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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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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Words:
8,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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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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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悠哉】绿洲

Summary:

某一日起——那甚至不是多么特别的一日,任何古文明的预言都不曾提及,人类变成了植物。

全文8k,人类末日。
内含大量对于死亡、存在、爱的探讨。

Work Text:

攀爬和撬锁一样,都是熟能生巧的本领。富安悠灰头土脸地翻进阳台,转身将植村朋哉拉了上来。爬上三楼已算十分不易,至于为什么不走正门,岗亭的保安已化身顶天立地的守护者。杉木挺拔地伫立在狭窄的门厅中央,枝繁叶茂,将进入电梯的路堵死。

富安悠透过玻璃看向室内,没有发现植物的踪影,遂从兜里摸出曲别针插进锁眼,认真地拨弄。忽而听见植村朋哉问:

悠,你想变成什么植物?

在此之前,没人料到人类的末日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降临。

某一日起——那甚至不是多么特别的一日,任何古文明的预言都不曾提及,人类变成了植物。寒潮、洪水、火山爆发、小行星……电影里拍摄过的天灾没有光顾,底层代码却先行崩溃。成千上万拥挤于城市中的人毫无征兆地发生了转变,植物纤维一寸寸生长,育出枝叶,人消失了,落地生根变成一棵树。

文明沦陷的速度太快,等富安悠反应过来,他们的工作群里只剩下经纪人紧急通知假期无限期延长。那之后再没人说过话,他们七人默契地转移到小群内,不去探问屏幕那头、海对岸朝夕相伴的员工们是否仍保持意识。但很快,小群也逐渐变得死寂。

 

收到植村朋哉的信息时,富安悠正在拆最后一包猫粮。曾是父亲的柏树在屋顶开了个天窗,Momiji和Sakura偶尔会跃上树枝,跑出去晒太阳。或许有一天它们就不会再回来了吧,富安悠如是想,在丛林里,它们凭着聪明劲应该能过得很好。

Mugi被他留在身边,身有残缺的猫咪无法在重回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存活。富安悠不知道自己还能照顾小猫多久,但当他抚摸猫咪的脑袋、感受蹭过掌心的绒毛时,灵魂总能被注入某种奇特的生命力。比起更古老、更长久而沉默的树,搏动的心脏与血液是物种进化的奇迹,在这颗蓝色星球上构筑了昙花一现的文明。

然后,他就看到了消息:

【悠,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可以去找你吗?】
【你还在吗?】

植村朋哉十分幸运,因为在他们取得联系后不久,信号基站便彻底罢工。他赶在植物完全吞没城市前,骑着单车狼狈地闯过生长中的密林。

约定地点位于两地中间点的灶门神社。那里已经没有神官与巫女了,只剩一株银杏抖落金叶。富安悠提着航空箱,背上是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装满了他觉得有用的东西。反观植村朋哉,除了园丁剪和一个兜着膨化食品的塑料袋,别的什么也没带——就连吃的都是他在便利店里现薅的。

算了,反正这很便于他随手一丢、哒哒哒大步跑向富安悠、然后紧紧拥抱泪流三尺。后者被他撞得一趔趄,凭借强大的核心稳住,反手把人圈在自己的臂膀间,边抚摸颤抖的脊背边哄:“辛苦了。”

“我看到银杏树的时候,还以为悠也变了。”植村朋哉吹出个鼻涕泡,“那可怎么办,银杏果有毒啊!就算殉情我也不想中毒死掉。”

“想把我吃掉?”富安悠的阅读理解还是0分,“那变成番薯会比较好吗?”

“拜托请不要变,土豆也不行……”

 

大约有某方神明听见了他们的祈祷,竟真的让他们作为人类活到了现在。

最初的三个月,他们漂泊不定,轻型摩托车派上大用场,让他们不至于拎着行李徒步。然而,即便是如植村朋哉这样的计划型人格在此刻也失去了目标。该去哪里?这个世界还有属于人类的庇护所吗?他们作为这场大清洗的幸存者,会不会在某一日也被上帝找到?

