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国外有个墨菲曾曰过:“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
方锐不大信这个。作为一个新时代好青年,这种资本主义的唯心道理不能信。于是他常对此嗤之以鼻,并试图在生活中找出证据,来证伪这个如雷贯耳的定律,冲击一下可能存在的诺贝尔哲学奖。
然后他自己成了那个“反例”。
挥挥手送走了去往Q市的林敬言,方锐心里嘀咕“狗屁的墨菲定律。”
队友变对手天各一方天涯海角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但是居然成真了。墨菲那个老头子肯定没料到还有这种情况。
要不是我不会写论文,这证伪一出来,下一个名动京城的大哲学家就该是我方锐大大了。他插兜向回走。
不过大概还有一位贤者曰过:“你越害怕什么,就越逃避什么。”
这样看来,本来就不会有的诺贝尔哲学奖怎么着都落不着方锐手上。
1
方锐刚转去呼啸的时候恰巧地迷上了科幻。
彼时报刊亭已经是稀罕玩意,从G市离开的路上居然是冒出来一家。
抱着“怀念童年”的想法,方锐随手地跑去抓起一本杂志,瞟眼封皮:《科幻世界》。
好,就决定是你了!他丢下钱就继续拉着行李箱嗒嗒嗒溜去火车站,权当13块买个消遣。
不曾想这一看居然是入了迷。好容易从书里抬起头,居然已经是到了呼啸的楼底下。
正欲把书放下给呼啸负责的人打个电话,手从兜里掏到一半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你是蓝雨那边来的,方锐?是吧?”
他回头看,门口有个人规规矩矩地套着一身呼啸队服,清清爽爽地立在6月的阳光底下。
阳光给他身影描上一圈毛边,像在发光一样。
大太阳刺得方锐眼睛睁不太开,他眯着眼“哇…您就是林队吧?”不等凑近,就一脸笑嘻嘻地套近乎“本人比照片上帅十倍啊!”
“文州专门和我强调了这个小子‘油嘴滑舌得很’”,呼啸队长林先生回以微笑,“看来所言非虚。这就知道恭维队长了,啧啧,居心叵测。”
这还真是冤枉方锐了。虽然他惯是个满口跑火车的主,这话确是实打实的真心话:林敬言生的清秀,身形又单薄,要是再带副眼睛就活脱脱一斯文的大学教授。如果拉去相亲,十个大婶十一个都得抢着把自家黄花大闺女推荐给他。
从上从下从左从右都看不出来这人居然是个电竞选手——还是所谓“联盟第一流氓”。
流氓这俩字,完全和他不搭边。
人不可貌相嘛,方锐默默想。
顺着林队的带领,方锐放了行李把呼啸上上下下窜了个遍。日上三竿,林敬言久被荣耀磨砺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咕咕叫,紧随其后的是少年“欻”一下举起的手:“队长!我饿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两人大迈步朝食堂进发。余光里瞟到方锐还夹着本杂书——“去吃饭还带书啊?”林敬言乐了,把那书抽走“这么爱学习,怎么打职业来了?”
方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夹着那本消遣的闲书,脸上一烧。不过他向来致力于不让话掉地上:“打职业也是运动员,运动员得做榜样啊!新时代好青年就是得学习好体育好道德也好,当三好青年呐!”
“《科幻世界》?”打量一阵那书皮,林敬言顺手把它塞进方锐包里“你要想看就上我那拿几本吧,我订了全年的。”
“哇塞林队!这么好啊!”
他笑笑“不耽误训练,当消遣看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嗯,真是更不像玩流氓的了。
2
这个赛季和时年十七的芳龄少男暂时没什么关系。在林敬言意气风发地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方锐正在努力地转职到流氓去——不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队里没多久就决定把他丢到盗贼去了。
毕竟——“方锐啊,你年纪轻轻心眼子怎么这么多的?真是闻所未闻的猥琐啊!”
“个人风格,个人风格。”方锐在电脑屏幕后头嘿嘿地笑,大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之感。
咨询过本人意见后,队里一致同意:方.猥琐大师.锐这天纵奇才的天赋,流氓太委屈他了,还是打盗贼去吧!
于是,在呼啸的第一个夏天,方锐理所当然留在了N市。他再天纵奇才也做不到在短时间内转职又转职后还能马上生龙活虎地在赛场上杀个三进三出——这种事连那本“荣耀教科书”都做不到,他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怎么敢妄想?
