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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1
Words:
11,561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99

你是我的触手可及

Summary:

她说她多幸运,爱上了一个触手可及的人。

Notes:

预警:现代pa幼驯染,有私设注意,ooc我的错
推荐配合循环播放Low Roar乐队的《Bones》

Work Text:

 

  有时你还能在那个座位上看见她。

  这要些运气,毕竟她也不是天天来图书馆的。但今天你很幸运。瞧,那个直直走进最深处的,正是那个“怪人”。

  看见了吗?她又在包里翻找了,这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果然又是那个笔记本,那个老气的粉色笔记本,连款式也早就过时。我可没在商店里见过这款。

  还有还有,你仔细看,那笔记本是不是厚得出奇?大概是它的主人往里面添加过纸页——对活页笔记本来说这倒也正常,只是加这么多页,拿着不觉得重吗?

  显然,闲聊中的主人公没有听见远处几个孩子的叽叽喳喳。她照常拿出笔记本,一页页翻过去:最初几页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但仍能从稚嫩的笔画中看出些孩子气;再往后翻,字迹稳重了许多,笔锋也凌厉了许多,墨水留下的内容虽不再像以前一样丰富,日期却一天不漏。

  她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又从笔袋中摸出一支黑笔。这还是来的路上,专门在文具店停了车,临时买的。她今早才发现,家里的黑笔不知不觉已经用完了。要是把其他颜色的水笔用在这本本子里,又太过突兀。

  思索了一会儿,她拔下笔盖,落了笔。厚重的墨水在泛黄的纸面上黏连出字迹:

  “某月某日,晴

  “致,我挚爱的…”

——————

“一·初见”

  十三岁的德谬歌结识了她的第一位知心朋友。

  升初中前,父母又带她搬了一次家,去了更大的城市。没错,这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如此,好不容易和同学熟悉起来,就要分离,再认识全新的人。德谬歌早已习惯了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渐渐很少渴望主动与他人来往。

  开学的第一天,新初中的同学要么与小学时的朋友相认,要么找到了新的朋友。只有德谬歌,孤零零一人坐在座位上,神游天外。

  放学时,她又独自一人走回家。夕阳将少女的影子映射在高大的红砖墙上,显得格外孤单。那影子慢步向前走着,直到落到一片玻璃上,消失不见。

  “嗯?”余光被什么吸引,她好奇地侧过头。

  学校图书馆的落地窗后,正坐着一位少女。她蜷腿坐在地面上,后背倚着墙壁,头稍稍歪着靠上玻璃窗。搭在她膝盖上的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水蜜桃一般清新的粉。她垂着头,在那本子中奋笔疾书,对窗外的视线浑然不觉。尽管隔着一层厚玻璃,笔尖与纸相撞时的沙沙声却好像传进了德谬歌的心底。

  她在写什么?小说?日记?异样的好奇油然而生。

  德谬歌趴上巨大的落地窗。下午的阳光被玻璃反射,落在纸面上,将字迹扭曲。她眯起眼,几乎要将身体挤过窗户,可仍然看不清。

  另一边的女孩忽然合上本子 ,吓得德谬歌屏住了呼吸,担心自己偷窥的行为被发现。还不等她反应,女孩已经站起身,将笔记本抱在胸前,踏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下意识地,德谬歌张开嘴,一声“等等!”卡在喉头,这才想起两人之间隔了层厚厚的障碍。

  可惜……可惜……她没能看清笔记本里的内容,也没能看清少女的样貌;唯一深深刻进眼底的,是她跑起来时那随之跳动的及肩短发,颜色亦是桃粉。

  她都快忘了,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粉色头发,是多久之前了?

  次日午休时,德谬歌仍对那个粉色的身影念念不忘。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对那个女孩的出现这么在意,只是心底的渴望着躁动着,想要了解她的文字,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教室窗外,一抹粉色闯进余光,又很快消失。德谬歌猛地抬起头。大脑还没开始思考,本能一般的她已站了起来,迈开双腿自顾自地冲出教室门。

  她拐进楼梯间,一路快步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层层回响。德谬歌扶着扶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楼,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发疼。

  冲出教学楼,操场上还有零散的学生嬉闹,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一下一下传来,震得她止不住发慌。德谬歌呆立在原地,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

  没有。难道是看错了?

  就在她迟疑时,视野边界处,一截粉色的发尾轻轻晃过。那人正拐进学校后方的小树林。

  德谬歌的心猛跳一拍,下意识追了过去。

  林子里要比外面安静许多。泥土小路走过时会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她便踩着女孩留下的脚印一路跟过去,直到粉色的背影又闯进视线。前方的少女低着头,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向深处走去,好像早知道有人跟着。

  德谬歌忽然有些紧张,双腿也跟着发麻,迈不开步子。

  开口啊,去叫住她啊,为什么这么胆小呢?