他们行走于当下世界,仿佛行走于庞大的棺椁之中,安静得可怕。文明衍生出的噪音悉数消失,只余下风声、水声、树叶簌簌声。在静谧中,人的情感会无限膨胀,即使他们都清楚绝望是无用的,地球的意志无法扭转,能活下来已算走了大运。但作为末日遗孤,他们只能处于无边的孤寂之中。

当然,最开始也能撞见一两位尚未被改变的人类,可他们全都在相遇不久后皮肤硬化,躯干化作茎叶,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先制定计划吧,如果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植村朋哉蹲在一株新长成的茉莉花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这是方才那位女士的遗产,“在末日做什么都可以,请提供创意。”

富安悠想不出。末日固然做什么都可以,但做什么都没意义。他已习惯为他人的意义去奉献,突然要回归自我,实在列不出to do list。

“首先,最重要的,如果能做到的话,得研究清楚变成植物的机制是什么。”植村朋哉十分有仪式感地画下一棵树,在树冠上勾了好几个圆圈,于最大的圆内写下了这句话,“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我们就能一直活下去了。”

“变成树也是活下去啦。”

“那怎么能一样!”

笔尖落到旁边的圆里,植村朋哉又写:“买一艘船。”

富安悠忍不住笑:“向谁买?”

“我带了信用卡。”植村朋哉据理力争,“路上总会经过沿河的港口,反正现在也没有花钱的地方,买小船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没有电,POS机又该怎么用呢?富安悠没有问,而是很自然地接话:“那就买双层的。”

第三个圆圈里的内容是“去游乐园”,旁边则填着“露营”。植村朋哉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条,把笔递给身旁人,敦促道:“悠也写。”

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沉重乌黑的点。富安悠思索许久,终于留下一条“生火做饭、做柴火鸡”,以及十分飘渺的“看极光”。

“那我们得去弄一架飞机。”植村朋哉的规划终于有用武之地,“悠,你真的不能当飞行员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个要求听上去都太不合理!但植村朋哉说得理直气壮,富安悠也有问必答:“在塞尔达做过飞行器算吗?”

“感觉不如去最终幻想骑陆行鸟呢……”

 

没有基站,天顶纵有数十颗卫星也形同虚设。地图上无法显示位置,他们不得不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定位。于是这世间的一切都能成为坐标轴,日月、星斗、树木生长的方向、候鸟,无不是他们的引路人。
 
但他们毕竟非个中行家,起初总会产生分歧。
 
这里是南边吧?
不不不,明明是东方啊,太阳是从那边升起来的。
可是正午的太阳就是在正南边啊!这是科普栏目说的。
……是这样吗?
 
虽然人类文明消失了,但留下的遗产足够丰富,能成为他们对抗自然的底气。他们潜入警局,找到了配枪。热武器沉甸甸的,植村朋哉评价道:这是人类征服地球的开端。

只要不坐在学校里上课,富安悠就是万能的,装弹、拉栓、瞄准,他很快全部学会,操作行云流水。击杀了第一只黑熊后,富安悠站在熊的尸体旁看了许久,蹲下身,用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它厚实的皮毛。

植村朋哉上手也快。但比起猎杀,他们还是更喜欢摘取瓜果蔬菜,或是从便利店自取速食。前者的来源比较微妙,关于这个问题,两人也曾短暂讨论过。如果芒果树“生前”是个人呢?摘了人家的果实显得很没道德。虽然树木不在意人类社会的准则,但它也不能表达拒绝。可芒果实在诱人,且糖分充足,于是两瓣果肉下肚,植村朋哉眉毛鼻子拧成>△<,好酸!果然是第一年做果树,还没掌握甜美的技巧!

