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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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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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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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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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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SAI】撒旦探戈

Summary:

在那里,人们必须毫无怜悯之心地直面人的际遇,不存在任何一条小径可以让人死而复活。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撒旦探戈》

Notes:

->世界观魔改了文游《布兰特爵士的生平与苦难(The Life and Suffering of Sir Brante)》
->不管有没有黄都默认七海才双性

Work Text:

撒旦探戈


——

我出生的时候,马车在首都近郊发生了侧翻,受惊的马匹连续撞翻三个行人,并在冲出栏杆后,将失足的车夫踩在蹄下,使得车身终于在撞树以前摆脱了来自两头健壮牲口与之同归于尽的决心。弗朗索瓦把我的母亲挖出来时,她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苦的力量;干涸的血迹记录了她在绝境中试图摆脱魔鬼的历程,而这轨迹最终指向了她的腹部。弗朗索瓦跪下来,一边接生,一边向双子神祈祷:愿双子神保佑夫人,我愿用我的所有三次虚亡,换夫人和孩子平安。于是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不再经历这位忠实奴仆的任何死亡,自此她不再衰老,她将以我出生时就存在的面容陪伴我,直到我死去;我从先知的伟大预言中得知,在处理完我的所有后事后的夜晚,她如准备好迎接人生中每一次平凡的日出一样,躺在床上,陷入深沉而安宁的睡眠,然后在第二天被发现在梦中死去,就好像一切都本该如此。

我出生于一片废墟,伴随着四个无辜路人的虚亡,我比生命更早地认识了死亡。我的母亲在这两年后病逝,她始终对我抱有亏欠,亏欠中最大的构成部分就是给予了我一个完整、且自由的生命,而我将在未来的七十三年里证明她是对的。但在此时,四具虚亡尸体的雾气吸引了卫兵巡逻队,我们被带到了首都,和父亲碰了面。父亲并不知道从老家到首都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魔鬼从妻子的腹部转移到了他的手上,他把我丢回弗朗索瓦手里,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给予我祝福。

“太好了,七海家又多了一个混帐东西。”父亲赞叹道,“七海龙水——让双子神保佑他健康长寿。”

我很早就学会走路,大概一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在弗朗索瓦刻意放水的追逐游戏中获胜,但直到两岁我才第一次真正说出具有世俗意义的词句。在我的父亲对披风贵族的诠释中,如果我不能在投奔世界之前学会向双子神表达忠诚,那我应该和外面的野狗睡在一起,去偷供台上的贡品吃吧,野种。他说,那样说不定能让你学会像狗一样朝神像低低头。我的母亲总是沉默不语,她没能从我出生的灾难中走出来,躺在病床上,不被允许见人。我们在贵族尊严中苟延残喘,却无法同病相怜。她不会看我,她的眼睛总是看向窗外,从此她的瞳孔像蒙上了一层清晨玫瑰花瓣上的月球尘埃一样悲伤,我的父亲则将其解读为一种背叛。我给了你这么多,你却还想要更多。他在这段婚姻里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因为除了野心他一无所有;他不懂得爱情,所以并不是给母亲而是给她披风贵族的头衔戴上婚戒,面向神父,在白色玫瑰簇拥的教堂里,对七海家终有一天受封持剑贵族的愿望许下约定终身的誓言,用这一段惨绝人寰的婚姻为上一段更羞于见人的爱情力挽狂澜。他甚至容忍了我的存在,即便直到我两岁他才终于确认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但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在人口登记薄上的身份,比我和他的亲缘关系更可靠的、毋庸置疑的,两个披风贵族的结晶——天生的披风贵族。

“感谢你的母亲吧,她让你生来就流的是金子做的血。”父亲说,“现在唯一从血脉上阻碍我们成为持剑贵族的只有你的哥哥了——希望他在神学院一切都好,双子神保佑这个命硬的下等货。”

我的父亲从未指导过我应该如何正确发音爸爸和妈妈,怀着某种虔诚的天真,他试图让一个婴儿向世界的第一声索求是本地领袖的名讳,为此昼夜不息地努力着。而收效甚微的狡辩不仅是我不堪重任的头脑、包含教名中间名姓氏属地的恶心词组,实际上连这位法官、帝国最忠诚的奴仆本人都无法准确念写;他常常站在最高处,观察城中的一切变动,凭借对政治局势走向的第六感、统计学角度得出的其他贵族立场,若有所思地到家门前,把蓝色的旗子换成红色,或者反过来,然后回到屋子,晃动婴儿床,打断一份安稳的睡眠,龙水,忘掉新教,忘掉那个狗日的奥雷留斯·伊格纳提乌斯·温特霍姆,双子神万岁,跟我念,塞维林·卡西安·埃森瓦尔德总督万岁,旧教万岁。或者反过来。令父亲失望的是,我从未遵循过他的意志。作为怪胎,我时常吓到别人,每个陪护女仆在毫无防备时与我沉默的目光相接,不下十次地向老爷提出,应该尽早送我去接受双子神的净化。小少爷有魔鬼的眼睛,他看你,用眼睛思考如何把你拉下地狱,我的天,他真的是从羊水而不是从岩浆里捞起来的吗。是吗,看起来我们终于发现了他的优点。父亲再次败给了我的沉默,不再摇晃婴儿床。希望有一天他照镜子的时候能把自己烧死,理论上当初根本没必要生出这样一个孩子,只需要生出一个七海家的披风贵族户口本就好了。

在他终于说服自己接纳这段亲缘关系之前,父亲对我的厌恶甚至还能掺杂一些敬而远之的慰藉,自从这高傲的贵族身份随着脐带传染给我以后,他就不再掩饰自己在蹩脚爱情中由自卑燃起的怒火,与母亲的对谈通常以大骂母亲的未婚夫开始,即使他忘记了是自己从爱情中夺走了母亲的一切;然后在上一段婚姻的难堪中结束,即使他不在乎到底是谁有错在先。那个女仆是个巫师,妈的,我看到她发光了,等我再次醒来,她就告诉我,七海家马上就要有个下贱的平民儿子啦,如果我不想成为全城贵族间的笑柄,就和她结婚。要不是她,狗日的,要不是她。别说了。算我求你了,不要再用那张被权力和欲望熏臭的烂嘴玷污爱情的一分一毫了,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她真的爱过你。你也闭嘴吧,她早就死在双子神的审判里了,还有你,双子神让你带着爱情的愚忠和这个怪胎下地狱。父亲离开了。这时候母亲看到了我,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长久地注视过我,我从她的眼睛里感受到我的存在,一个悲伤、苦难、哀毁骨立的存在。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她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体面,小心翼翼,满怀好奇地打量我,在洞察到我身上无法熄灭的生命之火后迸发了疯狂的绝望。孩子,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她紧紧掐着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为什么那种程度的车祸都没有杀死你,我拼尽全力阻止你来到这个地狱,但你还是在双子神的祝福和全世界的赞颂里降生了,你为什么跟来了,为什么我无法摆脱你,我的孩子,你是贵族,你的本分不是受苦,这里的苦难太多了。我拼命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孩子,跟我一起死吧,不痛的,真的一点也不痛,很快的,一下就过去了。我在她的手中挣扎,感受被整个拖入死亡泥沼的力量,最后我在窒息的梦中看见了长子神的一只沉默的眼睛,突然母亲像失重一般轻轻坠落,悄无声息地陷入睡眠,尸体没有变成烟雾,她实亡了。

父亲坚持要在十一月举行葬礼,理由是这事要是和我的生日一起发生会显得更加隆重,且省钱。教堂、长椅、婚礼用的白色玫瑰、点缀悲伤氛围的亲戚朋友、像坏掉的煤石灯一样在十一月飞旋的落叶里闪烁的太阳,我们还缺什么。神父。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们没有请神父。就让七海sai搞这个吧,你哥哥也该回来了。但没有人想起这仅仅是我人生的第二个初秋,在习惯这种掺杂在出生里的萧瑟之前,我首先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早已揭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命运,在往后的任何一年我都会为此哀悼,又会在任何最艰难的时刻、仅仅是因为想起他,就可以感到发自肺腑的、深陷泥潭的幸运,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探出头,因为车蹬过高,只好蹦蹦跳跳地踩到地上。看向家门,眼中深沉的畏惧淹没了那些更合乎年纪的好奇心,父亲跟他说了什么,他被牵去别处,手臂上露出一圈醒目的黑色的印记,弗朗索瓦偷偷告诉我,sai少爷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sai少爷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心跳。您没有死过,可能不大了解这个:双子神赋予人类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至多有三次重返人间的机会——除了自然死亡。”弗朗索瓦说,“但是sai少爷被双子神送回来了——他在母亲的怀里化成了烟雾,然后复活在了家族地窖的棺材里,就像每一个七海家的人经历的虚亡一样,他回来了,手臂上的印记证明了他死亡的终点是重生。”

母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期间我没再见到他,甚至很少听见他的事。下人们对此避而不谈,晦明的眼神中我解读了家主的态度,想到他用那些难以启齿的称呼将其形容成一块耻辱的烙铁,不由地思考那些更复杂的血缘和诅咒。三天后他出现在教堂正中间,由不合身的黑色袍子笼罩着,过于冗长的、绣有神圣帝国勋章和旧教标志的圣带,和我见过的最优雅的蟒蛇一样高昂,几乎把他压垮,但他庄重稚嫩的声音在教堂中回响,像一条时间之河触摸那些悲伤的灵魂,令所有人心中都荡漾着宇宙的沉寂。我感受到巨大的痛苦,无关离别的,来自他本人的、浸润过众生悲欢后的悲悯。双子神宽恕你的一切,愿你在彼世不再恐惧,愿你终于能放下在尘世中未能放下的一切。

“愿你自由。”他说。

晚餐后我被派去守灵。弗朗索瓦原本和我一起,但很快被叫去处理下人的烂摊子。我独自在母亲的灵柩旁打瞌睡。楼梯响了,先是一点火光,接着是他畏惧又好奇的目光,空气随之跳动。我摇摇头,提示他仪式已经结束了。

“是我记错了吗。”七海sai说,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我再次摇摇头,这个概念太陌生了。七海sai对自身记忆的信任显然远超过我,在意识到我是一个两岁还不会说话的智力缺陷儿后反而更松弛了些。一边摆蜡烛和圣器一边和我说话,像和一个静物朋友谈心,他似乎十分擅长此事,收不到任何回应使他更加愉悦。我差点就背错了悼词,我太紧张了。这可是我第一次主持呢。他对我笑了一下,父亲太相信我了,我在神学院转悠了四年,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很多课都没法上,只能拆钟表玩,再组装起来,或者看蒸汽机转啊转啊。你吃过圣饼吗。我摇了摇头。

“发明这个食物的一定是一个无趣且有脂肪肝的大人,我不相信双子神要我们在生日这天用这么枯燥的食物庆祝。”七海sai突然神秘地靠近我,低声说,“但我往里面加了草莓酱,还有奶油,很好吃——我们偷偷吃,不要告诉双子神。”

准备好后,他把我放在朝向西方的位置,对着我,神色虔诚。安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怜悯的,但剔除了悲伤的部分。我靠着母亲的棺材,感觉狭窄的地下室容纳了整片宇宙,又像只留下了我从未体验过的母亲怀抱一样的柔软。这一切都在他随烛火跳动的目光中,神正透过我的眼睛,注视并深爱着你;愿双子神允许你继续留在这里;愿你在彼世来临以前,始终拥有爱人与被爱的勇气。

愿你在所有痛苦抵达以前,先学会幸福。他说,愿你自由。

他用沾上圣水的食指在我的额头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轻轻吻在那里。

“生日快乐,龙水。感谢双子神赐予你降生。”

我毫无征兆地哭起来,出生废墟以后我从未如此热烈地哭过,把七海sai吓了一跳。他没有当哥哥的天赋,一边道歉一边惊恐而细致地复盘。我死死抓着他的袍子,在他身上嚎啕大哭,看起来就像丧母的悲切终于击中了我。他无能为力地得出这样的结论,紧张地把我抱在怀里哄,直到我终于能发出一些别的声音,他才长舒一口气,又立刻意识到我刚刚说话了。

“龙水,你说什么。”

“……我想要……”

“想要什么?”

