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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说说您的情况吧。”
年轻女子将窗户推开些许,让夏日正午的暖风顺着青绿色窗纱灌入室内。她温婉地笑笑,拢了一下袖口别着的水果装饰别针,撩起素白色长裙,缓缓地坐在了白衣青年的对面,一把小办公椅上。
白衣青年与这女子同样地年轻气盛,面容却格外疲惫。他将身体深深地陷入室内的泡沫懒人沙发之中,微垂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呆滞地盯着地面。
女子注意到青年乱翘的头发、发青的眼圈,少许有些担忧。她将视线落在了办公椅面前的长桌上,桌面正躺着一份A4文件纸——上面简略地打印了这位菩荠小区心理咨询室的来访者的困扰——失眠、幻视、幻听……字数不多,但还是足够令女子在心头无声叹息许久。
她将视线上移,落在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一栏:谢怜,男性,30岁,某所顶级师范大学本科毕业,曾担任首都某中学教师,后辞去教师一职在苍城某公司工作,前不久又被公司辞退,现在负责在菩荠小区内担任家教,勉强维持生计。
看到亲属一栏,女人发现那一栏空空如也。
她微微吃了一惊,但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对着这青年绽放出一个和煦而淡雅的微笑,宛若春雨想要滋润新苗。
“谢先生。”
又被唤了一声,白衣青年这下才回过神,抬起头来,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子。他带着歉意,也回馈过去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的视线扫过女子胸前悬挂的工作证,没看清楚她的姓名,只略略捕捉到一个“篁”字。
“篁小姐……”
“啊,叫我小篁就好,”女子拉开长桌抽屉,掏出一支中性笔、一小沓记事本,准备今天的心理辅导工作,“谢先生,您可以详细描述一下,您最近遇到了些什么事吗?”
谢怜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回想了一瞬过往经历。随即,同事的指责、朋友的厌弃、被迫失业的痛苦,一并着父母亲意外死去的尸身,血淋淋地横在自己面前,像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颈,令他难以呼吸。
接着,那只手的主人便缓缓地显现出了他原本的面孔。苍白、浮肿、油腻,状似谄媚的笑容背后是残酷冰冷的杀意,似乎只有将自己逼疯,才能解那人心头之恨。
谢怜努力摇了摇头,将那张苍白面孔终于勉强从脑海深处短暂地驱逐了出去。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淡去了,将其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蕴藏着少许苦恼的强颜欢笑。
“抱歉,小篁,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女子敏锐地注意到,眼前的这位青年,在露出温和表情的时候,分明是一个娇美得教人心生爱怜之意的男人,可他周身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沉与恐慌的情绪,像是传说中的某种会给人带来霉运的破烂神仙,纵使生得再美,也让人根本不敢多加亲近。
“没关系,谢先生,”女子柔声细语道,“您若是表述有困难,那我们就采取一问一答的方式,您觉得怎么样?”
谢怜点了一下头。
他听到窗外树梢枝头聒噪地响起了悠长蝉鸣。虽然吵闹,但那生机勃勃的气息,倒也的确带来了暖意,抚平了忧伤。
“谢先生,关于您所说的幻视幻听问题,您是否去正规医院接受过诊断呢?诊断结果如何?”
谢怜抓起泡沫懒人沙发一旁的小玩偶,抱在怀中,轻捏了一下掌心的厚实棉花。这玩偶是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眼睛位置被缝上了两道黑色粗毛线,远远瞧着恍若正在眯起眼俏皮地微笑。
“去过,”他低头柔声道,“起先,是朋友陪我去的,医院体检一切正常,医生也给我开过些药,让我按时服用。”
“啊,那这真是一个令人宽心的进展,”女子露出一个放松的表情,“您接着说,后来呢?”