至于路边的韭菜、小葱、白菜……偶尔也能遇到。富安悠终于实现了他的第一个目标:生火做饭。他们在一次与野猪的博弈里被迫躲进超市,里头花花草草茁壮生长,错综复杂,又有货柜挡路,很难开道。等他们好不容易转出来,富安悠的背包里已多了一口质量上乘的铁锅。于是葱蒜白菜菠菜和方便面一起被料理了,变成大杂烩。

然后是驾驶。这也不难,他们潜入居民家中总能发现车钥匙。摁下开锁后,植村朋哉会听声辨位,找到传来响动的四轮铁皮。开车无非就两件事:踩刹车和踩油门。这年头大家都选自动挡,操作简单得如同喝水。无证驾驶不太好,但路上的摄像头都被树藤遮蔽,无人开罚单,给了他们公路冒险的便利。

 

兜兜转转,跌跌撞撞,他们从一座村庄辗转到另一座,从一处城镇转移到下一处。等春季结束,暑气消散,秋风渐冷,漫山遍野皆是金红时,他们已找回了不少祖先生存的本领。
 
“如果有生存综艺的话,我和悠应该能拿第一名吧。”植村朋哉一边挠Mugi的下巴一边说,身上的衬衣格外宽大,是从某位农户家里随手“借用”的,被猫咪踩出好几个黝黑的梅花印。上一件心爱的潮牌T恤在翻山越岭时被刮破,光荣退役,富安悠帮他找来了这么一套应急,倒还算舒适。
 
“那得做到吃昆虫才行吧?”只看过荒野求生纪录片的富安悠略感怀疑,“至少不能吃黄油爆米花。”指的是植村朋哉手里的零食,从加油站附近的便利店里薅来的。
 
植村朋哉当然不会吃昆虫。
 
“好像快要下雨了。”他从空气里嗅到某种特别的气味,“找个地方避雨吧。”
 
大约是长期与自然共处,让他们的感官变得敏锐许多。如植村朋哉所言,大约二十分钟后,乌云便挤出水珠,淅淅沥沥地,越过一层层叶片,像老翁下台阶似的,踩着颤巍巍的、细碎的脚步。
 
彼时他们已抵达某座宽敞的二层住宅,不知哪位高人在此隐居。宅子有一座漂亮的后院,富安悠觉得不应当随意判断其中的大波斯菊是否为屋主所变。从院子通往屋内的玻璃推拉门没有上锁,他们由此登堂入室。
 
几乎是在他们踏上木地板的下一刻,雨便落了下来。
 
“有冰淇淋诶。”植村朋哉现在已经很熟练,学会先翻找厨房,以获得下一段旅途的物资,“还在保质期内,悠,你要芒果味的还是蔓越莓?”
 
“蔓越莓,拜托了。”富安悠解开Mugi的项圈,让它在屋内自由活动,而后望向鞋柜上的留言册,“这里好像是民宿来着。”
 
内部装潢极具异域风情,墙纸是波西米亚风格,桌布做旧,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桌上的瓷碟里放着四方形的餐巾纸,用各国硬币压着,以防乱飞。角落里的书架上摆满CD磁带,此外还有两把吉他。屋顶做了挑高,二层是阁楼,床头的嵌入式柜子里摞着漫画。
 
屋主显然是一位极有品味的人。植村朋哉逛了一圈,十分欣赏。
 
“这边离便利店太远了,不然真想多住几天。”他在布艺沙发上一瘫,变成八爪章鱼,“悠、浴室还能出水吗?”
 
木地板吱呀作响,是富安悠任劳任怨地去摆弄花洒。
 
“有水噢——”他大声说,声音遥遥地飘出来,“但是热水器不能用了,你要洗澡吗?”
 
