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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睡眠就像跳过,闭上眼睛再睁开,中间几个小时的时间就会被轻轻剪掉。在明白无论如何恳求都没用后,良秀学会了通过睡眠尽可能减少自己待在保险箱里的时间。但这方法于她并不是太好用,她委屈得要命,又害怕得发抖。身上未愈合的伤口、或已愈合但仍幻痛着的伤口,痛得她在只有时间的黑暗中无法入睡。她对时间的感知非常、非常精确,她尚且不知道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遭遇这一切不幸的根本原因。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好不容易进入的那段睡眠只维持了二十三分钟四十七秒,而扭着她的胳膊骂骂咧咧地把她塞进来的妈妈话语中提到过她要在箱子里待上四十八小时才会被放出来。她没有去想入睡花了多长时间,因为即使算上,在整段时间的比例上依旧微不足道。
她的手臂很痛,大概是拇指父辈醉醺醺地拉拽她时没留神导致的脱臼。这并不严重,和她受过的那些伤比起来,但手臂无法移动的感觉让她更加不安。她单手环抱着膝盖,蜷缩在方形的黑暗中,受伤的手臂软软垂下,指头碰着保险箱的底面,眼泪很快掉了下来。脸上也有被殴打的伤痕,但好在没有破皮,眼泪流过时的灼痛尚能忍受,让她还算有点哭的自由。
她想知道“到底还有多久”,但这只是痛苦时无意义的问询,即使说出口也不会被回应,而时间对于她来说不是模糊的数字,她知道自己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被放出去。这个数字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提前打开过门。她想也许再乖巧一点、练剑再努力一点,妈妈这次可以不那么生气,但这种幻想又因为尚远的时限破裂。而在过去它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她哭了许久,几乎力竭了,才慢慢倚着墙壁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间啜泣,呓语般呼唤“爸爸”或者“妈妈”。她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理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所有日积月累直到超过上限的痛苦。也许这一次会睡着得久一些,也许这一次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改变。尚且没有能力改变的女孩这样许愿,意识慢慢滑进不怎么安稳的睡意里。
这次睡眠也没能持续很久,在意识恢复前先一步感受到的是近乎实质流逝的时间,不到十分钟。她感到很疲惫,眼睛很干涩也很酸痛,她不想再流眼泪了。但过了一会,她才逐渐意识到这次苏醒的原因并不源于自身,而是因为保险箱外部传来的动静。她挣扎着坐起来,茫然地伸手按在紧闭的箱门上,侧耳听外面的声响:没有很多人,或许只有一个。这个人正在小心地搬动保险箱,但幅度并不大。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良秀感觉箱体被放在了一个比先前稍矮的平面上,然后被转了半圈,大概是这个人将箱门那侧转到了自己面前。不像爸爸或者妈妈,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点警惕,但谈不上害怕。她不觉得有陌生人能闯进家里来,但家也并不比一个陌生人更让她安心。她静静等待着,但并没有想好是应该静观其变还是门一开——万一开了?——就冲出去。她真的,真的,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不过,如果是开门的是把她塞进来的妈妈,后一个决定可能会又让她挨一顿毒打。她一时间陷入了犹豫。
但门外的人没有这么多顾虑,她听见保险箱上的密码被输入的声音,十几位数字,他一段一段输,像是照着他人给他而他自己不知道的记录着密码的字条按动数字,按几位数,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密码。良秀现在确定了他不是爸爸妈妈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即使是拇指父辈最醉的时候,输入密码也不会有一点迟疑。他们早将那段数字烂熟于心。她听见锁簧轻轻地发出“咔哒”一声,然后门外的人抓着门的边缘用力打开了它。
她清晰的感觉时间开始自在的流动,几乎实质性的触感拂过她的面颊。她先前扶着门,此时因为门的开启而趔趄,跪坐了下来。她呆呆的看着打开门的人。
