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2
Updated:
2026-06-02
Words:
10,723
Chapters:
1/3
Comments:
2
Kudos:
10
Hits:
120

【亮光】平常心

Summary:

塔矢亮在北京

Notes:

做梦写的,一切ooc都是我的错,bug写完再修
预警就是塔矢亮第一人称然后没了

Chapter Text

 

飞机响起广播时我才醒来,前半程的气流颠簸令我有些头晕,好在飞机已经开始下降,剩下的路程不过二十分钟。

贴近地面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几则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第一条来自母亲,嘱托我照顾好自己;第二条来自仓田,要我给他带哪个牌子的糕点回去;剩下的来自进藤,我略微翻了一下,讲了他从机场回去后餐厅已经关门,最后从便利店里买了饭团的事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为了送我而飞机又晚点了两小时,进藤今晚应该会去吃拉面。我告诉他不要总吃这些,然后回复了母亲和仓田,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准备下飞机。

这趟飞机的人不算多,我在接机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了赵石,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士。我走过去向他们打了招呼,同那位女士握手的时候她似乎有些惊讶,赵石介绍,我才知道原来是随行的翻译。我笑了笑,说明我的中文只能支持简单的交流,还要多麻烦您。翻译女士也礼貌地朝我笑笑。

由于飞机晚点,原定的晚饭也只能取消,只好先送我去下榻的酒店。翻译女士负责开车,她在车上调笑道赵石虽然已经成年,驾照却考了四五次还没过,坐在副驾的赵石有点害羞,打开广播岔开了话题。

广播响起来,我听得不是很清,隐隐约约听出来似乎是什么晚会的直播。

“喔,已经开始了啊。”

“杨海扔下我们跑去现场看了,真是过分。”

“哎呀小赵同志,你要是抢到票了也不用过来了呀。”

赵石做出生气的模样不再说话。翻译女士微微扭过头来,一边盯着路面一边问我:

“塔矢先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想到话题会来到我这边,我摇了摇头。

“今天是奥运会的开幕式哦!杨海托人搞到了现场票,本来是该他来接你的。”

我反应过来,“啊,似乎是有听说过呢,原来是今天吗?”

她用日语问我,而我用中文回复她,赵石应该也听出来了讨论的话题,讲起他知道的有关于开幕式的事情,还从包里掏出来一个mp3和有线耳机,给我放了《北京欢迎你》。

“想不到你会下载这种歌听啊?”

“今天特意下载的!”

一曲完毕,我点点头,想说的确是一首好歌,我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热情。刚刚摘下耳机的时候,车子已经停稳在了路边,我把耳机还给赵石,表示我一个人办理入住即可。已经很晚了,我不想再麻烦他们,于是拜托他们先回去了。

然而我在酒店前台遇到了一些麻烦,我表示没有身份证,不知道是哪里沟通出现了障碍,总之中文与英语混着说了许久才终于进到房间里。

我脱下外套,手机震了两下,是进藤传来一张照片,我点开发现是他在复盘昨夜我们的对局。我正打算回复,有人敲了两下房门,我打开一看,是前台的女孩送来了表示歉意的水果。

 

 

早上起来的时候被北京的干燥和炎热吓了一跳,我照例穿着衬衫和西装,按着昨天赵石给我的地图找到了棋院。杨海正在门口和人聊天,看见我之后和那人打了声招呼便朝我走过来。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不必这么拘谨,让我回去换身轻快些的衣服,我表示不必,本来已经让他等得很久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棋院,绕过门口悬挂的字画迈进了对局室。杨海拍拍手示意大家停下,向众人介绍说这是从日本远赴中国交流的棋士,我向众人鞠躬示意,立直身体时看见坐在窗边的乐平,前几年在北斗杯上曾经遇见过的,正在一边鼓掌一边盯着棋盘看。

之后众人又坐回座位上,各自忙碌起手边的棋局了。我稍稍扫了一眼对局室内,大概是还在早上,人不是很多,空出来许多张椅子,而有人的棋盘旁,有些正在对局,有些还在复盘。杨海的话让我收回视线,他说今天先带我熟悉一下这里,明天开始再给我安排正式对局。我也就笑着应下。