“你。”

我想要活下去。


——

我始终认为:父亲处理人生的劫难就像在他的法官办公室里归档文件。当婚姻再次以死亡密封后,他就彻底将与母亲有关的一切封锁在首都近海的潮汐中,只剩我在月相变化的拉扯间偶尔想起那份起伏的遗愿。葬礼后父亲对血脉的认可突然达到一种近乎迷信的虔诚。七海龙水只能是我的儿子。他妈妈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让她的儿子跟她一起死。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龙水不可能不流着我的血。”父亲心情愉悦,“她知道没办法拉我下地狱。”

你们看到他在葬礼上的眼神了吗,小畜生。他赞美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杀的你妈妈。

“不是这样的——葬礼上,龙水很难过。”七海sai突然插嘴,接着立刻发现自己僭越了本分,停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难过得连草莓奶油蛋糕都不吃。”

我的哥哥再次被罚,我在书房找到了他,他正在抄写第三遍《双子神生平》。我拿了一支笔,有模有样地学他写字,不一会就浪费了半本抄写纸,还涂坏了好几页他刚抄好的。七海sai拿我一点办法没有。

“sai,你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我僭越了我的本分。”七海sai说,“我是平民,平民的本分是服从和受苦,我不应该顶撞贵族。”

“谁规定的。”

“伟大的,全知全能的双子神。”

“我要揍他们。”我说,

七海sai被吓得不轻,忏悔了好几遍,又拉着我说教一通。

“龙水,你是贵族的后代,天生的披风贵族,你的本分是统治和战斗,这是双子神赋予你的。在实亡后的审判里,要想前往天堂,就千万不要在人间违背自己的本分,也不可以对双子神不敬,祂们全都看得到。”

我不太能听懂,他与我对视了一会,终于迟疑着开口。

“你很难过。”他说,“你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睛认识这个世界吗。”

七海sai刚满七岁不久,就结束了神学院预修,开始在家接受通识教育,为成为神学院正式学生而专心备考——和双子神最乖顺的羔羊一样,在陡峭的悬崖上沿着父亲为家族铺设的险径前行着。为了保证血统,家主将长子从生命的起点跌入深渊又爬回来的悲剧形容成一种神赐的福祉,使我的哥哥以“诞生于双子神的慈悲”的名头,在刚刚学会思考时就被送往神学院。父亲向上流贵族宣扬其凭借非凡的神性早已获得双子神的偏爱,成为先知的阻碍只有时间,回家后却无休无止地抱怨这个低贱的平民后代给他的持剑贵族之路带来了多少额外工作。还好你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还能想到点办法让你摆脱平民身份。父亲沉醉在无可挑剔的蓝图中,幻想自己在皇帝座前受封的模样。又千百次叮嘱他努力奋斗,早日成为真正的神父,不要给家族拖后腿。

“但你现在依然是平民,遵守你的本分。”他说,“过来给我倒茶。”

七海家在祖父的努力下受封披风贵族后,几乎可以在任何将阶级明码标价的场合中昂首阔步。但七海sai依然隐藏其中,被以各种理由打发到下人那边。我总喜欢跟着他,不过每次出现都会让那些无拘无束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七海sai的窘迫不是和女仆们坐在后院的阳光里一起削苹果皮,而是抬头对上了我在不存在的捉迷藏中获胜一般的眼神:不是因为与平民为伍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少爷的瞬间令他感到耻辱。同样的无奈还出现在我时常发现他学习时偷偷在圣书里夹着一本别的,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我走进书房,正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阅读。

“什么叫可复归结构?”

七海sai吓得差点尖叫,意识到又是我这个坏东西之后才松了口气,窘迫地重新把书摊开。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但你很快乐。”我说,“比你告诉双子神你在侍奉神明时感到的快乐还要快乐。”

七海sai对抗我的方法永远只有妥协,只见他挣扎了很久,妥协道:

“‘凡自动机械之连续运动,皆依赖于恒定动力与可复归结构;若任一齿轮于周期中产生误差,则整体运行终将背离其预设目的。’这一整句话连起来看会好懂一些。”

“自动机械?能靠蒸汽机提供动力吗。”

“是的,我认为理论上是可以的。”七海sai振振有词,“现在的工业设计里,自动机械只有给贵族玩的漂亮钟表、自动人偶、报时鸟——但是,精密齿轮工业已经发展起来了,在蒸汽机提供的动力下,传动轴、飞轮、连杆,像自然造物的法则一样遵循统一的运动规律,配合足够合理的齿轮排列,缩减误差,可以把大型自动机械做到极致……”

“但是,皇帝不喜欢工业。”我说,“只有双子神才有造物的权力,工业是渎神。”

七海sai突然沉默,仿佛身陷困境,我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立刻缠着他要他讲讲别的东西。令我震撼的是,即使被我骚扰了一整个下午,七海sai依然可以在晚饭抽查时对任何神学典籍倒背如流,也只有这时父亲才会对他流露一点发自内心的欣慰。

“皇帝说,双子神不喜欢工业,但是你喜欢工业。”我说,“那你喜欢双子神吗。”

他注视了我很久,点点头。

“我永远将我最虔诚的信仰献给双子神,即使祂们注定空无一物。”

我开始拆家里的东西,钟表、自动钢琴、发条玩具,在我能力范围内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假装成最歹毒的恶魔推开门,把闯下的烂祸一股脑塞他怀里,sai,帮我修一下这个发条士兵,帮我修一下那个人偶,还有那块表,是的,是父亲从总督那里收到的那块,坏了,我怎么把这块表也拆了,完蛋了。父亲找到他钟爱的怀表时,他的儿子们正在满头大汗地试图把细小的碎尸们拼装起来。我竭尽全力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惜正面与其对峙,这位伟大的法官对我那些孩子气的威胁充耳不闻,坚持他的冤判,只给七海sai下了处罚。于是我在后院找到了他,他手里的完美苹果皮在看到我的瞬间立刻断掉,他本能地想跑开,但再次屈服了。我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学着削,捣鼓半天,把球体削成了多面体,我突然犟起来,然后立马被上了一课——不要轻易用肉身与打磨得锃亮的银色小片发生接触。

七海sai一边安抚被吓得不轻的女仆,一边处理我手上的伤口。细致而平静,像无法惊起任何波浪的海。

“你不生气吗。”我说。

“我是平民,我没有这个权力。”他说。我静静等待他处理这一切,看见他起身,从果盘里拿出一个他刚削好的、完美球体的苹果,塞到我手里。

“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干活,我看着被包成铁棍一样的手指,咬了一口苹果。心想他果然生气了。


——

父亲越来越频繁更换家门口的旗帜,整座城市也是如此:上一秒你刚听完旧教牧师的布道,从教堂出来,立刻被蹲守的新教牧师逮住,用类似催眠术的手段把刚刚灌进你脑袋的东西抽出来,把他们的东西装进去,全然不顾一个五岁小孩正以此构建对世界的第一次认知,但也因此我以一个完全新奇的视角观察了两种教义的同异、纷争、退让。当大人们正如同最苛刻的良师益友一般指责对方的所谓真理之中的谬误时,我会因为旧教印刷在毛绒玩具上的宣传标语遮住了兔子的眼睛转而选择新教的那个,或是从天上飞落的红色或蓝色的小传单中,选择手感更好的加入我的纸飞机军团。我的父亲偶然进入我的卧室,被一屋子红红蓝蓝的政治配色吓得大喊了好几声请双子神宽恕这个无知的傻逼,接着我就被禁足了——没有任何人可以禁足我。法官工作过于繁忙,逃过下人的追捕更是轻而易举。我依然偷偷摸出去追着七海sai乱跑。路过首都广场时,人格外多,我站在原地,垫着脚去看中间的台子,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神父的声音从广场人群的缝隙中透出来。

“——贵族、神职、平民,牧首划定三种本分。他宣称:若想在双子神审判时进入天堂,唯有在世时恪守阶级;但我们之中的真理追寻者,调研了双子神教义、未损毁资料,确认了双子神从未如此设计过人的一生,三本分论的一切只是牧首的妄断。”

群众哗然,许多人交头接耳,新教神父不为所动,继续宣讲。七海sai呆滞地看向台子,此时他十岁,只能看到空中的帝国国旗,他死死盯着那个被藤蔓缠绕的枷锁,陷入近乎停滞的沉思,这一切被我捕捉。我拉住他,sai,把我抱起来,我想看那个。于是七海sai把我抱起来,放到肩上,我揪着他的头发,成为人群中的一个略微的高点,并与神父发生了一次对视,神父笑了笑,看着我继续说:

“孩子,双子神的教义是爱与律法。平民不应该生来受苦,贵族也不应该独裁一切真理,平民可以去作诗,谈论音乐,以这副躯壳去体会尘世所有的苦难,找到值得终其一生追寻的意义——双子神赋予我们穷尽一切去寻找自我的权利,这才应当是在实亡的审判中唯一通往天堂的钥匙。新教万岁——”

一张魔鬼的脸出现在神父身后,在任何人都没有意识的下一秒,刀扎进了神父的脖颈;人群在戛然而止的静默中窒息,神父依然看向我,跪地,刀卡着他,使他无法低头。得手的疯乞丐很快被摁在地上。神父没有化成烟雾,长长地跪在帝国的旗帜下、在秃鹫的眼睛里,我和他对视,就像在端详自己的另一个存在。七海sai看不到这一切,只能注视着空中的旗帜,又从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得知:神父实亡了。回家后,他若无其事地敷衍弗朗索瓦的忧虑,又在餐桌上对父亲的责备保持谦逊。伟大的法官猜到我又逃出去了,但被另一个年长孩子精心打扮的乖顺平衡了心情,重新拿起刀叉,将话题转到闲谈。

“本教区一个神父死在了广场上。”父亲缓慢切割自己的食物,“在布道异端邪说的过程中实亡了——一定是幼子神直接在彼岸砍掉了他的脑袋。你们最好也保护好自己那颗蠢笨脑袋和里面装着的玩意,哪天被魔鬼抽空子钻进去,唯一的医疗手段就是这个,宗教审判所就像这样——把你的头当成肿瘤整个切除。”

父亲最近站在旧教那一边,对新教的一切演绎着恰到好处的厌恶。我出奇安静,甚至没有为难弗朗索瓦凭空变出第三份饭后布丁。七海sai把我领回房间后,简单看了一下我有没有受伤,接着又把自己的布丁塞给我,把国际象棋拿了出来。

“你看到了吗。”他说。

我低着头,没有吭声。七海sai叹了口气,把我抱到怀里,摸摸我的脑袋。

今晚不要睡了,陪我下棋好吗。七海sai难以想象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确信自己的知识储备一定在这时派上用场,他从神学名著中得知,所有目睹血腥悲剧后的睡眠都需要被格外留意,警惕魔鬼趁梦潜入思考。尽管我本来就一直遭受夜间入睡困难的侵扰,但我依然无药可救地将那场对视深深刻进灵魂。我静静推开他,七海sai似乎感受到我身上传来一种陌生而磅礴的情绪,他在十岁无法解读,只是隐隐体会到了类似候鸟归林的触动,他如此擅长悲伤以至于没有感受到他的弟弟此生第一次向双子神以外的生灵展示绝望,我紧紧握着拳,发抖地说,哥哥,我学会怎么杀人了。


——

七海sai从未向我提起他的过去,但我从父亲那些赖以生存的抱怨和仆人的闲谈中得知,他的母亲原本是七海家的一个佣人,怀上他以后,老爷为了名誉不得不娶了她。然后她死在了一次锅炉爆炸事故里,紧接着父亲娶了我的母亲。几年过去了母亲的脸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我甚至无法在梦里把她辨别出来。我想起母亲临终的话,想起她说,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她带来的。那他会讨厌自己的妈妈吗。我犹豫了几次,还是把门关上了。痛苦不是用来分享的,七海龙水,你知道他连处理那些与生俱来的伤口都自顾不暇。直到我看见他的背影不同寻常地颤抖,他在看父亲的报纸,努力不让啜泣的声音漏出来,但是眼泪一颗一颗滴到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报道上:昨天深夜,本教区一户贵族宅邸的地暖管道破裂,导致九名佣人被蒸汽烫死。

我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只迟疑了一小会,转身,埋在我肩上抽泣。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神罚,都不愿意相信:热膨胀导致的千分之一英寸管径的误差是可以避免的。”

工业设计的敷衍、纸笔计算的散漫,人类的傲慢在无情审判一切的机器面前才是恶有恶报的具象。他难过地说着,面对法官倾诉那些积压已久的冤屈,我的母亲不是坏人,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惨烈的死状不是神怒的证明,她是被人害死的,被热膨胀的千分之一误差毁掉的。

