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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纸张上落下最后一字,景元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深夜,是时候回家了。他微不可察的叹口气:想必今天他也在。
也罢。景元站起身,慢慢伸展一个懒腰权当放松:不过是见见故人而已。
像往常一样告别了还在尽职值守的云骑,他独自走出神策府,却没有乘上星槎。景元抬头,看到一轮皎洁却又冰凉疏离的月,忽的起了些闲逛回去的心思,脚步一转便向另一方向走去。
白发男人故意挑了偏僻的小道前行,于是本就人烟稀少的路上除他之外再无人影。夜间灯光昏暗,月光却冷冽,偏偏在地上泼洒出一层白来。景元的目光顺着这白,一寸寸描摹过青石板的缝隙,移向地上的人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极细长,让他想起那个高挑却总是瘦削的男人。
刃突兀出现在自己房中的那夜,月亮似乎也是这般明亮。
那时他刚结束一天工作,带着满身疲惫推开房门,本想尽快洗漱休息,却瞥见一抹高挑身影站在窗边。
是他。景元微不可查皱起眉:这人怎会深夜前来,他不是……?
疲乏的大脑强打起精神,飞速运转着,面上却不显分毫。
“故人深夜来访,也不曾提前知会景元,不知有何要事相告?”语气带笑,景元抬手随意将门掩上,脚下却不走近一步。
屋内那人毫无反应,仍维持着眺望窗外的姿势。景元与其僵持片刻,品出几分不对劲来,终是小心翼翼缓步靠近,刃像是不曾感知到他的动作,目光始终注视着那轮月。
景元见他好似无知无觉,犹豫良久,轻声开口唤他:“……哥。”
声音虽轻,在夜里却也仍清晰可闻——可惜刃对此无动于衷。
景元不再言语,只是站在男人身侧,良久才去睡了,再次醒来时刃已消失不见。
思来想去,景元将其归为魔阴的突发症状,抑或是某些奇物的离奇效果,总归不曾危害仙舟,也就随他去吧。
于是又一个夜晚,景元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再次看到男人站在窗前。
沉默几息,景元干脆利落地关上门,径直走进屋内更衣洗漱,却在再度路过时停下脚步——刃挪开了脚步,正站在书架前不知观察哪本书。
景元眼神复杂的看向他,伸出手想触碰他,蹉跎几下还是收回手,踩着拖鞋回去睡了。次日天光大亮,刃的身影同前日一般消失不见。临出门前,景元顿住,返身回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手指轻轻抹去书脊上灰尘,将其放在桌上,出门了。
第三夜推开门时,景元已经毫不意外刃的存在了。他按平日习惯洗漱完,才穿着柔软的睡衣坐下,开始仔细端详眼前这人:刃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神情无比认真,偶尔面上还会浮现几分笑意。
景元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好奇,于是凑上前看刃究竟在读什么,但他只看到了一片空白。这太诡异了,景元迅速蹲下查看书的封面,得到了一个让他皱眉的结果——这书正是他昨天抽出的其中一本,他明明看到它还在桌上放着,没有丝毫移动痕迹。
保持蹲下的姿势,景元将目光缓缓移动到刃的脸上:他神情平静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身侧窗户大开,月光直照进屋内,竟让他的发色看起来极为轻浅……一如过往。
景元莫名有些委屈,这人一声不吭闯进他的屋子,本以为无论何种原因,总归是为他而来。可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奇异的玩笑罢了,甚至这人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在这里。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伤心,景元唰地起身,忿忿不平回床上躺下了,同时下决心不再理会这莫名其妙出现的现象。
接下来生活重归于旧,景元照常起床上班处理公文、照常打盹偷闲被抓包、照常熬至深夜下班回家,只是偶尔的偶尔,他会扫一眼刃的动作。
一段时间下来,他也总结出几丝规律来:刃的动作总是从同一起点开始,而触发时刻似乎与自己回家的时间有关。除此之外,每天的动作也均会更多,一开始他只是站在窗边,翻阅几页书,现在已经发展到会坐在沙发上发呆、会擦拭手中那柄剑、会在屋中踱步,路过咪咪猫窝时还会瞥上几眼。
景元相信,一切的答案都存在于刃行为终结的那刻。可随着刃动作越来越多,随着他展示出更多的喜怒哀乐,景元反而有些抗拒——他竟不想那么快知晓真相了。
不过刃的行为从不会因为景元的意志加快或减慢半分。
在又一个夜晚,景元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下意识听着刃的动静。
现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该沿着咪咪的窝向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然后停下,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叹口气……再然后,再然后就是今天新的部分了。
闭着眼胡思乱想半天,景元强迫自己甩开那些杂乱的思绪,强迫自己沉入睡眠。意识朦胧间,他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拂过自己的头发,在头顶停顿几秒,揉了揉。
景元霎时清醒,睁开双眼,看到刃收回手直起身,却没有离开,就这样站在他的床边静静看着他。
床上的人惊出一身冷汗,保持入睡的姿势同站着的人僵持不下,直到大脑实在混沌,景元才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回忆到此结束,景元揉揉太阳穴,有些苦恼:也不知道他哥到底要做什么……
身旁的街景越发熟悉,景元停下脚步,已然站在自家门前。他心中生出几分退意,却莫名回想起昨夜头顶传来的触感,神使鬼差的,景元推开门走进去,他哥一如既往背对他站在窗前。
哎呀,过一会儿就该去看书了吧,景元有些雀跃的想。
此时,刃转过身来看向他。他说:
“景元……”
景元毛骨悚然。
那人冲他露出一个笑,又唤他:
“景元。”
景元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有清冷的月光越过窗户,投射在空落落的床上,他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窗外——此刻,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突兀的,景元落下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