极地动物洗冷水澡,合情合理。
 
他们在此度过了三天,直至吃完最后一份自热米饭。离开前,植村朋哉打开留言册,席地而坐,挑有趣的内容念给富安悠听。后者忙着清扫屋内,扫把绕着植村朋哉左三圈右三圈,划出"闲人免出"的架势,植村朋哉就是那个闲人。
 
“2025年5月20日,哇啊,正好是出道的日子呢。”植村朋哉自觉做笼养企鹅,“今天马上就要离开了,在迄今为止这么多次旅途中,第一回对民宿产生了不舍之情。就算遇到世界末日,也会想把这里变成安全屋。”
 
“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了啊。”富安悠短促地笑了一声。
 
“人类的末日。”植村朋哉纠正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丧尸围城那种,在这里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他接着往下念:“事实上,我已时日无多。虽说人生譬如朝露短暂,但我仍对此世的一切心怀眷恋。我尝试让自己获得内心的平静,接受既定的结局,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最后,我在一篇游记里看到了这幢房子。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和母亲在此短居了一月。每日,我与林鸟一同醒来,伴暮色一同睡去。于是我逐渐明白,人类短暂的生命不过是这颗星球的一次叹息,但我们本就是它的一部分,借着这短暂的呼吸,看到了足够壮美的风景。”

“我想,无论如何,只要这世上尚有人记得我的故事便已足够。如果没有人记得,那么我所浇灌过的花叶、喂养过的林鸟、向之祈祷过的每一处神龛庙宇,都会记得我的存在。我与自然待在一起,最终也将回归自然,成为万物的养分。”

“想至此处,我忽而觉得死亡没有那样可怕。”

“如果可以,真想变成篱笆上的紫藤花,或是山顶的一颗石头,长长久久眺望这个人世啊。”

 

短暂地停留后,旅程继续。他们再次进入城镇,寻找下一处补给点。或许有人认为,在仅剩两人的世界里,获取食物应该是最容易的事。商超、便利店、餐厅,哪里都有取之不竭的资源,甚至可以开自助派对。但地球不打算让漏网之鱼好过。餐厅与大型超市自不必说,人流密集处植物也生长得尤为疯狂,枝干相互缠绕,枝叶彼此掩映,在现代化建筑里诞生了无数片原始丛林。

当然,生物也十分“原始”。上至丛林巨蟒下至蜈蚣蛤蟆,可谓五毒俱全,万类霜天竞自由。幸好药房在大部分情况下人都不算多,药师们也都比较温良,在柜台和备药间内长出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大概还能泡水喝。

“我果然还是觉得,变成植物的话,属于人的部分就会彻底失去了。”植村朋哉冷不丁地说。

他下手没轻没重,一瓶酒精淋过伤口,冲掉血和泥。富安悠疼得皱眉,但乖乖地任他这个半吊子护士摆弄,只是小声吸气,有点像猫应激。

“怎么忽然这么说?”

“只是想到,如果悠变成了树,对我来说,那就不是悠了。”植村朋哉埋头上药,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常,“要我对着一棵树自我欺骗那是悠,可以像悠仍活着时一样对待,完全是不可能的吧。无论我说什么,树都是无法听懂的,死物的情感是活人赋予的,那我该怎样解读你呢?”

伤口被冲洗后,皮肉泛白,不像最初吓人。植村朋哉把纱布盖上去,用医用胶带上下左右工整贴好,像在做手账。“所以,不要再那样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虽然日本已经很多年没有狂犬病了,但如果感染了破伤风怎么办。”

刚驱逐了野犬的富安悠自知理亏,垂下眼注视跟前毛茸茸的脑袋。但话又说回来,变成树与受伤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免疫力下降会导致人类形态崩溃吗?他想了又想,还是抬起手臂,轻轻覆上小小的发旋。

如果变成树的是植村朋哉呢?最好是一朵小花、一棵小草,就能移植进花盆里,带在身边。那种高大的植株就没办法了,只好在旁边建一座房子,直到他也变成同类。假使自己会作为人类死去,最好能够埋葬在他的根旁,被分解成无机物也能在一起。

在一起就好了。他是这么想的。

 

伤口恢复得很快,等他们抵达海边时,富安悠的小腿上只剩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与他过去练舞时留下的伤疤并无二致。

“这里不是福冈吧?”植村朋哉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久违的清爽,鼻腔里不再是泥土、树木与花香,“感觉没有见过这边……说起来,路上有看到熊本熊诶,悠你记得吗?”

