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突然刮起了风。这是暴雨欲来的前兆。塑料袋被风吹的鼓起,树叶簌簌落下,又被卷起到半空。我眯起眼睛,顶着风往家的方向走,不知怎么就想起几百公里外三江口。
我想起周荣看见我的那天,三江口也刮着这样的风。我记得别墅的窗户没关紧,阴风卷着湿气进来,吹起来那件并不属于我的深色外套,又灌进了另一件同样不属于我的黑色衬衫。我半蹲在地上,医疗箱敞开着,周荣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完。碘伏的褐色液体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而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把手搭上了我的肩。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要飘远了一样,可他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他说:“建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敢挣开他的手,心里记着李棚改和周律师的叮嘱,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提醒他:“周老板,我不是建仁。我是小马,你的医生。”
那就是我和周荣的第一次对话。现在想起来,大概从那次开始,他的生命就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起初我以为我和周荣的相遇只是巧合。事情起源于一场演唱会,我和坐在周围的几个陌生人被卷入了一对小情侣破镜重圆的偶遇,当然那件事的主角是别人。演唱会的安可曲放完,全场灯光大亮,在那种混合着爆米花气味和欢呼声的狂热余温里,我和邻座的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周律师。
后来我们有过几次聚餐和联系,像我这样的好事之徒,很难不去关注那对情侣的后续。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一直把这当作一种在枯燥生活里意外长出来的美妙缘分,直到后来才明白,和周律师的结识,是早就被精心策划好的节目,而这次的主角,竟然是我自己。
2026年的春天,我的经济状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康复工作室倒闭,账单像雪片一样砸过来,自由职业的收入一断,我连体面地交出下个月房租的底气都没有。周律师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我。
他说他的一个客户需要私人医生,负责日常的康复和身体调理。待遇很好,好到能把我身后的债务一笔勾销,只是客户的要求比较特殊,脾气也古怪,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
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马哥,我觉得你挺适合。”
那时候我执业资格出了问题,碍于情面我不想细说,只好也回了一条语音,回绝得很委婉:“谢谢你啊小周,但是我这边最近私事比较多,先不考虑了。”
他没有劝我,只是在对话框里发过来了两个字。
周荣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前三江口富商,荣城集团的周荣。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握着手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煮着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我把火关了,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周荣。
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大概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在外地上学,早就离开了三江口。可是看见这两个字,我还是立刻想起报纸上新闻标题里那些加粗的大字:行凶杀人案、倒卖文物、行贿、非法持有枪支。每一个词都带着一股社会动荡的泥潭里裹挟出来的血腥气,是三江口在那个特定时代的畸形产物。而周荣,就是三江口晚报法制版面正中央,唯一一个没有被完全打上马赛克的脸。
我回了两个字:
“我去”
为了避免小周把这理解成某种感叹词,我又紧接着发了一条:改天见个面,详细聊。
消息发出去以后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我靠在坚硬的厨台上,低头看着溢出来的泡面。
我不只是为了钱。钱确实是一个主要原因,但这不是全部。我这人有着对新鲜刺激的事物的好奇,那些散发着危险的东西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实话实说,我挺想见周荣。
隔天下午,我和周律师在一家离我出租屋不远的咖啡馆见了面。我这人虽然缺钱,但是基本的道德素质还在,落座后没兜圈子,索性把话摊开。
“小周,有件事得先说明白。我之前的工作室倒闭了,公立医院的编制也早就辞了,现在的执业资格虽然还在,但因为一些债务官司…严格来说,我目前没办法在正规医疗机构出具处方。如果你的客户有这方面需求,我可能不太合规。”
我以为像他这种严谨的法律工作者听到“不合规”三个字会当场合上公文包,可周律师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依旧礼貌微笑着。
“马哥,我说了,这个要求比较特殊。医疗技术是其次,执业资格也不是问题,周先生不在意这些。”
“那工作内容是什么?”我不敢想象,周荣的要求会有多么特殊。
“工作内容是照顾他的日常健康。监测用药、处理一些小伤小病,在他需要的时候陪护。住在他的住处,二十四小时待命。待遇方面,之前跟你提过的是基础薪资,另外还有。”
他说了一个数字。
后面的几句话我都没有听进去。
直到脑子里的白光退散,我才听见周律师的声音。
“不过,工作总是需要面试的,我需要安排你和当事人见一面。”
我点头表示理解。拿人钱财,总得让老板相相面。但是我没想到,面试的地点会在三江口。当周律师把那张定好的高铁票信息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住在三江口?”我问。
“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回到三江口了?”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在三江口。”
我不理解。那地方是他的发家地,也是他的乱坟岗。在我的常识里,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能出来,应该隐姓埋名躲在东南亚某个岛上度过余生,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回到这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旧码头。认识他的人还在那里,记得他名字的人还在那里。他怎么敢?
