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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并没有薄情者所想的那么不堪。
诺顿对于爱情的美丽传说不感兴趣,他强取豪夺过一位可爱的主厨(此言差矣,相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们甚至没有亲吻…),折辱过一位沙漠来的年轻人,自认为对于“爱”无所不知,有关爱的艺术,欢愉的艺术,无所不晓。他不觉得自己薄情,所谓爱不过时各取其所:一人提供丰沛的情感,一人提供活跃的肉体,进行无意义的谈话后媾和、事后再用金钱作为礼物赠予对方。
爱,多么无聊的一件事啊!诺顿坐在前往利贝罗的轮船上如是想。
他是来度假的,现在是淡季。选择这个时间出行,可以独享海滩,可以在有名的餐馆找到在旺季找不到的座位。上岛的那天太阳很好,他放过行李后便在一家可以看见沙滩的餐馆吃饭休息。店内的特色菜上了满桌,诺顿只吃了两三点,浅酌了一杯红酒便开始看报休息(他看报纸从来只看图片和标题,其他时候便是念着心里那点事儿发呆)。
一杯柠檬雪芭被店员端上来,诺顿没放下报纸:上错了。
服务生告诉他这是另一桌的客人为他所点的,诺顿拿著报纸的手向下平移,眼睛飞快的瞥见了边上那桌的少年:与当地气候不符的雪白肌肤,贴在那纤弱脖子上的漂亮柔软的雪色短发,他单手撑着脸,一点点柔软的脸颊肉在手心里堆起来。啊,一位长相女孩子气的少年。他的眼睛是翠色的,嘴唇上涂了橘色的唇膏,衣服是带着暗花底的白色,繁多的首饰堆叠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眼花,看得出他一定是时尚杂志的忠实读者。
少年友好地回他以微笑,诺顿感到不自在。他躲在报纸后头,那清朗的声音又传过来:“先生!您是来这儿旅游的吗?看来我们利贝罗的菜肴不够合您胃口,尝尝雪芭怎么样,我保证您一定会喜欢的。来这儿的游客都会尝一尝这家店的柠檬雪芭,每个人都赞不绝口,您试一试,怎么样呀?如果好吃的话,您也请我吃一份,这样谁也不欠谁啦。”
他飞快的舀了一口吃下,目的是为了停止对方持续搭话的可能性,却猝不及防的头疼了。少年看到诺顿因为冰到脑子而露出的滑稽表情大笑起来,迫不及待的又问他味道怎样。
“馥郁的果香,柠檬,柚子,马鞭草的味道。柔而沙的口感,感谢推荐。您好,请为那桌的客人送上一份相同的雪芭。”
如此客观,不近人情的回复反而让那孩子更赖皮的凑上脸来。他笑嘻嘻地说不用劳烦了,他会坐过来,服务生直接再上一份到诺顿的座位上就好,省得多走几步路。
他说自己叫卢米恩。
“好的,卢米恩。”诺顿说。
“你叫什么名字呢?”
“坎贝尔。”
“您好,坎贝尔先生!”
“您好。”
“哎呀!”他大叫,“您嫌我烦吗?看来您是讨厌被套近乎的客人!您是德国人吗?不、德国人不会穿得这样招扬。您是英国人吧,我猜的对不对呀?您要在这儿坐一下午吗,阳光这样好,怎么不去走走呀?您会游泳吗,这里的海水浴场可大啦。今天傍晚有飞行表演,您会去看吗?您想骑着自行车绕着城区转一圈吗?
现在是淡季、连导游都不工作啦,您还一个人,孤独吗?”
“我是为了孤独而来的。”
“那您一定是一位大明星啦!这样好看,又这样厌烦被打扰!”
“很可惜我并没有演艺或是歌唱方面的天赋,如果能成为明星倒也不错。”
他放下报纸,开始迎合卢米恩的话题。他注意到,对方翠色的双眼左边偏冷,有些银色的光辉,而左眼则是带着些暖调,带着金色的辉映。这双眼睛活似一只蝴蝶轻盈地短暂地在诺顿的脸上停留,长睫毛的眼睛一眨巴,就像蝴蝶在扑翅,眸子恍如翅膀上的不可思议的斑纹。此外,卢米恩脸上的雀斑分布的很规律,像是出生时被小精灵一个一个轻轻点上的一样。这点奇妙的发现使得他形象越发神奇可爱,让人移不开眼。
他说话字斟句酌,而卢米恩想到哪儿说哪儿,说的都是当下的感受,态度和心情全写在脸上,这样率真的人太少见了,和他在伦敦打交道的那些贵族完全不一样。他发现对方在说到飞行表演、超自然现象时显得格外激动,简直像个小女孩儿。诺顿看着卢米恩越久,便越感觉脸颊滚烫,他问: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卢米恩用力的眯眼,说:嗯…您现在看起来气色好极了。红润润的,真可爱呀!
