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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昊宇罕见的拒绝了岳彩营的双排邀请。
岳彩营在微信上给他扣了个问号,赵昊宇犹豫半天,还是打字说一会儿约了朋友一起,他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好半天岳彩营也没有接下来的回复,赵昊宇看见备注又恢复了原样,赶紧又发——明天玩可以吗?或者你等等我,我跟朋友解释一下。
他切换到王者页面,他等待的人已经上线了,邮箱里多了十几朵玫瑰花,赵昊宇还没来得及领取,就被对方邀请进了房间。
“现在开吗?”依然是熟悉的女声。
赵昊宇说:“我可能今天玩不了……算了,我问问他先。”
他又切到微信去问岳彩营,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来一把,岳彩营回复的很快,说不来。赵昊宇回到王者,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开吧。”
[是snow不是ice]问到:“心情不好吗?”
“你怎么知道,”赵昊宇问,又摸了摸鼻子,“我太明显了吗?”
对方笑,“你每次不高兴都这样,怎么了吗?”
赵昊宇说:“我没和我朋友打游戏……我很少拒绝他。”
[是snow不是ice]沉默了一下,说到:“是你之前说有好感的那个朋友?”
赵昊宇说是,[是snow不是ice]给他发了个戳戳,大概是不好意思口头说,打字问他:那你怎么还和我玩?
赵昊宇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开吧开吧,手却不自觉的点到岳彩营到王者页面,从英雄翻阅到战绩,心里怅然若失。
[是snow不是ice]说:“也许你应该和你朋友说清楚。”
赵昊宇禁完英雄,小声说:“我怕他讨厌我诶。”
[是snow不是ice]的声音带了笑意,“谁让你跟他说这个了?跟他说你在和谁打游戏不就好了。”
赵昊宇闹了大红脸,他下意识说:“搞什么啊,你和岳彩营真……”
对方接话:“真像是么?”
赵昊宇没有吭声,他想第一次和她玩也不过是因为她在局内的打法思路非常像平时的岳彩营,他和她沟通顺畅,因此也顺利加上了好友。和岳彩营一样,[是snow不是ice]也很擅长玩射手,在配合默契的情况下,他们私下双排的次数增多了。有时候……他也会混淆,除了声音,他们之间说话的方式非常相似,这几乎让他渴望起和对方双排的时间。
尽管这是不对的。
但什么是正确的?上天也没有一条界限清晰的告诉赵昊宇,如何判断不过全取决于他自己。他知道对自己的好朋友有别样的心意是错误的,把从未某面过的女网友当成替代品也是错误的。对于尚在年轻的人类来说,屡次触碰禁忌又不过分似乎只能带来额外的刺激,于是不断触碰、试探,又不沉溺。
他悄悄的想:这样也是可以的吧。
对方似乎对kpl一无所知,他于是放心的和她讲起自己对于某个朋友别样的心思,从细枝末节到蔓延到山海。女性总会是很好的倾听者,她适当发表意见,给予她的理解和关怀,赵昊宇被这一点温柔吸引,尝试着倾泻更多,对方似乎是位很会保守秘密的人,赵昊宇曾经因为不吐为快的放肆而惶惶不可终日,但这点秘密至今保存完好。
他不明白为何素未谋面的网友要这样帮助自己。
赵昊宇形容这样的举动为“帮助”,确实让自己浮躁的内心舒缓过来,专心在游戏中。出乎意料的,他从未和岳彩营提及,这明明会是一个新颖的话题,但他知晓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要是[是snow不是ice]是岳彩营就好了,又或者岳彩营是女生就好了。他咬着指甲想,这样一切就都是正常的,他不用害怕,岳彩营也不会困扰。
他还记得还在成都的时候,他们几个队友关系很好,总是亲近的闹成一团,也老是开玩笑。有次岳彩营想吃的糖被管鸿宇吃了,他正嘟嘟囔囔的抱怨,管鸿宇转椅子过来把嘴张开,露出半截还没吃完的糖——“要吃不?”