练吧,还能怎么办呢?
训练,吃饭,睡觉,偶尔去林队那里顺两本科幻小说来打发打发没有训练的下午,日子过得充实而悠闲。
林敬言倒是也没离开,这个赛季给他带来不少待处理事项:赛后失利的分析、上赛季新人带来的革命、新战术的规划、新人的磨合…嗯,拦截那只偷偷摸摸的小偷书耗子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每日事项。
时间在蝉鸣和键盘敲打声里流逝。开赛前一周的周末,林敬言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看电影,去不去?”
方锐手上的书都没放下:“书还没看完呢!而且我们俩大男人看啥电影啊——”
“《星际穿越》重映了,真不去看?”林敬言朝他晃悠两下手里的电影票,“我请客。”
“——就适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大好日子里在影院里探索宇宙的奥秘啊!”本来在床上窝着的方锐刷一下甩开手里那本没看完的《球状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林敬言,假模假样敬个礼,两只滴溜溜的黑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二字。
纵使是林敬言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仗势。23岁的老年人同志在内心默默感叹一句年轻真好,便也就领着兴致勃勃的小鼠朝着电影院走去了。
于是在第四赛季夏末,方锐结识了那个叫做“墨菲”的幽灵。
3
方锐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墨菲定律真有那么神,那自己应该担心自己天天坐首发,担心呼啸杀入季后赛,担心自己哪天一不小心拿了个冠军。
但要是按着这个逻辑向下捋,全世界最不想捧奖杯淋金雨的,应该是林敬言。
可惜世界的规律不是仅凭某人某些想法就能平白无故影响改变的。比赛是这样,时间何尝不是。
他从来没觉得全明星周末的凳子这么扎过。
外头那个刺头、好像是叫唐昊吧?居然嚷嚷着什么“下克上”就跑去比赛席了,真是一点都没礼貌。
…林敬言当然会赢。他怎么会输呢。
键盘声在耳边哒哒哒响——当然是幻觉。场馆的战斗音效吵得方锐快聋掉,腿上下抖个不停。
唐三打血条滑下去,滑下去,键盘声仍旧不绝于耳,但再怎么敲击也是无济于事了:那个威名远扬的、不可一世的角色倒下,无力地瘫软在地图的尘土里。
联盟新推出的投影技术让方锐看清了那与自己第二熟悉的角色身上的每一处伤痕,看清了那张电子数据麻木的脸上的茫然。
恍惚里,唐三打的脸好像不再是那些数据。
灯光亮起来,晃眼。音响声哄哄哄,方锐心脏一突一突地跳。
外头欢呼声传进来,快门声也传进来。吵,吵得心烦。方锐起身去走廊里接人。
他的林队走过来,他抬头看他,他仍旧一幅柔和的样子,眉毛上扬,眼角下沉,嘴角含笑。
但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笑意。
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也曾意气风发的眸子,灯光下捉摸不清里头的波澜壮阔。
“老林你肯定是放水了,收了三分力那小子都看不出来。”方锐手拍拍林敬言的后辈,头却别过去,把脸藏在后台的灯光里。“第一流氓哪有那么容易就打败的?啧啧,一点礼貌都不懂,谁家战队的都不出来管管!百花人呢!张…哦张佳乐去霸图了…”
他越说越来劲,嘴巴叭叭叭的到了休息室才停下。林敬言听着自家副队的高谈阔论,只是笑,偶尔出两声应和。
“嗨呀老林!你这么谦虚就是容易让人看扁了啊!不要就这样扁扁地放过他们啊!”
方锐依旧忿忿不平,林敬言倒是真被他逗乐了。哪里有什么嚣张的后浪,又或者什么第一的交替——好像一切如常,林敬言依旧是那个睥睨众生的林敬言。
老人就好欺负了?!旧时代还权威着呢!方锐快把自己都说服了。你们林敬言还能再战十年懂不懂啊?
再说,林敬言还年轻!他以这句话为自己的慷慨陈词作结。
不过很可惜,一只小鼠的声音终究还是淹没在人潮里。从《电竞之家》到什么鸡零狗碎的街头小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地对一个在役职业选手评头论足。#林敬言老了#林敬言 唐昊 的词条就在热搜上赤条条挂着,刺得方锐眼睛生疼。
瞎特么说。
手指滑过市井闲人聊以消遣的评说,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服,恨不得一条一条反驳回去。
你们怎么能靠几场自己都没看明白的比赛,凭借那些舞文弄墨的评论家,凭自己对林敬言那可怜而浅薄的理解就给他钉上“不复当年”的棺材板了?