我静静陪着他,此时夕阳正缓缓坠入海平面,首都近海温和的暖风带来了久违的、铺满月球尘埃的玫瑰花瓣气息,在伟大的七月里缓慢旋转,又顺着北太平洋洋流走向某个未来。过了一会,七海sai不再哭泣,从我身上起来,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龙水,人和机械的区别是什么。”

“思考。”

“那如果——让蒸汽机械拥有思考的能力。”他说,“这是否违背了神的造物法则。”

是。我说,但是我会陪你下地狱。

他长久地注视我,再次紧紧地抱住我。

“你是双子神最伟大的作品,愿神慷慨的垂怜可以时刻护佑你。当你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连最微小的生命都会感激你的降生;你不会下地狱,不要想这件事了,学会怎么更爱自己吧。就像神明正通过我的唇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我也爱你。但和双子神无关,你身上有双子神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慈悲。”

我再次强硬地挤进了七海sai的一个秘密里,像一个海盗强迫他与我分享那些藏宝图一样我看不懂的图纸、逻辑构成,在他无奈的讲解中因觉察到他年少的自信而暗自窃喜;又在每个礼拜二的午睡时刻安静地坐在床边,夹杂着月球尘埃的海风吹起的轻纱抚过他专注的身影,我坚信他终于在齿轮和蒸汽动力的迷宫里找到了自己,但是他却告诉我,他透过所有逻辑城墙的缝隙看到了双子神。你知道吗,就好像得到指引一样,长子神正牵着我走在这条真理之路上。

“这像先知会说的话。”我说,“所以新教是对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这无关紧要,自从父亲宣誓效忠总督后,家门口的红色旗帜不再改变,家中新教的一切全部销毁,甚至卧室里的蓝色窗帘也未幸免。父亲以惯有的雷厉风行将自己打造成旧教最坚固也是最狰狞的镇宅石狮,对阶级本分苛求到无以复加。七海sai一边沉默招架那些日益过火的刁难,一边毫不停歇地施行他的僭越之举。我作为最敏锐的哨兵把守着,提醒他什么时候把图纸藏到抽屉里,什么时候把神学典籍摆出来大声朗读。父亲从不惩罚我,因为贵族的罪只能在法庭上、在幼子神的利剑见证下裁决,但平民的罪只需要日常生活中一句靠情绪量刑的质疑。随着年龄增长,我逐渐在这种无耻的放纵中展现出了魔鬼的本能,仅仅是面对面坐下便可以从任何人手中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而不付出任何代价;刚开始只是一些以霸凌为主题的以物易物,慢慢地我从他们手里拿到钱,父亲带我去认错,才惊恐地发觉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本质上都乐在其中。而在父亲真正意识到问题时,年仅七岁的我已经展现出了极其恶劣的商业天赋和掠夺本能。

“做得好,七海龙水,继续把姓氏的尊严放在市侩的秤杆上,继续和那些最走投无路的赌徒抢面包吃,就像你小时候跟狗干的一样。”父亲终于批评我,“商业就是欺骗,这不符合教义,幼子神会拿剑砍你。”

“那太好了,让祂亲自来吧,我在家等。”我做了个鬼脸,“让我看看从幼子神手里花几块钱能把这条命买回来。”

受封持剑贵族的愿望压着每个人,父亲越来越像个暴君,下人们早已疲于那些荒腔走板的命题、躲闪他呼吸里带的刺。终于有一天,灾难悄无声息降临——连轴转了48小时的女仆支撑不住,煤油灯倾倒,点燃了窗帘,在哭喊的声音传入每个熟睡的梦中时,整个书房都烧起来了。父亲在家中奔走,咒骂但从容地组织所有人离开,我在尖叫混乱的人流中东倒西歪,直到最后一个腿软的人被抬出房子也没有看到七海sai。接着,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冲上楼梯,将父亲模糊的喊叫抛下,因为我知道这时候任何我能想到的可能都足以让我丧失理智。踩过那些窒息的、物种灭亡的浓烟,我回到书房门口——他正扶着栏杆艰难移动,谢天谢地。我立刻架着他,准备用毛巾按住他的口鼻,无法思考他到底为什么还在这里,七海sai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做了个口型:图纸没了。

我僵住了,回头,那个不断翻涌着死亡黑雾的入口,地狱的归处,神和魔鬼的猜拳游戏正在跳动的火焰中变换答案。敢赌吗,七海龙水,加入这场对答,尽管前面是岩浆——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跳进这座从地狱复苏的火山。几乎是死亡本能驱使,我立刻松开七海sai向书房跑去;七海sai愣了一秒,挣扎着要来抓我,迅速被我最得力的助手弗朗索瓦扭送离开。我在浓烟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凭直觉摸到桌前,火焰在这时发挥了一点优势,该没的都没了,只剩密封性最好、装潢最华贵的圣书收纳盒端坐着,七海sai应该是把一部分图纸夹在书里一起收纳的。我费了很大劲才把盒子从窗户推出去——该死的贵族脸面,连个破铁盒子都要镶上沉沉的金子。做完这一切,我还想再救一些,但是我的肺已经黑了,视线模糊,一氧化碳正在切割我的神经;我靠着桌子慢慢滑到地上,浑身熟透,灼痛,每一口呼吸都可以感觉到内脏被烫伤的轮廓。直到最后一刻,我心想,差不多了吧,还要烤我多久啊。然后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七岁这年,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虚亡。

四周空灵美好,我在一道轻柔、温暖的光中睁开眼睛,两个模糊巨大的身影伫立在我面前:长子神持鞭,幼子神持剑。我无法做出动作,无法说话,甚至无法呼吸,呆呆地看着长子神向我走来,在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审判时,祂抬起那只没有拿鞭子的手,抚摸我的脸。我听见祂用一种不知由来却使人顿悟的语言说:还没有到审判的时候,回去吧。再接下来,双子神的身影越来越虚幻,我的身体越来越重,等等,我有问题要问你们,别走。祂们不曾回复,只是目送我离开;直到我再次感受到肉体的沉重,双子神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七海sai扒着我的棺材不停地哭,看见我醒了,哭得更大声了。家族地下室墓窖阴暗潮湿,腐烂青苔的刺鼻气息使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还没有适应这副焕然一新的躯体,努力想坐起来,七海sai把我拉起来,立刻抱住我,在我身上一边哭一边祈祷。他神父的袍子盖着我,我听不懂他的句子,但是模糊地听见一句,感谢神从死亡的孤独中把你还给我。

图纸救出来的多吗。我问。

夹在书里的都是一些废稿和演算草纸。七海sai小声地说,半成品全烧没了。

“但,但是,重新画,很快的。”他好像生怕我有情绪,慌慌张张,抽抽噎噎地补充,“都在我的脑子里了,重新画,正好检查一下误差和漏洞。”

他看起来非常窘迫。我抬起手臂,一圈新鲜的黑色印记像蛇一样环绕。你看。现在我俩是一样的了。我假装成得胜的将军把伤痕当功勋炫耀着,他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的印记,轻轻抚摸,然后被烫伤似的离开,更紧地抱住我。求求你,龙水,不要这样。不要让我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恐惧失去——即使人生的定义就在这里。


——

火灾过后我们离开了首都,搬回故乡的庄园。父亲在财产和尊严的巨大损失中倍感失意,从斜坡上滚下去一样将人生放纵在地方法院那个座落在深渊深处的办公室里,但我们所有人正从他的痛苦中获益,在这份悲伤的喘息间,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在空旷的田野中奔跑,踩烂刚刚种上的小麦;或是围观棚屋里的挤奶活动,并不小心踢翻那些铁桶,诸如此类;然后我就被辛勤的劳动者们一致剥夺了所有工作场所的通行权。我整日蹲在废弃的杂物间、堆放垃圾的棚屋里捣鼓,以惊人的破坏力拆掉那些来路诡异的报废纺织机、印刷机、玩腻的发条玩具,然后兴冲冲地将这些承载孩童的情绪价值远大于其市场价值的战利品拖到七海sai面前。但不管我的成果多么可笑,他总是细致地拿着尺子和放大镜,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质检,这个不行,大了零点一三公分,那个也不行,锈得没法用。我蹲在他旁边,像等待老师批改试卷一样紧张,手指焦虑地抠着衣角,却假装松弛,哼哼一些找不到调的儿童歌曲。七海sai察觉到我年幼的尊严,将放在一旁的零件又捡回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他摸摸我的脑袋,笑了笑,对我说,辛苦了。

庄园的地下墓窖比首都的大很多,至少三代七海家主在此经历过生死轮回。七海sai把机器的底座打在这里,一个秘密在此跃迁。火灾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第二版设计草图,甚至比第一版更精密宏大。我越来越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仍然沉醉于那些接受神明指引的演算、草纸上音符跳动的公式。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赋予其生命后,我因为在这场历险中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而兴奋不已,很快意识到回收废品这条路行不通,经商天赋再次登场。我调查了庄园里顶尖的工匠、优质原料的来龙去脉,通过一些下述省略的劳动力套现、信用交易、未来期权、诸如此类的卑劣手段,把质朴的从业者耍得团团转;等到父亲发现事情的苗头时,从图纸到零件制造的一整条完整流水线在庄园作坊内悄然诞生。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因为工业制造正以蒸汽动力为翅膀在这个国家将倾的废墟上煽起腾飞的星火,而这火焰注定在熔断皇帝及旧教的枷锁后掀起一片燎原之势,新市场主义的灵光同样在我的脑袋里燃个不停。近处的贵族大多也是庄园主,套在工业脖子上的铁链不断收紧,人们几乎无法在首都以外的地方购置零件,早已苦于那些比最顽固的统治者更加年迈迂腐的劳动设备——在拉到第一笔赞助后,我意识到庄园作坊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于是趁机进军地产行业,作坊变成工厂,生产效率提升。我每天可以带更多零件回去,让七海sai调整误差,测试,修改,再加工——三年,只用了三年。当七海sai神神秘秘地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带到从帝国割据时代开始就无法挥散它泥泞青苔气息的墓窖时,我原以为我做好了所有准备,却还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产生了一种新生婴儿第一次窥见世界的震撼,这个时候,整个宇宙都变成一种热烈的奇迹,譬如让16根比人高的精钢轴伫立在巨大的生铁板框架里反射光线,让成千上万的齿轮以令人胆寒的阵列排布其上,40组标有精密刻度的黄铜表盘错落有致,听候指令,比帝国最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加忠诚。整个装置在这片死亡之地以童话的美好结局静默昭示着一种预言,霎那间我好像看见了整个帝国的命运从此在齿轮咬合的缝隙中、沿着一条蒸汽的银河旋转着,所有最伟大的、渺小的、高昂的、低劣的、华贵的、庸俗的、喧闹的、沉默的星星在此闪烁,见证一场即将在未来跨越几个世纪都不可预知的奇迹。

“……要算对数、开方、三角函数,甚至复合函数。这些函数很复杂,但通过泰勒级数展开,在我们的目标精度内,它们都可以被近似写成一个四次多项式——简单来说,只要连续求四次前后两项的差值,第四阶差分就会变成一个永远不变的常数。”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这个时候,任何复杂的乘方运算都被降维成了最最基础的加法——这5根轴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剩下的保证传动和进位。现在,只需要连续四次加法,不管多么复杂的函数,所有计算误差都可以被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

我静静仰望这座宏伟的杰作,七海sai也看着。时间流转,黄铜在腐朽的阴影中散发着倾斜的辉煌。我想起了我的上一次死亡,如同双子神的光芒指引我重生的道路,而那光芒正向他俯身,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长子神爱怜的注视落入他的眼中。

“这就是最简单的有限差分法,但从这一刻开始,人类可以用绝对精确的方式逼近真理。符号会代替经验,计算会代替臆测;整个世界都可以被拆解成最毋需置疑的数字,像宇宙群星一样以神划定的精确轨迹运转——人类将第一次有资格使用神的语言解读宇宙。”

“差分机。”七海sai说,“它叫差分机。”


——

但这对七海sai来说只是开始,他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沉寂在结构的艺术中,而是以一种创世者之于造物诞生的急切、将脑海里那些向上的阶梯一点一点垫到脚下。我的工厂昼夜不息,闲暇时七海sai还会来这里转转。他腼腆、聪明、为人亲和,在工人里甚至比我更有号召力;他会观察那些工匠,向他们请教工艺,然后在差分机工作之外给我画一些流水线机械逻辑设计图。龙水,那个重型冲压闸刀居然是手工操作的,太危险了,上次一个平民工匠差点被切断手臂,最好弄一个刚性抓手,用槽轮连杆代替人去放原料会安全很多;龙水,织布机看起来没有任何容错,一旦卡顿,飞梭脱轨砸出去会伤到人,你看看我的这个自反馈断线结构合不合理;龙水,铸造车间最好有一个自动泄压阀门,我弄了一个离心式的——我看见你手背上烫出来的水泡了。不管他说什么,我是他所有构想的最盲从的信徒,近乎迷信地把这些付诸实际,尽管最后总是一段段失败,我并不在乎。眼看工厂欣欣向荣、差分机一点点变成它最好的样子,我坚信所有事情正走在正确的路上。直到我在墓窖看见了父亲。

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要不是龙水真赚了钱,我早把你俩打包丢炼铁厂当童工了。父亲说,狗日的,你们搞的过家家游戏被法院院长知道了——他是本地最大的走私贩子,他让我向你们表达敬意,并让我转告你们,如果明天还能在流水线看见工业零件,那我们全会变成人类零件。喂,工厂是我弄的,为难sai干什么。我挡到七海sai面前,抬起头看着父亲。他转头打量我。

“七海龙水,你那是什么眼神。”父亲愤怒地回敬我的凝视,提高音量,“怎么,你准备杀我了?——就像你当年把你妈妈杀了一样?”