决定去三江口面试的那天晚上,我在裁判文书网上疯狂地检索当年的判决书。那段黑底白字的法律公文被我来回看了四五遍,我像个法医一样在字里行间寻找能让自己安心的蛛丝马迹。
万幸的是,当年的案子里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周荣背着命案。再加上判决书里提及的“限制刑事责任能力”,最终的量刑并没有我记忆中那么重。
直到坐上去三江口的高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干枯树木,我心里才冒出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我靠在高铁硬邦邦的椅背上,自己安慰自己:周荣应该是服刑完毕,保外就医回归社会的良好公民,而不是什么提前越狱,身上背着几条人命的法外之徒。我只是去当个私人医生,不至于把命搭进去。
高铁从南往北,三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又变成了平原和土坡。铁路两边有堆起来的渣土,厂房一座接着一座。三江口一直没什么变化,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我很清楚。
列车减速的时候,我的手控制不住的开始抖。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一个什么地方,一个前犯罪团伙头目的住处。但是由不得我仔细琢磨,高铁已经到站了。我拉着行李箱,在高铁出站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波(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正在看手机。他挺好认的,高个子,浓眉大眼。我和他也是在那场演唱会认识的,当时以为他就是普通的保安。
“刘哥?”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见我,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躲闪,像被抓住了什么小秘密。
“哥你咋也来三江口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傻乐了两声:“啊,小马,真巧。周律师也给我安排了个活,说是去当个保镖兼看门的。唉,生活不易,生活不易啊。”
听到“生活不易”这四个字,我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和防备瞬间就消散了大半。我对这种感觉太深有体会了,在债务压顶的日子里,只要钱给够,别说去给前黑老大当医生当保安,就是去给阎王爷捏肩捶背抄生死簿,也得试试看。大家都是为了生活挣扎的牛马,这让我对刘哥甚至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我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刘波也是他们的人。
在车站接我们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司机探出头,和刘波使了个眼色,下来帮我们放行李。他没有问我的名字,好像已经知道谁是谁。
我隐约听到刘波叫他“小毛”。
而司机叫刘波“老夏”。
老夏又是谁啊?
“刘波儿是我的诨名,我本名是夏挺刚。这是毛哥,毛宏伟,是我兄弟,来给周老板当司机的。”刘波给我做了个介绍。
“咱都是自己人了,以后别叫我刘哥了,叫老夏吧。”
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是自己人,也不懂一个保安需要什么诨名。后来我才领悟过来,有前科服过刑的人,想找份正经工作,大概都是需要换个身份。可是夏挺刚就把他的真名告诉了我,恐怕当时也没觉得我能活着离开三江口。
毛哥开车,老夏坐副驾,我和周律师坐后排。车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商业区变成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更稀疏的房子,然后变成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这条路我没有来过。它坐落在城市的边上,空气里有灰尘和野草的味道。
老夏从副驾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马,你知道咱们要去见谁吗?”