良秀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蜘蛛巢里见过这个人,在蜘蛛巢中即使是子辈也比她年长许多,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却和她差不多大。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发丝在同色的眉毛上轻轻摇晃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打开的保险箱里还有一个人,一时间有些讶然。他单膝跪着,并不比缩成一团的良秀高很多,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畏惧,又下意识地轻轻往下矮了矮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没有攻击性。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属仪器,良秀这才注意到它,瞳孔顿时一缩:她对这个并不太陌生,毕竟她从没见过食指父辈的那个小小的传呼机离身。男孩手里的传呼机,只是粗略的扫一眼,似乎和那位爸爸的并无两样。她这时注意到他披着很眼熟的白披风,披风底下则是合身的黑色正装,腰上挂着一把剑。那装束一样不陌生,食指父辈的走廊虽然总是寂静,但偶然也会有被指令指派到此的代行者或其他什么人,披风和剑差不多是最常见的装束了。食指的父辈算是对她拳脚相向最少的一位了,但良秀对他的恐惧并不低于对其他任何一个父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种相似感让她本能地往箱子里缩了缩,但一想到如果这个人真的合上箱子离开自己就又会回到黑暗封闭的环境中,她就不禁颤抖起来,感到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
男孩还没说一个字就看到她马上要哭了,手足无措地凑近她,又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苦恼地停下。他无助地看了看手里的金属仪器,大概是联想到她先前飞快地审视,猜测着她恐惧的源头,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将传令机平摊在掌心中向她递去。良秀视线略有些模糊地向他的掌心张望,看到那块屏幕上浮现这一串莹蓝色的数字。
见她的注意力被吸引,男孩歪头偷看了一下她的神情,斟酌着开口道:“是指令引我到此。我不知道这个箱子里有什么,只是指令告诉我打开它。”而很显然显示屏上的数字就是密码,这句不用他说出来良秀也能领会。男孩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放的轻柔,即使那依然很稚嫩:“嗯……也许,你可以先出来么?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他对她笑了一下,有点紧张,但尽可能地展示了善意。如果良秀养过小动物、或者稍微对外界有一点了解,可能就会感觉到:他的态度很像在路边哄一只伤痕累累的幼猫。
良秀和他僵持了一会,但一直没有人来打断他们。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人出现得太突兀,而她还远没有到爸爸妈妈会放她出来的时间,现在却没有人要来将她塞回箱子。这很异常,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不用被关在箱子里,总归是不坏的。她吸了吸鼻子,单手支撑着自己从箱子里爬了出来。男孩似乎是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想帮助她,又犹豫于自己的动作是否妥当最终没有触碰到她,不过他还是用手垫在保险箱的上沿,避免了她不小心撞到头。他的手上也戴着白手套。
良秀爬出来后立刻环顾四周,这一次被关的并不久,所以她并没有短暂失去视觉,很快就得出结论:这里并不是蜘蛛巢。这很让人震惊,但她已做了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太过动摇。
男孩很快注意到她不正常地弓着身扶着手臂的姿态,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令机——它依旧一声不吭——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抓住良秀的肩膀,帮她减轻仅仅是站立的负担。她侧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同龄人,对方迟疑片刻,开口说道:“你看起来很不好……如果没有什么地方要去,要不要先处理伤口?”他低声问她,像是害怕惊扰她。她感到这语气熟悉,但却说不出所以然,按理来说让她熟悉的东西不太能让她安心,但他像是抽掉了那东西有毒的芯,只留下柔软得不会刺伤她的表皮。于是她点了头,回答他:“谢谢你……”她才注意到自己因为哭了太久而声音沙哑,闭上嘴清了清嗓子。不过男孩已经接收到了她的意见,抿着嘴对她笑了笑。
2
名叫里恩的男孩是食指的代行者,上周刚刚摘下眼罩,得到了带有一道臂章的白披风。良秀并不真正了解食指,否则她会惊叹于他的年轻。他告诉她自己收到了去使用传令机给予的密码的指令,于是钻头觅缝寻找看起来能输入十几位密码的的目标,最终找到了这个放在地下室里的箱子。他太愚钝,找她花了大半天,中途魔法哔哔大人不得不给出两次指令作为提示;他说到这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被他拜访的住屋的主人对于食指代行者上门满心戒备又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愿跟他起冲突,在紧盯着的情况下允许他入内寻找。
