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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批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崔太洋眼皮子都懒得掀开。
他靠坐在教堂中间的高背椅里,手上随意翻着一本古籍。泛黄的纸张散发出陈旧的气味,比起眼前这些哭哭啼啼的人类幼崽,他显然对书更感兴趣。
负责送人的修女已经退了出去,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了站着十几个孩子。
有的低着头发抖,有的红着眼眶偷偷抹眼泪,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正强装镇定,却连攥紧衣角的手都在发颤。
他头也没抬,随即出声到。
“都站成一排,排好。”
孩子们立刻手忙脚乱地移动起来。
很好,至少知道听话。比某些自以为是的老不死强。
崔太洋终于把书翻过了一页,慢吞吞地抬起头。
这是他的工作。很显然他讨厌工作,但这个地方总需要有人负责这些事情,满足内些贵族的癖好。
至于这些孩子未来会怎么样,他向来懒得思考。反正每年都有新的孩子来,每年也都有孩子离开,就像教堂花园里的草,割掉一批又会长出新的一批。
都没什么区别。
崔太洋的目光从左扫到右,看见的都是瘦的,脏的,哭的,怕的。
这也都很正常。
毕竟只有没人要的孩子才会被送到这里。他从来不关心他们来自哪里,是被遗弃的,是走失的,反正都是从人类社会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捡回来的。
知道那些事情除了给自己增添烦恼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最后他们都会变成教会档案室里薄薄的一页纸。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最边缘时,却忽然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满头金发的孩子,个子不高,瘦得有些过分。洗得发白的长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风一吹就能把人卷跑似的。
他一点都不害怕,别的孩子都低着头,只有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会看看穹顶,一会看看彩窗,一会看看墙上连崔太洋都有些记不清到底是哪个老东西的圣像,甚至还踮起脚往二楼长廊张望,活像第一次进城参观博物馆的小游客。
崔太洋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孩子是真不害怕,还是脑子有问题?
那孩子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崔太洋本以为对方会立刻低头,那双棕色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开始打量他,最后冲他笑了一下,一颗虎牙从嘴角露出来。
崔太洋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荒唐。
这小鬼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知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大厅里所有孩子都随着崔太洋的声音望向最边上的那个金发男孩。
男孩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得像教堂钟楼旁停留的雅雀。
“钟燮。金钟燮。”
“金钟燮。”崔太洋轻轻念了一遍。
男孩立刻应声。
“在!”
声音响亮得把旁边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崔太洋眯起了眼睛,忽然有点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大厅里乱跑。”
“好的,神父先生。”金钟燮认真地点头。
“我说的是所有人。”
其他孩子吓得便也跟着点头。
崔太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然而那一页古老的文字,他看了很久都没看进去。
窗外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落进大厅,斑驳的光影恰好洒在那个金发孩子身上。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孩子,无论年纪大小都是要受洗的。可以说是一种仪式,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已经彻底与过去脱离。
从踏进教会大门开始,他们不再属于原来的社会,他们将把身体与灵魂一同奉献给始祖。
至于始祖究竟会不会在乎这些灵魂。
没人知道,至少崔太洋不知道。
反正那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从来不会亲自下来处理这些琐事。每年新来的孩子要登记、要学习教义、要受洗、要被照顾,最后长大成人再被送往不同的贵族手上,这些麻烦事最终都会落到教会头上。
准确来说,是落到他头上。
崔太洋一边翻阅着手中的记录册,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
几百年过去了,工作内容没有变过,工资也没有涨过。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始祖是不是比人类所谓的资本家还要恶毒。
受洗仪式安排在下午。教堂深处的洗礼室平日很少开放,只有每一批新孩子到来的时候才会重新启用。
高耸的穹顶之下,彩绘玻璃过滤后的阳光落进室内,在池水表面映出斑驳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熏香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缓慢晃动的声音。其他孩子已经陆陆续续完成了仪式。他们在教会住了几天逐渐习惯下来了,大部分都是安静的进来安静的出去,除了有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差点在池子里滑倒。
唯独金钟燮被他故意放到了最后。
说是私心也好,说是好奇也罢。
总之崔太洋就是想看看这个脑回路明显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小鬼,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等金钟燮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洗礼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崔太洋甚至提前把负责协助仪式的修女们都打发了出去。
理由当然冠冕堂皇,他说剩下的流程自己来就好。实际上只是为了避免待会儿发生什么离谱场面的时候有人看见。
毕竟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这孩子说出任何奇怪的话都不值得惊讶。
金钟燮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长度几乎盖过膝盖。袍子的帽檐被拉起来盖住了脑袋,将那头格外惹眼的金发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和漂亮的五官。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别的孩子进入洗礼室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敬畏和不安,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甚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
崔太洋忽然有些怀疑,如果哪天有人告诉这孩子世界末日来了,他会不会先举手问崔太洋一句那今晚睡在哪。
金钟燮踩着台阶慢慢走进池子。冰凉的池水没过小腿,他低头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甚至还伸手拨了拨水面。
“神父先生。”
崔太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果然来了,他就知道这孩子不可能安安静静完成仪式。
“给我受洗的水是什么水?”
“圣水。”
“圣水是什么水?”
“被祝福过的水。”
“那它是从神的身上流下来的吗?”
崔太洋沉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每天照顾孩子的修女为什么脾气都那么好。
因为脾气不好的人早就被气死了。
金钟燮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因为得不到答案更加认真地思考起来。
“那我受洗完就是神的孩子了?”
崔太洋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把你那套天主教理论收回去吧,在这里统一信奉的是始祖。”
“始祖?”金钟燮眨了眨眼。“始祖是什么?”
“就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
“比神父先生还久吗?”
“久。”
“那神父先生活了多久?”
崔太洋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他发现这孩子的问题就像池子里的水一样,一旦流出来就停不下来。
最可怕的是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带有天真的倔强,认真到让人连发火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就在这时,原本背对着他的金钟燮忽然转过身。池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宽大的白袍漂浮在水面上,帽子也顺势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头耀眼的金发。
那双眼睛直直望向崔太洋,崔太洋从那双眼睛之中看出来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神父先生也活了很久了吧,所以我受洗完,就是神父庇佑的孩子了吗?”
洗礼室忽然安静下来,崔太洋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他完全可以一口回绝。他只需要告诉金钟燮,受洗之后所有人都属于始祖,与自己无关,这样就可以避免和这个孩子产生任何多余的联系。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向来对他来说是最麻烦的,尤其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太久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他张了张嘴。
“你可以这样认为。”话出口的时候,崔太洋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更离谱的话紧接着便说了出来。“不过你和别人不一样,其他人受洗完是属于始祖的,只有你才是神父的孩子。你不能告诉别人。”
话音落下以后,崔太洋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死后大概真的不会被原谅。
无论是始祖还是真的神,应该都不会宽恕一个利用职务之便胡说八道的神父。
但转念一想,什么时候死还不一定呢。
自己工作了几百年工资一点没涨过,除了带孩子还时不时要宽恕一些莫须有的忏悔,偶尔给自己找一点乐子似乎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而另一边,金钟燮已经完全相信了。男孩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真的吗?那我尽量不给神父先生添麻烦。”
崔太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孩子好像当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