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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骨]宿命

Summary:

你望著我的眼眸一如既往,與我初次見到佇立在白堊之城牆上的你時別無二致,聖綠的眼眸平靜、溫柔而又堅定。陰涼的夜幕低垂,皎潔的月光從枝葉之間的縫隙投下,映在你砂金般閃耀而柔順的長髮與深邃宛若森林般翠綠的眼眸之上,我從那之中看到自己盼望的、渴求的、近乎殷切的倒影。此刻將你帶向理想鄉的湖中仙女不復存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是我——只是摩根。只是嫉妒著你、憎惡著你,無可救藥地執著於你的姐姐。

Work Text:

 「你可曾後悔過將誓約勝利之劍從石中拔出?」
 
 「不。從未。」

 在一切迎來開端之前,我曾給你送去過這樣一封簡短的信箋。彼時尚且青澀的王如此回答,我幾乎能想像你在信紙上匆匆撇下寥寥數筆,便再度將其託付於我的使魔、讓它載著你的答覆回歸的姿態——而那讓我打從心底地無比憎惡。我的妹妹,阿爾托莉亞·潘德拉貢,年輕而富有朝氣、青澀卻不心高氣傲,沈靜宛如一潭聖綠的湖水,就連寫下這封僅有三個字的回信時想必也一如既往地冷靜而理智吧。我曾遙遙看過一眼你佇立於卡美洛的城牆之上的身影,那樣孤高、清麗而凜然的身姿巍然不動,彷彿世間萬物均不為你所在乎。你所在意的,從一開始就只有足下的那片土地吧。

 但沒關係,我想。你終將悔不當初,在你引以為傲的圓桌分崩離析之時,在你心愛的國家戰火紛飛之時,在你於卡姆蘭之戰染上罪孽深重的赤色之時⋯⋯

 我曾為了毀滅你的國度作出諸多努力。我誕下的孩子裡,僅有高文繼承了我鉑金的髮與幽藍的眼睛。加雷斯有著與你相似的、砂金般耀眼的髮與宛若森林般的暗綠眼眸,而我斷言他們二人都將成為你身邊的左膀右臂。洛特對此很是不滿,他盼望他的孩子們能夠繼承沒有後代的你的王位,成為不列顛島下一任的領導者,還曾讓我不要總是作出那樣的預言。只有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不列顛島就要在不久的將來迎來毀滅了,不過那種事怎麼樣都好。阿格規文厭惡他醜陋而淫蕩的母親,也就是我。在我的四個孩子中他是與我最為不親近的,還多次說過他想要離開奧克尼去遠征,大抵也只是為了遠離我而作出的努力吧。我也知道在不久的未來他將會成為卡美洛的書記官,不過那樣的事也並不在我關心之列內。

 我著緊的僅僅只有莫德雷德一個。我的第二個女兒,她與她的姊姊一樣有著與你無比相似的容顏,燦金的髮與森綠眼眸她一樣不缺——不如說,她比任何人都要與你相似。因著我醜陋的慾念和怨恨而誕生的、就連胎兒都算不上的拙劣的人工生命,體內卻因我借來的那一夜春情流動著屬於她終將殺死的你的血液。名為殺人者的醜惡怪物與被不列顛所尊崇的騎士王,居然算得上一句同根同源!多麼滑稽的笑話啊!每每想到此處我便樂不可支地笑起來,然後我的孩子們便又畏懼而厭惡地離我再遠了幾分。

 亞瑟,亞瑟,你不會明白我有多麼盼望著你的痛苦。伊格萊茵生下作為不列顛之子的我,一切都本該在此處至臻完美——然而、然而,你為何要出生呢!繼我之後,不列顛怎麼會迎來第二個王呢?倘若沒有罪大惡極的梅林與尤瑟,我本該是不列顛的救世主,我才應當是君臨這正在死去的島國的王⋯⋯!我生命的意義被身為人之王的你奪走,於是只好將所有心神都灌注在對你的怨恨之上。因你的存在而拒絕我的花都卡美洛、因你的存在而提防我的圓桌騎士們,將這些帳全部積累在你頭上,你便成了我必須不甘、嫉妒、憎惡的宿敵。