“然后我打开箱子,里面就是你。”他这样说着。他们现在坐在后巷的一家餐厅的户外座位上等待着里恩点的食物,而在此之前里恩已经带她去一位食指成员开的——大概也是指令安排的——诊所处理了伤口。皮肉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爸爸妈妈根本不会允许她留下严重的伤残,只不过那些折断的手脚什么时候被治疗就是另一回事了。里恩担心她脱臼的手臂拖得太久会变得严重,还没走上楼梯就征得她的同意帮她接上,咔嚓一声里这个有点抽抽搭搭的小女孩反而一声不吭,让他惊讶地多看了她一眼。
他们的沟通几乎都是里恩在说,良秀偶尔回应,或者回答他的问题。他能看出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但经年累月的恶待让她显得非常谨慎,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不敢显露出自己的心情。对于一些问题她时常陷入犹豫,不过在等待之后,里恩还是大致了解了她的状况,比如她是被“爸爸妈妈”放进箱子里的,而身上的伤也是“爸爸妈妈”留下的。他不知道该对此作何表示,只能对揭了她伤疤表示歉意。女孩小小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告诉他已经不疼了。
指令其实没有告知他应该怎么处理良秀,在输入密码的指令结束后,传令机就暂时没有收到新的指令。他接到指令的频率并不高,默认这是休息时间。而指令没有告诉他必须要做什么,他就做自己想做的,于是把这个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可怜的孩子带出来放在身边。至于那个箱子,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打开它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某种东西像被阻断的水流一样在那一瞬间再次开始流动,他猜测那是它的特异。但如果有需要,指令肯定会指使他拿的,指令没说,那他一走了之就没有任何问题。他在心里对自己完美的逻辑闭环感到十分满意。
他们的座位位于户外,头顶撑着一把灰色的伞,大概平常是用来遮阳的。但现在的天空被乌云遮盖,不仅没有阳光,过一会看起来还会有雨水倾落,不过风倒是非常凉爽。这家店没什么客人,也可能是工作日的午后大部分人都在忙碌,没有太多像他们这两个孩子一样的空闲。店员很快端上了他点的食物:两块蛋糕。
他不太确定良秀早些时候有没有吃东西,但她看起来并没有营养不良一类的问题,即使空腹应该也不会不能吃,在这个时候来一块蛋糕作为甜点大概不是坏主意;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自己有点想吃这个,于是在询问无果后,他给良秀也点了同样的食物。
“义秀想要哪一个?”他微笑着将餐碟推向她,温和地问道——先前他们已交换过名字,她的名字让他稍微惊讶了一下,不过这没有什么。她在扣着冰激凌球的白色蛋糕,和浇着莓果果酱的深红色蛋糕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里恩把它连带着勺子一起推给了她。她倒是没担心餐费的问题,因为刚才里恩要付钱时小店的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以遵循指令为由免了他们这单。在食指管理的巷,这种事是时有发生的。她为自己口袋里没有带一眼而沮丧,里恩只是笑着告诉她不必在意。
良秀觉得上次吃蛋糕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她用勺子挖开柔软的蛋糕胚,看着内里的果酱缓慢流出时感到轻微的恶心。那种负面的感受让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回忆起带来蛋糕的那位高大的中指父辈,意识到从时间上来说其实没有过去那么久,只是她的对时间的认知变得漫长。她用手里弧度圆润的叉子轻轻戳了戳,将尖端上沾染的红色果酱涂在蛋糕胚上,而后舀起来送入口中。里恩咬着自己的勺子看着她,用眼神询问她味道是否还好。
“……很好吃。”她想说些夸赞的话语 但没能从脑袋里搜罗出词汇,只好干巴巴地说道。不过这个回答似乎就让里恩满意了,他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低下头去专心对付自己那份冰激凌融化了一小半的蛋糕。
他们专注地对付了一会各自的甜点,里恩注意到良秀吃的很慢,似乎是在注意自己的姿态。他不知道的是,她曾因为吃东西的姿态让注重阶级的那位父辈觉得她在自己面前失仪,感到厌恶而遭到殴打,因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说道:“不用那么拘谨。”他顿了顿,看着女孩轻轻咬着叉子尖齿的动作,某种直觉推动他开口问:“你讨厌叉勺么?”
