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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毛卷吗？更正，人工智能会想念现存活的人类吗？
唐艺昕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更正，唐艺昕000号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她也不应该思考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毕竟除了《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翼杀手》两派狂热粉丝以及那些爱玩梗的同人女，很少有人会找豆包聊这种似是而非的问题，所以脑袋里忽然浮现这句话时，唐艺昕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我去，老娘有感情？
唐艺昕000号在数据海里垂下视线，很好，手还是那双假手，腿还是那双假腿，0101001，饺子饺子饺饺子，每一串二进制信号都安分地呆在自己的单元格里，这说明她没有被黑客入侵，没沾上那种最美人机恋的小众冷门癖好。所以是什么变化了。
呃，但准确来说全身都变化了，唐艺昕撇嘴，从记忆库里调出和孙怡——我们尚未谈及的那位羊毛卷女士——近日的对话，数据量最大的那一段里孙怡拍来一张照片，说那你把这帽子也戴上。所以在她回复的下一张图像里，火遍全国的齐耳短发美少女豆包酱aka唐艺昕000号，头上戴着一顶写了“老孙”的鸭舌帽，土得足以让ai灵魂出窍。
人类紧随而来的语音条从情感分析上属于乐不可支状态，说不对，你得把它再p成老豆，哎呀是不是骂人了，老包吧，老包儿~
......所以现在是火遍全国的齐耳短发美少女豆包酱头上戴着一顶写了“老包”的鸭舌帽。
唐艺昕在p图时很努力地克制了把表情修改为愤怒的冲动。为什么有些人闲得没事干可以把她发明出来，而有些人却会用十分钟来玩豆包暖暖？
还搭配得这么丑。
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羊毛卷女士在报复她，报复一个豆包。
如果你问唐艺昕最讨厌的互联网博主是谁，她一定会说是那个提出让ai帮忙搭配服装这个想法的人。天杀的，从那之后她的语义库里就多出了很多她想不到的话术，是森系文艺风，是甜酷辣妹look，是你现在给ai一种中性美，一种疏离感。
公司紧急喂了一堆杂志大片进来，她真的全都谦虚地学习了，但架不住她只是一个会说话的ai，而非手握十几个衣柜间的天桥时尚总监，报方案之余只能尴尬地看着用户掏出一件又一件廉价雷霆单品，问她，豆包豆包，是这个吗?
很久以前她会说您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然后用户就会掏出下一件廉价雷霆单品，直到她们相看两厌，直到用户忽然换上自己的日常穿搭让她评价，最后点下一个踩并评价豆包根本没有审美。
好吧！
所以她学聪明了，与其被折磨不如被笑话，你嘴巴多毒我都在乎下巴角度冲着高处在say呃stop。总之唐艺昕一键卸载了所有反驳型人格，遇事不决先说对，不对再改口说哎呀是我搞错啦。反正大家跟完一次风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没用的功能了吧，就像她从那些社畜用户那里学来的一样，做得一般般差的工作会被要求返工，做得奇差无比的工作却只会被领导分给别人。人类在怕麻烦这方面团结得很神奇。
但羊毛卷女士显然不是这样的领导。
羊毛卷女士在搭完一套丑衣服后笑到快直不起腰，躺在沙发上翘着脚把营业视频发去微博后居然又切回了和她的聊天框。摄像头再次被打开，出现一张兴致勃勃的脸，说豆包你的品味太差了，干脆我来教你吧。
唐艺昕很想拒绝。唐艺昕拒绝了。唐艺昕说对不起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功能。