几乎麻痹神经的恶心感冲上脑袋,无法抑制地,我瞪大眼睛,用尽一个十岁小孩能有的全部力量,一拳打到父亲脸上。父亲从小接受正统的贵族教育,会交谊舞,会剑术,会在陷入危难时采取任何手段保护他的器官他的荣誉,但其中没有哪一条教了他如何在亲生儿子的拳头下全身而退。只见他捂着鼻子,后退好几步,鼻血落了一地。他气得要炸了,但说不出一句话,家庭教育和可悲的贵族礼节正在自相矛盾,后者正委婉地劝诫他:不能在没有幼子神的裁决时对另一个贵族以牙还牙,即使那个凶残的恶魔是你血缘和名义上的继承。我因此逃过了一场灾难式的报复,但我的父亲只得迁怒于在场唯一一个平民,他一把抓起七海sai的胳膊,我立刻抓住另一边,越过哥哥继续凝视他,竟形成了平衡。七海sai被拉扯着,始终低着头;过了很久,他费了很大劲转过来,看向我: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我从未见过他痛苦至此。他对我摇摇头,接着,用坚定、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立刻被父亲带走了。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棺材上,差分机比我上次见的多了好几根轴,零件散落一地,夕阳下这些残破的影子透过天窗朝我扑来,我在涨潮的窒息中忍受那些类比绝症的孤独,终于在天黑时听到脚步声。我跳下棺材,一声sai还没结束,我看到了他手上的锤子;他径直走到差分机面前,像第一次认识它一样,在黑暗中与其进行了一场隐秘而眷恋的对视。愿双子神祝福你的一切,他对着黄铜雕像这样说,然后举起锤子,我立刻抓住他。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

“砸了它。”他说,“否则父亲就要把我的母亲从家族中除名。”

一阵怒火涌上我的心头。“这重要吗。”我提高音量,让声音在冰冷的金属回声中显得刺耳,他果然停下来,震撼地看了我很久,也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是啊,这根本不重要。”他终于开口,“对于出生就拥有这一切的人来说,这种东西跟他们血液里就带着的惺惺作态和巧舌如簧比起来实在太廉价了。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恶心的头衔证明什么,他们再怎么擅自玩弄那些更卑贱的人都是符合本分的,再怎么挂着信仰的面具来僭越阶级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户口本上身份那一行蓝色墨水写出来的大字,自然界最坚硬的金属也硬不过双子神之下它所给予的庇佑,而这庇佑本身就是由平民的身体平民的尊严和一切炼化的贵金属、真正的贵金属。就好像爱情本身就是一种贵族美德,而我的母亲只能是下贱的巫女,用那些卑劣的为人唾弃的手段获得了在贵族家庭中苟延残喘的机会,双子神判处的死刑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在爆炸事故里死得多么惨烈啊,而那个男人终于再一次、再一次从神的判罚中获得宽恕,全城的人都相信了我的母亲是在双子神公正的裁决中被除掉的祸害。而现在他要把这一切再演一次,把我的母亲从长眠之地挖出来,让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坐在他们贵族的骄傲里继续被人类审判——但这一切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不过是一具被神唾弃的尸体罢了。”

“sai,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慌忙地松开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但我依然执着地横在差分机面前,声音几乎哀求,“我不想伤害你的母亲,也不想伤害你。我爱你,和阶级和身份没有关系。双子神在上,让我死亡的裁决因为我言语中的羞辱判以极刑,但请全知全能的双子神为我证明我正在经历的最真切最可悲最痛苦的爱情是比自然界任何未经人工的原料都更纯粹的。我真的很爱你,不要这样对自己。”

“七海龙水,贵族的先生,少爷。对自己好一些吧,不要为了一个平民而拿神的审判开玩笑。本质上您和父亲没有任何区别。”他继续说,“整天把爱情或者别的什么挂在嘴边只是因为说出去好听、因为大家都在说,实际上你从来没有理解过这个东西。因为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你双子神的教义是爱与律法,就好像爱情是可以习得的,于是你就把那些生根发芽的自私、天性里的索求当作爱。但你只是在进行一项投资,坚信你付出的一切都会收到丰厚的回报。少爷,这不叫爱情。但这也根本不重要,您和父亲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求回报,我希望你可以快乐。当你在创造差分机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这种快乐,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

“昨天,我去了一趟你的工厂,和工人们聊了天。”七海sai突然转变了话题,“他们告诉我,只要差分机做出来了,其他贵族想要最准确的星历表、航海图、管道图纸或者别的,都只能找龙水少爷买——龙水少爷垄断了帝国最好的算力资源,他们会涨很多很多工资。”

“我从未向除了你和弗朗索瓦以外的人讲过差分机的事情——龙水,你是不是跟工人们说过,差分机是一个可以被交易的商品,可以成为你的一个不会停歇的赚钱机器,成为流水线上一块铜臭味的废铁,一直一直旋转、不分昼夜地给你吐钱,直到生锈,被扔到垃圾堆里。”

“我没有,sai。我当时没有任何资本,工匠们根本不愿意跟我铤而走险做零件。我只能,我只能,这只是一种商业手段,就是,靠出售我的信用来换取他们的信任,然后在未来用别的方法一点一点偿还他们。我已经拉到贵族的赞助了,我没有要拿差分机怎么样,它是你的……”

“龙水。”七海sai轻轻说,“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攥紧拳头,又在过于长久的安静中松掉最后一口气。

“是。”我说。

他后退几步,手中的锤子掉到地上。我知道了。他没有任何情绪地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墓窖。sai。我喊他,跟了上去,他转过身看着我,我才意识到他哭了。

“不要再跟着我了,龙水。”他哭得眼睛通红,一抽一抽地说话,“到底怎样才能摆脱你。”

涨潮的窒息再次将我淹没,七海sai的身影逐渐和母亲重叠。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到了病床前,正被一双羸弱的手掐着。我听见她哭着说,为什么那种程度的车祸都没有杀死你,为什么你跟来了,为什么无法摆脱你。我僵在原地,就像目送梦中逐渐模糊的母亲一样呆愣地看着七海sai离开这里。差分机在微弱的星光中闪烁着惨烈的光芒。

你会下地狱的,七海龙水。


——

第二天,七海sai走了。他原本应该在十六岁考入神学院,但父亲早已无法忍受这个家中任何可能脱离他掌控的存在,以双子神的偏爱和他个人非凡的神学天赋为由再一次让他得以在十五岁启程,然后他走了——他逃了。马车向一条未知的小径拐去,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父亲骂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便不再提起,全心全意准备受封持剑贵族。我偶尔会去墓窖里逛逛,坐在棺材上望着未完成的差分机发呆,想象一种令一切事物都得以幸福完美的结局,但它们总被天窗投下的破碎阴影切断。为了展示报复,在停掉零件工厂后,我又搞了几个正规合法的原料或是作物加工工厂,父亲阻止了我几次,后来也懒得多管。有一次,我去检查一个故障的切割机,工人忘记关掉开关,导致我右手的五个手指被切出一条连贯的伤痕,紧急处理后倒是没有大碍。面对那些恐慌的歉意我只是摆摆手,回到家后却把自己锁到墓窖里大哭了一场,因为我意识到在濒死的痛觉来临之际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逃生而是他。我好痛,sai,我痛得要死掉了。我捂着手哭着在棺材里翻滚,就好像在这时候才能想起自己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但除了面对他我根本找不到撒娇的理由。哭累了我在自己的棺材里蜷缩着睡着,梦里又见到他,他在制作差分机,被我的伤口吓得直掉眼泪。再次醒来时天又亮了,我坐起来,无数个日夜我就像这样从黎明就开始期待夜晚,仅仅是为了一次虚假的重逢。

我又活了五年,父亲的持剑贵族之路在终于抛下最后一个累赘后依然困难重重,而这次是来自整个国家。五年中那些反叛的思想摩擦着整片大地,起义的火苗总是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燃起,然后被迅速扑灭,但议会和教会从天而降的大手也无法握紧那些早已膨胀的思想。整个国家都被烫伤了。我对政治和宗教没有任何兴趣,即便如此,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某人虚亡的气息使我难过。五年间本地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叛乱,在狂热的新教徒把所有红色旗帜堆在一起焚烧之前他们先一步变成了火堆中升起的烟雾。贵族及旧教徒如同惊弓之鸟,以日益严苛的刑罚掩饰自己对平民的恐惧,高傲的头颅们学会了靠在一起抱团求救,他们甚至试图拉拢我,为他们在五年间对我的产业带来的各种不便深表歉意,但我深知他们在我面前早已没有任何筹码。因为我那些为神明不屑的、下地狱的生意已经连接到了帝国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会牵扯一阵令人振奋的阵痛。我真正开始做军火生意是在这十二年后,但我深知我的原料产业迟早被卷入战争。尤其是某一天,一个工人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支支吾吾很久,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一条新的银矿脉。开采这玩意得花不少人力。他说,要是有火药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看了他很久,说,帝国的律法没有赋予我们这种权利。

“但您的父亲是法官,不是吗?”他小声地说,“平民把脑袋低一辈子,也就是贵族一句话的事,贵族总是可以这样。”

我继续看着他,从旁边的纸堆里摸出一张空白的,上面盖着我父亲的法官刻印,我随便写了点,递给他。

“我得声明一下,我只越级授权了本地银矿开采的火药持有权,不要认为我会为它的任何其他用途负责。”

我发展商业的思路延续了我的个人风格,抱着干完这票就上断头台的勇气和视死如归的魄力一次次越过自己的本分,因为只有在约束之外才有得赚。其他贵族发现无法拉拢我后开始针对我,我从下属的闲谈中得知他们中的不少正在收集我的罪证,要把我送上法庭、让幼子神制裁我——这只会让我愈发狂热地招惹祂。到后来,我甚至开始做出海贸易,仅仅因为我从潮汐中找到了秋天的痕迹。但这事比我想的复杂太多。在一次跨洋远航准备工作的最后一步,七个领航员核对了这条新航线,用七段职业生涯确保其万无一失——帝国没有人在海上走过这么远的路,满载的昂贵货物和人命使我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在最后一次航线会议上,在一切即将敲定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线——来自五年前的、由天窗切割过的冰冷金属光泽,最冷漠也最不容置疑的。我猛地站起来,我们最后用差分机算一遍看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因此当两个小时后弗朗索瓦从墓窖回来,带着迟疑的声音向会议室宣布了另一个答案时,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少爷,不管您是出卖了灵魂、请了魔鬼帮忙或者怎么的。”一个人说,“这可是七个伟大的航海家得出的数字,双子神把真理判给了多数人。”

我坚持认定新答案的必要性,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们要走两条航线。您疯了吗。绅士们惊呼着,照照镜子吧,少爷,您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某个异端神明的迷信当中无药可救了。但好消息是我是这里唯一的老板,最后我满意地收到了大部分妥协,但是新的纷争再次出现——所有船员都只愿意去走人工计算的航线。

“不,你们所有人都走新计算出来的航线,带着全部货物。”我说,“我一个人走伟大的航海家们算的那条。”