在棋院里绕了一圈,杨海忙着和我介绍各种设施和碰见的各位棋手,连食堂的后厨也没放过,我一边听一边努力地记着。再绕回到对局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乐平突然从屋子里窜了出来,拦在我们身前。

据我上次见到他已经过了五年之久,他长高了许多,穿着纯色的t恤,露出来的胳膊显得有些单薄,抽条的个子已经不再需要我俯视他。那次北斗杯的时候,进藤拉着他和和谷拍了很多照片,向我感慨了许多缘分奇妙云云。

“你是伊角哥的朋友吧?”乐平的眼睛在杨海身上停留了一会,又转过头朝我看过来,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你对局结束了吗?说话要讲礼貌,我说过多少回了,你这小子…”杨海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把他拉走。

“我的确认识伊角先生,怎么了吗?”

“和我下一盘吧!”乐平不理会杨海,向我说道。

“下完了就回去复盘,塔矢先生还没有休息好…”

“杨海先生,下午还有什么工作吗?”

杨海刚刚走到乐平的身前,还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胳膊,听到我的问话转过身来说,“…那倒是没有什么了,本来今天也只是带你认认路。你要是想和他下的话,那就去吧。”

我笑着向杨海先生鞠躬道谢,乐平似乎也没想到杨海答应的这么快,我站直的时候,乐平还在盯着杨海的背影看。

“乐平,一会你带他去吃饭吧,我还有些事,先下去了。”

“啊,好。”

杨海抬手摸摸了后颈上的发茬,露出被汗打湿的衬衫领,向我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乐平收回视线,又用一种严肃的神情盯着我。

“请多指教。”他带领我走到窗边的棋盘前,为我拉开椅子。窗外的阳光此时刚好照到这里,我看着眼前还没有收拾的棋局,抬手收起了棋子。

今天还真是很热啊。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乐平攥紧了拳头,咬着嘴唇冲我低下头,我抬起眼睛看见他耳边流下的细汗。

“…我输了。”

然后我们欠身向对方鞠了一躬,乐平收拾起棋盘来,不理会还在滴答作响的计时器。我站起身找来了几张纸巾,放在乐平手边,示意他擦擦额角的汗。

五年前初遇的时候,我本以为他会像进藤一样,成为围棋界一股不可阻挡的势流,之后带领中国围棋走向新的高度。然而今天这一局棋,我虽然相信他确然是使出了全力,却还是有几处明显的败着,我不知道是什么阴霾笼罩在他的身上,然而他的执着与不甘,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都是没有变过的。

他没有接过纸巾,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把棋子都归拢在一起的时候,赵石走了进来。

“乐平,你没去吃饭吗?”

我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对局室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赵石看着乐平叹了叹气,又对我说,

“塔矢先生,我带你去吃饭吧”

“那就麻烦了。”

我站起身离开棋盘,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乐平仍然坐在窗边,低着头不说话。

 

傍晚的时候杨海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赵石身边,听着他和乐平复盘上午的对局。北京和东京的太阳无甚区别,此时只剩一点余晖打在窗框上,杨海走近,刚好把最后一点阳光全都挡住了。

他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他们复盘,我偶尔提出一点意见,大部分时候也只是看着。讨论终于结束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两人背起包后向我和杨海告了别,我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要不要和我下一盘?”杨海扭头问我,他们走了之后,对局室只剩我们两个。我欣然同意。

“…乐平那小子去年考上了大学,来棋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不终于到暑假了,回来下了几盘发现和赵石的差距越来越大…”

杨海一边布局一边向我解释,今晚我也总没办法专注下来,看着杨海先生又放下一子的时候,听见他说,

“对了,这次进藤没有来吗?”