“我去,”岳彩营直接声音变调,“染祥你别恶心我,太给了。”
管鸿宇笑着把糖吃进嘴里,朝赵昊宇挑眉,示意自己在魔丸射手扳回一局的得意。赵昊宇没回应管鸿宇,却记住了岳彩营的表情:震惊、嫌弃、厌恶。
我喜欢男人吗,他心里也问过自己,这大概是青春期里最揣测不安的问题。网上乱七八糟的取向测试并没有太大作用,为了验证答案,他偷偷存了同性的片子在手机里,趁着没人的时候观看。
结果自然是没坚持到看完,性爱中插入的动作看得他想作呕,赵昊宇慌乱的把视频关掉,靠在墙上安慰自己:好在不是真的同性恋诶。他一边庆幸自己真的不是,一边又茫然于对岳彩营的感情,大抵还是有点难过的吧,赵昊宇没反应过来来的时候已经有眼泪流出来。
我是怪物,他想。
他低着头靠在墙边,面前就出现一张纸巾,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看手机页面关掉没有。再抬起头,看见岳彩营的脸,见赵昊宇没有接纸巾,他把纸巾往赵昊宇手里一塞,并排挨着他站着。
“想家啦?”岳彩营问,“别哭鼻子了,我请你吃饭吧,想吃什么随你挑。”
赵昊宇说:“不是因为这个。”
岳彩营侧头看过来,赵昊宇不想要让他看见狼狈的样子,他把脸偏过一边,岳彩营就执着的盯着,他只好说谎:“是因为游戏吧,感觉我打的不好。”
岳彩营拉住他的一只手,“你打的很好,”他的手掌干净而温暖,赵昊宇下意识回握住,岳彩营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对自己自信点,再说,我从没觉得别人比你厉害。”
赵昊宇说:“你就哄我吧。”
岳彩营小声的叹了口气,赵昊宇想你根本不明白我在纠结什么事情,他觉得越发没意思起来,想要找借口先走开,但岳彩营仍然拉着他的一只手,并没有松开。他的视线停留在他们交握的那一只手上,岳彩营却用了点力,整个人靠过来拥住他。
岳彩营的脸擦过他的嘴唇,速度快的几乎等同于吻上,赵昊宇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心跳,却意识到自己胸腔内的震动与另外一个人也就近在咫尺。
他听见岳彩营说:“句号,我是在哄你呀,你高兴点了么?”
时隔今日,赵昊宇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他只记得自己用力的拥抱住岳彩营,对方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带来轻微的痒意,赵昊宇抬起手抚摸岳彩营后脑勺的头发——好像不需要看片子,也不需要再去做社交软件上的测试题目,因为岳彩营只需要在他面前就会带来胸腔的悸动,只需要小小的举措就能引起他的臆想,这毫无疑问都证明着他喜欢他。
赵昊宇压根不敢和岳彩营提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话题,他默默的旁观他们谈论青春关于喜欢的女生、开玩笑、也许手机里还存着几张美照,自己格格不入,他把自己那部分小心的隐藏好了,假装也是正常的,仿佛他的故事里也真的出现过某个、扎着马尾辫的漂亮女孩,他也真的真切的喜爱过对方。
游戏里的马可波罗在旋转放大招的时候总是念那一句台词:“世界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赵昊宇到底也没明白他的人生中的诗和远方在哪一处,苟且倒是真实的,钱,父母,职业,变成了一座大山,如果和岳彩营放在同一座天平,那么天平无可避免的倾斜,可惜人恰好又有劣根性,恨不得全握在手中。
岳彩营似乎从未察觉,他照旧和他牵手讲话,吃饭喜欢把腿架在他的腿上,打游戏急眼了就怼他,好像曾经掉眼泪的赵昊宇不存在一样。
赵昊宇有时候奢望的希望更近一步,但这样似乎也足够好了。他有次走进岳彩营房间,看见这家伙仰头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他走过去推他:“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岳彩营看起来在想事情,“句号,要是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赵昊宇坐到他的床上,撑着胳膊扭头看他,“你会去哪儿?”
岳彩营说:“不知道,可能没地方去。”他看起来在紧张。
赵昊宇少见他身上这种情绪,他尝试着说点什么来安慰他:“爸爸当然会想儿子的,所以我也会想你……”他还没说完,胳膊已经挨了一下,赵昊宇笑起来,“好啦,前半句是假的。”他一只手寻找到岳彩营的手,像平时一样牢牢握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还是个小孩,躺在床上瘦削的腕骨凸出脆弱。
岳彩营问:“你会舍不得我吗?”
