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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在郊外跋涉的人数不同,需要提防的东西也会跟着变。
一个人的时候是野兽。两个人的时候,是水井。三个人的时候,是树。
公威站在窄窄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亮闪闪的水洼。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孩——他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不太合身的、颜色有些褪了的女装,正兴致盎然地看着街景。
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三个人。
公威在心里默默确认了这件事。他们背靠着别人家的墙壁,雨水在面前织成帘子,他想,我们不到别处去,应该不会遇到水井。
“修治君。”公威叫自己之前刚得知的名字。“请站进来些吧,雨要淋到你了。”
“这没什么,就让它淋吧。”修治微微仰起脸,他也不眨眼,任雨滴落在他睫毛和鼻尖。“比起我贪玩走丢,只是衣服淋湿这种事,想必姨妈和姐姐们是不会去在乎了。倒是公威君,你身上这套小纹和服才是不要沾水为好。”
修治的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淋湿、走丢、没人管,都没什么大不了。可他说得又实在真诚,真诚得让公威觉得肚子似乎被那些羽毛一样的话挠着,修治对他自己的差,更让公威在意了。
明明我们都穿着不应该穿的衣服,为什么我就要保护它呢。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小心些。”
刚才还说要和雨水亲近的修治往旁退了一步,和公威一起靠着墙。挡在他们面前的雨帘是围着屋檐落成的,在这处街角的圆弧屋檐处,绕半圈落下的雨帘围成墙,公威抬头看低头看雨点,它们落在石板路上,潮湿的青灰色和干燥的白灰色分成两界,现在他们所在的这块地界,在被淋湿的世界里,这处没有水的圈像一口干燥的井,他们就踩在井底的地面。
原来如此,公威忽然想明白之前想到的说法,原来两个人要小心井,是要小心一人把另一人推到井里,我真傻,怎么才想明白呢。想通这点,公威就不再考虑那句莫名在他脑中出现过的话,只想与他是一样处境的修治。
如果匆匆经过街道的人会慢下来瞥一眼这里,或许会想谁家女孩被落在街边为什么没有大人领回去,但看她们并不着急的样子,转而想应当是家人安排在原地等待,所以不来询问只走自己路去。
既然没人来问,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和猜测相反的实际情况。
公威并不希望女仆找到他,他不知道修治是如何想的,他希望修治和自己想法一致。
期待一个和自己相似有特殊打扮,似乎有特殊遭遇的人也抱有微妙的心情,这不过分吧。
公威没有回忆他们刚刚碰面的场景,虽然认出彼此都是男生的场合充满意外让人印象深刻,可更让他在意的是现在的情况。
修治几乎靠着公威,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指缝的距离,可即使这么近,公威也没感觉到隔阂随着距离缩小进而消弭。
是什么带来的隔阂,这隔阂又是在哪一方面,公威说不清楚,而在他纠结不解时,因为无聊或者就是好奇,修治和他说起了故乡青森县,聊起了身上这套衣裳。
“这是姐姐换下来的裙子,”修治把裙褶拉起,长过膝盖的裙摆提起时像摆动的鱼尾修治手下摇晃,“不合适吧。不过我穿着它独自去看过电影哦,就算不合身,但在去看电影和散场时大家都只关注电影,没有人发现我穿着它有什么不对呢。”
“公威君你身上这件,是家里人专门给你买的吧。你穿着真好看。”
修治微微歪着脑袋合掌欣赏自己刚认识朋友的衣着。他真诚的目光让公威无法理解。
“可,可是。”公威想说点什么,他说不出,只摇了摇头。
“怎么公威君,是我猜错了吗,真抱歉。”
“并不是这样,修治君说得没错。”公威的手攥在袖子里,缴着内衬,“这件是祖母为我专门挑选买下的……”
新衣,不知为何,公威说不下去了,樟脑的气味忽然在脑中回显甚至真实到他就能在衣服上闻到了,他常闻到这样味道的,他的衣服被整日紧闭的门窗浸染了灰暗,换哪件都一样。可这件不应该啊,他身上这套是新衣服,不应该有已经洗不掉的樟脑味道。
“我只是,觉得。”公威说得磕绊,他只说了几个词就停下,缩起脖子在修治的视线里煎熬。
雨水的土腥味混合霉味变浓了,公威觉得有点冷,就像是他想要拉开冻过一晚的窗户被冰到的那次,冷得他一下缩手,而手收回来后手心却在发热发痒,让他挠得停不下来也痛得停不下来。