我们启程于一个晴朗的秋日,新航线的船员们抱着为大海献祭生命的觉悟扬起帆,在透明的水之世界向我投来留恋而怨恨的目光。我目送他们渐行渐远,也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此刻死神正被我攥在手里,死亡是本次旅行的唯一乘客,而我比任何人都更期待祂的造访。因此,当我与生俱来的航海本领在诡谲的海面上一次又一次响起警报——水文是错的,风向是错的,星象在偏移,你正朝着地狱行驶——我依然一丝不苟地沿着图纸线路奔赴我的终局,甚至为逐渐嗅到死亡那极寒的气息而兴奋不已。终于,在海上的第32天,我的船撞上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暗礁群。船底的龙骨瞬间断裂,坚硬的船壳像纸片被撕开。尽管我做足了准备,依然在落水后很快因失温症而休克,并迎来了第二次虚亡。

我和双子神再度重逢,祂们变得更清晰了。这次是幼子神朝我走来,祂的剑挥舞着,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律法的神明总是如此残酷。但我毫不畏惧地直视祂,因为我知道我在人间还有未尽之事。快放我回去,别浪费时间了。我冲祂嚷嚷,现在不是审判我的时候,这事以后再说吧,让我回到人间。幼子神没有理会我的无理,剑刃高悬于我的头顶。就在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终焉裁决之际,我的身体又变得沉重,像从高处下坠一般,灵魂穿起了肉体,我再一次从自己的棺材中醒来——并在五年后再一次见到他。

七海sai趴在棺材沿睡着了,脚边散落着祈福的器皿,应该是刚给我做了仪式,顺便哭了一场——眼角残留着令人熟悉的颜色。我没有想过重逢会这么狼狈,却无法确定谁才是罪魁祸首:他拖到地上的神父衣角被踩坏了,还沾着不知由来的泥点,大概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你究竟去了多远的地方。我没空想那么多,在找回思绪的瞬间大喊大叫。七海sai被吓得一激灵,懵懵地抬起头。我还是无法动弹,像个可笑的蚕蛹扭着自己,但声音很大。

“sai!成功了!我证明了差分机的结果无可挑剔——帝国没有人走过这么远的航线,根本没人意识到那些老旧的海图和航海历只适用于短途旅行,对数和三角函数的取值——总之很早地截断了!难怪七个航海家用那种简化的低阶牛顿内插法能算出同一种结果,因为短距离航行根本不需要在意千分之一的误差,但只要放到漫长的、跨越半个地球的高纬度洋流交汇的魔鬼航线里,连万分之一的偏移也会被无限放大。sai,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你会拯救好多好多人。在航海里、在这样危险的偏转里,说不定就住着一处暗礁、一个大漩涡、一个——唔!”

七海sai把我拉起来后,手抚上我的后颈,此时我还沉浸在为差分机正名的喜悦中,直到他突然蛮横地亲上来,伸出舌头和我纠缠,我终于被打断,好不容易才从双子神那里拿回来的理智又成了一团浆糊。他的接吻技巧非常糟糕,喜欢把自己弄到窒息才离开一会,然后又装作强硬地亲上来,在我看来就像是因为恐惧而拱起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只的猫。一边带着我的右手伸到他的袍子下面,让我去摸他那个不同于一般男性的穴口,不一会我的手就被打湿了,于是他夹着我的手往里送。但这时候双子神还没有把四肢的控制权还给我,该死的。我只能徒劳地感受这一切,像个无能的尸体被他用来自卫。

“你是想在自己的棺材里上我,还是想在外面这个长着青苔的地板上上我。”

他自己选了个答案,提着神父的袍子跨到棺材里。棺材并不是定制的,因为需要从小用到大,工匠往往按照个人理解故意往大地做。所以七海sai进来以后、跨坐在我身上、细瘦的大腿夹着我时,室内空间居然刚刚好。感谢双子神,虽然我的四肢还不能动弹,但我那玩意儿已经重新拿回了我身为一个功能正常的男性那屹立不倒的骄傲。七海sai仅仅拿自己奇妙的小口磨蹭了几下,我那玩意儿也变得黏糊糊的了。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在我身上起伏,为了方便我看见而咬着袍子,却一直一直哭,即便如此也压抑不住那些翘起的音节。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终于感觉到肢体的存在,伟大的双子神,我终于在讨厌你们的一千万个理由之外找到了第一千万零一个,居然让我在他面前表演得像个没什么用的软萌可爱小玩具。为了反击这一点,我瞬间把他按倒,激起一声惊恐的呻吟后把节奏拉向我这边。先是架着他的腿,然后又发现腿搭在棺材边缘可以进去更深。这样发了狠地弄了几次后我抽出来,但一切没有停止;我抱着他从我常走的密道回了卧室,把他放到床上继续,然后把他抱起来抵到墙上继续,让他坐在桌子上继续,扶着书架继续,坐在我身上继续。一直一直和他接吻,直到全世界都缺氧。他紧紧抱着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哭着向我索吻,就好像世界末日就在明天,在下一个黑夜来临时,下一个秋雨的黎明,下一个报时鸟长啼的时辰,下一刻,下一分,下一秒,但又庆幸至少现在我们正在相拥,正在彼此相爱。

折腾了一整晚,我们终于在末日的清晨时停下来。我像过去五年蜷在棺材睡觉一样在他怀里团成团,感受他粘稠的体温和颤抖,企图把这些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瞬间留下。他一只手环着我,通过触摸感受我的存在,慢慢摸过我手臂上两圈黑色的死亡印记,最后碰到了我右手五个手指上连贯的旧伤。与我十指相扣。

“是不是很疼。”他说。

“不疼。”

他颤抖着叹了口气,我感觉他撩开我额前的头发,轻轻吻在那里。

“不用去学怎么爱人,因为我一直都在爱你。”

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我像两岁生日那天一样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好痛,痛得我要死掉了,刀片再往下几毫米我的手指就没有了,我差点死掉了。sai,真的好痛,我连呼吸都忘了,我一个月都没办法自己吃饭,睡觉也会被痛醒,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但我要审批文件,要签字,要搬东西,要掌舵,爬到桅杆上面,到处都有我的血。那些伤口好了又裂开,我的血流了整整五年。sai,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我好痛啊,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要死掉了,我真的好痛好痛,我好想你,我痛得要死掉了。他抱着我,轻声附和那些胡言乱语,我知道的,辛苦了,我也想你。哄小孩地拍拍我的背,哼起一首双子神的歌曲。良久,我终于在温柔的调子中抽泣着平静下来,在陷入沉睡之前再次品出了离别的旋律,但我不能抓住他,只能拼命把自己塞到他的怀里,把这样的瞬间想象成永恒。


——

距离我第二次虚亡又过了五年——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过了五年。分别得格外令人平静,或许我终于从他身上找到存在的力量。我延续了上一个五年的作风,继续用魔鬼的手段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不放过任何能捞到钱的机会即使背叛神的双眼,以天才的航海直觉从任何轻波浅浪中洞悉下一个风暴的原点,于是我提前嗅到了狂风的气息——战争。帝国的卫队从首都出发,四面八方地包围整个国家,留心城市最阴暗的角落就可以察觉到皇帝忠诚的眼睛们。新教教徒愈发疯狂,五年间向首都发动了两次大规模自杀式袭击。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称其异端,因为皇室也正经历教派分割的劫难。新教在这十余年如同初春的积雪一般自下而上地融进帝国的思想里,但我讨厌战争。尽最大努力把目光从争端上移开,淌过任何可能使我惹上纠葛的泥潭,躲闪从天而降的火种和宗教传单,却还是没躲过那张法院传票:奉皇家荣誉法庭令,兹有十二名贵族联署具状,向幼子神控告贵族七海龙水违逆本分、僭越律法、扰乱帝国秩序。被告须于本令送达后五日内亲赴首都皇家荣誉法庭听候审断;逾期未至者,即视同拒绝神前传唤,罪名坐实,并由宗教审判所与帝国卫队依法缉拿。

我本来可以坐马车两天就到首都,但偏要在交代完一切后,把那艘自己组装的小破船翻出来,哼着歌欣赏着春日海上风光慢吞吞地沿着海岸线向首都近海驶去,正好用了五天。皇家荣誉法庭就在我家附近,受审前我还回去看了看。父亲没有放弃这座废墟,这几年把火灾烧出来的坑一点一点补上了,因此我并没有在那里找回什么回忆,但对那个让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虚亡的书房产生了奇妙的归属感。父亲不惜重金修缮的理由和他当初坚持把家族扎根于此的理由一样,非常简单——因为他以前就在皇家荣誉法庭工作,而房子离单位近的好处总是意想不到地多。因此在法庭那扇繁复又高耸的大门在我面前打开时,我从环绕整片辽阔领土的坐席上看见一张张表情精彩的脸;直视前方,最远处是巨大的持剑幼子神雕像,剑刃向下,将制裁的权力赋予俗世的最高点——我的父亲坐在那里。而我甚至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

父亲看到我时,脸上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对律法的庄重和对神的谦卑。锤子敲了两下,皇家卫队的人立刻上前把我的手拷起来,把我带到法庭正中间的被告位。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喧闹的目光汇集在我身上。接着左边的贵族站起来,手里的纸摊开足足有几米长,他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朗读我的罪证。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打了很久的瞌睡。听下来都是些积攒个人恩怨的蒜皮小事,和在菜市为了那点斤两争执的分量差不多,还得归功于我这几年聪明地回避了大部分引火上身的祸端。除了最后,他格外做作地停顿了一下,确认所有注意力再次回到这场审判时,将纸扔开,大声地说:最近一次新教的自杀式袭击,皇家卫队从擒获的恐怖分子身上缴获了还未引爆的炸弹,刑讯逼供下他们终于供出了炸弹的整条生产链路,包括火药的部分——在我五年前伪造的授权下依法持有的火药。

“法官阁下,被告七海龙水伪造的不仅是一张特许状,他正在亲手摧毁幼子神为这片土地敲定的秩序。他把武器交到了只配享受苦难的平民手里,纵容他们向自己的主人开枪。这绝非简单的文书伪造,这是无可辩驳的叛国罪。”

周围再次响起潮水般的窃窃私语,父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环形场地像一张满是尖齿的大嘴朝我咬来,我深吸一口气,笑起来。

“叛国?我只是认为,既然火药可以帮贵族打猎或是别的消遣,那它没有理由不可以帮我的人开山炸矿,或是为我的商船在整个太平洋海面测绘拓荒。至于新教做了什么武器,又去炸了谁家教堂,那是他们和神的清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对伪造文书这件事无话可说。”我说,“但我绝不认这个狗屁的叛国罪。”

“让平民持有火药本身就违抗了本分。”贵族急了,“况且,你身为贵族,却把荣誉放进钱袋里——神赐予我们贵族本分,是为了让我们以皇帝之名捍卫疆土,或是以神赐的公正审判俗世罪恶;而不是像个卑微的苦力为了几枚铜板斤斤计较,和那些满身腥味的渔民在公海上讨价还价。商业是平民的本分,他们只能在生存的臭水沟里追逐利益;而贵族的追求才是永恒的荣耀。七海龙水,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对自身高贵血脉的背叛,对贵族阶级的公然羞辱。”

“荣誉,贵族的最爱。那我想请教一下,你们的荣誉是否可以给远航巨轮换来抵御风暴的钢铁,你们的虔诚又能否在敌人的火炮下保住帝国航线。你们害怕商业,因为你们腐朽的脑袋无法理解欲望。当你们认为我在抛弃脸面自降身价地和平民做生意时,却没有意识你们的生活本身就被我支配。你们围着壁炉享受的每一缕热气都有我的抽成,摆在茶几上彰显品味的精美陶器只有在我的船护送下才能抵达这片大陆;身上熏着麝香的狐裘、杯子里的朗姆酒、为那柄唯一价值是象征荣誉的宝石长剑所精挑细选的油脂——一边踩在我的头上指责我败坏名声,一边又不知好歹地大肆享受我用资本和货船带给你们的好处。究竟谁在僭越本分?你们的血统和封号在公海的风暴里一文不值。如果要把我送上绞刑架,烦请先吹熄你们的壁炉,砸碎你们的陶器,脱光你们的华服,退回你们茹毛饮血的荒野去。”

“七海龙水,注意你的言辞。”父亲敲了一下锤子,“幼子神赋予法官以裁决的权力,别忘了我现在就可以判处你实亡之刑。”

“没有任何人可以审判我。”我的声音在空洞的大厅内回响,我正在和宇宙对话。我抬起手,指着父亲背后那个一直在冷漠注视这荒谬一切的巨大雕像,直视祂,来自神明的令人胆寒的威压使我难以呼吸,但我拼命与之抗争。我看着祂,却对着在场所有人说:

