路架上了出租车，回到家中。
走进大门时，乔纳森想了想，对迪奥说：“抱歉，我要进你的房间咯。”
迪奥什么都没有说，乔纳森把这当作了一种默许，扶着迪奥进了他的房间，尽管如此还是小心翼翼地，有着做贼心虚的感觉。
进房打开灯，乔纳森将迪奥扶到床上坐好，慌慌地又走出去，留下一句：“我去给你倒一杯水。”
自己在紧张什么呢？乔纳森倒着水，听着音调逐渐升高的水声。想了一下，乔纳森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迪奥的事情，于是拍了拍脸颊恢复冷静，拿着水杯走了回去。
迪奥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乔纳森将水杯放在床头，问道：“我可以坐在床上么？”
迪奥依旧没有回答，于是乔纳森自顾自地坐了下去，在迪奥的旁边，看着他。迪奥坐在那里显得身体有些没力气了，软绵绵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迪奥？”乔纳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迪奥的眼睛动了动，但并没有回应。乔纳森笑了笑，接着自言自语般地说：“总觉得迪奥身上还有着很多深重的东西，虽然由我一介房客来说有些奇怪，但大概是我的性格使然吧，总是想去关照别人，看见你这样，就总是想去多了解你一些。”
迪奥没有回应。乔纳森顿了一下，看了看房间的四周，书架上放着密密的书本，认识或不认识的。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手写的乐谱，有着很多涂抹的痕迹。乔纳森又开始为自己偷窥般的举动感到抱歉了，于是收回了视线，又看着迪奥，开口问：“对了，迪奥，晚上的演出，你觉得怎么样？”
“……我讨厌。”迪奥低声地开了口.
"欸？"乔纳森愣了一下，而迪奥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对着他说：“我讨厌吉他，我讨厌贝斯，我讨厌乐队，我讨厌你，全部的全部，我全都讨厌。”
在乔纳森反应过来之前，迪奥捧住乔纳森的脸，亲吻了上去。
“！”
口中扩散开一股残留的酒精的味道。与迪奥偏高的体表温度不同，口腔中反而有一种稍凉的感觉。有一种水果的后调，这是白兰地么？
“噗哈，迪、迪奥……”乔纳森很快挣脱了这个吻，慌忙地看着迪奥，而迪奥紧勾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一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乔纳森试探性地摇晃了几下，迪奥并没有反应，于是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与迪奥一起躺在床上。乔纳森从未试过和别人以这样亲密的方式躺在一起，迪奥的呼吸喷到他的脖颈上就像是将热量传递了过来，感到皮肤发着烫。
乔纳森看着迪奥，他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好像随时都会醒来。乔纳森权衡了一下，选择了不去叫醒迪奥，就这么继续躺着，闭上眼，似乎想了什么，但很快地断开了，坠入无梦的睡眠。
睁开眼时乔纳森一下坐了起来，身边已经没有迪奥的痕迹了，衣服自然还是昨天的那一套，原样地穿在自己身上。乔纳森用手去触碰了自己的嘴唇，摩挲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