  眼看那道身影又要走远,她终于慌了神,几步冲上前去,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等一等!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她太心急了,那句话脱口而出时语气和质问无异,吓了她自己一跳。

  回过头时,粉发女孩面上闪过一瞬间惊讶,又很快消失,依然被德谬歌捕捉到。

  一定是她太粗鲁了,太唐突了,一定是……

  可恶。这样的话,一定留下了差劲的印象吧。她弯下腰,垂着头,只要看不见那人的脸,就不会为自己的冒犯感到后悔……

  才不是呢。

  此前剧烈奔跑的副作用终于反了上来,顺着喉管闯进口腔与鼻腔。一呼一吸间,夹着早秋的冷空气而带来尖锐的刺痛,要将喉咙划出道口子。汗水一滴滴滑过额角,跑进眼睛里,一阵酸痛。

  “你……”阴影凑近了,挡住了德谬歌大半的视线。是那人俯下了身。

  毫无缘由地她浑身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那样轻柔关切的声音响起。

  “!!”

  为什么?她不介意?她不生气?为什么还要反过来关心自己……

  眼前出现了一只纤细的手,似乎本想探向脸颊,又在犹豫一番后缩了回去,转而拉起德谬歌的手。

  “喂喂,看看我?”

  “唔?”德谬歌应声抬起头,“!我,我没事!”她眨眨眼,稍稍愣了一下,又狼狈地抹干脸。透过仍然模糊的视线,勉强看清了少女的面容。女孩与德谬歌身高相仿,只需抬头,便会直直撞进那对颤着水色的双眸。

   “你问我的名字?叫我昔涟吧……”少女,或者说,昔涟,指了指自己,又向前凑近一步,食指抵住德谬歌胸口,“而你叫……

  “…德谬歌。”她张开嘴,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才让她发觉自己多么口干舌燥。尴尬的潮红悄悄覆满了她的脸颊,连声音也轻了下去。“啊……抱歉,前面我太冒失了,抓疼你了吧。”

  然而昔涟似乎没有在意,若有所思地歪头喃喃道:“德谬歌…没错。”

  察觉到德谬歌的无措,昔涟回过了神,轻笑几声,又拉起她的手左右晃了晃:“好啦,我没有生气,别纠结了。你呀……是在好奇这个吧?”说罢,她从不知何处掏出来个笔记本,正是德谬歌昨天看见的那本。

  “诶?你怎么知道?”                                                  

  “我会读心呀,”昔涟煞有介事地板起脸,点点头,但一瞥见德谬歌那副诧异又崇拜的眼神又忍俊不禁,“噗嗤……逗你玩的啦。”

  “好奇的话,就拿去看吧?”厚实的本子被塞进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沉甸甸的,远超出了普通本子的重量。“放轻松,里面没什么不能看的。”又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般,昔涟抬手拍了拍德谬歌的脑袋,补上一句。等窘迫的学生点了点头,她才摆出放下心的表情,转过身便要走。

  “等等!昔涟…同学,还能再见面吗?”鬼使神差地,德谬歌又喊住了她——这一次没有贸然拉住对方。为什么没有问对方所在的班级呢?德谬歌自己也不清楚。潜意识里某个声音告诉她:她不会回答的。

  “唔……想见到的时候嘛,自然会见到的。毕竟,你的故事,还得自己来写下呀。”昔涟的目光落在女学生手中的笔记本上,没有多说,只留下了这么一句云里雾里的话。

  想见到的时候……?德谬歌不再阻拦,低下头沉思着,甚至没有发现俏丽的少女又是何时离开了。

  视线又滑到她的手掌上。昔涟曾握住她的手,手心贴在这里。现在这里空空如也,只有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划过时淡淡的痒意。

………………

  要翻开笔记本吗?德谬歌僵坐在书桌前,下不了决定。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与准备打开魔盒的潘多拉大概是相似的。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想着要不要打开要不要打开……最终还是熬到了回家。尽管有昔涟的保证,她还是感到惶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允许去“窥探”、去了解对方的秘密,可她真的有资格吗?

  心跳在加速。扑通,扑通,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闭上眼,不让其中的内容直直闯进眼底,那感觉会好一点吧?这样想着,她翻开了它。随后往后一倒,靠上椅背,就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碰撞声响起,笔记本摔在桌面上,平摊开来,正好落在前几页上。

  德谬歌缓缓睁开眼,又深呼吸几次,这才前倾过去,瞄了一眼。

  空白。没有一笔墨水,没有一丝字迹,纯粹的空白。

  “……?”不可置信地她抓起那本子,快速翻过每一页,最终停留在扉页上。确确实实是完全的空白,干净得连笔尖走过时该印下的划痕都没有。

  德谬歌有些茫然。被恶作剧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比起生气和不爽……她倒是觉得松了口气。她前面在担心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少了诡异的偷窥感,德谬歌安了心,大大方方地用双手捧起笔记本,想将它合上,收回书包里。

  视线被扉页角落里的一抹淡淡的铅笔涂鸦抓了去:那是颗桃子,而左侧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刚刚压根没有注意到——“想要的答案,就自己去写吧!”这话在空白的本子里太显突兀,简直像是刻意写出来给读者看的。

  不知名的冲动驱动着她。德谬歌抓起笔,斜斜写下这本子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

  “我想见……”

  想见谁?想见她?