一见钟情!诺顿终于理解这个词儿的意思了,如果有什么词能形容他的心情,那就是这个词儿了。一见钟情!他嘴唇紧闭,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被他咽进肚子里,却疯狂的敲击着他的膈膜,让人忍不住要说出“我爱你”。他遇到真爱了,这样漂亮,直率,时尚,活泼的人儿就这样自然的坐在自己跟前和自己聊天呢。
爱,多么让人惊喜啊!
他问卢米恩能不能陪他转一转,不是今天一天,而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愿意支付酬劳,只需要卢米恩每天陪他一会儿。而卢米恩居然对他的态度转变没有异议,极快的答应了。
诺顿先行回了酒店,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想:卢米恩看来是一个落魄的贵族,那件衣服,那些首饰,看来不像寻常人家能穿着的。可他偏偏又接纳了我的酬金,大概是确实需要这笔钱吧。我得带他回去,刚好庄园我一个人住太大。但是和他在一起或许会很有意思。我们可以在书房看书,在台球室打球,可以在花园享用下午茶合杰拉托。我会让人在小客厅安排早餐,在大客厅布置晚餐。我们在大卧室睡觉,只要他想,他的一天都可以在床上度过,他可以将自己当作天神,当然,我得是宙斯。
他堂堂正正的与卢米恩约会了快两周,在沙滩上慢跑,在海水浴场里比赛游泳,骑着车围绕旧城区闲逛,卢米恩还会作些水彩画,诺顿端详了好些钟头也看不出究竟是哪门哪派的风格。这样高强度的外出活动偶尔会让诺顿感到疲倦,于是卢米恩便会从他客房的院子里跳出来,贴着落地窗喊他,央求他把自己放进屋里,两人便靠在一起读一本带有插图的小说。
不知是不是那堪称蜜月般的旅行期间天气真的那么晴好,还是因为快乐而造成的错觉,总之、晴朗的日子接连不断。诺顿恍然的躺在床上,想不到“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样的心情竟然也会从他的心底里升起来,他过几天要回伦敦了,利贝罗贵族舞会的请帖贴着门缝塞了进来。
显然找个婉拒的理由可能也无伤大雅,归功于卢米恩,诺顿心情大好,于是鬼使神差的应下了邀约。
一到晚宴现场诺顿又开始头疼。利贝罗的小贵族们精致的不可思议,贵妇们极为典雅高贵,就连聊天也要在英语里穿插些其他国家的多音节词汇,把高尚精神用泛滥了,只令人兴致缺缺。他坐不下来,便站在前厅,望着镶嵌黑色马赛克瓷砖的水池,出了一会儿神。喷泉水池中央耸起一只大石盆,盆里盛满用雪花石膏雕刻的葡萄和香梨,便是摆着小巧精致的柠檬,而喷泉从水果中间汩汩涌出。喷泉里头栽了泰国睡莲,才粗略的开了两三朵,日本锦鲤在其间游弋,这些物件应该是近几周才置办来的,有些小鱼已经翻白肚躺着了。
期间有三两个女孩儿来找诺顿跳舞,他统统回绝了,是那样彬彬有礼,又那样冷漠无情。他在桃花木椅子上坐下,卢米恩则擦着人群出现在他面前:他穿的相当得体,深色西装裁剪下的他才显现出几分英气,他缺失了一些日常的俏皮,看起来有些拘谨。
他感到惊喜,也觉得理所因当,心底里关于卢米恩是落魄贵族的猜想仿佛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诺顿对着落地窗整理了一下鬓发,按照礼仪教师所训导的标准抬头挺胸,阔步往卢米恩所在的方位走去。
突然,他看见一位淑女向卢米恩走去,接着他们手挽手步入了舞池中央,于是诺顿决定等一等,可卢米恩几乎是来者不拒,几轮下来他才靠在舞池边上的罗马立柱后休息,诺顿朝他招手,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愤怒化为了勇气。
他满脸怒气地站在卢米恩面前,对方则坦然地问:“坎贝尔先生!您在呀,发生什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跳舞,连休息的时候都不愿意往我这儿看一眼。”
“啊!我看不见你。”
“你看不见我?”