 我的這份怨念想必也通過血液遺傳給了我們共同孕育的怪物身上。我時常從她身上窺見你的影子,隨後又因著她與你最為相異的那份兇暴清醒過來、意識到那只是我的幻覺。她會同她的母親一樣無比地憎惡她的父親,我本是這麼想的——然而,我愚蠢的棋子,我愚蠢的孩子,就像其餘所有人一樣,被你手持聖劍的凜然與對眾人都清廉正直的無私所迷惑,被對你的憧憬矇住了眼睛,從此成為又一個追逐你身影的狂徒!從那刻起,我便知道世界上僅有我是我自己的同謀。被眾人所跟隨的亞瑟,被眾人所仰慕的亞瑟,你的敵人或許渴望你的權勢、力量,或是僅僅一句從你口中吐出的誇獎,只有我不是那樣的。我真心實意地期待著你那佈滿荊棘的艱苦前路,我無比真切地渴望著你即將迎來的痛苦。唯獨對於這一點,我比誰都要自信。

 不列顛的王。赤龍。亞瑟,阿爾托莉亞。你不知我曾在多少個夜不能寐的晚上,用最惡毒的言詞懇切地祈求著誰來為你降下苦難。我計劃的一切,我創造的一切,我為此嘔心瀝血日夜艱辛的所有,全部都只是為了讓你痛苦。我知道你不在意你的騎士、你的妻子,就連自身的苦難你也不曾放在眼裡過,你所在意的只有足下的這片土地。於是我使它染上戰火,這片土地上的人無分立場最終都要在戰場上失掉性命;而就在那時,你第一次真正地哀哭著你的不幸與不列顛的不幸。屬於15歲少女的、永遠不會再成長的纖細掌心中仍然緊緊攥著誓約勝利之劍,我知曉那是因為你已經連站直的力氣都失卻,只能無力地將輕盈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消散的軀殼寄託於沈重的聖劍之上。你無助地、絕望地跪坐在已然沾滿血污的地上,哀慟地控訴著。

 「不該是這樣的。痛苦的明明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才對⋯⋯會淒慘地死去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為什麼,就連不列顛也⋯⋯不要、我不要,我無論如何不會接受這樣的結局——」

 自水鏡中看到你絕望地祈求、慟哭的樣子,時隔多年我終於暢快地笑了起來。至今為止的一切努力都有了意義。我堅信著那一剎那的你,確確實實後悔過成為了王——並不是因為自身的痛苦與不幸,而是單純地認為「是因為自己當上了王才導致了這片土地的災難」,怨恨當初做出這個抉擇的自己。本來直到這裡我便已然心滿意足,然而你卻再一次睜開了眼睛——彷彿在自我厭棄後又獲得新生,自無間的地獄中重新站起,最終又接受了自己愚昧的結局。不——不應當是這樣的!阿爾托莉亞,你憑什麼得到救贖?你憑什麼得到寬恕?我日夜在對你的憎惡中扭曲著自我,遭受著彷彿被烈火焚身般的痛苦,你卻就要摒棄過去的苦難得到幸福了——那我呢?我對你而言又算什麼?我為了你所做的那些,所有的一切努力,難道在你看來全部都是水中撈月般的無用功麼?於是,在將你帶向湖中之島、位於星之內海的阿瓦隆時,我還是再一次不死心地問出了口。

 「你可曾後悔過將誓約勝利之劍從石中拔出?」

 你望著我的眼眸一如既往,與我初次見到佇立在白堊之城牆上的你時別無二致,聖綠的眼眸平靜、溫柔而又堅定。陰涼的夜幕低垂,皎潔的月光從枝葉之間的縫隙投下,映在你砂金般閃耀而柔順的長髮與深邃宛若森林般翠綠的眼眸之上,我從那之中看到自己盼望的、渴求的、近乎殷切的倒影。此刻將你帶向理想鄉的湖中仙女不復存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是我——只是摩根。只是嫉妒著你、憎惡著你,無可救藥地執著於你的姐姐。

 「不。摩根,姐姐,我從未後悔過。」

 ⋯⋯啊啊。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