“所以已经经过熊本县了吧。”富安悠也搞不清当前的位置,“会不会一直开到鹿儿岛?”

去看火山还是太远,在那之前,他们先找到了一处海滨游乐场。设施十分老旧,因海风腐蚀且长久未有维护而锈迹斑驳。Mugi叼着未吃完的0元购冻干跳下车,好奇地左顾右盼。小猫不觉得无聊,在人类眼里就有些乏善可陈了:游乐设施全部停摆,紫藤花、爬山虎从摩天轮高处的厢房里垂下来。更惊险的是其上长出的一棵玉兰,沉重地压在铁皮上,让吊厢摇摇欲坠。

海盗船停在原地,座位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富安悠从包里摸出一包湿巾擦了擦——天知道为什么到这种物资匮乏的时候他还能有这种零碎物件,大概是一点儿体面生活的执念吧。

买船的计划没着落,只好先以此过一把航海瘾,植村朋哉坐在位置上还嫌不够,脚踩坐席,蹿到靠背上去了。

这样算实现愿望了吗?在面目全非的世界里非要找一点活下去的意义,这件事真的有意义吗?

“没找到机场,”植村朋哉说,“怎么办啊,去不了北方了。”

富安悠也坐下,把Mugi抱到大腿上,给小猫做脑袋按摩。“那就不看极光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全然没有遗憾,“待在日本也很好。”

植村朋哉平日里不爱晃腿,这会儿倒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膝盖蹭富安悠的肩膀。“悠,你一点都没有想做的事吗?”

富安悠愣了一下:“想活下去不算吗?”

身后的人没接话。植村朋哉总是这样,真有点心事反倒缄口不言,又或者只对年长者尤为沉默?可是富安悠总是搞不懂,即使他能层层剥开洋葱,从卷心菜里面不改色地挑出虫,也很难分辨植村朋哉混在一堆调料里端上来的究竟是什么菜。

冬季的海风砭人肌骨,将这处遗迹变得更加残败萧瑟。

“如果,觉得已经足够,而未来会让你感到不安的话。”
富安悠说。
“要不要现在就结束?”

不要去讨论无必要的极光了,我们一起登出这个游戏吧。

他扭过头,又抬眼,去看植村朋哉。过长的刘海向鬓角两旁散去,将完整的眉眼展露出来,目光澄澈干净,好像探讨的不是死亡,而是一次短途旅行。

“可是凭什么?”不知植村朋哉对谁发问,又或是单纯地回答富安悠,“我们已经拥有奇迹了,就像抽奖活动中了S赏,明明是这样幸运的事,为什么不能继续下去?只有我一个人想要拼命活着的话,这算什么呢?”

最后几乎是有些生气了。似是感应到人类情绪的变化,Mugi抬起头,疑惑地喵呜一声。一人一猫两双大眼睛都无辜地盯着植村朋哉,好犯规。

“……我说想活下去,并不是、真的想要「生存」的意思。”富安悠拼凑着句子,努力解释,“比其他人活得更久的确是一种幸运。如果那天,朋哉没有联系我,或许我会带着Mugi在福冈等到所有食物都吃完的那一天,然后选择死亡吧。但是你找到了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与你一起活下去。”

“这样说会有些太沉重吗?”他抽空反思了一下,“或许这样的生存哲学不太好,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无论故事的结局在哪里,对我来说都已经足够了。”

“但如果,朋哉不能感到幸福的话,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因为幸福的终点仍是悲伤,连我也不能改变既定的未来。”

他早已接受一切,也做好了面对终结的准备。

“太过分了。”植村朋哉最终说,“选择了幸福就是选择了悲伤,明明是这样灰暗的童话故事,可悠偏偏要把我的幸福当成你的幸福,这该怎么办呢。”

“那不就意味着、我得感受到双倍的幸福,才能让你也快乐吗?”