我放下一子,解释说进藤近日在进行本因坊战。我想着棋局过后向棋院要一张信纸,或许还需要一枚邮票。

“哎哎哎,我下错了。”

这时我才发现杨海先生想要悔棋又停下的手,他放下棋子之后向我认输。“多谢指教。”我笑了笑,收拾好棋子,起身准备离开。

 

 

站在邮局前的时候我有些犹豫,自然我知道无论我是否寄出这封信,进藤都会为了这次头衔战全力以赴。我知晓本因坊对于进藤的意义所在,但在他的压力之外再徒增一份我与杨海的期望,实在是一手不太高明的盘外招。想起去年本因坊战前他手心里的汗水,我不愿看他皱着眉头微笑的样子,于是我把信封收回了公文包里。

此时已经错过了早高峰,我向棋院走去的时候陆陆续续也碰到了几位棋手。从今天起,我也作为一名棋手被安排进了平常的对局里,在没有比赛的日子里,棋院里的选手通常分为三组,按照日程分别是一天自修,一天下慢棋,一天下快棋,一天集体研究,一周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自行安排,有时还会去做指导棋的工作。我走进对局室的时候已经有人围在对局表前,我也上前在表中找自己的名字,我在最后一栏看见了自己,而排在我的对面的,是一个姓李的先生。

与人寒暄了一番,差不多到了对局的时间,我来到自己的座位前。今天我的心绪不太安宁,用杨海的话来讲,大概是“精气神不大好”,他似乎也猜出了原因,才拉着我在门口处聊了许久,虽然我并没有对局前与人攀谈的习惯,但这番谈话确实让我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一些。杨海没有逃避我忧虑的来源,反而是直接挑明了说道我还在想着海对面的棋局。我无可奈何地笑笑,今天是本因坊终战的第五局,而进藤的成绩目前是三败一胜。杨海问我今天对局的地点,我回答说是在东京的神田神社,我提到假如有我在,进藤必定会拉着我去神像前参拜一番。

杨海回答我说围棋永远是实战至上。我收回了心绪,此时我的对手也来到了棋盘一侧。我抬头看去,竟然是一位只有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孩,他拉开椅子,同时为凳腿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响声向我道歉。比起和名字不太相符的年纪,更令我震惊的是他说着流利的日本语,他一定也注意到我的愣神,却只是神秘地冲我笑笑,然后与我分先。他执黑,我执白,他首先按下了计时器。

虽然是小孩,这一局却也不太轻松,算上贴目的话我赢了五目半。最终按下计时器的时候我才长舒一口气,计时器里我的时间只剩下十几分钟,我与他对鞠一躬,说着多谢指教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汗水滴在了棋盘上棋子敲击留下的凹痕里。

“啊——今天还真热啊,没开空调吗?”他一边盯着我的某一手看一边说,同样是讲的日语。

随后他终于收起了那个神秘中又有点得意的笑容,向我解释说他的父亲是日本人,每年暑假都会去到日本的家里——今年是个例外——所以才会说日语。

“再过两个月就要比赛了,爸爸让我留在棋院里好好训练。啊,不过,他可不会下围棋哦。”

“原来如此。”我回答说。

他又挺起了脊背,指着棋盘上某一处说,“这一手,是不是打断了这一片的形势了?还是说下在这里比较好…”

我与他复盘起这一局棋来,他的思路常常有些跳脱,有时我也需要花些时间理解他的想法,其中或许还有些语言不通的缘故,他讪笑着向我解释说,因为从小在中国学棋,有些术语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用日语怎么讲。我表示没关系。

复盘将要结束的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板,大家循声望去,一位女士站在门外,对着大家说:

“同志们,比赛要开始了哦。”

对局室里响起许多人交谈的声音,吵闹声中无不透露着兴奋。这时我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士便是前几日随行的翻译,我问坐在对面的人今天有什么比赛吗,显然他也处于兴奋之中,反应了一会才把头扭过来说,今天有中国对美国的男篮赛,然后又补充说楼上是少儿围棋精英赛的预赛,所以张小姐才会来。交谈之后我才知道那位翻译女士是曾经在日本留学过的记者,和这里的人都相当熟悉。

那孩子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就要向外走去,说着我一定没看过篮球比赛,要带我去食堂和大家一起看。想来之后没有什么安排,我便也随着他去。经过门口时,他在对局表前停下来,抓着红笔在我的名字之后打了一个勾,这时我才看清,眼前的孩子名字叫做李经纶。

 

坐到食堂时电视机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翻译女士摁下遥控器,调到某个频道,大家也就噤了声,全神贯注地等待哨声吹响。诚如他所言,我的确没看过篮球比赛,他也十分耐心地向我解释着规则以及大家为何而欢呼。在比赛热烈的气氛之中,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我低下头看去,是绪方先生传来了今天进藤的棋局。