他方锐不服气。相当不服。
事实胜于雄辩,呼啸的副队大大准备拿出事实来打这群网民的脸。他下载那场比赛的录像,试图为他的队长证道。
画面播放。平凡的开场,像是无数次正常的友谊赛。
流氓的利爪交锋,掀起阵阵尘灰。
方锐不自觉吞口口水。
德里罗的攻势凌冽,唐三打竟是不断后退不断招架着。
破绽、破绽!
然而屏幕里的唐三打一次一次地与其擦肩。
进攻、进攻、进攻。
什么时候昔日的传奇角色也会有被压着一头的场面了?
防守、反攻。唐三打反攻了。
然后是,一记准确的进攻。——抓住破绽了吗?
不、别攻上去啊,那是陷阱。方锐在内心朝屏幕里喊。
脑子还没多想,手却下意识点了暂停,停在唐三打将出未出的拳头上。
休息日的晚上,训练室里没人。本来就只有方锐敲击键盘的零碎声响,现在更是静得可怕。
灯也没开,方锐死死盯着室内唯一的光源。秋风吹进来,他不自觉缩一下脖子。
显示器亮着,上头是定格的画面。
回忆没征兆地涌上来:打挑战赛和在蓝雨青训营膜拜唐三打的日子,转会呼啸的日子,犯罪组合横空出世的日子,还有年少轻狂剑指总冠军的日子。
过去的记忆褪色、发黄,最后只剩下全明星周末结束那天林敬言背对灯光下台的背影。
甚至可以说是蹒跚。
墨菲的幽魂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向着方锐耳边幽幽地笑。
关上电脑,准备睡觉去。
…什么时候呢,林敬言好像真的老了。
4
网络的风总是来得快去得急,更遑论林敬言被下克上的词条并非什么冲击性新闻——现在的热搜上,挂着的是王杰希败在本队新秀手上,是孙翔韩文清代表各自战队的战斗,再往下是杜明和普通观众没完没了的“再来一把”。
以及最后爆炸性的龙抬头。
旧时代当然没过去:人们依旧会为大漠孤烟背后操作者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呐喊,王不留行仍然是微草的绝对核心,甚至只是一技绝学的出现都足够让人再对这批旧人热泪盈眶。
这样的热闹里,没有林敬言的位置。
这样的热闹里,林敬言的悲剧算得上什么呢。
新时代终将是要碾过来的,他很不幸地变成了滚滚巨浪下第一个牺牲者。聚光灯中心悄无声息地偏离,唯余他独自在夹缝里一遍一遍向媒体和粉丝扬起笑脸,承诺自己仍旧愿意为呼啸效力。
“韩文清都还在坚守呢,我没理由提前离开。”他承诺。
但情怀和承诺不能当饭吃。呼啸不是傻子,怎么会因为区区几句苍白无力的承诺、或者选手本人不切实际的期许与愿望,而在一个职业生涯行将就木的选手身上白白浪费可爱迷人的人民币?——呼啸只是商人而已。
再说,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机会:《林敬言功成身退 老将泪洒赛场》,啧啧,多么煽情的标题,刚好还能为了换代造势。
兴许还能再捞一笔眼泪费,完美的交易。
方锐对此一阵愤慨。一时间,西伯利亚的寒流跨越时空终于冲破大兴安岭,吹过华北平原,吹进了N市——他想起自己和林敬言抢着看过的那本《球状闪电》,眼前浮现那位前苏联的研究员。
还有他房间里那堆被洗去了描金之后,还被嫌弃书名不够长的《新思想》。
林敬言的脸,不知道到底是出现在了那位老人上,或者是壁炉前顶天立地的书堆里。
大概还是书吧,描金被洗净、最后也没人仔仔细细地抚摸里头白桦的纸和渺远美好的梦。
愤慨同承诺一样是废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敬言一天天滑向无可挽回的事实。
几乎是认了这个栽。
5
世间三恩不能忘:养育之恩,教育之恩,提携之恩。
或许还应该加上雪中送炭之恩。
林敬言接下了霸图抛来的橄榄枝,这本名为“林敬言”的精装书,即将投身霸图的壁炉里头燃烧了。
要是墨菲还讲个“你越觉得什么会发生,什么就越不会发生”的话,方锐大概要拥护他为第一哲人了。
他由衷地为了林敬言延续下去的职业生涯高兴。打职业的,谁不知道这片舞台的分量?谁又会甘心在遗憾里匆匆离去?