良秀茫然地抬头,她实际上并没有讨厌这种餐具,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发问,但他的态度很平和,连带着她也觉得平静,并没有将它当做严厉的诘问,于是孩子天马行空的好奇心稍微占据了上风:“为什么不是勺叉?”她含糊地反问。
男孩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稍微认真思考她的问题,过了一会才不确定地回答:“也许因为叉子的部分在前面……?”他拿着自己的叉勺比划了一下,脸上挂着遇到问题时试图蒙混过去的那种笑容。好在良秀不算是一定要追根究底,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勺子的部分靠近柄,明明更重要吧?”就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里恩好脾气地笑了笑,回答:“那义秀也可以就叫它,嗯,勺叉。只不过其他人都会叫叉勺而已。”他没有理解良秀的意思,但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同样的,良秀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这个小小的的问题没有被两位小小的食客放在心上。里恩看了看天色,感觉传令机可能不会派他待会冒雨去处理什么紧急的指令,颇有些轻松地问良秀一会有什么打算,在女孩摇头后询问她是否愿意继续跟着他,理所当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孩子因为处境而略显茫然、又因为他的帮助而显出信任的眼睛让他觉得心中有些柔软,忍不住又露出笑容,在良秀询问的眼神中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几下,告诉她她的发丝被奶油和果酱糊在了脸上,而后将纸帕递给她。
3
但里恩的主意也没有实现,因为当他们吃完蛋糕准备离开时,他的传令机哔哔的叫了起来,丢给他一个指令。良秀读不懂屏幕上的乱码,不过里恩耐心地翻译给她,让她知道了他是要去取一件东西。
“里恩经常,要去取东西么?”她探头看他放低了手给她展示的传令机屏幕,问他。她一开始的称呼是“里恩先生”,但他不习惯这个,让她直呼其名即可;很显然,良秀也更喜欢这样。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做过的指令,回答道:“不算是经常,不过,相同类型的指令一起来倒是比较常见。”他轻轻拍了一下良秀的头顶,言下之意是上一个“取东西”的指令是找到她。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良秀,因为他知道指令指派的这个地点聚集着一个帮派,“取东西”的指令大概率不能和平完成,虽然难度不会太高。也许可以把她放在书店?那是他一开始就想好要带她去的地方,只是这会不成了。可以先把她放在那,等完成了指令再回来找她……他陷入了犹豫。
良秀很擅长察看身边人的情绪,不过这个能力第一次发挥作用还是在这个第一次见到的人身上。她紧紧抓住里恩的披风一角,他就有点想不出办法拒绝她了,最后只好答应带着她一起。他叮嘱她一定要小心,如果爆发了冲突就躲到一边去,不用担心他。她全都点头一一答应,好像一个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
雨落了下来,好在里恩早有准备,他们不至于因此耽搁行程。他撑着伞,良秀紧挨在他身边,披风几乎拢了她一半,像躲在亲鸟翅膀底下的幼崽。里恩的步伐很快,当他想起自己应该稍微慢一些以方便良秀时,有些惊讶地发现她跟着一点也不吃力。她虚虚地抓着他的披风边,边走边看路边的街景,好像对什么都是第一次见那样新奇。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她从记事起就没有离开过家里,而对家里的印象绝大部分停留在数不清的折磨上。即使是可以算作休闲的食指父辈给她讲的绘本故事,也没能给她留下一点好的回忆。她轻轻抽了抽鼻子,想把雨天的气味留在记忆里。不如说这一整天……啊,实际上只有不到半天,但从箱子里出来、和里恩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想,这大概就和童话一样吧?她想不到更好的了。
在路上里恩告诉她自己本来打算带她去书店读一会绘本,但这下计划只能泡汤了。良秀对绘本实在不感兴趣,但他这么说的话,她并不想让他懊恼,于是她问:“里恩会给我讲什么样的故事?”