另一人的指尖抚上了他的面颊,揩去滑落的泪珠。

富安悠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手握住他的腕,将他拉向自己。植村朋哉感觉到鼻尖被轻轻地碰了碰,而后,温热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就一起活下去吧。”富安悠道,“TOMOYA的存在本身就会让我感到幸福。所以,只要能让你感受到一点点希望和意义,我就会一直一直、为了你而存在的。”

植村朋哉的手指也变得湿润,是猫咪轻轻舔舐,一下一下,细细密密地痒。

 

九州南部即便入冬也温暖依旧,他们离极光愈来愈远,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极圈内的寒冬会毫不留情地冻死两名长途跋涉的旅人。去冲绳吧,找一条帆船,去海上捕鱼捞虾。再往南,便能看到座头鲸浮出海面,沉入水下,去听鲸鸣的孤独乐章。

「死亡」终于不再是禁忌话题。做出决定后,世界瞬间变得开阔。

“悠,你想变成什么植物?”

“高一点、带着香气,会开花的那种,这样才能吸引小鸟和昆虫来授粉。”

“不行不行,不要鸟也不要虫!”

“那是没可能的啦……”

后来,他们学会把树藤做成秋千,切一小块蜂巢刮出蜜,在鸟窝中留下各种野果或小虫作为取走蛋的赔礼(蛋白质很重要!)。

不在野外的时刻,他们会选择无人(树)的民居作为憩息之所,有些楼房装了太阳能电板,电器还可使用,那就走了大运。这个过程被植村朋哉描述为“寻宝”。他们总能发现一些亲切的旧世界遗物,用拍立得留下唯一的合照,给马上没电的拓麻歌子喂食洗澡,拼装半成品乐高,用逗猫棒和mugi玩耍。他们甚至还找到了一台唱片机,放上读针后,轻快的旋律瞬时流淌,是德彪西的《月光》。

音乐,多么浪漫的造物。人类向太空送出旅行者号,金唱片里的地球之声永远在黑暗冰冷的宇宙深处回响。而蓝色星球上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还愿意踩着节拍起舞。

“要不变成猴面包树吧。”植村朋哉说。富安悠头顶浮现大大的问号,听他继续胡诌,“至少足够特别。”

“那猪笼草不行吗?”

“有点恶心……”

“桉树呢?”

“不喜欢那个味道欸。”

“睡莲?”

“会有青蛙蹦上来吗?”

……

 

无厘头的对话每日都会发生,而今日,富安悠给出的回答是:“变成四叶草吧。”

彼时他们正艰难地翻过一棵不知为何连根翻倒的巨树,试图在城市里寻找一处还能进入的小超市或便利店,以获取干净的饮用水。富安悠接住跳下来的植村朋哉,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是四叶草?”

“小小一棵,很方便携带,或许可以做成护身符。”富安悠往他手里塞了一条饼干,“说不定真的能带来好运。”

 

“小小一棵,很方便携带,可以做成护身符。”富安悠拍去他身上的木屑,从发间摘下一片枯黄的叶,“说不定真的能带来好运。”

九州南部即便入冬也温暖依旧,他们离极光愈来愈远,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极圈内的寒冬会毫不留情地冻死两名长途跋涉的旅人。去冲绳吧,找一条帆船,去海上捕鱼捞虾。再往南,便能看到座头鲸浮出海面,沉入水下,去听鲸鸣的孤独乐章。

他们穿过城市,两侧的高楼中生长着数不胜数的常青木,藤蔓沿着外立面攀爬,其上又绽出各色菌类,宛如流动的彩带。

终于,他们找到了目标。富安悠熟练地摸出一柄小锤子,将便利店的玻璃门整面砸开。

“要不要把那辆车开过来?”他回头指了指不远处路口停靠的一辆小轿车,一株蔫巴巴的向日葵倚着驾驶座,“如果车上能找到钥匙的话。”