他脸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坎贝尔先生,我近视!而且很厉害。我不常戴眼镜…那样子不好看。”
顷刻间,他觉得自己的怒气是那么的可笑。两人相对而立,他看着他,从低往高的看向他,如同小狗一般的抬着眼看他,目光中有几分委屈,也有几分探寻。这个时候,诺顿知道,这种目光所表露出来的不是茫然,而仅仅只是近视。那么第一天见面,在餐厅时,他也仅仅是因为近视而没留意到氛围和脸色?他看着青色的血管在卢米恩薄薄的白皙皮肤上时隐时现,他打量他瘦削的身材,窈窕的腰围,纤细的手臂和大腿。
诺顿最终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过分了。”
“我明白。换作是我,我的好友对我熟视无睹我也会感到愤怒。”他回以盈盈的微笑。诺顿反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询问他是否愿意去露台透透气。
如雪的发丝轻轻贴在少年白得透明的后颈上,他们俩的距离只有一拳。诺顿低下头:卢米恩的耳饰是某种鸟的头骨,纯金打造,其间镶嵌的有色宝石在黑夜里依旧璀璨夺目。
“坎贝尔先生,你觉得这场宴会怎么样呢?”他略带羞怯的开口,脸一扭,朝向了开放着的夜来香花坛。“这是我父亲举办的,我们家在利贝罗还是很有名的!我求着他向您发了请柬。当然,我第一时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很开心,谢谢你。”
诺顿怔在原地:如果事先知道卢米恩这么有钱,他是不会这样喜欢他的。他讨厌有钱人,可他自身在窥视血缘遗产致富的同时,还巧取豪夺了他人经营所得的财富。他父母挣的钱从来不足以给孩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长到十五岁才第一次开始读书。光是想象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人,他便觉得恶心反胃。或许他们不能再见面了,因为他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天生具有着他这辈子拚劲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再想想看,他们在一起,在海边散步,在风景区聊天,共度了一个又一个上午与下午,相互朗诵他们最爱的诗句,还一块儿画画、吃饭、骑车,闲聊。他和卢米恩在一起感到很舒服,难道他们真的完全不一样吗?
诺顿反复的咬着左边口腔的内壁:他真的深陷其中了,因为他爱上了卢米恩。只是刚刚有一点爱,他对自己说。他和别的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可那朴素的可爱绝对是演不出来的,那种如同乡村孩子无异的率真可爱怎么能演出来?诺顿皱紧眉头,他的嘴唇无意识的轻轻撅起一点,一拳远的距离,这样孩子气的表情足以让卢米恩看清楚了。
“你是独子吗?还有家族产业需要继承,还是……”
“不、”他轻轻地摇头,“我不接手我父亲的产业。也不想掺和进去。说来话长,我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往那个温柔慈爱父亲了,我感到苦恼,甚至有些痛苦。”
诺顿看着他忧伤的神色,无法避免的想象到属于聚会的那股欢快的潮水退去后,卢米恩将会怎样的孤独痛苦,这位少年将会如一艘搁浅的船,孤立无援。虽然他并不清楚对方所忧思之事,也还没有深入了解他的痛苦,但光是想象他孤独、落寞的姿态,就让诺顿焦虑不已。
“我带你走,如果你想,我带你去英国。”
“您别逗趣我啦!”
“那你难道会一辈子守在利贝罗吗?帮你的长辈做那些让你痛苦的,伤害他人的事儿?”
“我们换个话题吧,坎贝尔先生!”
“……那好吧。我现在有要事要同你说,卢米恩,我想我找到了真爱,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祝贺你!那得是多么好的女孩呀,能接住你的青眼?”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卢米恩。我不强求你和我走,如果你执意留在这儿,我尊重你的意愿。我想给你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你需要我……”
“在这儿打住吧,诺顿先生。”卢米恩说,他很有可能哭了,诺顿看见他抬手擦拭眼泪。最终,诺顿败下阵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资产带给他的自傲在此时不值一提。他单膝下跪,亲吻了卢米恩沾染泪水的手背。他掏出放在心口的手帕,叠好放在了卢米恩的手心,姗然离去。
此后他们便没再见面,直到诺顿的旅行结束。他清点完东西便上了敞篷车,敞篷车里收音机播放着一首协奏曲。这是格里格、舒曼,还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他不太清楚,诺顿的音乐造诣很低,这些非实用性的艺术也不需要他过多在意。卢米恩坐着一辆出租车跟在后头,他起初还担心见不上诺顿最后一面,不过今天坐船的人很少,所以他仍然可以目送诺顿。卢米恩戴着墨镜,于是他肆无忌惮的张望,把头抬的高高的,看着佣人们帮诺顿提着行李,扶上客船,检票,最后走上甲板。
忽然间,卢米恩唐突地问:诺顿先生,你说话算数吗?
诺顿答:当然。
过去的几天卢米恩在思考什么他不得而知,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直在哭:诺顿隔着墨镜都能看见他红肿的双眼。卢米恩在房间内又哭了一次,他无伦次地说自己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事实上,他并没有做到,这些是后话了),而诺顿温柔的摩挲着少年的手指,承诺要给他一个截然不同的完美人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