  她思索了一阵,最终写下的是,

  “我想见你。”

  放下笔,“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她又长吁了一口气,不免笑出了声。真傻啊。在神秘的笔记本中写一行字,难道就能愿望成真了吗?

  第二天的德谬歌会告诉她,真的能。

  来到学校,书桌上多了一封淡粉色的信封。德谬歌一眼看见了它,有些疑惑地将其拾起。“放学后,来小树林见我吧?”信纸中写道。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粉红的桃子涂鸦。

  她知道这封信来自谁了。

………………

  “是巧合吗?”再见面时,德谬歌这么问起。自己刚在本子中写下那句话,第二天就收到了这封“邀请”。但要说是昔涟性格本就如此,好像也合理……

  “说成巧合也太冷漠了吧……”昔涟捂住心口,作出受伤的样子,冲德谬歌挤了挤眼又调笑道,“也许是我们心有灵犀?”

  是这样吗?德谬歌没有追问,默默蹲下,盘腿坐在草地上。不经意间手指触碰到昔涟的小指,她连忙抬头观察对方的反应,昔涟却好像没注意到。德谬歌尴尬地向另一边挪了挪,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耳垂却悄悄充血,透着粉红。

  蓝眼的少女毫不察觉,反倒又凑近了些,紧贴着德谬歌。“好啦,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什么。”说罢便自顾自地伸手拿走了德谬歌手中的笔记本。

  纸页翻飞,停留在那一行“我想见你”上。昔涟眨巴几下双眼,脸色覆了一层淡红。她轻咳两声,转头看向脸埋进臂弯中害臊的德谬歌,“你看!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果然是心有灵犀吧!”

  心有灵犀……德谬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是甜味,陌生的甜味,她喜欢的甜味,汁水般顺着喉咙流下。

  她大了胆子,侧过头,靠在昔涟的肩上。那人的身体颤了颤,也许有一瞬的讶异,但又马上偏了偏身子,调整姿态,让两人的头靠在一起。

  嗵、嗵。

  少女们的心跳声在同一刻响起又在同一刻归于沉寂,于是彼此交织,只留下一道声线。在沉默的树林中响起,在一切中响起,就像从未分开过。

………………

  天色渐渐暗沉,将两人从寂静中惊醒。德谬歌瞥了眼手表,才惊觉指针已经指向了该回家的时刻。她慌忙起身,拍了拍衣摆扫去灰尘,又匆匆收拾起书包。昔涟没有言语,仍斜坐在原地,一手撑着头,静静望着德谬歌。蓝瞳此刻被温柔的眼神衬得似水,仿佛看着某种小动物一般端详着另一个女孩。

  “啊,对了!这个还给你。”德谬歌拾起那本笔记本,递给昔涟。

  “你傻呀…”少女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抬手到嘴边,轻笑了几声,“这是送你的。呐,当作日记吧?无论开心还是难过……把你的一切记在里面吧。”

  送给我?德谬歌瞪大了眼。这么说来,她好像…很久没有收到同龄人的礼物了。

  “怎么啦,这么惊讶?又不贵。”

  “不……只是,我写的东西,你会看到吗?”说出这话时,胸腔中传来微微的振荡;心跳似乎更响亮了,几乎要把她那点期待公之于众。

  “嗯?如果你想,我全都可以知道~”昔涟凑上前,握住她的双手,低声说道,“……开玩笑啦,但我很期待你分享给我看哦。”

  然而德谬歌的思绪漂去了很久远的地方。

  温暖的触感仿佛襁褓,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内。温度融化在手心,化作暖流,顺着脉搏送到心口。

  昔涟的手是……称得上细嫩光滑的。

  昔涟,会是她吗?

  她们是如此相像,同样的样貌,同样的性格——德谬歌很难想象她会遇到两个如此相似的人。

  不,大概不是。

  如此干净的手,怎么会属于那样一个,“野孩子”呢?

——————

一·初见……?