“我只是觉得,我是男生,不应该穿女装的和服,更不能被夸好看才对啊。”
公威说完,忐忑地仰视修治,不安地看着这个高自己半个头,和东京格格不入就算走丢脸色也没有流露不安,眼眸闪亮似乎倒映了水光的,和自己一样穿着女孩服饰的男孩。说不清楚的,公威在期待修治的回答,他想知道同处境的同路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观点。
“可是公威君,被夸好看难道不好吗?”修治和公威对视,微笑着把额角头发往耳后梳,他柔软的头发却没听话过去,掉回脸侧但没被再梳过去,“它只不过是衣服,适合不合适,都是给人穿的。你能穿着合适的衣服,而我觉得你穿着它好看罢了。”
“只是和服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公威君。”
温和的声音劝着人敲着心扉,公威再次感觉到了灼热的刺痛,那叫冻伤的感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听觉视觉和嗅觉构建的现状里加入让他不适的触觉痛觉。明明修治的笑容和善,公威确信自己看到的依旧是那副想要印在脑中的面容,可他却扭头从对视里退出。
公威没有说话,修治也没说话,雨好像也如两人交谈一般停下了。阳光迫不及待照进这处空间,潮湿里萌芽的情绪加速蒸发。
“是吗。”公威终于说话了,他只耽搁了几秒,他还想沉默更久,但他还是说话了,公威微微侧脑袋,娃娃头的短发乖巧散向一边,像金鱼吐泡泡一样轻声喃喃道:“我以为你会多想说你的事呢……”这话也像气泡一样浮出水面就不见了。
“我明白了。”公威回头,冲修治点头说。“修治君,真是很有想法的人。”
“是吗?没想到只是一次见面的公威君也会这样说,”修治叹气,似有为难但却更挑起眉毛,语调轻快起来,“看来我确实想太多了吧。”
“我觉得这可是我个人的特色呢。公威君你很有眼光,如果有机会真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姐妹们认识。”
“修治君……”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该学那些大人的话的,但我是真的觉得公威君很特别呢。”
故作老成的修治怀抱双臂笑嘻嘻说,明白调侃的公威为难地抓着手。一时间裙装和和服都掩盖不了社会场上会有交谈带来的既视感。不过这奇特的氛围没存续多久,并不是两人聊起别的产生了内在变化,而是外在的变化来找他们了。
“找到了,他在这。”一个男声喊道,接着是跑过来的踩水声和更多呼唤同伴的声音。
“衣服和家属描述一致。”“津岛的少爷和平冈家的孩子都找到了。”“车开过来了吗?”纷纷扰扰的声音围绕着两人,赶到的警员们一下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是警察啊。”修治看已经跑到他们身边的人说,“这下可怎么办呢,这么小就坐上警车我的人生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请别说这种话,”公威脱口而出说。“修治君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物的。”
公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刚刚自己被开玩笑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明明现在警察人这么多他当听不见不接话也可以,但想到马上就要被警察护送走的修治,他就觉得喉咙像口渴一样锁紧了。
警察们并不参与儿童的吵闹,他们继续着关于自己任务的交涉,有人看了看两人见没有争执便没干预。作为走失儿童关注重点的修治瞪大眼睛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敢相信,他慢慢眨眼,见公威盯着自己丝毫不怀疑的神情,修治咧嘴一笑。
“好啊,”修治牵起公威的袖子,把他一直交叉握在一起拉住,用愉快诚恳且坚定的语气,用公威从前听过窗外孩子拉钩起誓那样的语调说,“那我就不请公威君来我家做客了。请你在我功成名就之后主动来拜访我吧。”
之前有羽毛拨弄瘙痒般的不适这时忽然又重现且加重,重到公威怀疑自己胃里是不是被人塞了一车铅块,就连舌头也被毒麻了。
“我一定会来的。”但公威就这样发誓。他松开自己的手指,搭上修治的手,用内心冒出的空洞来回音重复道,“我一定会来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