植村朋哉点点头:“小心哦。”他向车走去,祈祷汽油还没耗尽。

就在此时,他忽而感觉鞋底陷入了松软的泥床。脚下的大地忽而散开了,挤出沉闷的、巨大的地鸣,轰隆回响,自下而上升起。整个世界剧烈震颤,玻璃幕墙纷纷碎裂。植村朋哉被震波冲击得头晕目眩,本能地扶住了街旁的电线杆。随后,他身后传来多米诺骨牌哗啦倒塌的声音。

日本一年要经历上千次地震,所有建筑均按照严格的防震标准修建。若是在平常,这一次算不上大震的晃动根本不会对楼房造成破坏,可植物的根系长进砖缝,缠上钢筋水泥,在风吹日晒中逐步瓦解严密的结构,于是一点点外力都变成灭顶之灾。

便利店的绿色招牌被砸得粉碎,尘土飞扬,四层公寓在他面前崩毁,如一场倾泻的山洪。

植村朋哉曾为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辈送过行。年幼的他手捧骨灰盒,从两行身着黑衣的亲人中行过,将那个并不重的实木盒子交给父母时,他对于生命的重量尚未有清晰的认知。当他拼命地、一块一块地挪开沉重的混凝土,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痛苦。彼方的七十亿亡灵都在注视着他,怜悯而慈悲地伸出手,轻轻贴着他的脊背,那明明是哄孩子般的轻柔抚摸,可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亡灵们说:放手吧,此乃命运。你也终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植村朋哉竭力呼吸,挥手丢开一段破碎的木头,向废墟深处呼唤:“悠!”

他是一个贪婪的人,能榨干所有的精力和血汗去追寻成功,开疆扩土,要把姓名刻在至高之星上。大厦倾覆后,他也曾短暂迷失,而后终于又找到想坚持下去的方向。搂住他的怀抱是真实温暖的,牵紧他的手掌上带着练舞时摩擦留下的茧,如果说存在是虚无,历史是虚无,那么这个世界上只剩唯一一样真实——

那就是富安悠。

雨落下来,将狼藉变成泥泞,将他淋得浑身湿透。冬日终于发挥了威力,寒风冷雨之中,唯有一处残垣为他提供庇护。暴雨洗去他指间的污垢,也将所谓的求生希望一点点掐灭。

其实植村朋哉都知道的。

废墟之下没有传来富安悠的声音,生命力强悍至此的人,但凡还有一线呼吸,怎么会不回应他?

可他只是想抓住这一点此世的幸福而已。一寸皮肤、一声呼唤、一缕蹭过他鬓角的发、无数次停下时回望他的眼睛。他明明已拥有这样的幸福,又怎么甘心被命运收走?

一夜过去后,雨停了。植村朋哉被鸟鸣声唤醒,一线稀薄的晨光渗进了他眼底。

一丛绿,就在断壁残垣下,还没手掌高的三叶草突兀地从水泥地上长出来,生机勃勃地迎风晃动。在视野被泪水模糊前,他看见了最高的那一枝上,生长着四枚叶片。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纤细脆弱的草茎:“悠?”

死物又怎会回应呢?

植村朋哉匆忙在随身包里翻找起来。用什么容器才能完好地装进一株草?他该怎么做才能在不伤及根的情况下将四叶草带走?为什么要这样,就算变成植物也要对他“有用”吗?明明更喜欢会开花结果的树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微末的小草呢 擅自做护身符什么的,他没有同意过啊!

他找了很久,最后勉强拧开一个空矿泉水瓶。

“……把你带走的话,你能活下去的吧,悠。”

终于,他也被迫修改了“活着”的定义。

衣兜里还有一柄匕首,勉强可以作为铲子用。植村朋哉拨开其他三叶草,用刀尖一点点剜开泥土,准备挑出四叶草的根系时,忽而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猫叫。

熟悉的喵呜声。他扭头,看见三足猫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更高处的枝叶犹在晃动。