谢怜眉头跳了一下。
他蓦地回忆起朋友摔门离去的时候,那一种愤怒的、失望透顶的,仿佛连一秒钟也难以与自己继续相处下去的表情。
“后来……不太好呢,我还是能看到一些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兴许是那药物对我不起疗效吧。”
谢怜讪笑一声,仓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从原先任教的中学辞职之后,朋友们建议谢怜离开首都,去苍城寻求机会,谢怜也听劝地去了。
苍城是一座近年来起步发展极其迅速的商业城市,广纳人才,许多年轻优秀的大学毕业生都很愿意来这里求职,朋友热切地鼓励才二十多岁的他在这里寻找新的事业归宿。
谢怜学历高、做事勤、擅长与人合作,又生得讨喜,很快便在人才市场中脱颖而出,收到了无数心动offer。在苍城找到了暂时住所,选择了某一家公司正式就职后,他发现这家公司虽是刚起步不久,内部工作氛围却是极好,前辈们不仅不会看他是新人就刁难他,反倒纷纷耐心向他解释公司内的章程规则,手把手教导他如何使用一些复杂设施,还会好心提醒他在工作上的细节疏忽。
于是,谢怜迅速地在这家公司成长了起来,不仅社会经验得到了极大提升,还总能拿到令自己满意的薪水。
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开展面向少年儿童的教育培训课程,分为线上课与线下课两类。谢怜一开始在线上平台授课,后来,出于他喜欢孩子的天性,谢怜又转去了线下课台授课。
谢怜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那些或是顽皮过头、不愿意好好服管教的,又或是执拗过度、谁也不搭理的孩子,只要见了谢怜,都格外乖巧,极愿意听他的话。一开始,孩子们还都恭恭敬敬地喊谢怜“谢老师”;到后来,孩子们直接亲昵地喊他“怜哥哥”。
同事贴心、学生可爱、工作顺利,谢怜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摆脱在上一份工作中被长期孤立排挤的痛苦,但后来的事情发展告诉谢怜,他的人生根本不会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顺利。
悲剧是从几年之后,春末初夏的某一个午后开始的。
这天下午,晴空灿烂,谢怜照常背着公文包、带着保温杯,早早来到授课教室,笑眯眯地注视着个头只挨到自己腰身的小不点儿们背着花花绿绿的小书包,坐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等待上课。
谢怜打开多媒体投影仪,可大片阳光落在投影屏上,孩子们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抱怨看不清屏幕。于是谢怜起身去拉窗帘,就在厚重的粉红色帘布快要挡住窗户玻璃的时候,谢怜忽然看到了一张脸。
苍白而浮肿,面上虽在微笑,浑浊的眼中却蕴着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谢怜已经多年都未曾见过这张脸了,但只是一瞥,还是唤醒了他多年以前被压抑许久的痛苦回忆。他惊惶失措地一扯窗帘,随后失控地一掌砸在玻璃上,沉闷响声顿时令教室内鸦雀无声。
“你来做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怜近乎狰狞地对着那张脸嘶吼起来。
所有的孩子都惊呆了。
他们傻乎乎地转头,望着窗外空空如也的走廊与树影,不明白他们的怜哥哥究竟是为何忽然性情大变,有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甚至被吓得哭出声来。
听到小孩子的哭声,谢怜回过神,看着景色如常的窗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弯腰去哄自己的学生,哄了半天,又失魂落魄地去上课。这一节课,他上得格外力不从心,讲错了好几个知识点,还是孩子们提醒,他才连忙纠正。
下班之后,刚一回到住所,谢怜就接到了教学负责人打来的电话。
“小谢,你今天上课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人用半是责备、半是忧虑的口吻问道,“好几个家长都向我反馈,说孩子今天上你的课的时候,被你吓哭了。”
“啊,没什么,是我看到窗外有人,以为是坏人,所以发了脾气……”
谢怜捏着电话,心虚地解释道。
“你发脾气,也不能砸窗户啊,而且教室外不是一直有保安巡逻吗?怎么会放可疑的人进来?”负责人语气平缓了些,“算了,我去跟那些家长解释,下不为例就是。”
“多谢……”
对面挂了电话。谢怜在住所的客厅内踱步许久,心乱如麻,最终还是一头扎进了盥洗室,准备用一个热水澡来冲淡自己的负面情绪。
也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蕴着雾气的热水滑过谢怜发冷的肌肤,终于打消了他心头的重重疑虑。
后来的每一天,只要谢怜按时去上班,那张脸便会开始不请自来地纠缠着他。教室窗外、卫生间的镜子里、甚至某一间房间虚掩着的大门背后。
谢怜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事,但他已经明显地开始在工作日程中表现不佳了。
他开始注意力不集中,频繁迟到,记错学生的姓名和成绩,上课放错课件……谢怜收到的家长投诉愈来愈多,同事受他所累遭到批评,也渐渐地对他心存不满。