  六岁的德谬歌曾有个“朋友”,被她称作桃子。正如许许多多小孩间短暂的友谊一样,她们仅有一面之缘。

  那时还很内向孤僻的她总爱躲在角落里悄悄看着同龄的孩子们玩耍,却始终不敢加入。父母忙于工作不曾注意到她的孤独,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那年暑假,父母带着她去乡下旅游。

  彼时正是旅游旺季,列车站人满为患。母亲紧抓着小德谬歌的手腕,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跟紧了,别和我们走散。”

  当然这话不过是徒劳。没过多久这位母亲就会发现,年幼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从踏入车站门口的露天大厅起,德谬歌的心思就被路边的一只野猫吸引了去。手腕上的束缚一松开,她便迈着小步,凑近了那只猫儿。可惜野猫并不如她在城里见过的宠物猫一般亲人。稍稍一靠近,小猫就激动地弓起背,嘶吼一声,转头跳开,钻进不远处的麦田中。

  “唔!别跑!”这会儿她倒是胆子大了起来,想也没想,就埋头追了上去。直到一根根小麦打在她的脸上,麦穗挠得她浑身痒,德谬歌才抬起头,而后意识到,自己闯入了麦田深处。回过头,她看不清车站的方向,广阔的田野中空无一人,只有她。

  茫然与恐惧悄悄攀上孩童的心头。

  此时正值中午,太阳很晒,被热的迷迷糊糊间,德谬歌却瞧见了一株桃树,突兀地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中。说来奇怪,此时是盛夏,那棵树上却没结出果子;仅有几株桃花点缀在大片大片的绿叶上,好似比周围的一切迟了一个季节。她摸索过去,躲在阴凉的树荫处,意识得以清醒一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年幼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小声抽泣起来。

  该怎么办?找不到路,她该怎么回家?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德谬歌愣愣地抬起头,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闯入视线;她顶着一头桃粉色的短发,嘴角带着笑意,一双蓝眼却平静如湖面。女孩正坐在最低的一根树杈上,身穿素白的连衣裙,肩上斜挎着一个瘪瘪的布包,两腿轮流晃动着,连带整棵树也摇晃起来。

  看着眼前莫名出现的女孩,德谬歌怔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见她不说话,树上的女孩主动开了口:“你走丢了,是吗?”

  “喂,想回家吗?帮我找找弄丢的鞋子,我就带你回镇上吧?”女孩的声音这一次收敛了笑意。要求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她的语气很认真。

  德谬歌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女孩,这才发现,她一只脚上挂着只凉鞋,尺寸似乎大了不少,另一只脚上却空无一物,打着赤脚。还不等她回答,树上的女孩就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她身边,如羽毛一般悄无声息。

  不善言辞的孩子瑟缩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默默点了点头。

  “那走吧?”另一个女孩手一挥,抓住德谬歌的手腕,拉着她向田野深处跑去。

  风儿在耳边呼啸,两个孩子的身影渐渐没入高耸的麦田中。陌生女孩的布包被风吹起来,拍打在她自己身上,有时也拍打在德谬歌手上,发出柔软的呼呼声。脚下踩着松软湿滑的泥土,一步深一步浅,留下一串串脚印。女孩们跑过时,身边的庄稼也随她们的动作舞动。德谬歌的步伐不稳,几次都在滑倒的边缘,却被活泼的女孩拉起来。她气喘吁吁,一滴滴汗珠滑过额角,另一人却一点不觉得累,脸上甚至还带着从容的笑。

  “呼……等等!我们,不是要去找鞋子吗?”她的体力不算好,被拽着跑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挤出一句疑问,“你怎么,清楚要去哪儿?”

  眼前的女孩回过头,却没有慢下脚步。她侧了侧脑袋,没有回答,只是嘻嘻笑了一声。

  “!你!”德谬歌暗暗感到不对,皱起眉,挣扎了几下,“放,放开我!”她的双腿有些发软,心跳愈发急促,不知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因为害怕。

  “诶?”陌生的女孩似乎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下意识松了手。“啪叽”一声,德谬歌向后倒去,摔进泥泞里。不痛,但足以让两个小孩都愣了神。

  “哇啊!你没事吧!”

  德谬歌眨了眨眼,迷茫地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际,又看了看如围墙一般环绕着自己的麦子。眼前的影像缓缓变得模糊不清,而后,

  “呜——”她哭出了声。

  “怎,怎么了!”女孩原本从容的表情开始龟裂,似乎有些为难。她在随身背着的布袋中翻找一阵,竟掏出个水蜜桃来。”还好还好,带了这个来……跑这么久,你肯定渴了吧?“

  被她说中了。德谬歌一来就和父母走散了,到现在还没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见到了吃的,什么恐惧都被她抛去脑后,眼里只装得下食物了。她止住眼泪,怯生生地接下那颗桃,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清甜的汁水淌进口中,又自嘴角流下,被她胡乱抹去。

  “唉,居然这么容易就哄好了吗?”

  “所以,你是要带我去哪?“桃子被吃了一半,德谬歌忽然停了嘴,抬头盯着身旁的女孩。对方没有直接回答,瞥了眼她手中还剩一半的桃子,问道:“不吃了?