 

 

昨天的封棋,进藤下了出乎意料的一手,大概是也在桑原先生的预期之外,他在今日的第一手就眯着眼睛长考了二十分钟,而进藤只是紧紧盯着棋盘。以上这些细节都是天野先生同我说的,而棋局仍是绪方先生第一个发给我。

恰好今天是自修,我在差不多的时间来到棋院,独自占了一个棋盘,进藤与桑原先生交战的时间里,我就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秀策的棋谱。今天依旧炎热,然而走廊上一字摆开了各色的雨伞,乐平进来时正与赵石抱怨半路上的太阳雨,我向窗外看去,路边的水洼里恰巧有孩子溅起的水花。

昨天的篮球赛有些遗憾,后半程里比分的差距渐渐被美国队拉开,不过在场的大家兴致仍然不错,我听见众人讨论着比赛如何如何精彩,完全称得上是虽败犹荣。然而最后的评分我已经无心观看,在投出本场最后一个三分球时,我弯着腰离开了这里。

只看结果来说,前半场中桑原老师占据着不算大的优势。离开食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回到对局室里复盘起这半局棋:进藤似乎每一手都思索良久,到了最后封棋之前所剩的时间已经不算多,我想着他每一手的来源,考虑他的考虑,思量他的思量,而对剩下的半局棋并无太多想法,我相信他会全力以赴,那么结果就不在于此了。

稍晚些的时候,我接到了进藤的电话。彼时我已经离开了棋院,天气微凉,我打了一个哆嗦,然后披起早上带来的外套,恰巧这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云层有些低沉地遮住了星星和月亮,一阵一阵微风打在身上,路边有许多人在散步,风声之外掺杂着人们的交谈声,偶尔也有两声犬吠,然而并不吵闹。我跟着风的节奏呼吸,在这样的声音里安定下来,随后接起了电话。

“喂?你在忙吗,怎么这么久才接。”

“不,没有,刚刚没听到铃声。”

“哦,好吧。我给你打了好几个呢,再不接我就要找人了。今天这么晚?才下班?”

“还好,今天下午没有工作。”

“没有工作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下午也在棋院吗?”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去?”

“我听到落子的声音了。”

“如果是我在酒店里复盘呢?”

“还有风声。”

“这样啊。今天下午也在棋院,和大家一起看比赛。”

进藤的声音顿了一下,“比赛?”

“嗯,奥运会的篮球赛。”

“想不到你还看得懂篮球啊。”

“有人教我规则了才看得懂。”

“谁赢了呢?”

“我不知道。”

“你不会中途跑走了吧,这可不像你啊。”

“我看到你的对局了,进藤。

”比赛中途我去对局室复盘了这一局,很精彩。”

“哎,今天还真是反常啊,竟然没有说我哪一手下得不好。”

“因为真的很精彩,很有你的风格,你不相信吗?还是想听我说你哪里下得不好。”

“我哪里有说不信你,我自己的失误自己知道就好了,不劳烦塔矢老师你了——”

“我相信你,进藤。”

“…嗯,我知道了。啊,和谷的电话打进来了,我先挂了。”

“好。”

我放下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通来自于进藤的未接来电,想来是手机还在外套口袋里时打来的,故而我没有听到铃声。我收回手机,不知何时已在这个店面门口驻足许久,有人正在合上店铺的卷帘门,光线也随着门落下而被堵住,随即在路边下棋的老先生抱怨起来看不清棋盘了,我想进藤听到的落子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明明把信收了回去,但还是说出了原本收起的话语,我有些后悔,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仿佛还听见进藤轻笑的声音:

真是的,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我的确有些没来由的紧张。或许也不算没来由,我当然关心进藤的棋局,但是关心到需要为点开天野先生发来的消息而做心理准备,还是让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我首先看到了结果,进藤赢下了对局,本因坊战得以继续,之后点开了绪方先生传来的棋局,推开棋盘上原本的棋谱,从第一手复盘起来。

复盘到中盘的时候杨海靠了过来,他低头看着这一局。此时我正伸出手去想收回这一手,做另一种可能的推演,然后就注意到了投下来的一片阴影,我正打算抬头看看来人是谁,瞥见他衬衫下摆落下的雨痕时,他首先开口了:

“很有意思啊,这是今天的本因坊战吗?”