……可是犯罪组合的然后呢。
………………
道别那日,方锐一直把林敬言送到了火车站。
“别送了,再说你也进不去站台。”林敬言无奈地笑,盯着身边那位叽叽喳喳个没完,还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的小鼠。
唉,拿他没办法。
“还跟着?准备和我一块去Q市啊?”
方锐还真就顺着他搭的台阶向下溜了:“对啊,去参观下霸图那边啥条件咯。万一你觉得床上太凉,就把我打包卖过去给你当暖宝宝啊~”他蹭蹭林敬言的手臂,没脸没皮地笑,“老林啊~孤独寂寞冷的时候不要太想我!”
头上传来熟悉的触感,林敬言把他按住,像往常一样捋了一把他柔顺的软毛:“方锐大大亲自给我当暖床宝啊?太奢侈了吧!新杰怕是不会同意唷。”偏过头瞟一眼身边没个正形的人,似是想到什么。
“…再说,呼啸怎么舍得把你送出去当暖宝宝。”
你还年轻着呢。
方锐故意作恍然大悟状,一脸懊恼“哎!老林看来只能独守空床了啊!”语毕挤挤眼,“看来我是没法实现公费从南住到北边了,老林你千万千万别太想我啊!”
林敬言不说话,只笑着挥挥手喊他回去。确实也不能再送了,检票通知悠悠地从喇叭里头传出来。
两个人各向后退一步,刚好是能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的距离。
无言,昔日的队长只是把昔日的搭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老林?今天才发现我特别的帅,要记脑子里好好欣赏?我给你凹个pose啊,一定要记住我最帅的样子!”方锐扭来扭去,就像真的在绞尽脑汁摆造型一样。
眼前这个幼稚鬼逐渐同四年前夏日那个独自傻立在呼啸门口的身影重合。少年一双桃花眼眯起,嘴角噙笑。阳光下他拖着行李箱、夹着本书,在记忆里盛大得过了曝的亮光里,迈开腿跑来。
他的声音顺着光划过来:“林队——!”
“——老林?”方锐拿手在突然开始发呆的林敬言面前晃来晃去,“被我的帅气镇住了?”
好容易回过神来,林敬言笑笑。“方锐。”
没来得及回答,声音的信号甚至没来得及被大脑处理,一双手环过来。他被整个地、用力地揉在了林敬言的怀抱里。那双纤细的手拂上他的后脑,温柔地顺着他不甚驯服的碎发。身体的热度逃过了空调的清扫,顺着单薄的衬衫溜来溜去,溜到方锐的身上、手上、脸上。
林敬言把他往自己胸口里箍,怕他碎了,更怕他飞了。
居然已经四年,居然只有四年。生活怎么这样神奇,送来了你又带走了我。
居然这样、这样迈不开腿。
这种事我居然才发现。
身旁的人流冷却下去,世界万籁俱寂,心脏在耳膜旁边碰碰跳动。彼此的心脏在对方的躯干右边有力地搏动着。
或许这个拥抱确实有些太长,不时有路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挠得方锐心里不太舒坦。他轻轻从这个黏腻含糊的拥抱里挣出来:“……知道你舍不得我了。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倒时候被狗仔拍到了不知道要怎么写。”
林敬言依旧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像是无事发生,不甚在意地笑笑。
广播又恰好响起,没有什么再留下来的理由了。转身之前他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我放宿舍里那些小说没带走,它们的生杀大权可就交给你了哦方锐大大。”再没什么好说的,挥挥手作别“赛场见吧。”
“…赛场见。”方锐挥手,看着林敬言的身影小下去,最后同银白的列车一并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火车站的冷气开得太大,吹走了怀抱里残存的温度。耳垂却还热着。
今日之后,是敌非友。
他转身向回,愤愤地朝垃圾桶吐口唾沫。狗屁的墨菲定律。
后来方锐找了个旧书回收商,对面说那堆《科幻世界》能卖112块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