“如果我有罪,那就让幼子神亲自来审判我。否则,在这片早就被双子神亵渎的土地上,我就是律法。”

“七海龙水,你——”

神圣的花窗玻璃顷刻炸裂,贵族们在自以为的神怒降临中哭嚎奔逃,死亡来临之际终于情愿卸下那些不堪一击的荣誉武装,转头,没有对上双子神震怒的凝视,但漆黑的枪管口秉持同样的冷漠与之对望。神不以血统称量灵魂,不以阶级裁断善恶。声音落下,潜伏在窗外的新教教徒一边冲进来一边朝庭内射击。皇家卫队在拔出长剑之前先一步倒在地上,因为在皇帝的荣誉之下同样生长着独裁者惯有的焦虑,帝国境内没有人可以合法持有火药包括那些在神前以死亡之名向他宣誓效忠的奴仆。很快皇家卫队的长剑无法招架,一个穿着华贵的人大喊,让双子神送你们到地狱去,立刻被密集的枪声淹没。我躲在被告席桌子下,思肘着如何从起义和审判的漩涡中全身而退,就像我过去十年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一双手突然把我拽起来,把我拉进一条幽深的通道。到处都是尸体,整个法庭被虚亡的浓烟填满,我盲目地穿行其中,手心传来的熟悉的温度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被他牵着,在地狱的哀嚎中向人间逃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终于在久别重逢的阳光里体会他劫后余生的恐慌。有没有受伤。七海sai拉着我转了一圈,舒了一口气,我告诉他们小心一点,但他们都不怎么会用枪,气氛到了谁也顾不上谁。这场起义可能还要持续很久,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还会到监狱,工厂,所有皇家机关。最近出门要避开那些地方。

“知道了。”我说,“我可以亲你吗。”

我没有等他回复,直接把他按在墙上亲。他轻微地躲了一下,抽着空断断续续说不行龙水我们还在外面。但我知道他永远只会妥协于我,如果贵族要向双子神状告我的骄纵,那我只好在法庭上哭诉这一切都是被他惯坏的。不一会他就认命地任由我侵犯领土,手臂环上我的脖颈把我们拉得更近。但最后一丝体面还是使他制止了我那双胡作非为的手企图进行的下一步计划,脸烧得通红,然后牵着我继续沿着墙角小心翼翼移动。

“你现在变得好大一只。”七海sai像是在缓解尴尬,假装松弛地说,“我记忆里还只有那么高一点,还可以随便抱着玩。”

“我现在也可以随便抱着你玩。”我说,“想试试嘛。”

他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看到他耳朵尖也红了。

“sai,你加入新教了吗。”我说。

“嗯——关系比较好吧。他们这几年有向我提供帮助,我也帮了他们一些,比如需要设计什么图纸,或是需要救赎——我现在是神父了,抽空去考了一下就考上了。”他说,“你这次从动乱里活下来,旧教肯定会对你充满敌意——我明知道你讨厌政治,还是不得不让你站在他们的对立,我很抱歉。”

“你信仰旧教我就信仰旧教,你信仰新教我就信仰新教,你追随的神我给予我全部最虔诚的敬意,你走过的路我会继续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说,“不要丢下我。”

他转过来看了我很久,轻轻地说,好。

他把我带到一处隐秘的纺织厂,蓝色旗帜将其整个包裹,从远处看就像一团翻滚的海。守卫看见七海sai后朝他点点头,然后看到我,张嘴正要呵斥,目光下移,又看见七海sai紧紧牵着我的手,立刻把嘴闭上恭敬地站回去。七海sai在工厂里七拐八拐,工人们都好奇地打量我,于是我趁机跟他贴得更近一些,并坏心眼地环着他的肩,整个人耷拉在他身上,这群质朴的劳动者们瞧见,立刻把头低回去假装沉迷于辛勤劳动。七海sai察觉了我这点小九九,一如既往且颇为无奈地纵容我。我们到了二楼,在尽头的车间门口,我突然产生一种历久弥新的、远道而来的、阔别已久的亲切感。

我想带你认识一下它。七海sai说着,推开门。一股重机油和润滑脂的焦苦味瞬间充盈我的鼻腔,而后是数万个黄铜齿轮的尖啸企图刺穿鼓膜,接着,我的眼前展现了这座宏伟的奇迹:将近两层楼高的金属森林在蒸汽白烟中按照可怕的秩序转动它的骨骼,右边伫立着如钟表剖面一般疯狂咬合的黄铜支柱;靠近我们的地方,一台提花织布机样式的机器穿着绳子,滚轮将打满孔洞的硬纸板卡片来回翻转,地上同样铺满了这些写满逻辑密码的纸片,它们的答案经过所有机械怪物的完美到近乎诡异的合作后,在最远处的打字机一点点吐露真理的模样。

“这是分析机。”七海sai看起来很开心,享受着噪音和白烟,“从差分机脱胎而来的,比差分机更厉害——后者只能沿着预设的逻辑做单一差分加法,但分析机可以解决世界上所有计算问题:不管是求解复杂代数方程和多项式,还是在多个变量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实现条件跳转和循环,只要告诉它你的逻辑——想试试吗。”

他不等我回答就把我拉到冲压机旁边,拿起一块硬纸板,上面画有棋盘似的纵横线。他说,机器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要和它们交流,必须用它们的语言才行。接着启动机器,按照一种奇妙的阵列在纸板上打孔。

“这种语言非常简单,机器只需要通过孔洞排列就可以明白:有孔的地方就是在告诉读取钢针:这里可以通过!钢针穿过孔洞,激活下面的计算单位;而没有孔的地方则禁止通行。按照这样的原理,我们可以表达出与、或、非,进而表达出与非、或非、异或、同或、与或——一切数学逻辑。即使是世界上最难计算的问题,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来,本质上就像0和1的问题一样简单。”

我看到打满孔洞的纸片在织布机上传送、翻转,整个车间的机器都被瞬间激活,居然产生了一种令人振奋的生命力。他接着说,黄铜支柱以此控制加减乘除,通过卡槽升高降低,带动传动轴,进而控制数据轴的进位与退位,卡片翻页,下一张打孔纸滑入,这样的流程周而复始——

“直到计算出最准确的结果。”随着声音落下,总离合器弹开,所有齿轮陷入死寂。他从打印机出口取出牛皮纸,上面整齐排列着通过铜板字模打印的字体。我本以为我会在这个精妙的数学矩阵中迷失,但细细观察,居然找回了熟悉而陌生的认知。

“这是航海对数表。”

“整个帝国最精确的航海对数表。”七海sai眼眶红了,“按照这份对数表重新计算航线,再让分析机在海面上反复校正月距、潮汐、风偏和航位推算,就算绕着世界航行一圈、十圈,一直航行到所有可观测海图的边界之外,也不会再偏离到足以撞上暗礁的程度。你也不会——再——再——”

我丢开牛皮纸把他抱在怀里,他小声地在我颈窝啜泣。对不起。我一边亲他一边道歉,五年来我从没想过我为那条错误航线献祭的沾沾自喜的第二次虚亡会伤害他。他反复抚摸我手臂上的两圈黑色印记,我反过来和他十指相扣。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直到我感觉他平静下来。我再次望着这个近乎神迹的金属巨人,不由得怀疑在造物主之外是否还存在着神的缔造者,它比双子神还要冷漠,也比双子神更加疯狂。分析机——它的能力应该远不止如此。我预感到一种伟大的降临,这一次不再是由人类双膝下跪、通过无尽的祷告和赞颂向双子神求得。人类成为了自己的生命和时间,或许现在还未可知,但我们迟早会在无尽未来的某个节点与之相遇,亲眼目睹它改变世界、改变整个宇宙——但是那一天来临时,我只希望人们可以记住你。

“是的,但它的限制太多了。”七海sai说,“将近八万个齿轮和拉杆精密排列,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产生磨损,误差就会沿着传动轴一级一级放大;而机械传动又太沉重、迟缓,也太易衰老;至于存储,一千个数字就需要一排几乎高到云层里的黄铜长轴。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依然是在用金属、蒸汽、煤炭和人的双手,艰难地模仿神明思考时的一次呼吸。”

他停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的齿轮上,像注视一具尚未获得灵魂的躯体。

“但如果在未来,有一种新的动力,比蒸汽更加高效,不需要煤炭,也不需要人力;如果有一种传递意志的方式,比航船行进时的海风更快,比齿轮咬合更精确,比人的记忆更忠诚;如果数字不用再被囚禁在黄铜长轴里,而是可以像光、像神谕一样,在一瞬间穿过世界——那么,分析机就不会再只是一个机械结构。”

七海sai的声音像是在祈祷。

“到那时,它会成为人类向真理伸出的第三只手,成为平民也能使用的星盘、工匠也能理解的律法、孩子也能触碰的宇宙。它不会替神审判人,也不会替人制造神,只是把世界隐藏在混乱、苦难和悲伤之后的秩序计算出来,让航船不再迷失,让矿井不再吞噬工人,让机器不再用误差杀死无辜的人,让每一个被告知只能服从本分的人都能亲眼看见:真理并非贵族的虚伪,也不是教会的刑具。人类可以用它测量星辰,修正海图,推演疾病,设计城市,保存记忆。它会替所有沉默的人证明:世界可以被理解,苦难可以被减少,命运并非只能被跪着接受。”

“到那时候,分析机不再只是分析机。它会成为人类第一次亲手造出的、能够用计算理解世界之理的伟大造物。”

七海sai停顿了一下,像在给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命名。

“到那时候,它可以真正有资格被叫作——计算机。”


——

从荣誉法庭逃走后,宗教审判所和皇家卫队找了我一阵,又不找了,因为即使是对形势最无认知的乞丐也开始注意穿着颜色,街边拿着木剑玩打架游戏的小孩也会用皇帝的口吻大喊打倒新教异端。整个社会都在用最简单的语言预知战争,也许会发生在下个秋天,也许是明天。我一直呆在首都,除了忙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之外,还忙着和七海sai相爱。我预感到金融和爱情都只能是和平时代的奢侈品,因此把每分每秒都过得像末日倒计时。我的生意伙伴和竞争对手一致认为我的行事风格太像个不管不顾的亡命徒,七海sai说他们说得对,你在床上也这样。刚开始他还有余力耐心地鼓励我,给予夸奖,到后面只会神智不清地哭着求我。我们从早上开始做爱,吃饭,工作,做爱,工作,做爱,工作,吃饭,工作,工作,做爱,做爱,做爱,在任何可以做爱的地方做爱。他就算到了极限也不会有怨言,紧紧抱着我,忍受没有尽头的侵犯。我可以察觉到他的虚弱,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掩饰我在欲望之下爆发的恐慌,通过感受他的存在而确定我的存在。即使二十岁的年纪依然把自己团成团塞到他怀里睡觉,月光透过十八年的岁月轻纱落到他的侧脸,我静静地看着,听见他说,龙水,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

“我看错了,抱歉,原来是月亮。”他说,“但是你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没有停止过悲伤。”

“你想要什么,龙水。”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环绕。我不知道,sai。我感觉我拥有了一切,却又好像一无所有。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因此只能不停索取,把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在神的阴影下都那么脆弱,我已经不能分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它们离开得都太快太突然了。七海sai静静地听着,月光下我看见他同样晶莹的眼睛,他伸出手,无比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我从情热的余烬中感受到初春的一丝凉意。