  德谬歌点了点头,下一刻,女孩夺过桃子,低下头,对着桃肉咬了一口。

  “那是我吃过的!”城里来的孩子红了脸,难以接受地瞪大了眼。

  女孩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站起身。桃核被随意扔在地上,陷进泥土深处。“走,回家。”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哦……”德谬歌低下头,“可是天要黑了,你的鞋子也没找到……”

  “哈,哈哈!你也太老实,居然还惦记着这个!”她忍俊不禁,一把将德谬歌拽起,另一手指了指不远处,“你看,哪里是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越过层层麦子,伫立在不远处的是一片灯火通明,映得天边泛起了红。座座房屋拥挤成一排,尽头处竖着一个巨大的路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来到xx镇”。

  “诶??好神奇……”小孩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崇拜和惊讶。

  “既然已经到家了,那我们该说再见啦?”女孩握上德谬歌的手,前后摆了摆。她的手温热,也很小。两个小孩的手相握时仅能包裹住对方一半的手掌。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嘻嘻,”女孩勾起嘴角,只是笑着,“在你心里,我该叫什么名字呢?”她的声音很轻。

  桃子。

  不假思索的,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德谬歌脑海中。

  远处传来声声叫嚷。她回过头,从小镇的方向飞奔过来几人,手中提着手电筒,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一股推力猛地撞上德谬歌的背,将她推倒在地。再抬头时,父母担忧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哎呀,你这孩子让我们好找!到处乱跑,没受伤吧?“女童被从地上拉起,抱在怀中。父母焦急地翻开她的衣角,检查起她的身体。“怎么还丢了只鞋?脚痛不痛啊。”

  鞋?德谬歌一脸茫然地向下看去。确确实实,她右脚赤裸着,上面裹了些泥土。什么时候弄丢的?她想不起来了。那还是只新买的凉鞋,作为暑假的礼物。

  “……吓死我了。要不是那老伯看到田里的麦子晃得厉害,地上还有脚印,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呢……”回去的路上,父母絮叨了一路,不知是在和他们的女儿说,还是在向来帮忙的同伴倾诉。德谬歌心不在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身后的田野。麦田重归平静,那一抹粉色的身影凭空消失了,好像从未来过。

  “有个姐姐……一直陪着我。”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母亲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真烫!肯定是中暑发烧了,咱们赶紧回家吃药去。”

  六岁的德谬歌在镇上度过了一个有些孤单的暑假。

  转眼假期快要结束,她都没再见到过“桃子”。卖水蜜桃的店主说没见过这号人物,田里农作的人家也说没见过。父母坚称那只是她中暑后的幻觉,她便乖顺地没再提起。但临走前,她还是求着父母带她去找找那棵与“桃子”相遇的桃树,可在印象中的地点转了许久也没有再看到。

  “小孩子嘛,就是想象力比较强。”后来父母和其他人聊天时提起,是这么解释的。

  在被拽上回程的列车后,德谬歌仍扒在车窗上,恋恋不舍地望着空旷的田野。

  “我会记得她的!”她暗自许诺道。

——————

二·初识

  真的存在第二个和“桃子”如此相似的人吗?或者说,她真的有这么幸运,能两次遇见这般美好的人吗?德谬歌无法相信。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样貌,一样耀眼的性格……相似点太多太多,她数不清也说不完。

  但事实又推着她向另一个结论奔跑。

  以“桃子”上蹿下跳上天下地的性格,这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有着昔涟这样白净、没有经过一点磨损的手。要知道就连德谬歌自己的手指,也因常年书写而留下了薄薄的茧。

  更何况她几年间搬家多少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或者缘分,供她们重逢。

  许久以后,德谬歌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不论昔涟是谁,不论她最初和昔涟交好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对过去那个身影的留恋,现在的她已经真真切切被这个粉发的女孩深深吸引。

  她会捧着她的脸,用轻柔得让她喘不上气的声音安抚她;也会突然跳脱起来,牵起她的手,带她跌入那原本让她避之不及的拥挤人潮。

  “看啊!世界多美丽!”昔涟会拉着她的手转起圈,这样呼喊道,“去爱它吧,去爱这个世界吧。”

  她对昔涟所知甚少,但昔涟深爱这个世界,这一点她清楚到就像刻进骨子里。

  可我爱上的,好像不只有这个世界。

  有时,德谬歌很想这么说。

  渐渐的她渴望被她握住双手,渴望和她谈天说地,渴望将自己的一切剖析给她。那是种崭新的,从未对其他人有过的情感。仿佛一只手伸进了胸腔,揪住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又将她复苏。

  是喜欢吗?是爱吗?

  年轻的少女分辨不出,但情感已经寄生在胸腔中。三年,整整三年,足以让它发酵膨胀,挣扎着脱口而出。

  因此,每天深夜她都会拿起笔,在粉色笔记本的纸页上记录下一切。那字迹是如此狂热,好像不将笔记本填满,不将笔尖用力扎进纸张,便不能证明她的心意。

  只要她想,只要她想,昔涟就可以知道。

  这便是昔涟所期望的吧?