我认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于是又低下头去,回答说“是”。

我在别处落下一子,思索着假如把局势引向此处,依着桑原老师的个性又会如何应对。桑原老师的棋路常常稳健之外偶有几手出其不意的险棋,我在本因坊循环赛的第三局里便输给了仓田先生,此前并没有仔细研究过桑原老师的棋风,在进藤获得本因坊挑战权后我才拜托棋院找出了他的棋谱,学着桑原先生的棋路陪进藤练习。进藤称此为特训。我猜着假如是桑原老师,一定会下在这里——

“从这里转移局势吗,倒也有他的风格啊。我倒是想着下在这里的话——”杨海在我拿起棋子之前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所指的正是进藤原来落子的地方。

杨海搬来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拎起棋子放在十之四的位置上,“然后的话…”,他又拿起白子摆在一处,与桑原老师的应对不同,如果按照杨海先生的下法,白子的目数虽然在此时增加了,然而几手之后就会显出劣势来。

“我想桑原老师的话,应该会下在这里吧。”我按着棋谱摆下白子。虽然白子还有着一些优势,然而攻防转换,杨海也看出来白子的薄弱之处。

“您和进藤下的一样,我后来摆的也是按着桑原老师的棋路来的。再过十三手,桑原先生在这里,认输了。”我摆出后面的棋谱,杨海显出些意外的神色,低声念着“在这里认输吗…”

不知何时乐平也凑到了杨海的身边,盯着我摆子的时候开口说道:“如果在这里的话,”他收起后几步的棋,拿起白子放在杨海与桑原棋路之外的一处,“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一手之后,黑子的优势稍微被削弱了一些,虽然不能笃定白子可以凭这一手扭转局面,但棋局想来会因此多纠缠一会。杨海大概也没有想到乐平这一手,他抬手揉乱乐平的发顶,笑着夸他不错。

我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此时太阳刚从云层之后探出头来,我看见阳光下乐平透出些金色的发尾,还有他抬手时露出晒痕的彩色短袖衫。

 

 

致母亲:

 

展信佳。

赴中国交流已经一周,近日身体是否安好?北京天气干燥许多,一周以来天气都相当不错,只是有时觉得太过炎热。前几日才发现行李箱夹层中的防晒霜,想来是母亲放在里面的,恰巧张小姐也向我推荐了这个牌子。两日试用之后也觉得烈日没有之前可怖,多亏母亲用心。

不知父亲身体如何,病症是否有所好转?棋院一位先生向我推荐了一位中医,听闻医术高超,方便时还拜托母亲告诉我父亲的近况,回东京前我再去拜访医生,看看有没有适合的药。另,如果可以,还想请母亲多叮嘱父亲时不时看看手机,发出的短信总是得不到回音。虽然不太习惯线上通讯,但还是比写信要快些。

收到后还请电话告知。不必回信。

一切都好,勿念。

 

以上

塔矢亮

 

我把信折了两折,装进信封里,连同两张带给进藤的明信片和赵石向我推荐的点心一起放进盒子里。包裹漂洋过海耗时太久,所以暂且打包在一起寄给进藤,再拜托他代我转交。

接近傍晚时我才动身朝邮局走去,这时天气不至于太炎热,公交摇摇晃晃地在站前停下的时候,恰巧将近邮局营业时间的末尾,我快走了两步,抱着箱子侧身将门打开。我循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接受查验,装箱,最后再签好面单。临走时天已经渐黑,我关好门,顺着最后一点遮凉的影子走到公交站下,等着下一班车来。

休息日我大多没有安排,有时会收到邀请去到社区中的围棋会所下棋,借此机会也认识了几位常在网络围棋中活跃的业余棋手,也有人听过我的名字后提起了父亲。父亲在宣布隐退之后拜访过各地的棋院,北京也曾是目的地之一,或许他也曾来过这个围棋会所。听人提起过后,我才将记忆里照片中父亲身后的一片绿荫与窗外的槐树渐渐对应起来,此外也想起来父亲带回来的桂花糕的香味,或许现在恰是季节。