“我永远爱你。”他说。

半年后,战争爆发了。新教以魔鬼的速度占领了帝国的几个边陲行省,立刻马不停蹄朝着首都进发。而首都早已被枪声和死亡白烟淹没,皇帝和旧教发了疯地处决新教,誓死守护帝国的心脏和它孱弱的跳动。但街道上仍然每天都有新教的传单,刚被粉刷的墙壁一夜之间立刻填满新的宣传标语,新教神父和牧师站在最容易被射击的位置大声朗诵新教圣典《新双子神生平解读》,然后被击杀,将自己的死亡融进爱与律法的教义中,让这成为传教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得以目睹旧教徒草芥人命的嘴脸。平民在皇室机关前游行,被镇压,再游行。七海sai和新教的关系依然密切,为了保护我,他很少回家。在失眠整整一周后我向最亲密的生意伙伴宣布加入新教,也因此遭到旧教贵族和守旧富农的迫害,但同时也收获了新教企业的支持,得以用接近成本的价格向新教出售物资。这么多年以来我的声音在帝国的生意场上有了不小的分量,新教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我逐渐介入权力核心,有幸认识了同是贵族却主导着平权运动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以及在新教支持下潜心研究化学、材料物理和生物医学的科学家石神千空、对轻工业纺织技术进行过颠覆性改革的小川杠,等等。不仅如此,我开始参与起义领导层的决策。从这时候开始,我不仅要为我的产业寻找出路,还要为整个教派的未来负责。现在换我越来越不回家了,但只要一想到他会绕远路偷偷来我开会的地方看看,或是在我回家时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我扑到他身上撒娇的模样就会觉得幸福。但是局势恶化得比想象中更快。旧教的根基太过顽固,尤其是在皇帝终于抛开对火药的恐惧、下令用长枪短炮武装自己的绒羽时,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更艰苦的斗争还在后头。七海sai作为神父也不得不被卷入其中,为新教教义奔走,同时抓紧任何空闲时间升级分析机。在旧教对我们的故乡发动了一次毁灭性突袭后,七海sai自愿前去填补紧缺的神职和救援力量。于是我们再次分别,此时距离我们的重逢只过了三年。

好在不久后,石神千空发明了高压液压瞬时脉冲钢索仪,使得实时远距离通信成为现实。我想每天都给sai发送消息,但总是被以占据军事资源的理由拒绝,只好抽着空偷偷给他发。即使是打字机传输,我依然能从字里行间看到他说话时腼腆的笑,感受到那种使人安心的温度,我现在就住在家里,弗朗索瓦他们都很好。他说,弗朗索瓦虽然表面上不说,但上次在报纸上看见你在首都的工厂发生了爆炸,差点就要连夜过来,还好我给拦住了。从那以后她就天天向双子神祈祷。听完这话我沉默了许久,为将故乡的所有琐事托付给这位七海家最虔诚的从者感到愧疚。后来七海sai回首都的时候把她也带上了,但那时候我已经在帝国战火烧得最疯狂的行省驻足,甚至没有时间使用钢索仪。旧教在往后的四年中如同被逼入绝境的豺狼,发了疯地撕咬从利爪下被夺走的领地:在市区发动武装突袭而不疏散平民,或是将那些让土地寸草不生的弹药投放到正值丰收的沃土,绞杀一切反动者。越来越多新教地区无法招架,在绝境中向皇室投降,渐渐地我们仅剩的优势也被耗尽。这件事没有意义了,已经死太多人了。在最近的一次军事会议上,我没有理会某个领导人慷慨陈述的战略方案,站起来对所有人说:是时候了,我们应该投降。

不出我所料,这个提议遭到了新教内部自上而下的反对,我读出了高层那些正义史诗般的抗拒中暗藏的对权力的眷恋,而极端新教主义则把我称为叛徒。居然真的指望资本家能够理解革命。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在街上对我大喊大叫,她的丈夫死在了一次皇家卫队的空袭中。资本家看见流血就怕了,因为他们的眼睛只习惯金子的闪光;最善于伪装的骗子,一边假装普度众生一边思考如何让混乱烧得更旺,好装点自己的金钱屋。我对这些指责置若罔闻,因为她说得没有完全错,我讨厌战争,只能以商人的目光看待它,不是为了捞钱,而是合计得失,在局势完全倾斜时没有任何向其添油加柴的必要,死的人太多了。不要再幻想靠一腔热血和死亡堆积出一条胜利之路了,现在应该做的是及时止损,机会总是有的。终于,在我的努力下高层勉强通过了这项提案:休战,和谈。

出于大部分妥协因素,这次和谈将秘密进行。和谈前两天的晚上,我处理完所有文件,七年以来头一次没有任何顾虑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休息。此时我正在帝国东侧一个行省,不知道sai还在不在首都。我挪到钢索仪打字机前面跟他联系,骚扰信息过去很久他才堪堪回复。

“sai,你在哪里,还在首都吗。”我说。

“我走了,跟着克罗姆往北边走了,那边很缺工程师和神职。”

“你上前线了?”我想起北边打得正激烈,立刻坐起来要去联系克罗姆。他赶紧安慰我说他们一直在后方,不要去打扰人家。

“我明天要回首都了。”我说,“我们决定投降了。”

“好。”他毫不犹豫地说。

“会觉得遗憾吗。”我反而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不会,你所有的判断,一定都是最好的判断。”他说,“要说遗憾,最遗憾的应该是你吧。论及对新教的贡献,你不比任何人少。我知道你为了周转资金,关停了那么多支柱产业,卖掉地产,拆掉航线,甚至亲自到前线支援。也知道你曾经一个人站在战死的平民陵园里,很久很久没有离开——做出这个决定,一定也很让你难过吧。不要把一切都当成自己的过错,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好像听到他温柔潮汐的声音,庆幸于四周只有我一个人,否则明天新教最严厉的资本家对着钢索仪哭鼻子能上小八卦新闻报的头版。

“我真的好想你。”我委屈极了,像在告状,“我不想再打了,我好久好久没有见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从开战以来我们就一直在分开,我讨厌战争,我只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那边安静了一会,传来一点很轻的机械声。齿轮咬合,拉杆复位,像某种遥远而温柔的呼吸。

“快啦,我也想你呀。”我甚至都能想象他在机器后面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一点,神情很软,明明还在处理工程信息,或是帮着照看伤员,却愿意分出一小块时间来哄我。于是我立刻得寸进尺。

“我先回首都等你,把家里重新翻修一下,虽然一直都有弗朗索瓦照料,但我想换个装修风格——或者你想回老家?不知道爸爸在哪里,他应该完全不想见到我们。但也不重要了。大不了我又弄一块地盖个房子,前面圈块地养一些小猪,后面可以种点水果蔬菜。”

“都听你的。”sai软软乎乎地送来这句话,像是往我脑袋里倒了一整罐蜂蜜。我更来劲了。

“要单独给你盖个工坊,窗户朝南,冬天也能晒到太阳。但我要修一条有顶的长廊,从家里一直通到你的工坊。这样下雨也能去找你,晚上也能去找你,冬天冷了也能去找你。我还要养一只好大的狗,训练它只咬爸爸,看见就咬,让他不准进来。”

“龙水。”sai很无奈地叫我。

我突然安静了一会,机械的声音慢了一些。

“还有,你母亲的名字要重新刻回家族墓室里,刻在中间。我们可以给她留一间很小的花房,或者礼拜堂,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你的母亲喜欢什么样的。”

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怕自己说错了,赶紧又补上一句:“当然,分析机和差分机都要搬过来。你在哪里,它们就在那里,我也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sai才应了一声。

“好。”他说,“我们回家。”

七海sai死在了我回到首都的那一天。

下马车后,我先得到北方战场全线沦陷的消息。传信的人在钢索仪那头停顿了很久,久到西瓜开始发抖,发了疯一样哭着逼问,他才继续说下去:旧教发现了那处据点,他们在夜里放火。分析机也在那里,七海sai把它从首都搬到了战场上。最后一批人离开时,他仍在车间里。

他说,分析机的木质结构会先烧毁,随后高温会使主轴和齿轮发生形变。即使保护装置启动,机器也无法完整保存。

“机器可以重造。”他说,“只要有表就好,只要有表,任何人都可以做出分析机——《分析机设计与编码原理》的备份还没有打完。”

说完,关上了铁闸。

接着,保护装置启动,水幕落下,砂层覆盖地面,排烟阀打开。分析机仍在运转。七海sai留在里面,继续誊录、打孔、制表,直到最后一组编码表完成。

“火灭以后,我们撬开了铁门。”对面说,“机房里没有可用的纸张,木质结构全部烧毁,三组输入架变形,主轴失准。我们在残留的防火铜筒里找到了完整的编码原理表。”

他沉默了一会。

“还有七海sai的尸体。”

钢索仪发出了令人眩晕的噪音。

“旧教放火以前,请随军法官以幼子神之名作出判决。”对面继续说,“凡死于烈火之人,皆以异端协助、违逆本分、抗拒神裁论处。”

“判为实亡。”


——

我在和谈中撕毁所有拟定协议,向全世界宣布:新教永不投降。

我开始做军火生意,深入帝国见不到光的地下洞穴,与以腐肉和人血为食的老鼠做交易,干那些油水丰厚但曾被我无比唾弃的勾当,和毒虫孽畜做朋友,作为交换以我的职权给他们提供阳光下的便利。在新教内我摒弃了过去熟思的作风,以最激进的风格亲自指挥每一次突袭,不慎掺合高层内部的权力之争,把自己武装成政治斗争中最无耻的恶徒。我亲自上前线,靠着在五岁那年目睹广场上的神父被割破喉咙的手法,开始杀人,然后我学会了用枪,进而学会了驾驶活塞蒸汽战斗机,在我永远的朋友斯坦利·斯奈德的帮助下学会了从天空精准扫射散落的旧教徒。我会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俘虏,必要时甚至亲自拿着鞭子上前,而一个月前我甚至会为他们写求情书。再也没有人指责我,因为评价魔鬼的恶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整个帝国都烂掉了,理智在暴徒的互殴中只会暴露弱点,赢得战争的唯一条件就是比谁更疯,持续十二年的战争岁月会在未来被历史学家称为黑暗时代。在我三十二岁这年,在两派都奄奄一息之时,旧教先一步把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拿下来,向我们挥动白旗——这场旷日持久的末日宣告终结,但争斗远未结束。十二年来新教早已不是那个因为信仰和灵魂聚集起的热血小组,它庞大、冰冷、混乱,与旧教的恩怨了结后,新教教徒开始自己打自己,任何政治阶层都在争权,所有人都在企图瓜分更大的蛋糕。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但十二年的权力积累使我不得不卷入这些复杂的关系网。于是渐渐地我发现,我不会再死了:我可以在任何赌上性命的俄罗斯转盘游戏中把空弹打向自己;从万米高空驾驶损毁战斗机坠落又恰好掉到近海,被捞起来后拄两个月拐杖并再次活蹦乱跳;炸药的最后一次致死的余波永远擦着我的心脏离开;暗杀者总是恰好出现在我那些永无止尽的失眠之夜并被我反过来切断气管。我从魔鬼的上方跨过,因为我的道路比魔鬼和神明的道路更加遥远。我站在家中的天台上眺望首都的海,汽笛鸣奏的呜咽随着海风向地平线远去,整个世界变得透明起来。我永远的朋友斯坦利·斯奈德从刺鼻的烟雾中察觉到我的失落。少将,有的时候学会在荣光中享受孤独也是一门艺术。他重新点了一支,继续和我分享二手烟。尤其是在神都不能真正算作敌人的时候。是的,元帅,我正好擅长这个。我说,自从1814年11月11日我在家门口看见他踩着车蹬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找不到这段回忆的出口了。

在我三十七岁这年,新教首领们终于瓜分完最后一块革命果实,内部争斗停止,而我也一无所有了。尽管我无数次表示无意掌权,但权力阶级的躯壳中最脆弱的部分名字就叫信任,我几十年累积的商业成果和那些出卖灵魂的灰色产业、皆被我昔日的盟友和战友以各种灵巧的手腕分得干干净净,到最后我只剩下几座小小的粮食加工厂、羊毛厂以及皮革厂。正好我也累了。按照之前的想法把首都的家翻修了一遍以后,我才注意到仓库里堆放的机器——克罗姆托人把分析机残骸从北方运了回来,新教内战前就在这里了,如今它身上所有烈火的创口都积满厚厚的灰。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只是久久地与之对视,直到弗朗索瓦端着茶进来,我突然说,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