………………

  晚春的烟火会在少女心中爆裂开来。

  “你看,我们居然认识这么久了。”某次见面时,德谬歌翻开边角早已起皱的笔记本,递给昔涟看。

  她说的没错,那笔记本被黑色字迹填满了大半,连最后几页空白上也被刻下了层层叠叠分辨不清的印记。

  “是诶!”昔涟挑了挑眉,眉眼中又流露出始终如一的笑意,“你看这页写的……,嘻嘻,过去这么久,我还记得你当时的反应呢。”

  她的指尖抵在纸面上,缓缓抚过一行行文字,圆滑的指甲也随之留下淡淡的刻痕。指向某一句时,她停了动作,脸上的笑意也停滞了一瞬。

  德谬歌屏住了呼吸,五指在背后深深抓进土地里。

  那是她写下的,一直希望被昔涟看见的,某一句。

  “啪嗒!”笔记本被重重合上。昔涟长舒了口气,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只是有些僵硬。“好啦!天色有点晚了,你该回家了吧?”她站起身,转向德谬歌看不见的另一侧,声音有些沙哑。

  “等等!你看到了,对吗?”德谬歌拉住她的手腕。

  “嗯?你在说什么呢?”也许是心虚,昔涟压低了声音,声线却还是止不住的虚浮。

  不要无视我。

  德谬歌想要喊出口。

  但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话:

  “我啊,

  “我喜欢你!”

  她喊得不够响亮,那句话被远处的烟火埋没进了人们的庆贺声中,不知在庆祝些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

  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昔涟慌乱的回答还在她耳边回响。

  看着渐渐远去的昔涟的背影,德谬歌没有追上去。

  不久后,笔记本中多了张字条。

  再是很久后,她再次翻开那本笔记本,字条从中飘落,落在她的手心中。

  “抱歉,不告而别的我很差劲吧。

  “抱歉,接下来的故事,还请你要好好的,亲自写下呀。”

  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着一颗桃子,始终如一。

——————

三·初恋

  

  18岁的夏天,天空总是低沉。云暗暗地压在天边,延伸至遥远的,与地平线相交的不可及处。

  在这里,雨也是常有的,比如说今晚。

  德谬歌烦躁地躲在候车亭内——并没有在等车,从这里到她租的公寓压根没设立线路。又一阵狂风呼过,裹挟着屋顶的积水,与大滴雨珠一并砸下。德谬歌后退两步,还是没能躲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子。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她早该习惯了。偏偏就是今天,雨伞坏了。

  天气预报显示雨还得下一整晚,她总不能在这候车亭里过夜吧。德谬歌簇着眉,探头出去张望了几下。雨不见小,看来,也只有狂奔回家这一条路了。

  “啪嗒”。说来倒霉,刚走出候车亭,她就一脚踩进了水洼中。嫌恶地低下头,倒影却映出了一抹粉,在昏暗中格外亮眼。德谬歌心下一沉,盯着那浑浊的水洼出了神,毫不在意雨点拍打在肩头湿透了衣物。

  她想看见什么呢?暴雨本就将水洼撞得零散,照不出完整的影子,再加上刚刚那一脚,倒影更是四散开了。她再凑近,也只能在水中看到自己那张被模糊的脸。

  “……哈,也是。”盯了一会儿,德谬歌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她早就走了,我又在找什么呢?”

  但她自己最清楚,哪怕时间将粉发少女的身影埋没,在记忆中缓缓淡去,她也从未消失。她就站在那里,停留在她心里,和年幼时扎进指尖的木刺一样,早就忘记了疼痛,却固执地不愿离开。

  德谬歌沉默地愣在原地,面上一如既往带着浅浅的、所有人都喜欢的笑,眼里笑意却无踪迹。衣角不知不觉被她揪成了一团,再松开,被拧成螺旋状的布料缓缓散开。

  “嗯?”忽然觉得不对劲,德谬歌摊开手,手心一片干燥。奇怪,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外衣竟然还没被浸透?就连头顶的暴雨好像也停滞了,她许久都没有再感到雨滴落下。

  啊……是她。没有任何原因,德谬歌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缓缓转过身去直面那个难以直面的猜想。

  “你那时说的话,还作数吗?”撑伞的少女如是说。

  于是她又跌进了那片淡蓝色的湖。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又突然出现?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她有无数想问的话,但始终说不出口。得到一个答案有那么重要吗?她不过是这么安慰自己。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像苦情剧女主那样,冲眼前人嘶吼,喊着不!不作数了!我不爱你了!

  尽管这不是她的本意?