“知道。”我双手搓着膝盖,尽量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周荣呗。”
老夏吸了口气,纠正我:“周老板的名字,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们今天不直接见周老板,得先去见改哥。”
“改哥?”
“他叫李棚改,是周老板的助理。你要想见周老板,得先过改哥这一关。你到时候和我们一样,管他叫改哥就行。”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律师。他也跟着点了点头。
车从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拐出来,又开了一段。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没有了。老夏在副驾上说了一句:“快到了”。
毛哥最终在一栋旧洋房前停车熄火。这里是三江口的郊区,荒凉得有些过头。方圆几里连个路灯都瞧不见,只有别墅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壁灯。李棚改就站在那两盏壁灯下面,头顶上盘旋着一圈飞蛾。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的线条像刀刻的,颧骨高,下颌窄,眉骨突。他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
瞧见我们下车,李棚改的目光变得更不加掩饰。在看清我脸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明显一愣。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紧接着两条眉毛就狠狠地拧在了一起,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极其明显的失望。
“太瘦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吓得我头皮发麻。
周律师,老夏还有开车的毛哥十分自然地散开,刚好把我围在正中央,让我退无可退,只能毫无遮拦地接受着李棚改的审视。那种眼神我懂。以前我在菜市场挑猪肉的时候,也是这么盯着案板上的猪肋排看,挑肥拣瘦的。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改哥您再仔细看看。”
周律师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他自己的眼镜递给我,示意我戴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但彼时我被这几个比我高大的人围着,迫于那股阴沉的压力,我还是屈服了,伸手接过来戴上。
周律师是个近视眼,高度数眼镜戴上的一瞬间,我的视线瞬间扭曲。我坚持着没有闭上眼,只是在镜片后面眯着眼看着前方。
李棚改重新打量我。他的目光从我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走,经过眼睛鼻子嘴,最后死死地停在一个地方看。
“把嘴张开。”他说。
我愣了一下,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把嘴张开,让我看看你的牙。”李棚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x的,看牲口呢?
买马看牙口,挑肉看肥瘦。我一个正儿八经来应聘的医生,凭什么要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张嘴让他看我的牙?去他的高薪,去他的债务。
那一刻,我的愤怒彻底战胜了害怕。我梗起脖子,两手死死攥成拳头,正想张嘴破口大骂,把这几百公里憋着的窝囊气全撒出来。
可还没等我把第一个脏字吐出来,李棚改的表情突然变了。他眼里那股挑剔和凶狠一下子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怀念,甚至有一丝畏惧的失神。他看着我,自言自语了一句:“仔细看,还真挺像。”
围着我的周律师和老夏他们,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周律师再次开口:“那可以?”
“可以,但是这身衣服不行。”
“小马,”他说,“把衣服脱了。”
这是李棚改和颜悦色地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的素质真的挺差。
我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蓝色的外套显得人精神,白色的T恤显得干净利落。我在来之前对着镜子试了三件外套和五件内搭,最后选了这一身。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确实为了这个高回报高风险的工作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我不觉得这身衣服有什么问题。
见我不配合,李棚改开始耐心解释:“你这一身太亮了,荣哥受不得刺激。衣服越暗越好,颜色越单调越好。最好就是黑色、深灰、藏蓝。亮色一概不能穿。”
好吧,我的确没有符合他要求的衣服,只好跟着毛宏伟去别墅二楼换。衣柜里挂满了熨烫平整的衣服,全都是清一色的深色调。可是套在我身上,没有一件合尺寸。毛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试了一件又一件,倒是一点也不急,反而呵呵一笑,露出露出两排黄牙:“兄弟,你是不是这个月没吃过饱饭?”