公司领导本爱惜他这么一个好人才,但看他如此消沉堕落,考虑到公司的声誉问题,还是将他辞退了。
……
“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跟失联了一样,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谢怜的两个发小朋友——风信与慕情,赶到谢怜在苍城的住所之后,看着他如死鱼一般蜷缩在床上躺尸,有些痛心疾首。
谢怜将自己蜷在被窝里,沉默许久,还是将实情对着他的昔日好友们尽数倾吐了一番。
风信与慕情二人面面相觑,商量一阵,一拍脑袋,当即决定架着谢怜去医院。挂了病号、进了科室、做完体检,诊断结果是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是谢怜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轻度精神问题,休息一段时间、服用些精神类处方药物就好。
朋友们担心谢怜的身体状态,决定暂时住在苍城,每天监督他按时服药、陪他出门散心。谢怜起先状态好转些许,但他后来发现,那张噩梦般的脸仍旧是挥之不去,它开始出现在长街尽头、小区门口、楼梯拐角,甚至变本加厉,逐渐纠缠上了他的朋友们。
谢怜如同炸毛小动物般极度应激,拼命想要保护朋友,可他的保护行为,却被当成了发病症状,换来了朋友们更多的叮嘱。朋友的好意嘱咐在谢怜眼中逐渐化作了对他的某种精神凌迟,那些关心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他有幻听幻视,他是一个病人,他的反应通通都可以被视作是“不正常”的表现。
终于,在几周之后的一天夜晚,谢怜情绪失控,与朋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朋友们抛下私人事务照料他这么多天,换来的却是满肚子火气,终于忍无可忍,第二天清晨就买了回程的车票,收拾行李摔门而去,无声地与他绝交了。
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她“啵”地将中性笔的笔帽拔开,在摊开的记事本上写了两行字。
谢怜坐得低,视线也低,他看不真切那记事本上究竟记了什么。女人抬起头,用一只手撑起下巴,将笔尖在纸上轻轻地点了几下。
“我明白了,谢先生,”女子缓声道,“接下来,介意我问您一个较为隐私的问题吗?”
“您请问。”
谢怜回答道。
女子将笔尖挪到空空荡荡的亲属一栏,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
“关于您的情况,您有亲人知道吗,能提供帮助吗?”
谢怜脑中再度浮现起一段声音。那是母亲在死去前一夜对自己带着微笑的安慰,以及父亲宽厚的劝说。谢怜听得真切,并且知道他的父母亲会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却根本没能保住他们。
“我的亲人,”谢怜摇了一下头,“曾经试图帮我,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如此,我很抱歉,无意冒犯您……”
“没关系。”
谢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得知自己最疼爱的独子如今连着丢了两份好工作,还与发小玩伴们吵架绝交,谢先生与爱妻连忙从仙乐国首都的老家开车去苍城,看望他们的儿子。
母亲不擅厨艺,但还是每天要变着法儿地给谢怜做“好菜好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都不能吃,最后还是得父亲出马下厨,又或是一家三口在附近餐厅下馆子,但能见到儿子,女人还是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滋润。
谢怜本不想惊扰父母,但实在拗不过他们,为了不让父母亲担心,他最终还是选择没有坦白自己的事情,只搪塞说最近有些失眠、情绪不稳定,把药物都藏起来,不叫他们看见。
但与父母抬头不见低头见,任他怎么努力隐瞒,也瞒不住事情的真相。
某一日夜里在盥洗室泡澡,谢怜从满浴缸内氤氲着白雾的热水中睁开眼,便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浴缸旁边,那人影一抬头,露出浮肿发白的脸,正对着谢怜咧嘴微笑。
谢怜吓得险些呼吸骤停,浑身僵直。影子不说话,却只是笑,随后便慢慢地转身,向着盥洗室外谢怜父母住的客房位置走去。
谢怜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身子便追过去,追到父母面前,两位老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的儿子赤身裸体、双肩颤抖,正发出惊惧与痛苦的呜咽声。
人影却不见了。
“怜儿,”母亲吓得连忙将光溜溜的儿子揽入怀中,“你这,究竟是怎么啦?”
“是啊,”父亲也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衣服,“你有什么心事,就和我们说说呐。”
谢怜这才终于在父母亲面前放下了所有防备,倒在他们怀中,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了所有自己的遭遇。
“怜儿是不是遇上坏人啦?”母亲抚着他的脊背,温柔地道,“有没有试过找别人帮忙,或者报警?”