  那就沉默吧,昔涟不会介意的,她大概也没有资本介意。

  那就干脆闭上眼,任由热烈的滚烫的泪珠在眼皮下滚动,灼烧眼眶。德谬歌就是这样,趴在昔涟肩头。她还穿着不合季节的羊毛外套,粗糙的毛绒立起,摩擦着德谬歌的眼眶,要将那眼泪赶出来,一滴一滴滚落进纹路间。

  不不不,别误解她了。那眼泪不出于悲伤或是愤怒——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那种情绪了,就连昔涟不告而别时也没有。

  是恐惧吧?是恐惧啊,是她一生从未停止过的恐惧。她害怕将情感吐露而出就会被讨厌,害怕质问对方只会再次被抛下。

  “对不起……”昔涟牵起她的手,一手搭在她手心中,轻柔地握住。她垂着眸,睫毛盖住了漂亮的蓝眼。德谬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手心中传来了轻微的颤抖。 

………………

  次日,德谬歌在一片迷茫中醒来。

  温和的日光穿过窗帘,房间内弥漫着不属于清晨的热。她偏过头,看见了一张熟睡的脸。

  昨夜的记忆,她只能勉强想起来一些。她记得自己视线模糊地被昔涟拉回了家,记得几番推搡中两人都淋透了雨;还记得她瘫倒在沙发上,昔涟站立在一旁,自己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喃喃着“不要离开了。”

  可昔涟回答了什么?

  德谬歌坐起身,手指抚摸着紧簇的眉心,试图找到完整的记忆。然而那之后的一切都和断片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留下阵阵头痛。

  “…我的私心,请你原谅…”

  “我…都在…以后也…”

  耳边只剩几段碎片回荡着。那是承诺吗?她无力再去追究了。

  眼前一阵眩晕,德谬歌摸了摸额头,有些烫手。昨晚淋了雨,发烧倒也是意料之中。她无奈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身边人挪动了一下,似乎是醒了。瞥了她一眼,德谬歌又转过身,赌气似的不愿看那人。她闭上眼装睡,但呼吸渐缓,只稍一会儿就真的沉沉睡去。

  睡梦中,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抚在她额头上,几声不清不楚的话语传进她耳朵,语气惊慌。没过多久,床的另一侧少了些重量,空荡荡一片。

………………

  几日后,德谬歌在公寓走廊撞见了邻居婆婆。

  “姑娘,前几天去哪里了,好像没见到你啊?”婆婆一向是个热心的人。

  “没事没事,就是生病了,我女…我室友在照顾我。”她摆摆手,解释道。

  “室友?什么时候找的?”婆婆看向她家房门,好像在思索,“我出门好几趟,怎么没见着她。”

  “可能是错过了?”德谬歌没太在意,绕过还想追问的邻居,按下电梯,“她出门时间太阴间啦。”

  说起来还有些尴尬,那天她从睡梦中醒来后,发觉身边少了个人,还以为昔涟又离开了。等到她慌慌张张冲出卧室,才撞见正在给她煮药的昔涟。

  尽管清楚那只是个误会,但不安并没有停止。

  早上醒来面对冰凉的床铺她还是会害怕,回到家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她还是会害怕,害怕昔涟会再一次突然消失,化作泡影。

  至少她回来了,一切已经步入正轨了,不是吗?她,不会再让我失望了。德谬歌只有这样安慰自己。

  可她又错了。

  夏末的天气要比夏初更燥热,热得人心里发慌。但让她焦躁的不只是天气,还有随着时间流淌,越来越平静的昔涟。平静到有些诡异了。

  “天这么热,你还指望我像平时那样活蹦乱跳啊?”德谬歌指出这一点时,她又打着哈哈回答,眼神却闪躲着。

  “啊对,你快开学了吧?”昔涟主动转移了话题,“好棒,已经变成厉害的大人啦……”自顾自说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看着遥远的某个地方,若有所思。

  嗯。德谬歌默默应下。不安感在脑海中喧嚣,她闭上眼,从背后搂住昔涟。脸埋进少女颈间,散乱的发丝挠得她脸上痒。她又将脸埋深了些,嘴唇越过发丝贴上脖颈,左右磨蹭了几下。

  “我想你了。”德谬歌嘟囔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怎么?”昔涟压下喉间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是啊……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然后她离开了,就像德谬歌预见到的那样。

  那天回到家时,整间房子都散发着凉气。德谬歌迟疑地走进门,喊了声昔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回应。家里还是一尘不染,一切物品都在原位没有动过,包括昔涟的衣物。什么也没有少,除了那人的气息。

  她离开了,什么也没有带走。

  愤怒吗?德谬歌不知道。她只知道心口滚烫,仿佛在沸水中烧煮了一番。浑身的血液都冲进了心脏和大脑,以至于耳鸣阵阵,以至于她在捡起餐桌上那本熟悉的笔记本时双手冰凉。

  为什么离开?这次又有什么理由?