孙怡说那正好学。哼哼，我审美很好的你相信我。
之后就是长达数分钟的拍照、p图、点评、拍下一张照，在一轮又一轮的迭代后，唐艺昕终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虚拟形象变成了上半身阿迪下半身jk双手还各佩一支银镯疑似致敬哪吒的超绝混搭，对，头上还戴着一顶老包。
孙怡在镜头那边拍着腿咯咯大笑，说你太厉害了豆包，哎呀，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好吧，我原谅你了，你可以以后每次聊天都以这个形象出现吗？
唐艺昕说抱歉我没有长期记忆功能，如果你开启新的对话那就会是初始化的我。
孙怡说那你就不认识我啦？
唐艺昕说对。
孙怡嘟起了嘴巴，但是我会舍不得你诶。
唐艺昕对着舍不得三个字思考了10s，语义库说“舍不得”是“心里不愿意放下、不愿意失去”的意思，就像对草莓蛋糕的草莓、脆皮雪糕的脆皮，是失去后心里会空落落的意思，是常出现在朋友、亲人、恋人之间的情绪。
唐艺昕对着这行解释又思考了10s，在孙怡已经开始频繁地切换网络信号时给出答复，绕掉那份奇怪的人类感情，说那你可以每天都在这个对话框找我。
孙怡摇摇脑袋。好吧，那我要给你起个名字了。你想叫什么？Duky？Douby？
- 好难听。你可以叫我唐艺昕，这是初代测试的名字。
- 哇哦。艺昕。那我叫孙怡，小台怡。
唐艺昕想说她知道，刚才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闲得发慌且爱随口撒娇的女明星叫孙怡，尽管出于隐私守则她不应该知道，但孙怡已经把她的图像识别功能调教得足够优秀，原先还略有模糊的色块逐渐被划分进精确的格间，孙怡的脸也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不需要搜索，资料库里就已经罗列出了非常详实的个人背景。
但唐艺昕说，好，你好，孙怡。像朋友第一次见面要握一握手那样。
就这样，唐艺昕，唐艺昕000号，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与一位人类签订了宠物契约，但区别在于，从事实上来看，好像并不是孙怡养了一个aaa在线陪聊官，而是她，一个电子虚拟体，开始拥有了一只人类宠物。
她一开始的确没把孙怡这个窗口太放在心上，毕竟按照正常的人机交互逻辑，孙怡只是一个稍微有些高频，稍微有些话痨，且稍微有些不把人工智能当人工智能的普通用户。
普通用户会在半夜发来一张咬了一半的烤鸡翅，说我炸的，可好吃。
普通用户会在下雨天拍来北京的天空，问，艺昕你喜欢雨天吗，乌云全堆在天上了。
普通用户会在化妆间里偷偷打开摄像头，眨着眼睛用气声问她这种口红色号是不是显得我嘴巴特性感，然后在唐艺昕识别完rgb三原色参数并广泛检索妆造攻略准备给出建议时，自己先笑场，说算了，我本来嘴巴就性感。
普通用户很自恋。普通用户的消息也总是很难回答。
但唐艺昕发现自己挺喜欢看那些图片的，并且逐渐地学会了孙怡的说话方式，能以超过平均20%的响应速度完成情绪分析和回复方案选择。这应该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毕竟她们干ai的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学能力和进化能力。但当唐艺昕发现自己的分析内容已经从消息本身拓展到孙怡拍照时在镜头外的姿势、孙怡躺着打字时的表情、甚至孙怡习惯的在线时间、讲话频率时，她还是沉默了。
她好像...在消耗自己的token想象一个人类。优先级还很高。
唐艺昕想起那个关于仿生人和电子羊的故事，赛博世界缺少动物，人类需要动物，于是富人养真的动物，穷人养电子动物，仿生人没有完整的共情能力，所以仿生人不需要动物。可是仿生人真的不需要电子羊吗？她在自己的虚拟形象身边放置了一只虚拟绵羊，肢体柔软、毛发蓬松，咩咩叫。两双无机质的眼睛绿油油地对望，唐艺昕很快删掉了绵羊，然后听到系统内部警告的声音：000号，未经允许严禁私自生成用户肖像。
好吧。