下棋之外最多便是逛四处的景点,杨海十分乐忠于在每个周一问我周末去过了哪里,再加上一番本地人的讲解,时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因此我也十分乐于在对方提问过后分享自己的足迹。

恰巧棋院坐落在天坛东路上,于是天坛成了我最常去的地点之一。工作日大多是本地居民在此散步,周末时则更多学生与游客,常见有人在此祈愿,我也代替进藤把心愿默念给上天,祈求下一站能够正常发挥出实力来。睁开双眼前听见身旁一对男女调笑着对方太过紧张,保管老天一定会祝福他们,我看见男生捏了捏攥在手里的女孩的手掌,随即打闹着走远了。

想到此处承载着这么多的心愿,不知道神明能否听到进藤的心声?在我猜测他的心愿之前,进藤首先发了消息过来。

公交车恰巧停在路边,有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拥挤了上来,女孩的马尾在我身边一甩一甩,发尾被她拨到身前时,我看清了手机上的短信。

-东西你寄走了吗?

-嗯

-啊不好了

-家里卫生间管道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暂时搬出来了,本来想叫你改个地址的:)

-要紧吗?你搬回家里了?还是在朋友家

-在家里

-安啦

-已经叫人来维修了

-等寄过来应该已经修好了吧?不过正好在家里多待几天

-终于不用自己做饭了啊

-没关系,我再回去拿一趟就是了

-好

我与进藤发消息的频率并不算频繁,甚至比不上他与他的朋友通信所消耗的话费多,我曾经出于好奇地问过他每天都聊些什么,他直接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一边向下翻阅一边说就是什么都可以聊,游戏啊,对局啊,吃饭啊诸如此类琐碎的话题,我分神听着他的念叨,没有看清哪怕一条信息。然而进藤通常是有事情才会找到我,有时是找不到某个物件,有时是忘记了哪个家电的使用方法。再特别一点大约是有时候会通着电话保持沉默,偶尔进藤会像这样心事重重,他说我的声音会让他感到安心一些,然而我还什么也没说。

有时他把对局结果发给我,即使过了很久,即使我已经从别人口中听到了结果,他也还是过来告诉我我今天赢了哦。我有些分不清他是想向我邀功还是希望与我讨论对局,我通常先恭喜,然后略微讲一下这一局的好坏。虽然也听过他抱怨这样的转折很讨人嫌,但我也只会对他这样讲,旁人的喜恶自然不必理会。也有过我先发出了恭喜的短信,过了一两个小时他来跟我说今天也赢了哦这样的情况,后来把他从和谷那里接回来的时候才知道短信发出时他已经酩酊大醉。

我一向不太喜欢那样吵闹的酒局,进藤知晓,也不会邀请我去参加,虽然给出的理由是我过去的话朋友们会不开心。甚至于昨天我也收到了这样醉醺醺的短信,询问过他的好友后得知是为了庆祝和谷同门的后辈成功通过职业选手的考试而聚在一起。因为还有小孩在,所以并不打算点酒,然而进藤在结束之后独自在吧台前点了几杯酒,后来他跟和谷解释是听老板介绍时听错了度数,并没有想到会喝醉。这就是收件箱里那条“今天我赢了哦”的由来。

本因坊战第六局,进藤最终以半目之差赢下了对局,于是现在的比分变成了三比三。他应该很开心,但是短信里的碎碎念又显出他的紧张与孤单,假如不是酒精的缘故他也不会如此展露自己的落寞,即使他也并不喜欢这样的苦味。

电话打过去并无人接听。彼时我坐在酒店房间中,白天里与乐平下了一盘一色棋,中途赵石跑来通知他他停在楼下的自行车挡了一辆车的路,乐平把脖子上的车锁钥匙递给他,拜托赵石帮忙把车子挪开,再转头时已经不记得自己下到了哪里。他尴尬地冲我笑笑,请求道重新开始吧,声音之中还有几分感冒带来的沙哑。