里恩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故事的内容不是他能决定的,是绘本决定的,如果是他自己的习惯,大概会随机挑选一本作为消磨时间的道具。但良秀会喜欢么?她会喜欢一个随机的故事么?他犹豫了一会,反问道:“那义秀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他低头看她,遗憾的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顶,看不到一点她的神情,他也就没办法推断她的心情。她一时间没有说话,里恩几乎有点担心她是否不高兴了,但她没有。良秀抓着他披风边的手攥紧了。
“什么故事都可以,”她说,“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听很可怕的故事……”她越说越小声,幸好里恩耳朵足够灵。他从女孩低沉的情绪里敏锐地窥探到了她糟糕回忆的一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的脑筋转得并不慢,想到只要自己提前读过、自然可以挑选出不可怕的故事讲给她听。他轻轻用手摸摸女孩的头顶,可惜隔着手套无从知晓她头发的触感。
里恩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欢快的语气说道:“这样的故事,我可以讲给义秀听噢?一点也不可怕的故事。”他飞速地搜刮脑海中的记忆,良秀仰着头安静地等待,他对上她的红眼睛,镇定地开口:“从前……
“从前,有只活了一百万年也不死的猫。其实猫死了一百万次,又活了一百万次。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他说着,轻轻拉了良秀一把让她能绕开地上稍微有些深的水洼,良秀乖巧地抓着他的袖口。“有一百万个人疼爱过这只猫,也有一百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为它哭泣,但是,这只猫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有一次,猫是水手养的猫。它很讨厌大海。水手带着猫,游遍世界的大海和港口。有一天猫从船上掉到水里,猫不会游泳,水手赶紧用网子把它捞起来,可是,猫已经淹死了。水手把像条湿布的猫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后来,他把猫埋在遥远港都的公园里。”里恩随口问他的小听众,“义秀喜欢大海么?”
良秀想了想,她没有见过大海,最近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那个被太阳融化了蜡翼的人淹死在海里,不禁打了个冷战,于是摇了摇头。里恩记下了这件事,轻声说了句“这样啊”。
他继续这个故事,“有一次,猫是马戏团魔术师养的猫。它很讨厌马戏团。魔术师每天都把猫放进箱子里,然后拿锯子把箱子锯成两半。当他把毫发无伤的猫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时候,观众都高兴得拍手叫好。有一天,魔术师一不小心,真的把猫切成了两半。魔术师的两只手各拎着半只的猫,放声大哭。没有人拍手叫好了。魔术师把猫埋在马戏团小屋的后面。”
“它会痛么?”良秀突然问道,她的声音闷闷的,里恩这次很确定她不喜欢这个。他立刻告诉她不会,“猫死去时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微笑着扯了谎,心里因为编造绘本中没有的内容很有些发虚,“嗯……它很快就会活过来,所以它也许也不是很在乎自己的死亡?”良秀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辞。里恩的手轻柔地握着她的手腕,他的体温从手套下透出,有些温暖。街道上没什么行人也没什么车辆,不过过道时里恩还是等了一下红绿灯。
“有一次,猫是小偷养的猫。它很讨厌小偷。小偷总是带着猫在黑暗的街道上,像猫一样轻手轻脚的走路。小偷只到养狗的人家去偷东西,趁着狗对猫汪汪叫的时候去撬开金库。有一天,猫被狗咬死了。小偷把猫和偷来的钻石,统统抱在怀里,在黑暗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回到家以后,他把猫埋在小小的院子里。”
“他们真的喜欢猫么?”良秀忍不住问。里恩迟疑一下,还是回答:“也许是喜欢的,”他委婉地说,“只是魔术师和小偷大概都更喜欢自己。”良秀对他的回答表示了赞同,抓着他的手摇晃几下,催促他接着讲。