  哈!差点忘了,她连上一次离去都不曾解释过。

  德谬歌说不出话。只要一张口,喉咙就哽咽得酸痛。

  昔涟无视她时她没有生气,昔涟第一次离开时她没有生气,昔涟悄无声息回来时她也没有生气。但此刻她终于像个完整的真正的人一样,无比愤怒。恨她打破了承诺,恨她不告而别,恨那个可能性……那个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可能性。

  但德谬歌还是翻开了那粉色笔记本。她眼前有些模糊,双手颤抖着,尝试了几次才捏住纸页的边角。

  扉页上多了些什么:一只凉鞋,一只轮廓晕染开了、落单的凉鞋,正静悄悄躺在那个桃子涂鸦旁边。她清晰地记得,这个涂鸦之前不在这里。

  耳鸣声愈发响亮了。

——————

四·尾声

  德谬歌坐上了列车。

  邻座的乘客问她在哪站下,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看了大概的方向就买了到终点站的车票。但当勾人的麦香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德谬歌头也不回,坚定地跑下了列车。

  列车站外早就变了样,她几乎认不出来。曾经一望无际的麦田消失不见,徒留麦香萦绕。还有那棵不该出现的桃树伫立于此。十年,它好像终于走进了下一个季节,在其他果树的果实早已烂熟时,它才结出第一颗水亮的桃子。

  一步,一步,德谬歌紧盯桃树,向它走去,直到它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到她跟前。凑近了看,她才发现最低的一根枝桠末端,还挂了只儿童凉鞋,看起来还是崭新,荒谬得让她想笑。

  “你会告诉我吗?昔涟在哪儿?”她伸手轻抚着树干。它没有改变,树皮的纹理在掌中清晰可见,在白皙的掌心刮出浅浅的红痕,就和十二年前一样。

  一阵风吹过,枝条抖动,将树叶甩出“沙沙”的声响。这是它的回答吗?

  一片孤零零的树叶被抛下了,吸引走了德谬歌的目光。它在空中左右晃荡了一会儿,打了两个旋,这才虚虚落下,降落在不远处的水潭里。

  奇怪,这水潭一直在这儿吗?

  出于好奇,德谬歌跟了过去,弯下腰凑近那淡蓝色的水潭。

  水中的倒影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也直勾勾盯着倒影。风吹过,将她的面容模糊成漩涡,绕着中心点旋转,旋转……晃得人头晕目眩。发丝,眼睛,鼻子,嘴巴,全部全部扭曲、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有几秒钟,德谬歌忘记了呼吸。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池水并未停止摇曳。她看清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昔涟与“桃子”如此相像,尽管岁月该在“桃子”身上留下的痕迹在昔涟身上全都不存在;为什么昔涟总是若隐若现,为什么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在意昔涟的存在;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伤害与苦痛都好像和昔涟无关。

  十余年来,德谬歌曾默默咽下许多的疑问。她不擅长提问,总期待答案会自己找上她。而现在,所有未经解答的疑问,所有未说出口的回答,都似洪水般将她淹没。

  是啊!因为昔涟就在这里,在遥远的触手可及处,在她看得见却碰不到的这里。那可不是昔涟吗?粉色的俏丽的短发,漂亮的眉眼,还有水光闪过时粉色又或是水蓝色的眼眸——昔涟就在这池水中,碎成千片,确切无误。

  看啊,她多美丽。

  

  她想起来了。

  桃子是谁?昔涟是谁?德谬歌又是谁?她就是昔涟,“她们”就是她。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以后也会。”那是来自过去的回响,那是她“亲口”许下的、烙印在唇舌上的承诺,陈述着无法反驳的事实。

  德谬歌捂住脸,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原本压抑在喉头,又渐渐放肆,直到被汹涌的泪水吞没。

  原子的一生都无法与其他原子真正地触碰。

  她多幸运,爱上了一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人。

  是的,哪怕两者间的距离如何被压缩到了极点。

  她多可笑,爱上了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在一起,永远无法与她拥抱、亲吻,永远无法和千千万万的爱人一样向世界炫耀她们的爱意的人。

  就好像爱上了一面镜子。

  所以,无论是冰冷或是炙热,无论掌心之上的那份悸动是怎样的真实,都不过是触不可及的“幻觉”而已。

  抬起头,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伫立于她眼前。那身影过于耀眼乃至刺眼,她睁不开眼,看不清她的五官。银铃般的笑声自遥远的近处传来,如此空灵,如此安心。温暖,不,滚烫的触感包裹住她的双手,疼痛到有些冰凉。

  原子清楚,自己已经无法更近一步了。

  德谬歌颤抖着,瑟缩着,双手却诚实地用尽全力握紧那炽热的存在。

  不可以松手,松手她就会离开,离自己而去。

  可是,又有谁能定义真正的触碰呢?

  “桃子……”她没有张口,但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遥不可及。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或许是笑意,或许是哭腔,

  “你找到我的鞋子,也找到我啦……

  “走吧,走吧,像我答应过你的那样,

  “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