他翻了半天,最后从旁边一个单独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件周律师的黑衬衫,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李棚改的藏青色外套,让我凑合穿一天。
“衣服明天去市区给你买。”小毛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挺大方,“放宽心,等干完这票大的,以后保你不愁吃穿。”
我没工夫想以后了,毕竟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紧张害怕和好奇堵在一起,胃是空的,但我也不觉得饿。
李棚改对我这一身乡镇企业家的打扮似乎挺满意。他上下打量着我,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副镶金边的平光眼镜,二话不说就架在了我的鼻梁上。接着他走上前,粗茧密布的手掌直接按在我的脑袋上,动作有些粗暴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荣哥说话你就回,他不问,你就别说话。”他一边把我的刘海往两边分,一边嘱咐,“他说笑话你就跟着笑,他不笑,你别吱声。手脚放干净点,别乱碰屋里的东西。”
等我终于被摆弄出来一个合适的造型,李棚改后退半步,歪头看了一下,又上前拨了一下我左边的刘海。
“妥了。”
他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叫你建仁,你得答应。”
“什么意思?他骂我,我还得答应?”
显然我误解了他的意思。话音刚落,李棚改扬起手,极其结实地拍了我胳膊肘一下,震得我半边身子都发麻。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戾气。
“小马医生,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最好赶紧忘了它。”
他盯着我,又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我:“但是你得记住,要在再不刺激到他的情况下纠正他。你不是建仁,你是马医生。”
我跟着李棚改穿过大厅和昏暗的走廊,别墅比我想象中更幽深,越往里走灯光越暗,直到抵达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
老夏和毛哥两个人远远的站在走廊上,李棚改在门口敲了敲门,叫了一声“荣哥”,周律师在旁边叫了一声叔,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李棚改交代了半天注意事项,唯独没交代我该叫他什么。
房间里没有回应。周律师又推了一下镜框,毕恭毕敬地开口:“叔,我把马医生带来了。”
在他的眼神鼓励,或者说是无声的逼迫下,我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红木门已经被李棚改推开,借着里面微弱的光晕,我终于瞥见了那个传说中的人。
周荣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坐在窗前的一张大藤椅上。他真的很高,即便此刻坐在那里,也能看出来。门外的声音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窗外,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我的本能,礼貌地叫了一声:“周老板。”
下一秒,这三个字就像有魔力一样唤醒了那尊雕像。周荣整个人在暗处猛地紧绷了起来。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耸着肩,把头埋在掌心里,发出一阵极低极压抑的粗重喘息。
我慌张地左右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在来之前,我设想过无数种周荣的出场方式,或许是暴戾,或许是阴鸷,但我唯独没想到,“周老板”这三个再普通不过的字,就一下子把他击溃。
紧接着,把脸埋在掌心里的周荣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出去!让大家都出去!”
李棚改甚至没等他把尾音落下,就一把揪住我那件不合身的外套后领,动作粗暴且慌乱地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拽,死死扣上红木门。他的力道极大,勒得我脖子生疼,但我没敢反抗,我甚至连大气都没敢喘。
我们一行五人,狼狈的退回一楼大厅。可奇怪的是,李棚改倒是没有特别惊慌失措。他把手一扬,神色竟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了淡定。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小毛、小夏,先带周律师和小马去吃饭。”
旁边的周律师擦着眼镜,老夏和毛哥也勾肩搭背地往厨房走。只有我一个人依然不知所措地沉浸在震惊中。自始至终,没人告诉我“周老板”这个叫法到底有什么问题。
后来我才终于明白,这个称呼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我的声音。世界上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巧合,我甚至连声音都很像他。
人们总是习惯去相信画面的冲击,相信一张脸,一副眼镜,或者某件类似的衣服能掀起滔天巨浪,却往往忽略了声音的力量。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里,总是有那些难以忘却的声音和话语。它直接钻进你的耳朵,绕过所有防御,撞在你的鼓膜上,不讲道理地轻易穿破十四年的漫长时光。哪怕你以为自己准备得再好,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也要不可避免地被击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周荣,他却没有回头看我。在那个黑漆漆的书房里,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模样展示给他看的时候,我的声音就已经越过了李棚改,越过了周律师,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周荣坐在那张大藤椅里,听着我的声音,就见到了十四年前的胡建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