赵昊宇说:“一点点吧。”他说的是谎话,尽量假装目光诚恳来欺骗岳彩营。
“我舍不得你,”岳彩营说,“我很害怕。”
他抬起头坐起来,胳膊紧紧挨着赵昊宇的,赵昊宇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下他又想哭了,他想说岳彩营我也舍不得你,岳彩营你不要害怕,但他只是嘴唇动了动,觉得这是徒劳——岳彩营的离开会是必然,既然如此,他希望他毫无顾忌、勇敢的去闯自己的路。赵昊宇个人的心意是多么渺小,小到他需要扒开那么多石粒才能找到,他觉得眼底的热意扑腾着翻涌上来,他咬牙忍住自己。
岳彩营喊他名字,“你干嘛要哭,”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你现在比以前爱哭多了。”
“我没哭,这是汗。”
“你骗鬼呢,”岳彩营的声音带了点憋住的笑意,“这时候瞎逞强什么,舍不得我就直说啦。”
他迟疑的把手放到赵昊宇脸上,想把那一滴从眼角留下来的眼泪揩去,赵昊宇抓住他的手,瓮声瓮气的说:“你不能老是这样……”
岳彩营说:“我不能怎样?”
“做让我误会的事情。”赵昊宇说。
岳彩营疑惑的看着他,脸凑近了些,赵昊宇想扭头,目光却扫及对方的嘴唇,他僵住了。
始作俑者却离得更近,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鼻腔涌出来的气体,赵昊宇敛下眼睑,尝试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上面去,可惜失败了。
“你会误会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赵昊宇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语。不可避免的,他无法遏制的痛苦撕扯着他,就是因为这样的身份,所以他对他的感情心怀愧疚,对自己充斥着怀疑,他一边痛恨着自己居然拥有这样的爱,一边又怨恨对方的坦然,尽管岳彩营在这方面相当无辜。
他头一次恶劣的捧住岳彩营的脸,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和想象的一样柔软、带着空气的微凉,而岳彩营震惊的睁着眼。
赵昊宇出现报复的快感,尽管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暧昧的腔调,他忽略心脏那处疼痛,轻松的说:“就这样。”
岳彩营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他几秒,复又低下头。赵昊宇想,你就尽情的表示你的厌恶吧。
岳彩营还是问了:“你是不是给……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男生?”他斟酌着词语,同时观察赵昊宇的神色。
赵昊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是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岳彩营赶紧找补,“喜欢男的女的又不重要,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向赵昊宇,“你刚刚……”
赵昊宇打断了他:“你想多了,我不喜欢男的。”
岳彩营的话停住,他看着赵昊宇,好像没有从赵昊宇的话中反应过来,表情还停留在想要关心的神色中。可赵昊宇说:“刚刚对不起。”
他的神色看起来是真的懊恼刚刚做了这个举动,岳彩营坐直了身体,赵昊宇没敢看他,耳朵依旧红的厉害。周围非常安静,他们听见门外别的房间关门的声响,彼此都不知道话题走向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但那一刹那都明了有无形的东西碎裂了,无法形容。明明依然有解释的机会,但赵昊宇听到岳彩营轻声笑了笑。
“没关系,”岳彩营说,“那就好。”
后来岳彩营被TTG拍下,即将离开成都前往上海。
赵昊宇发消息恭喜他,岳彩营一开始没回,赵昊宇追到他房间,看见他在收拾行李,东西全都乱糟糟的堆在一起,他沉默着蹲下去帮他一起收。
期间岳彩营碰到了他的手,赵昊宇顺势抓住他,这让岳彩营不得不看过来,赵昊宇说:“对不起。”
岳彩营低头看行李箱,“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又想了想,“你要真的喜欢男生也没关系,真的。”
他把以前和赵昊宇一起买的小摆件都放进袋子里,赵昊宇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岳彩营脸转过来,“看你。”他的脸绷着,但手指却把叠进行李箱的一件衣服的一角攥成一团。
赵昊宇看着他,他其实只希望自己就这么看着他。
紧接着他想起那个冲动之下的吻,也并不是没有遏制的机会,但现在岳彩营的未来大道已经敞开了,他比他先要到广阔的宇宙里去。
“我们会永远的好朋友。”赵昊宇说。
他重复:“永远。”
岳彩营停止收拾东西,赵昊宇低着头,想了想又抬头看岳彩营,说:“我们之前谈过了,你不用害怕,你不会没地方去的,这里……仍然还可以回来,还有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句号,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道歉?”