“……没有用的,妈妈。”
谢怜将脸颊埋入还挂着水渍的湿热掌心。
找别人是没有用的。那东西伪装得太好,只会缠着自己一个人,根本教别人寻不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很多年前他就明白这一点。
夫妇俩没有明白儿子究竟在说什么,但他们还是安慰他许久,两人熄了灯、给儿子掖上被子,任由儿子依偎在自己怀中。
谢怜久违地睡了一夜好觉。次日起床,父母亲告诉谢怜,他们决定开车去一趟附近的小城,去找小城山上寺庙内的高僧道士,求些能辟邪消灾的东西。
看着父母殷切到稍显严肃的表情,谢怜不忍拒绝他们的好意。
父母离开的那一天,母亲从早到晚都在给谢怜打视频、发消息,母亲给他看小城的溪流与山间小路,给他录寺庙的悠悠钟声,给他分享二人在寺庙内求到的宝物;谢怜则捧着手机坐在家中,幸福地等待着父母亲归来。
但第二天早上,他就接到了警方打来的电话。
谢怜忍着巨大的悲伤,慌张赶去那座小城唯一的医院,看到父母亲的尸身沉眠在白布之下,痛不欲生。
警方告诉谢怜,他的父母在开车途径一条沿河土路的时候,忽然遇到有同行车辆恶意别车,为紧急避让,他父母的那辆车前轮打滑落入水中,两人当场溺亡。救援队将二人在车内的遗物打捞上来,其中就包含着父母为他求来的辟邪宝物。
是一枚用桃核雕刻的戒指,戒指上面还雕着一朵小花。
安葬了父母的尸身,谢怜捏着那枚桃核戒指,躲在他在苍城的住所中,无法自抑地在脑中生出了更为可怖的想法。
他就像一个诅咒,不仅诅咒了自己,令自己不得安生,还吓到了他的学生,赶走了他的朋友,害死了他的父母。
走投无路之下,谢怜撑着最后一口气,通过兼职平台在小区内接了做家庭教师的工作,勉强维持生计。他又听闻菩荠小区内有一所心理咨询室,便决定来坐一坐,最起码还可以找到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女子一边在记事本上唰唰写着什么,一边继续耐心地询问谢怜。有些问题谢怜答不上来、也不知该怎么答,但有些问题他则答得流利。总而言之,一顿半磕绊、半畅快的倾吐过后,谢怜总觉得浑身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正在清理丢弃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堆,令他短暂地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好的,谢先生,”女子写了满满一页纸后,将中性笔笔帽“啪嗒”合上,点点头,“感谢您的配合,我去隔壁给您拿些水来,待会儿我们再慢慢聊。”
“真是多谢您了……”
谢怜目送着篁小姐起身,推门离开心理咨询室,将视线落回窗外被暖风吹动摇曳的树影。
心理咨询室处于一楼,正对着小区院子的休闲活动区域。谢怜注意到,在那斑驳树影之下,慢慢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谢怜起先微微吃了一惊,以为又是幻觉作祟,但那人影近了,谢怜才发现,树影之下,正站着一个活生生、水灵灵的红衣青年。
青年侧着身子,身形高挑,容貌俊朗,一身血红衬衣十分瞩目,谢怜只是一瞥,便顿觉一股过分青春恣意的气息悄悄顺着窗纱溜了进来。
只不过,那张脸上的神情稍显冷漠,让人觉得危险,难以接近。
谢怜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阵子。这时候,心理咨询室的门开了,年轻女子拿着两瓶红茶饮料走了进来,谢怜正要转头,眼角余光却捕捉到那红衣青年侧过身来,隔着薄薄一层青绿色窗纱,迅速地对自己绽开一个动人的笑靥。
俏皮、喜悦、温柔,甚至还带上了那么一点儿难以言说的深情之意。
谢怜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谢先生,现在心里好受些了吧。”
女子递给谢怜一瓶饮料,坐回办公椅上,注意到谢怜的表情缓和些许。
“啊,是……”
谢怜匆匆低头,不愿被篁小姐看出自己是瞧帅哥瞧得走了神。
等他再次抬头,窗外的人却消失不见了。
“那我们就继续吧?”女子将一只手撑起下巴,温声道,“关于您所说的情况,我认为……”
女子温婉的声音在谢怜耳畔萦绕,伴随着窗外悠长聒噪蝉鸣。
谢怜耐心地听着,可不知怎么,那抹红色影子却始终盘踞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