“有一次,猫是孤独老婆婆养的猫。它最讨厌老婆婆了。老婆婆整天抱着猫,坐在小小的窗边往外看。猫整天躺在老婆婆的腿上,不是睡觉,就是打盹。终于,猫年纪大了,死了。皱巴巴的老婆婆把皱巴巴的老猫抱在怀里,哭了一整天。老婆婆把猫埋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
“有一次,猫是小女孩养的猫。它最讨厌小女孩了。小女孩不是背着猫,就是紧紧地抱着猫睡觉,哭的时候,就在猫背上擦眼泪。有一天,小女孩背着猫,不小心,背带缠住了猫的脖子,把猫勒死了。小女孩抱着软绵绵的猫,哭了一整天,最后,她把猫埋在庭院里的一棵树下。但是,猫对死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靠近了目的地,里恩放慢了脚步,不过并不怎么紧张。他又叮嘱了良秀一次等会如果他交涉不顺利一定要自己躲起来,在她飞快地答应后继续这个故事,“有一次,猫不是任何人养的猫了。它是一只野猫。猫第一次成了自己的主人。猫最喜欢自己了。本来它就是一只有漂亮虎斑的猫,现在当然更成了一只非常气派的野猫。所有的猫小姐,都想嫁给这只猫。有的送大鱼,有的送上等鼠肉,有的给它珍贵的礼物,有的为它舔毛。猫只是说:‘我可是死过一百万次的喔!谁也比不上我。’猫最喜欢的,还是自己。”
“它可真自大。”良秀撇撇嘴说,但语气里并没有讨厌的意思。“嗯。”里恩微笑着应了她一声,“所以它很快就要遇到了挫折。”他稍微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在良秀开始催促他前又继续讲:“只有一只美丽的白猫,看都不看这只猫一眼。猫走到白猫身边,说:‘我,可是死过一百万次的喔!’白猫只是‘是吗?’的应了一声。猫有点儿生气,因为,它是那么的喜欢自己。第二天,第三天,猫都走到白猫那儿说:‘你连一次都还没活完,对不对?’白猫也还是‘是吗?’的应了一声。”女孩幸灾乐祸地咯咯地笑了起来,抓着里恩手臂借力跳过一个水坑,他稳稳地撑住了她。“有一次,猫走到白猫面前,骨碌骨碌的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说:‘我曾经是马戏团的猫喔!’白猫仍然只是‘是吗?’的应了一声。‘我可是活了一百万次……’猫说到一半,改口问白猫:‘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白猫说:‘好吧。’猫从此就一直待在白猫的身边了。白猫生下了许多可爱的小猫。猫再也不说:‘我可是活过一百万次……’的话了。猫喜欢白猫和小猫们,已经胜过喜欢自己了。”
战斗是一边倒的——不愿意交出指令指定之物的耗子们一拥而上,局势却完全倒向独自一人年轻的代行者。良秀躲在角落探头去看战况,只能看到白披风在雨幕中灵巧地闪转腾挪,没人能碰到他一丝一毫。她看着他,是怎样用直剑挥出最大的轨迹;她看着他,是怎样用敏捷的移动躲过了所有攻击;她看着他,是怎样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敌人的挣扎。¹ 里恩弯腰从血泊中捡起目标物品,传令机哔哔两声,他知道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把不大的盒子塞进自己的披风内侧的收纳袋,远远地比了个手势,示意良秀可以出来了。
女孩对他的指令并无兴趣,只是认真审视一遍他确实没有受伤,只是被雨淋的湿透,看起来有些狼狈,金色的眼睛却像是水洗过般显得明亮。那只猫的故事未被讲完,但也只剩下一个短短的结尾;她急于知道,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没礼貌,一时间犹豫起来,只好先高高地把伞举在他的头顶,阻止他进一步被淋湿。
她的头发本来就只到耳根长,看起来有点像一朵黑色的蘑菇,举着雨伞时这种既视感更加强烈,里恩被自己的联想轻微地逗笑了。他把剑收好,摘下同样湿透的手套,从她手里接过雨伞。也就是在这时良秀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很多伤疤,或新或旧地亘在不常见光的苍白皮肤上。里恩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动手腕向她展示那些已愈合的痕迹,“已经不痛了。”他微笑着说,语带安慰,即使他知道良秀在意的点恐怕是看出了这些伤疤并非战斗中留下的、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其实没有什么能解释的,他会做很多事的原因只会是指令,他也并不喜欢疼痛……他维持着笑容不变,在心里想道。
良秀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转移话题一般问道:“那只猫,最后怎么样了?”