“只是不想你讨厌我。”
岳彩营说:“我都说了没关系了。”
赵昊宇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岳彩营想骂他脑子笨,叹了口气,整个人迅速靠过去在他嘴角挨了一下,又回归原位。
“现在能相信了吗?”岳彩营问。
赵昊宇的神色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喉咙发干,他懵懵懂懂的想:这算什么?他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岳彩营笑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包东西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算友情之吻,”他说,“我们会是最好朋友,这点永远不会变。你也要加油。”
他坦然自若的收起行李箱站起来,拍了拍赵昊宇的肩膀。
明明还是下午,赵昊宇却好像看见了曾经一起在屋子内透过窗户看见的夜晚的星星——如同岳彩营此刻的眼睛。
[是snow不是ice]时常让他幻想对方会是女版的岳彩营。
他似乎没有坦然接受过男人和爱之间的关联。如果岳彩营是女生就好了,他想,这样他喜欢岳彩营就不会是令人苦恼的事情了。
他和岳彩营聊天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他是不是谈恋爱时,他总是心虚的笑,然后掩饰回答说自己在和好朋友联系。但在和[是snow不是ice]联系的时候,被人问起时他话语还没说完,往往对方就会暧昧的拍拍肩膀,说:“不用说,我们都懂的。”
异性间的关系就是容易让人遐想,即使他和[是snow不是ice]的关系最初确实无从滋生任何暧昧,不过是一个倾诉一个倾听。随着时间一长,陪伴他的似乎不止是从未谋面的网友,而是变成了他秘密的出口,只有在交流中他可以正视自己。
这些都是岳彩营不知道的。
他怎么能和好朋友讲起这样呢?尽管他曾经有机会说出口,曾经他们也有亲近的瞬间:在无人的时候,岳彩营陪伴他站在一侧;在不适宜的时候,他们互相亲吻。他们之间复杂得如同字迹斑驳的旧卷,又纯粹如黎明破晓的晨光,恰如赵昊宇无法定义岳彩营,他也无从更近一步。
岳彩营有了新的朋友。
他在电话那头听岳彩营跟他笑着讲起他们之间发生的趣事,他竭力抓住每一个细节好让自己搭的上话,却又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他对[是snow不是ice]说:“这让我像个傻逼,明明嫉妒的不行,还要假装为他高兴。”
对方说:“那你就告诉他你介意啊。”
赵昊宇说:“我没有权利阻止他交朋友吧,再说我不也只是‘好朋友’么?”
[是snow不是ice]吐槽他:“你这个人会不会占有欲太强了点啊,连朋友都吃醋。”
“也不是吃醋啦,”赵昊宇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是snow不是ice]说:“我们通常形容这种叫没安全感。说真的,你跟他聊聊吧,他那么在乎你。”
“你怎么知道他在乎我?”
[是snow不是ice]沉默了会儿,游戏里传来她被击杀的音效,她才慢吞吞的说:“听你嘴里说的话猜的,我想万一他也喜欢你……”
赵昊宇拖动手机屏幕,“他不喜欢我,”他想了想补充,“他不喜欢给。”
[是snow不是ice]问:“你算给吗?”
赵昊宇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你连女生的恋爱都没有谈过诶,你怎么确定自己一定就喜欢男的呢?”
赵昊宇心想她说的没错,但从没有岳彩营以外的第二个人引起他这样的情感——“我是想说,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跟我试试看?”
赵昊宇一愣,他似乎从未想过,他的刘海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随着低下来的头垂到眼睛处,他抬手拂开些。
“会不会对你不公平?”他尽量温和语气,“毕竟我……对你没有那样的意思。”
[是snow不是ice]笑了,“没关系,反正我们又见不着面。”她点了点赵昊宇的英雄头像,“你给我个准话呗,答不答应我啊。”
这语气真像岳彩营,赵昊宇想。
神使鬼差的,他像以前对待岳彩营那样回点了对方的头像,随着游戏内的音效响起的声音,他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