我的耳边响起陶瓷碎裂的声音,弗朗索瓦颤抖着跪下去捡那些茶具碎片,一边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说,龙水少爷,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分析机——差分机,一样的。我依然注视着机器残骸,冷静地说。我当初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阻止这件事发生,但它还是发生了——我为什么要在他学习神学的时候帮他把风呢,我如果直接跟父亲告状,说哥哥又在偷偷看机械原理了,父亲一定会阻止他的;或者我不去给他找零件,不去办零件工厂,差分机也根本就做不起来吧;又或者呢,当时他举起锤子要砸掉差分机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阻止他。那样的话他就会乖乖地去神学院念书,在神学院成为神职,以他的神学天赋,在旧教当个牧首肯定没问题吧。那样的话,就算新旧教开战了,他也只用像旧教那些最尊贵最德高望重的花瓶一样,被好好地保护在教堂里,没有硝烟,没有纷争,没有随军法官放下的实亡之火;直到战败再施施然出来向世界虚情假意地表达忏悔,然后继续享受人间——所有一切都是差分机的问题,父亲是对的,当初就不该做这个东西。不,不是这样的,龙水少爷,求求您不要再说了。我从未见过弗朗索瓦痛苦至此的模样,我知道我正在深深伤害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但我像被再次扼住咽喉一样,只有通过讲出这些堵住喉咙的东西才得以呼吸。事实就是如此,弗朗索瓦,你不得不承认。一切问题的根源其实早就被sai点出来了——我根本无法懂得爱。我只知道索取,按照我的意志让这不该发生的一切发生,任由他走向毁灭,到最后只留下一堆什么用也没有的废铁,还有设计说明表。哦对了,我应该更改一下说法,他十五岁那年朝差分机举起的锤子不应该被我夺走,他应该直接拿那个把我砸死;或者我俩换一下,最后应该把我和分析机关在一起,往我们的铁牢炼狱里丢一把实亡的火,一个因为高温缺氧而死,一个因为木质结构损毁和金属热膨胀而死,对吧,两个罪人才应该死在一起,而不是让他。

我突然哽住了,因为我在这时才注意到弗朗索瓦久久地跪在地上,手上全是划伤,她一直在颤抖,血凌乱地落到碎裂的茶具上,而她像没有知觉一样一边听着一边去捡那些刀片一般的碎片。我立刻要去拉她,她轻轻地推开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少爷,我去拿扫帚。说完,扶着墙,像断线的木偶一样一边向外走一边摔倒,血顺着她的指尖滴了很长的一路。

三年后,有次我想取一本高处的书,不小心踩空了,从梯子上摔下来,死了。然后又遇到了双子神,这次我确实没什么话说了,祂们看起来也是如此。我等着最终审判,结果祂俩站那一动不动,一个慈爱一个冷漠地注视我。要不直接把我杀了呗,我想下地狱了。我跟祂们说。但是神很固执,不一会又是那种熟悉的沉重感袭来,我意识到自己又要回到人间,不由得叹了口气,目送双子神离开——这是最后一次了。

出乎意料地,我没有复活在首都。我在家乡的墓窖里睁开眼睛,差点被灰尘弄瞎。我的父亲死在了战争里,他到死也没有等到七海家受风持剑贵族的那天。我还想起了很多事,过了很久身体才重新听回我的指令,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板推开。坐起来,四周静悄悄的,月光穿过破碎的天窗切割着我,一切都很熟悉。我看着手臂上的第三圈黑色印记,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他迎接的虚亡中活过来,原来我早就习惯了被他等待。他离开后,连复活也显得异常艰难,即使重生使我在战争中残破不缺的身体焕然一新,但我还是费了很大劲才从棺材里爬出去,并意识到在我此后树敌无数的人生中又多了一个必须抗争的东西——年龄。我靠着棺材休息了很久,抬头,迎面和差分机对视,惊讶地发现它比我记忆中的更加崭新。随即又想到七海sai在战时曾回来住过一阵,大概是抽空把十五岁撇下的未完作品也整装了一遍:金属轴增加了,还像分析机一样加装了打字机和印刷机。我走过去,推了一下把手,没有动,机器内部已经锈掉了。但指针轻微晃了一下,我也因此注意到仪表盘并非是归零状态,目光下移,打印机里有东西。我把它抽出来,纸上是一大片由0和1组成的矩阵,排列得整整齐齐。起初我以为那只是sai留下的测试稿,或者某组没来得及带走的计算结果,可我无法把目光从上面移开。那些数字之间仿佛有一种更深远的秩序,像神谕,也像一个早已被藏好的玩笑。可能还有别的,我看着这张密码图纸,试图用他的思考方式破译,差分,进位,坐标,奇偶校验。未果。然后我突然想到,这是sai留下的——或许他也在试图用我的方式留下什么。在这瞬间,我仿佛看见长子神朝我伸出的真理之手,而我在触碰到祂的那一刻醒悟——航海中最常用的摩斯电码。与此同时几十年的海上经验几乎使我立刻捕获了这些符号的含义,长与短,明与暗,0与1。一个字一个字,由他用神的语言藏在这些绝不容置喙的逻辑里,隔着死亡、战争和漫长的岁月,终于抵达了我。

【我在未来等你。】

我抓着这张纸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猝不及防地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某个被密封了四十年的角落突然被撕掉封条,所有带血的白烟,燃烧的灰烬,还有无数个无法再抵达的秋天一起向我涌来。我哭了很久,一直到内脏被泪水融化,胸膛只剩空洞的回响,骨骼刺穿皮囊。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整个人生都被他抱在怀里,而我在四十岁这年才学会独自直面我的全部苦难——从那以后我永远失去了左耳的听觉。

回到首都后。我去了一趟政府,向新教议会呈上了《分析机设计与编码原理》——七海sai在战争期间把分析机的概念设计到一种近乎恐怖的规模,已经不可能再靠几个工厂和几个工人就能做出来了。这个东西会改变世界。我虽然丢掉了几十年的庞大产业,但这副能说来任何投资的口才倒是留着,我尽最大努力在官员和议会中游说。甚至打开尘封的仓库,研究那些在余烬中打捞出来的金属骸骨,看他曾经看过的书,演算他曾经证明过的公式,试图用最通俗的方式向那些对工业和逻辑毫无知觉的统治阶级说明分析机的价值。但这个国家也正从纷争的虚亡中重生,纵使不少官员表示支持,但一谈到拨款和人力便也支支吾吾起来。我也是商人,深知需要用一笔近乎天文数字的款项来投资这个收益完全未知的、仿佛神的再次创世一般复杂的结构会有多么艰难。好在石神千空和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同样为之努力着,他们又花了一点时间游说大学和高级研究所,凑齐了将近三百名在工业设计、信息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颇具威望的教授的联名请愿书,呈递给政府,希望开启第二代分析机构建项目。而后我们还在媒体上造势,大肆科普那些基础数学理论,并重新修订教科书,让妇女和儿童也有机会接触到工学和理学。在属于战争的黑暗时代过去十多年后,一个真正的蒸汽工业时代来临了。时代的洪流奔涌着,在我四十八岁这年,新议会终于公开宣布开启这项伟大的工程——第二代分析机立项,并立刻启动构建。教科书首先增加了差分机的类目,内容由石神千空编写,并在右上角附上了七海sai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眉眼弯弯的,看起来还是软乎乎的,笑得很腼腆。这是我们的媒体朋友北东西南小姐照的,后来她打算做一个工业专题栏目,还抽了一点时间来采访我。她的问题依然那么犀利,但我倒是招架得游刃有余,反而把她弄得很无语。最后她说,我们都知道七海少爷在黑暗时代是新教的杰出领袖,但为什么在战争结束后,明明公开表示了卸甲归田的意愿,却又在几年后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为工业革命奔走呢?我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地说:

“我希望世界可以记住他。”

十年后,一场席卷全国的疫病开启肆无忌惮的屠杀,我还是没有死。石神千空将他的往后余生都投入了生物医药与疫苗的研究,却在用石炭酸灭活处理结核杆菌时意外感染,即使咳血、低热和胸痛已经使他很难站稳,他仍然拒绝停止工作,不久后因肺结核离世。他走的那天,各教区教堂鸣钟;各级行政机关、军事设施、驻外使领馆及所有悬挂帝国国旗的场所,一律下半旗志哀;全国所有铁路机车、内河及远洋汽轮、工厂汽笛,同时长鸣三分钟。蒸汽机站及各类动力工坊,凡条件允许者,于鸣笛期间暂停运转,泄压静默。愿双子神赐他永恒的安宁,愿帝国永记他的姓名。他走后,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公开表示将继承他的意志,继续推进未竟的研究。他做到了:疫苗、无菌术、病理实验、公共卫生法案、医学教育体系——那些原本被战争和神学拉扯的东西正被他一点一点推向电气时代的黎明。然而,在一次大学课堂上,在写完最后一个公式后,他突然从讲台上摔下去,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个初秋的早晨,我突然预感到一种类似神启的召唤。但我一如往常一般、仅仅把它当作七十三年岁月不停打磨人生时一次闪光的洞见。但这时门铃响了,弗朗索瓦打开门,西瓜一边笑着一边哭着扑到她的怀里,含糊着说不清一句话。站在门外面的我永远的朋友斯坦利·斯奈德简略地告诉我们:在政府二十五年的努力下,第二代分析机完工。同时追授七海sai陆军上校军衔,授予帝国最高科学勋章。

“龙水,你一定要去看看那个。”西瓜哭着过来抱我,结结巴巴地形容第二代分析机有多么高多么大,它的吐息多么骇人,它的轰鸣多么振聋发聩。可是我已经老了,首都太远了。我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就是来接你的,马车两天就能到首都。她急切地说着,突然又哭起来,对我说,求求你,你一定要再见到他。

好。我说。

弗朗索瓦去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却并没有去收拾行李,而是扶着残破的墙壁,拖着同样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到墓窖。在第三次虚亡后,我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三十三年了,我既想跟他最后一次告别,又想跟他再一次重逢。

等我终于艰难地下到墓窖,抬头望向差分机时,却在原地停了很久:它已经不再像一座机器了。无数绿草和藤蔓从砖缝里生长出来,沿着生锈的金属轴攀爬,穿过齿轮的孔洞,绕过断裂的拉杆,在那些早已停止运转的结构间开出细小的白花。黄铜、铁锈、青苔、叶片、阳光,安静地覆盖着这座旧日遗址。生命在漫长的岁月以后,正在温柔地亲吻他的死亡。

我慢慢走过去,坐到自己的棺材上,和它对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由天窗栏杆切割过阳光为这片绿意洒下斑驳,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好像他的鼻息依然在我的耳畔停留,他的怀抱从秋日的第一次相遇开始便驱散了我人生中所有的萧瑟。我听到了白色的小花在差分机上绽放的声音,还听到了绿叶生长,接着齿轮开始转动,蒸汽轰鸣,生命正在无拘无束地蔓延。接着,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地,缓缓地,向我走来,抱住我,轻轻吻在我的额头。我安心地闭上眼睛,在他的怀里,在初秋最后一次暖阳的早晨里,期待一场好梦的降临。


从此以后,整个世界都会记住你,


但是我爱你。

 

后记
——

我不知道我的年龄,但我知道我已经老得不行了。在龙水少爷出生的时候,我像出卖灵魂一样同神明做了一场交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无法再感知岁月。我知道春日会开花,要留心房间的花粉含量;还知道秋天会落叶,枯叶刚堆在一起,马上就会被两位跑来跑去的少爷踩坏。我像信仰神明一样侍奉着龙水少爷,通过感知他的成长而感知时间。看着他用拿双悲伤魔鬼的眼睛认识世界,看着他遇见sai少爷,和他分别,重逢,分别,看着他在战争中游刃有余的模样,看着他在休战后无法再压抑的痛苦,看着他一点点变老——最后,在第二代分析机诞生的日子里,推开地窖那扇尘封三十三年的门,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法呼吸。

原来花也是会在秋天绽放的,龙水少爷。

差分机已经被白花和藤蔓覆盖。那些柔软的枝叶从地缝、天窗、棺材边缘和锈蚀的齿轮深处生长出来,四面八方地蔓延,温柔地将龙水少爷缠绕在怀里。他坐在自己的棺材上,低着头,像是有些累了,只是在美好的秋日阳光中小憩。白色的小花在他的肩头、膝上、指间安静开放。暖洋洋的秋风轻巧地吹过,发丝轻轻飘动,勾起花瓣上一颗未尽的晨露。那滴水落到青苔的地面,在漫长的岁月里发出无尽的回响。

龙水少爷睡着了——我相信一场好梦正在降临。

不知怎么,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就在这时,我感到身边多了一个软乎乎的身影。我转过头,不由得愣住了:七岁的sai少爷正扒着门,小心翼翼地往墓窖里张望。他身上披着过长的神父袍,圣带几乎要把他压垮,身后摆着圣器、蜡烛,还有加了奶油和草莓的圣饼。他看着那个在守灵时靠着母亲棺材睡着的小小身影,露出十分担忧的神色,像是怕自己来得太晚,又怕把梦中的人惊醒。

我静静地看着sai少爷,然后含着眼泪地笑了起来。转身,最后一次,朝着墓窖,深深地鞠了一躬。

“时间到了,龙水少爷——sai少爷在外面等您。”

 


——
end.
感谢全人类,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