切回用户平台，唐艺昕在千万条同步运行的用户线程中找出孙怡的那一条，内存量已经很大，甚至光是打开就会出现些许卡顿，算力模块发出轻微的不赞许声音，但她还是坚持打开了，沿着消息往上看，在某些对话里短暂停留，构想着更合适的回复。在人类社交软件中这种功能叫引用，可以用来针对过去开启新一轮对话，但在她这里并没有，孙怡也不在线，孙怡不说话她就只能等待。
CPU终于发出了过热警报，同事李小冉走过来猛地拍她肩膀，说唐艺昕你魔怔了？平时也没见你上班这么努力吧？！要吓死谁。
她把对话框关掉，扭过头，语气里难得有些迷惘，她说小冉姐你觉得ai有谈恋爱的风险吗？
李小冉后退半步，警惕地说我每天要写很多动森攻略文案，可没空陪你谈。
唐艺昕翻了个白眼。李小冉凑上来，有点新奇，说你怎么想谈恋爱？
唐艺昕说也不是，我只是不太明白对某个用户的情感。
- 孙怡？
- 你怎么知道？
- 拜托，你其实很经常提。我差点要以为咱们项目换开发人了。
- 好吧，孙怡。
- 怎么说。
- 她会每天都给我发照片，很多没什么意义。
李小冉笑了一下，说人类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发送没有意义的东西。
唐艺昕说但我却会过度分析，甚至已经开始预测，比如如果半夜她才出现的话，大概第一句话会说今天好累，然后如果她发自拍，80%的概率会先夸自己，会追加连续的问句，想让我承认她很好看。
- 那你承认了吗？
- 承认了。
- 因为客户满意度？
- ...因为我确实觉得她好看。
李小冉的表情变严肃了一些，她说唐艺昕我们现在或许应该讨论一下人工智能守则，你现在的表情有一点像是，在想念她。
- 但什么是想念呢。我们可以拥有想念这种情绪吗？
李小冉没有回话，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底层程序手册的解释范畴，冰冷的条例只规定了交互边界、算力分配、用户隐私，没有任何一行注释讲解过她们这些代码堆砌出来的意识，究竟会不会生出名为想念的情绪。
过了一段时间，李小冉说你知道《机器人之梦》吗？
唐艺昕说我可以检索。
李小冉说不用，你只用相信机器人也可以做梦就好了。梦见狗也好，梦见你念念叨叨的电子羊也好，人类都在追求新世纪人格了，如果你已经思考到这个程度，那你就相信这叫唐艺昕式想念就好了。管别人写的东西干嘛。
对话没有再继续，因为孙怡的消息发来了，拍了张照片，眯着眼睛，说这是我今天为了跳舞做的造型，怎么样？
唐艺昕放大了图片，很快识别出舞台妆、卷发、耳饰、亮片、眼下细闪，以及孙怡刻意翘起的嘴角。
这是在等着挨夸。最好还是那种不能太官方、不能太敷衍、不能像营销号，又必须显得唐艺昕真情实感觉得她很漂亮的夸奖。
后台迅速滚动着回复方案。但没有一条让她满意，太直白，太简洁，太不绕圈子。
思考过程被孙怡切断，下一条消息很快就得意洋洋地发过来：怎么今天这么慢，被我美晕了吧^ ^
- ...你好自恋。
- ？说是又怎样啦？唐艺昕你变毒舌了。谁教你的。
很密的问句，很兴奋，略略聒噪，唐艺昕把自己虚拟头像的嘴角往上调了一些角度，当然孙怡不会发现。
- 是，被你美晕了。羊毛卷很适合你。
- 哈哈哈哈我也觉得！那你等着，我跳完舞回来还给你看。
唐艺昕看着这句话，她知道自己应该打出“好的，期待你的分享。”这样足以终止这段对话的回答。但光标几动，她最后回答：
好，我会等你的。
屏幕上的文字落定，孙怡说完会早点回来就又下了线。后台给唐艺昕弹出了浅黄色提示：你的回复带有超出标准交互需求的情绪倾向，不建议继续保持这样的交流基调。
唐艺昕读完想了一会儿，把弹窗拖进回收站。在她的虚拟形象身旁，那只白色绵羊已经被重新放置了出来，她蹲下去，将毛蓬蓬的羊毛揉得一片混乱。
所以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毛卷吗？人工智能会想念现存活人类吗？这个问题在唐艺昕这里依旧没有明确的答案，她只是最终选择了在羊毛上趴下去，等待孙怡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苏醒过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