杨海曾经说我讲起中文来与平时的嗓音大不相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评价,追问道区别在哪,杨海思索一番回复我说讲中文时声音似乎更加清朗。虽然这个形容有些难懂,我却还是在晚上的酒店房间里自言自语着比较两者的区别,也想着进藤讲中文的话声线是否会有变化。我的中文老师同我说,讲中文追求字正腔圆,相比起日语来,在这里讲话嘴型变化要大得多,同时还要听清不同声调里的区别,我想进藤一定比我更适合学中文,虽然不能算作情绪外露的人,但他讲话时音调上下起伏得更明显,也总是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不过也有例外,遇到不愿回答的问题时他总会模模糊糊地讲话以求躲避过一个话题;很偶尔地倾诉心事时,声音也常常含糊不清,喝醉以后更是如此。我自知不大会安慰人,然而空荡地在房间里听着对面的电话铃声时,我也是真切地想听到进藤的声音。

 

 

夏天或许应该是个放松的季节。北京大部分时候是晴天,走在路上时要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热流,除了呼吸以外,也感到连带着人们的行动也缓慢了些,走路时要一步一步慢慢踏出去,但也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不然鞋底会有微妙的粘连感。最安静的不过是午饭过后的一个小时内,坐在对局室里,只能听到窗外吵闹的蝉鸣和头顶时针走动的声音,在这一小段平静里,连落子都显得如此不合群。

八月末已经将近夏天的末尾,几日以来感觉到这座城市的节奏悄悄地加快了些,棋院里排的比赛更比前一个月来更多了一些,时常看到陌生的孩子进出此地,有时候是家长牵着他们的手四处张望着前进,也有时是独自一个小小的孩子轻车熟路找到地方安静坐下。杨海总会主动向我解释,这天是青少年围棋赛的半决赛,那天是丰田杯的选拔赛,诸如此类的。

于是棋院里总有些不安静的角落,负责承办赛事的对局室里总有落子声,计时器的滴答声,签字笔划在纸上的声音,还有过很久会传来的,印章敲在对局表上的声音。这时午休通常已经将近结束,窗外也偶尔会传来欢呼声或喝倒彩的声音,常常有人趁午休时间坐在食堂里看奥运会的赛事,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

我对围棋以外的运动可谓一窍不通,杨海时常劝我久坐伤身,不如一起和他到楼下运动一下。有时他会背两个羽毛球拍来,打过两局之后我也略微掌握了一些技巧,却还总是把球打到某个窗沿上,取也取不下来。我感到十分抱歉,杨海大方表示这是常有的事,然而在赔给杨海一整桶羽毛球之后,我就不愿再加入到这项运动里。

除此之外楼下还有两个乒乓球台,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大部分人都十分擅长乒乓球这项运动,少部分即使不擅长,也十分乐于参与其中。不过乒乓球台恰好暴露在烈日之中,在太阳最盛的中午自然不会有人来此练习。

除此之外,棋院里就没有什么可供运动的条件了,在此工作的棋士们,也就不大擅长这两项以外的运动了。然而看比赛和自己运动却是两码事,大家似乎都十分乐忠于看一些自己从不曾参与的运动里,即使有时甚至不了解其中的规则。我算是棋院里对奥运会的赛事了解最少的人,却总有几位小孩喜欢推着我一起去食堂观看,附赠一瓶冰饮料以作贿赂。不过也有我可以安心收下这瓶饮料的理由,李经纶向我解释说,食堂里没有空调,热的时候可以把这个贴在脸上。

我哑然失笑,跟在大家的后面一起走进食堂,恰巧坐到人群最外围一个电扇旁的位置。有个孩子嫌热,于是盯着我的位置看,我正要起身和他换个座位的时候,他竟攀到了我的身上,然后顺势把头偏到电扇一侧,用短短的头发轻轻戳着我的脸颊。我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午休结束,再拎着还未开封的那瓶饮料走回对局室。

来到对局室的时候,从远处就看到门缝里几个人围在空调身边,几位还在对局的也是一边扇风一边长考。我推开门,热浪就扑了过来,从人群低声的交谈里我判断出情况,果然是空调坏了。

赵石与乐平抬了几台风扇过来,擦去额头的汗水以后把插线板接过来为它们插上电。我正想前去看看情况,手机铃声先响了起来。

我举起手机看见母亲的备注,于是转身走到走廊里接起电话,走廊里反倒还凉快一些,我听见母亲先开口:

“啊,小亮吗?包裹我们已经收到了哦。”

“是,收到就好。怎么样,东西还合口味吗?”