里恩为她的配合松了一口气。良秀的手抓着他的袖口,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躲开,让他稍微高兴了一点。
“它的结局……嗯……”里恩皱起眉毛,故作思索的样子,等到良秀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才笑着开口,“啊,想起来了,它的结局是——终于,小猫们长大了,一只只的离开了它们。‘这些孩子们也都变成了非常气派的野猫了!’猫很满足的说。‘是啊!’白猫从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白猫越来越像老太婆了,而猫也变得更加温柔了,它也从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它和白猫永远永远的生活在一起。”
“义秀喜欢这个结局么?”他一说完就立刻问道,语速都快上了几分。没办法,他对于这个编造的——即使只是稍微调整了一点的——结局不是很有信心,只能按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来讲。
他稍微往侧边歪了歪头,偷看良秀的神情,又因为未能看出什么而忐忑不安,不过好在她很快回答:“喜欢。挺喜欢的。”她低头,踢了一脚水洼——鞋子早已湿透,确实没什么关系了——“就是有些……”她犹豫了一下,想找出合适的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但又因为不能而一时词穷,好在里恩适时地接上了,“不太真实?”他微笑着问。
女孩点点头,湿润的黑发跟着略显沉重地晃了晃,但她很快又摇摇头说:“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她呆了一下,接着说道:“故事的话这样就好了。其实今天……其实从遇到里恩开始到现在,就像做梦一样。”她低下头,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很开心。谢谢你。”
就像终于说出什么重要的话一样,她如释重负地、轻松地笑了起来。里恩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对着她的笑容怔住了,几秒后才想起来收回视线。他轻轻用空闲的手捂了一下嘴,故作镇定地告诉她没关系、不用客气。他不明白胸中这种气球充气般膨胀的感受到底是什么,只感觉被它填充心口的感觉并不坏。
晚饭如果指令没有说,带她去吃火腿嘭嘭吧?他有点高兴地在心里想,但随即又想到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也许不该吃太多快餐。短暂的犹豫后他又想到:可以今天先这么吃,之后再注意健康饮食就好。现在当务之急是去换身干爽衣服,在换一把大一点的伞。
他为这个小小问题的解决感到高兴,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行程,没有注意自己理所当然地把良秀放进了自己的“之后”里。
4
我在黑暗中醒过来,感官迟钝了几秒恢复,海潮般的疼痛将我席卷。我似乎惨叫了起来,但没关系,在保险箱里时再吵闹也不会有人理会我。
等到稍微适应下来,能够控制自己后,我想起那个只有一直青眼的义体人今天是怎么使用我作为素材的、又是怎么将我缝起来放进这个箱子里的。我甚至还能想起来他搬动我的同时絮絮叨叨的那种轻柔的语气。哈,真是太恶心了。我感到有些反胃。
从第一次拔出那把刀之后,我的记忆就因为反复的切割而越发模糊混乱。但我不会忘记我对这个蜘蛛巢、对我的“父母”有多大的怨恨。那种憎恶覆盖着我的每一寸记忆,无论被如何切割都不会遗忘。
即使死亡一百万次,我也一定会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将他们、将这一切都斩灭。我短促地喘气,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默默地想。随着我体型的增长,这个箱子也换了尺寸,但唯有乱流般的时间和横亘的黑暗永不改变,我想它们和怨恨一样,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在这里即使身上的伤口不被处理我也不会死,但痛苦不会结束,我能感觉过多的血液脱离身体时自己开始逐渐发冷,我能想象那些红色流淌过箱底的每一条边,找不到一个可以逃走的缝隙。意识逐渐朦胧,但我的记忆已无法支撑清晰的梦,我甚至无法想起我到底在这巢穴中等待了多久。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黑色和红色交织的混乱的梦将我带走。
在入睡、或者说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我感觉自己听到了轻微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