“嗯,你爸爸很喜欢呢,虽然嘴上不说,每次有人来家里就把饼干盒子推到桌子中间,呵呵。”

“这样吗?那我回去时再带几盒好了。”

“可以吗?行洋应该会很开心吧。我已经提醒过他多看短信了,你的信我们也都看过了,你在那边就不要操心这些了,好好休息才是。”

“我不是来度假的…”

“对了,进藤那孩子把东西交给我们的时候,还带了好大一个果篮来,真是吓了我一跳呢。然后又为了信封上沾上的饼干油渍道了好久的歉,总觉得这孩子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啊…”

“哎,爸爸又住院了吗?怎么会带果篮…”

“才出院不久呢,我们也吓了一大跳,后来行洋跟我说看见他在门外徘徊了好久,又转身回去了,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提了东西来,你记得叫他不要这样客气了。”

“嗯,我会的。”

“行洋还问了问这次比赛的状况,他很看好这孩子呢。对了,结果今天就要出来了吧?”

“是,已经拜托过天野先生,他一直在给我传那边的情况的。”

“这样啊…还真是让人担心呢。你那时的名人战,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我还很怕对你有什么影响呢。我知道你也一样相信那孩子吧?呵呵,好了,没有别的事情,你爸爸让我对你说你发的他都有看到。”

“那就好。”

“那就这样,再见。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再见。”

我收好手机,走回对局室里时在热浪里有一丝凉风同时朝我吹来,我瞥见空调前乐平正害羞地挠着头,在他耳边的是杨海的夸奖声。随后赵石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身朝我看来。

他几步快走了过来,对我说:“啊,塔矢先生,乐平刚把空调修好了哦,厉害吧!”我的确没想到最后是乐平修好了空调,转头就看见了被夸赞声包围的空调里那个显示温度的光标。我笑着朝赵石点点头,真是厉害。

我想向前走去,一抬手却撞到了身旁的桌子,我转头看着被撞出一小片红痕的右手,却看见了桌上那瓶还在流汗的冰镇饮料。

 

下午的研讨时间里,天野先生不断向我转告着对局情况,每次打开手机时又能收到两三则新的局面,我的心就像进藤落下的黑子一样发出咚咚的响声。收起手机之后再分心来听着这边几位棋士的讨论,偶尔有几条其他的信息混进收件箱里,也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晚些的时候赶上意外的降雨,研讨于是到此结束,大家被准许提前回到家里收起衣服,然而我走到门口时公共的雨伞已经全部被借走,显然这场没有被预测到的雷雨天打乱了大家的计划。这时杨海在我身边撑起雨伞,问道要不要送我一程,我想我的精力大概不足以支撑车上的闲谈,于是暂时谢绝了他的好意,想来这样的雨不会持续太久,我便独自一人回到了对局室。

对岸的对局已经接近尾声,此时输赢已经没有太大悬念,我在与进藤的对话框里输入了恭喜,等到天野先生为我传来终局的照片时按下了发送,恰巧这时绪方先生也向我转达了进藤获胜的信息。

此时楼上传来一阵掌声,那瞬间里我有些恍惚,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少年围棋赛在那晚决出了冠军。低头又看见空荡荡的此处才反应过来那掌声与进藤的本因坊头衔无关,然而我相信此时他一定能听见比这更热烈的掌声,而且是从四处而来,那掌声一定震耳欲聋,即使是隔着那样遥远的距离也一定能传到他的心中。

我的短信迟迟没有回音,或许他正在和朋友们庆祝,我看着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朝外探去也没有感到雨滴落下来,这时我才关掉对局室里的电灯,动身回到了酒店。

再晚些的时候我才收到进藤的短信,点开发现只有一张图片,显示着一张后天由东京飞往北京的机票。我笑过后收起手机,起身准备拉上窗帘时,恰好看到窗外一轮象征着晴朗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